【天汉风云】(80)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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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汉风云】(80)

作者:xrffduanhu1
2026/07/27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1180

  第八十章·“莫害我!莫害我!”(八虏之变篇,剧情章节)

  “孙廷萧到了!”

  从金墉到洛阳,方圆百里,无论是禁军营中还是东宫卫率,或是地方守军,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东宫卫率里,原本一夜绷紧了弦的年轻军士们顿时有些发懵。

  安史叛贼平定之后,孙廷萧的名字在天汉军中早已不是单纯的将军名号,而近乎成了某种压在人心头的威名。邯郸、邺城、邢州、广年,一场场血战与运筹,目前都是天汉军界无人不知的经典战例,这些未曾真正上过前线、只在宫中与京畿驻防中打转的宿卫,对孙廷萧这三个字本能地生出一种带着敬畏的惧意。

  “骁骑将军亲自来了?”

  “他不是前两天还在大婚吗?”

  “不是说他娶了柔福公主,这会儿应该是洞房花烛……”

  “洞什么房!人都到洛阳了!”

  “他他他……他带骁骑军来了?”

  军士们低声交头接耳,原本作为储君近卫的气势,顿时有些萎靡。若是孙廷萧带兵来弹压他们,在场哪有能敌得过他的将领?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

  而在东宫营帐之内,赵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也明显滞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汴州那边派来的不过还是仇士良与杨玄感,纵然多几百禁军,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能拿来压人的筹码有限。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赵佶竟会在这种时候,把刚刚成婚的驸马、平叛首功的孙廷萧也掷到洛阳来。

  赵桓知道孙廷萧和仇士良不一样,和杨玄感也不一样。前两者,一个是阉人,一个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储君大义压上一压;可孙廷萧不是。

  此人有军功,有威望,有实绩,有能让底层军士发自本能服气的本事。更要命的是,他还是柔福的新驸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亲国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思。他若来劝,赵桓不能像对仇士良那样轻慢,也不能像对杨玄感那样摆出储君架子一口回绝。他不听仇杨二人的话执意东进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孙廷萧,就既是要和圣人彻底父子决裂,又要在武力上分个高下不可了。

  一时间,这位原本死死绷着不肯退让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

  赵桓从长安出发之前,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不下百次。父皇东出亲征,离开长安数月,朝中的奏疏与军报往返迟滞,他身在监国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过是经由层层过滤后的残言片语。他很清楚,那些从汴州传回来的旨意,未必都是父皇的真实心意。严嵩这个老狐狸,奉旨留在长安来"辅佐"他,实则不过是严党借天子之威挟制他这个杨党的天然靠山。那道劈头盖脸的申斥旨意,他敢笃定,字里行间一定掺了严嵩的私货,绝非父皇的原话。

  他选择自己来,无非是觉得,天下事到了这步田地,靠纸面上的奏疏往来已然无济于事,必须亲眼见到父皇,当面将话说清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不易。

  他实际上并不信任杨钊,骨子里从来不信。那个结党营私、将皇后母子当成政治工具的国舅,说到底不过是在维护他自己的权位。留在长安的贾充是杨党的二把手,他也懒得听从。他现在只觉得必须自己和皇帝说清一切,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身为储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后又怎么能坐天下?杨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无论父皇如何冷待她,她为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从中斡旋?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汴州派兵来洛阳堵截他的地步。

  这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归心寒,退是绝对不能退的。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软势,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便会将这份软拿回汴州当成彻底拿捏他的证据,届时他这个太子之位,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孙廷萧是来擒他的吗?他自问这个可能性不大。若真要动用武力,赵充国的几万凉州大军早就可以将他这千余卫率包了饺子,何须多此一举。莫非,这个刚刚与柔福完婚、连洞房都没入便被一道旨意打发来洛阳的驸马,是代表着父皇某种怀柔的意思?

