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460-475)作者:俊俏少年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15★★★☆] 于 2026-07-28 2:33 已读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460-475)

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7922

  第四百六十章 大溃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已经是三月下旬,但天气依旧寒冷,这是雪灾的余韵。

  唐禹写好了信,快步来到聂庆的房间,果然看到聂庆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被子还在不断起落。

  聂庆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师弟?”

  唐禹道:“帮我送一封信,很重要,需要立刻出发,送到之后,你要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然后回来。”

  聂庆声音很轻松:“没问题,我即刻出发,保证尽快送到。”

  唐禹疑惑了:“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以往这种情况,你早该骂我了才对。”

  “聂师兄,你不会在掩饰什么吧,你手在干嘛?”

  聂庆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再不滚,就自己另外找人去送信吧。”

  “我滚!”

  唐禹缩了缩头,转身离开。

  等了片刻,聂庆才掀开被子,甩了甩手,拿起了桌上的信。

  “哦靠坏了。”

  聂庆吓了一跳,连忙想用衣袖擦干净信,但发现已经浸进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叹了口气。

  穿好衣服,带上的信和剑,走出了院子。

  聂庆再一次看到了唐禹,一时间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狗贼!无耻的东西!要不是你!老子至于这么辛苦吗!大冷天去赶路!”

  唐禹道:“师兄,还有一封信,这个是送到寿春那边,给喜儿的。”

  聂庆大吼道:“给你妈!给你亲姑奶奶!王八蛋!”

  他一把将唐禹手中的信扯了下来,大声道:“这是最后一次,老子以后不想再送信了,当老子是信鸽啊!”

  骂了唐禹一顿,他心情舒服多了,这才骑着马朝北而去。

  ……

  “历阳。”

  “苏峻会在历阳渡江。”

  作为一个常年征战的将军,毛宝地位虽然没有庾亮高,但军事水平却很不俗。

  他指着地图道:“我们在靠近建康的河段设置了大量的防御工事,重兵集结,苏峻不会硬着头皮来。”

  “历阳那边有成熟的码头,有数不清的渔民,而且在王敦之乱前,曾在广陵、历阳等多地驻扎,对地势地形和水文情况都比较了解。”

  “广陵有北府军,但历阳那边防守空虚,是最佳的渡江选地。”

  庾亮缓缓点头,道:“其实我也猜到了。”

  毛宝愣住,随即道:“将军英明,我就知道将军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之处。”

  庾亮哼了一声,缓缓道:“别以为我在说笑,我是真猜到了,而且故意不派兵守那边,就是要让苏峻渡江。”

  “他渡江之后,我们才能敞开袖子好好打一场,彻底把他灭了。”

  “否则他万一不渡江,转头去攻打寿春或者庐江郡、寻阳郡等地,那不是就麻烦了。”

  毛病小声道:“不会的,苏峻很害怕戴渊支援过来,他必须赶时间,必须趁着戴渊还在观望,尽快拿下建康,时间越久,他越被动。”

  庾亮瞪了自己这个属下一眼,暗道对方不懂事。

  随即他正色道:“无论如何,我希望苏峻渡江,这样他才会攥紧我的包围圈,被我狠狠修理。”

  “他手底下那些兵,不过流民罢了,比得上我们的朝廷精锐吗。”

  “早点灭了他,早点庆功。”

  毛宝忍不住道:“将军,苏峻手底下的流民兵,经过多次战争洗礼,如今剩下的也都是精锐了,轻敌不得。”

  庾亮大声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江东各大世家不是也派了私兵过来支援吗!怕什么!”

  “就让他来!就要打得他溃败!也让平时那些贬低我、说我靠关系的人,好好见识见识老子是怎么用兵如神的。”

  “现在立刻召集各大将领,我要部署苏峻渡江之后的阻击计划。”

  ……

  三月二十四,在苏峻沿河走了八天之后,终于选择在历阳渡江。

  历阳防卫空虚,苏峻势如破竹,顺利渡江,并挥师朝着建康而去。

  一路朝东,一直打到了陵口,终于和庾亮碰面。

  庾亮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号召全体将士一起抗击,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打得苏峻节节败退。

  当日,就是三月二十八的夜晚,庾亮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宣告着初步战胜敌军。

  只是就在当晚,苏峻却突然神兵天降,出现在了建康城东南部,并直朝建康杀去。

  司马绍气急败坏,深夜召集大臣入宫,把龙案都砸了。

  “蠢货!这个蠢货怎么会如此愚蠢!”