  他思来想去,几番踱步,始终看不透这其中的底牌。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这个僵局中,拒绝孙廷萧的请见,反而是最坏的选择。孙廷萧在军中的威望摆在那里,若是他连谈都不肯谈,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稳的东宫卫率,只怕更要生出异心来。

  思索再三,赵桓指着营帐之外,颤抖着说,让他们来。

  少时,策马而来的孙杨鹿三人还未入营,赵桓便已在大帐之内按捺不住,亲自走到帐帘边,侧着身子向外张望。

  直到确认来的只有寥寥三骑,并无兵马随行,他那颗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随即对帐外的卫士颔首示意,放人进来。

  鹿清彤随着孙廷萧跨入营门的那一刻,便无端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营中的卫士神情紧绷,刀柄紧握,脚步的站位也微微偏着——不像是单纯的戒备,更像是提前被什么人打过招呼,随时等着某个信号。然而这感觉来得模糊,她扫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孙廷萧,他神色如常,显然并未察觉或并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压住了这丝隐忧,随他向大帐走去。

  帐外的卫士将三人引入,赵桓已在帐中端坐。他比孙廷萧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颧骨下的阴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态,眼神却还撑着,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得不大好的紧张。

  孙廷萧正要按礼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杨玄感忽然动了。

  这位礼部尚书甚至没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孙廷萧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赵桓面前直接跪落,长袖一撩,伏身下拜,双膝叩地,动作利落得仿佛这一礼他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次。

  赵桓愣了一下。

  孙廷萧玩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静候下文。

  "陛下。"

  杨玄感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个称谓如同一块石头丢入水中,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滞。他人未起身,语声却忽然慷慨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动荡,社稷倾危,圣人无德已久,外敌裂土,中原疲敝,万民涂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愿惜身。恳请殿下进入洛阳,登基大宝,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愿,玄感甘受一刀,请殿下持玄感之头,入汴州向圣人表忠;若殿下愿意举起大旗,玄感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鹿清彤脑中嗡地一声。

  她明白了杨玄感为什么主动要求前来“劝说”赵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是来“劝退”太子,而是来“劝进”!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要脱口喝止,然而在场各位中,她不过区区小官。她又飞快地转向孙廷萧,后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正在极快地盘算着应对。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边响起了一片刀鞘震鸣的金属声。

  哗啦啦——

  赵桓麾下的东宫卫士,像是被杨玄感这番话引燃了,帐中一圈的人几乎同时抽刀出窍,看上去却不像是打算砍翻刚说出大逆之言的杨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鹿清彤下意识摸了下腰间,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这儿也不是安禄山的鸿门宴,不会像那位郡主一样在腰带里藏一柄软剑以备不时之需。

  入太子营面谈,孙廷萧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时和鹿清彤一样空手而立,只是他并未慌张,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你——"赵桓腾地从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杨玄感,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微微发抖,"你要谋反!"

  杨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谋反,是为辅佐明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颤抖着刀的东宫卫士,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东宫卫士!敢成大事者,随我拥戴太子!"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晨风涌入,带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那声音最初只是零星几个,随即如同干柴遇火,连片地蔓延开去,将整座营地都裹进了一种癫狂的热浪之中。

  赵桓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那些高呼应和的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却强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帐外有多少人,帐内的刀距离她有多远,孙廷萧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孙廷萧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与那圈刀光之间的距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杨尚书,你早有打算?"

  杨玄感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向孙廷萧,神色间竟有几分歉然,却并无一丝后悔:"将军明鉴。"

  "你早暗中和他们交通过。"孙廷萧的目光在帐中缓缓转了一圈,将那些举刀却面露迟疑的东宫卫士逐一看过。“杨尚书,你早就在暗中准备,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杨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径虽然冒险,但必然早就暗中布过局,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面对孙廷萧玩味的眼神和提问,杨玄感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

  只听得杨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当今圣人在位以来,任用奸佞,放任党争,任由边将做大,奢靡无度,大兴花石纲——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极!"他环视帐中,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机,已久矣。严党杨党皆不在场,长安汴州远在天边,正是太子据有洛阳、号令天下之时!四方有识之士,必将应从!"

  他转向孙廷萧,语气稍稍放缓,却愈发郑重:"将军若愿共襄盛举,在下便去将赵充国老将军也一并说服。届时赵老将军以凉州铁骑为基,将军可遥唤邯郸骁骑军相从,两相呼应,便已足与汴州相抗。"

  说到这里,他目光悄然移向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私语般的蛊惑:"太子素来与徐世绩大将军交好,徐将军服太子,而非杨党——只需殿下修书相邀,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直视着赵桓,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是痛切的恳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书圣人,请旨抗击五胡,反被驳斥!若是殿下自领天下,又有谁能掣肘?!"

  帐内又是一阵沉寂。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后,将杨玄感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心里已经将其中的每一根筋脉都理了个清楚——这不是仓促之谋,是蓄谋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价来赌一场大的变局,如果太子能撬动,那么今天孙廷萧被动卷入就成了定局,随后便有可能借助孙廷萧的威望再拉拢赵充国徐世绩。

  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赵桓。

  这位太子的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杨玄感最后那句话,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抗击五胡,上书被驳,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谁对谁错,更是太子被皇帝驳斥后产生互信的动摇,那是他心头真实的痛处,不是杨玄感临时捏造出来的由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杨玄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险的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间几支强军,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力就不下于安禄山,加上此时比安禄山反叛时更复杂的形势,朝廷没有能力镇压。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孙廷萧的背影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帐内那圈举着刀的卫士在等,杨玄感在等,赵桓也在等,甚至帐外那些高声应和的兵士,也在等孙廷萧站到哪一边。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动摇,还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搅在一处,让他说不下去。

  "届时掌握大权,只需清君侧,废黜一切奸党。"杨玄感再次单膝跪下,语声恳切,"恭请圣人为太上皇,禅位请休。殿下并不需背负什么骂名。"

  赵桓的目光在杨玄感那张伏低的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飘向孙廷萧。

  孙廷萧站在那里,神色玩味,既没有慷慨激昂地驳斥,也没有转身拂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等什么。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在邺城城墙上见过更凶险的阵仗,刀矢横飞的那种恐惧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帐中这种将要裂变的气息,让她无法平静——这是谋逆,是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身处其中的场面,是一旦走错一步便再无退路的深渊边缘。

  孙廷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种沉稳得近乎笃定的东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却很稳。

  没事的。

  他什么都没说,鹿清彤却从他的眼睛里把这三个字读得清清楚楚。她仰脸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赵桓身上。

  "将军目前不过空有开府之名,圣人却不让你在军中掌兵。"杨玄感见赵桓还在迟疑,目光转向孙廷萧,语气愈发笃定,"胡骑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观?"

  他确实是有备而来。这么半天,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帐中无一个卫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地从震惊滑向动摇。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号令!"杨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点决断。

  孙廷萧见赵桓的眼神逐渐转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杨玄感探讨一个寻常的军事问题:"杨尚书,你也算处心积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个环节不顺,你的谋划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视着杨玄感:"便是现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后也如你所言,几支大军跟从,届时全国裂成两半,战端一起,五胡趁机南下,又当如何?安禄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沦丧,前车之鉴,你我都看得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怎么确定,我会听你的?"

  杨玄感重新转向赵桓,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平静:"若太子不愿举大义,臣不过一死而已。"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将自己这条命摆在了赵桓面前,任凭处置。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孙廷萧。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怆,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算计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之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棋局。

  "将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在帐中传得极清晰,"若太子今日举义靖难,将军此刻身在营中,亲眼目睹,亲历全程——"

  他微微停顿,让那句话的重量先沉下去。

  "从与不从,圣人都必将视将军为同谋。甚至若将军不从,再场的东宫卫率,怕也不敢放将军离开……"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鹿清彤心中一凛。毒计啊,毒计!

  杨玄感说得没错——这正是这个局最毒的地方。孙廷萧此刻人在太子营中,无论他作何选择,汴州那边的奏报只会写:骁骑将军孙廷萧,亲入太子营,在场全程。清白与否,由不得他自辩。杨玄感将他带进这座营地,不仅仅是要借他的威望,更是要用这个"在场"的事实,将他死死绑在这条船上,让他没有退路可走。

  这就是上屋抽梯,逼上贼船!

  赵桓的手抖着摘下腰间宝剑,刀身出鞘,寒光一闪,映在他那张终于下定了决心的脸上。

  "杨尚书,你,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我,我就听你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孙廷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还有几分一个即将赌上一切的人特有的颤抖:"孙将军,随我成事,我必不负你……"

  帐中的卫士们像是得了什么号令,纷纷向大帐中心涌动,刀光与人影交叠,整个营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而窒息。

  "将军不会附逆——杨玄感,太子,你们不能逼他……"鹿清彤刚开口,便感觉手腕被孙廷萧轻轻按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将眼前这一幕慢慢扫了一遍,从赵桓颤抖着握剑的手,到杨玄感眼中那一丝终于压不住的得意,到帐外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全都收入眼底。

  太子卫率,步步紧逼,方才鹿清彤的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们,怕是她再出言,这些大兵便也顾不得她是长史状元女流之辈,便要上来把她大卸八块了。届时饶是孙廷萧武艺超群,也是空手难敌千军,说什么也保不住鹿清彤,自己也活不成了。

  杨玄感也有点紧张,他显然是害怕士兵们妄动,若是杀了孙廷萧,谁来做招兵买马的旗号呢?

  “孙开府……孙将军!太子已决意起事,此事虽然凶险,却是流芳千古的业绩……鹿长史,此事你若相从便罢了,若是不从,恐怕……”杨玄感目视鹿清彤,也在暗示她此时的处境,乖乖跟随太子是最好的选择。

  鹿清彤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就听了杨玄感的话,也确实并非不可……她相信将军,他愿意全力去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的,当今圣人确实是昏君一个,太子说不定有成为贤君的可能……

  只是鹿清彤和孙廷萧不同,她还是怕,不仅因为她身为女子终究没那么胆大包天,更因为她是有家人远在乡里,她若附逆,牵连家人又该怎么办?!想到这儿,她心乱如麻,只能低着头尝试理清个中头绪。

  忽而,她觉得自己被孙廷萧大力揽入了怀中,还特意挑起了下巴。

  “将军,将军你在干什么啊……”鹿清彤抬眼看着孙廷萧,只见他邪魅一笑,然后对太子和杨玄感开口了。

  “太子殿下,杨尚书,鹿长史一时没想明白个中好处,我看你们也不必着急。杨尚书所说招揽邯郸骁骑军,不过孙某一句话的事。太子殿下,我若随你举事,能保我荣华富贵,王侯世袭么?”

  “啊?将军,将……”鹿清彤一听不对劲,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可她的小嘴被孙廷萧一捂,是不让她说半句话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桓连声道。“有孙大将军支持,本宫大事必成!到时候必让将军位列三公,封王裂土!对了,到时候柔福妹妹自然还是许给将军,将军便是本宫的国戚!”

  杨玄感一看,这孙某人是不听晓以大义那一套,而是更看重实际利益嘛,自然也忙跟着太子附和,说什么如此将军便是拥戴之功,自然是世代王侯啊!

  孙廷萧哈哈大笑道,如此而言,孙某便做了!“不过这位状元娘子,她圣贤书读的傻了,让她跟着举大事,说什么也不肯的……”

  杨玄感忙说,那便把她索拿下狱,免得坏了太子大事,孙廷萧忙摆摆手。

  “哎不行不行,不可不可。”他一边把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搂紧了让她别说话,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出来怕人笑话,太子也先别说柔福公主的事……其实嘛……孙某一向喜爱这状元娘子,只是不便多说,今日既要起事,我也就顾不上什么圣贤之道,同朝为官了……鹿长史从不从我等举义都无所谓,但今日我便要独占美人!想必太子殿下是不会反对的吧?”

  太子和杨玄感以及在场军士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各自张大了嘴巴。

  “啊????”

  半个时辰后。

  仇士良正在大帐里坐立难安,忽然接到了太子营中传出的消息,说是太子已经想通了,接受解除卫率武装,愿意前往汴州。因为狂奔多日,实在是困乏至极,为了避免卫率人心浮动,今晚先进洛阳休整,明日便随钦差出发。

  仇士良腾地从胡床上弹起来,那张因一夜未眠而浮肿的老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个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双手合十向天拜了又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办成了!太子殿下总算是想通了!老天保佑!圣人保佑!"

  他已经在盘算回到汴州之后如何向赵佶报功,如何措辞才能显出自己这一趟洛阳之行有多艰难、多少曲折、多少功劳,一颗心飘飘然地已经飞到了半空中,至于太子要进洛阳,便不管他,起码他仇士良自己也想先睡个好觉再出发回汴州。

  随着太子一行进入,洛阳城里不久又传来了动静。

  先是守城的兵器库方向,有隐约的喧嚣声传出;随后是城门处,守军的动向突然变得混乱;再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洛阳城的城门轰然关闭,吊桥高悬,戒严的鼓声从城头急促地擂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太子赵桓在洛阳城内,拿下了守城将官,打开兵器库,武装了囚徒,裹挟原守军,宣布洛阳戒严。

  "什么?!"

  仇士良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座曾为则天万岁女皇驻跸,拥有全套宫苑的城池,老脸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崩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向身边的亲随,扯住对方的衣领,声音都已经裂了,"太子不是说好了的吗——说好了的!孙廷萧呢?!孙廷萧人在哪里?!"

  孙廷萧人在哪里?

  还没人弄清楚,第二道消息已经追着第一道消息的屁股冲进了营门。

  “不好了!洛阳城头已经打出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

  仇士良“嗷”地一声,像只被人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整个人从胡床上弹起来半尺高,脑袋“咚”地撞在帐柱上,撞得帐顶都跟着簌簌落灰。

  “清、清、清什么?!”

  “清君侧!”

  “谁的君侧?!”

  “圣人的君侧啊!”

  仇士良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左右亲随早有经验,两个抬胳膊,一个托后脑,另一个熟门熟路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就往他鼻子底下怼。

  仇士良猛吸一口,辣得眼泪鼻涕齐飞,硬是从昏厥边缘被熏了回来。他刚缓过半口气,嘴里还含着一句“完了,全完了”,第三拨人又到了。

  这回来的是个满头大汗的校尉,跑得头盔都歪了,一进帐便噗通跪倒,慌得舌头都打结:

  “中、中、中官!外头都在传,说……说杨玄感挑唆太子殿下举兵,孙廷萧孙将军……孙将军也从了!”

  仇士良先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谁从了?”

  “孙廷萧!”

  “谁?!”

  “孙廷萧孙开府!”

  这一下,仇士良那张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半个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泥菩萨。过了好几息,他才把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颤声问身边人:“咱家……咱家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旁边小黄门哭丧着脸:“您没听错,奴婢也听见了。”

  仇士良两眼一翻,当场又昏了过去。

  这一回,众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还有一个急得把凉茶都泼他脸上了。仇士良被冰得一激灵,猛地醒转过来,浑身一哆嗦,刚睁眼就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那人的袖子,声音尖得像只被吊起来的鸡:

  “孙廷萧怎么会附逆?!他疯了吗?!他昨日不是才成婚吗?!哪有新任驸马,第二天就造反的?!”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然而最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四道消息来得尤其快,简直像是长了翅膀。传报的小吏一脸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反正外头都这么说”的惊惶,一进来便压低声音道:

  “中官,城里还在疯传……说孙廷萧附逆之后,还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索要开府长史、女状元鹿清彤为妾室!”

  仇士良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刹那间精彩得难以形容,先是白,后是青,接着发紫,最后又转回一种见了鬼似的蜡黄。他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他……他不是刚娶了公主吗?!”

  那小吏小声道:“所以外头都说……孙贼色胆包天,连状元娘子也不放过……”

  不一时,第五道消息又来了。

  “中官!又有传闻说,鹿长史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已经在城中与孙贼拔剑相向,生死不明!”

  仇士良听到这里,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努力理解的茫然神情。他扶着案几,艰难地站着,嘴巴张得越来越大,仿佛下巴随时会“咔吧”一声掉下来。

  “孙廷萧附逆了……”

  “杨玄感劝进了……”

  “太子在洛阳清君侧了……”

  “鹿清彤又被他抢去做夫人了……”

  说完这句,他脖子一歪,第三次昏倒。

  这回众人已经相当熟练,动作快得像操练过千百回。一个去掐人中,一个抡袖子给他扇风,一个捧着热茶,一个捧着凉水,另一个甚至已经提前把药瓶塞子咬开了。仇士良被折腾醒来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瘫在胡床上,两眼发直,头发散乱,帽子斜挂在耳边,形容狼狈得仿佛刚被十匹驴轮流踹过。

  偏偏外头还有不长眼的继续来报。

  “中官!洛阳地方官员似乎早有串联,大部响应太子!”

  “中官!城门已闭,守军无人反抗!”

  “中官!街上到处都在传檄文!”

  “中官!有人说这是奉天靖难!”

  “中官!还有人说——”

  “别说了!”仇士良猛地坐起,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咱家求你们了!先让咱家活一会儿!活一会儿成不成!”

  那传令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想退又不敢退。

  仇士良抱着脑袋,在胡床上缩成小小一团,模样活像一只受尽惊吓、准备把自己缩回蛋壳里的老王八。他哆嗦着嘴唇,望向洛阳方向,声音里满是哭腔:

  “杨玄感,你这个王八蛋……孙廷萧,你这个王八蛋……太子……太子……你……你好……”

  左右亲随听得面面相觑,想笑不敢笑,想哭又觉得实在荒唐,只得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帐外,洛阳方向鼓声隐隐,火光映天。

  帐内,仇士良第四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掐人中的那个小黄门手都麻了,忍不住带着哭音道:

  “中官,您可千万撑住啊……再昏下去,奴婢都快把您人中掐出坑来了……”

  “啊???”

  白马寺内,原本已经困得顶不住、倒在硬榻上连战甲都没脱便打起呼噜的赵充国,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老将军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半边,露出斑白的鬓发。

  他看着站在面前、神色极其古怪的班超和马超,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大都督……洛阳城戒严了。”班超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话说得清楚些,“太子进城后立刻拿下了守将,开了府库,武装了囚徒和平民,控制了城防。有人传信说,杨玄感在太子营中力劝太子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如今洛阳城里已经开始传檄文了。”

  赵充国皱起眉,伸手把歪掉的头盔扶正,尴尬地道:“让兵士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付,但别主动出击。兵变宫变,老夫见得多了,不要慌!”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太子平素温吞,竟然真能被杨玄感挑唆起事。杨玄感必早有预谋,洛阳估计早有他的内应!历来变乱都是这一套。洛阳兵弱,太子兵少,成不了大事!”

  马超在旁边接话,语气里透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感:“大都督,此事趣味,倒不在太子。”

  “那还能在谁身上?”老将军瞪眼。

  “在孙廷萧将军身上。”马超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神飘忽不定。

  “他怎么了?”赵充国一愣,“哦,他不是奉命去劝太子的吗?太子起事,他到哪儿去了?”

  “对,他去劝了。”班超干巴巴地接道,“劝着劝着,据说就……附逆了。”

  赵充国呆住了。

  他端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谁?你再说一遍,谁附逆了?”

  “孙廷萧。”

  “他昨天刚娶了柔福公主啊!”老将军声音都劈了,“今天就造反了!他图什么?!是不是被太子逼的?”

  “大都督您别急,还有呢……”马超补充,“外边都说,他之所以附逆,是因为他看上了女状元鹿清彤。传言说他当场附逆,然后就要霸占女状元。结果状元娘子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在城里拔剑反抗,现在据说是……生死不明。”

  老将军的眼神渐渐变得放空。他想起传闻去年在长安时,孙廷萧确实特意点名把那位刚考中状元的鹿清彤要到自己麾下任主簿。莫非这小子从去年就开始惦记上了,就等着今天找机会正式下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天汉的江山都要裂成两半了,你在这儿玩抢亲呢?!

  班超看着老将军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半晌,小声问道:“大都督……眼下这局面,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充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没下令备马,没下令攻城,也没下令给汴州写急报。

  老将军只是用一种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荒谬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竟然发出一声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哼声。

  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氏孺子……眼光却还不错!”

  班超:“……”

  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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