  司马绍大骂道:“人家用新招的流民兵佯攻,精锐部队绕过防线,已经到了建康城东南部了,他却还不知道,还在那里庆功。”

  “他…朕…朕怎么会派这种蠢货当大将军!”

  “快把他召回来!八千精锐!给朕守城啊!”

  王导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老臣已经派出探子快马加鞭赶赴陵口,天亮之前就能送达消息。”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守住建康,因为…祖约率领五千大军,已经到了建康的东北部。”

  司马绍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颤声道:“你说…什么?祖约怎么也来了!北府军呢!广陵郡公难道也…”

  王导正色道:“广陵郡公那边给的消息是,他们与祖约鏖战两日,诛杀或俘虏祖约超过六千人,以及阻截祖约大部分的粮草。”

  “这是祖约的断臂之法,舍弃了所有新兵和几乎所有粮草,换取了快速进攻建康的战机。”

  “据说,他目前的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三天了。”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北府军足足一万精锐,还有超过一万的新兵,只是交出了这样的战绩吗?看似过得去,实际上根本没怎么出力。”

  王导叹了口气,道:“广陵郡公那边正在组织兵力,竭力追赶,会争取在两日之内,到达建康,从背后夹击祖约。”

  司马绍冷冷道:“就怕她不是…”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如果在朝堂上说出谢秋瞳要反,那…群臣何以安心。

  但念及此处,司马绍心中愈发憋闷,最终一口鲜血喷出,痛呼道:“天欲亡朕江山耶!”

  “陛下!保重龙体啊!”

  “快!快传太医令!”

  一时间,深夜的朝堂乱成了一团。

  片刻之后,庾文君也得到了消息,连忙起身去看望司马绍。

  途径小院时,却听见有值夜宫女正在夜话。

  “据说陛下也病倒了?”

  “是啊,外边的叛军都已经杀到建康城外了,据说这一次叛军很多,仗不好打啊。”

  “唉…担心个什么,建康城那么多百姓,还找不出几万大军来么,堆人命也能把叛军堆死啊。”

  两人很快察觉到了庾文君的队伍,连忙低下了头。

  庾文君瞥了两人一眼,冷冷道:“妄论国事,掌嘴二十。”

  说完话,她快步来到了司马绍的宫殿,表情也变得柔和。

  “陛下,兄长这次犯了大罪,臣妾绝不护着他,只盼陛下保重身体啊。”

  她现在像是天底下最贤惠的妻子。

  司马绍脸色苍白,喃喃道:“烂泥扶不上墙啊,他…他可谓名士,然而的确不是打仗的料。”

  “我建康如今四万守军,其中只有两万精锐,而这两万精锐之中,还有足足八千在陵口。”

  “万一守不住城…那一切就都完了。”

  庾文君轻轻道:“陛下,流民新兵虽然没什么战力,但毕竟这是守城啊,多少能有作用的。”

  司马绍喃喃道:“苏峻、祖约、钱凤,加起来将近五万人,我们要守,也能守得住。”

  “但…但万一谢秋瞳也反了,两万北府军再杀来,建康可能就真守不住了。”

  庾文君道:“建康城数不清的男儿,堆人命也能把叛军堆死啊,陛下莫要灰心,只要说苏峻打下建康就会屠城,再许之以高官厚禄,百姓自然会踊跃上城楼,与叛军决一死战的。”

  听闻此话,司马绍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那样一来,人心就乱了。”

  庾文君轻轻道:“叛军灭了,朝廷就没有威胁了,人心慢慢也就聚拢了。”

  司马绍想了很久,才咬牙道:“好!号召百姓一起守城!我就不信,他们拿得下建康!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了起来,庾文君连忙招呼宫女:“快,快给陛下捶捶背。”

  司马绍摆手道:“算了,夜很深了,休息吧。”

  “估计天一亮,他们就要攻城了。”

  “朕…接下来就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虚实

  谢秋瞳看着地图,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桌上摆了好几封信,来自于钱凤、苏峻和祖约,她看了,她无动于衷,她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她依旧在看着地图,思考着变化的可能性,思考着哪些地方被忽略了。

  直到唐禹走进来,她才晃了晃脑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都在催我出兵,想要我的北府军和他们一起攻城,这样才有把握。”

  “但他们也很清楚,我是否出兵全赖于我的野心,而不受制于其他人。”

  “所以他们的言语很是诚恳,几乎算是哀求了。”

  谢秋瞳笑着,轻轻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基本上要成了。”

  唐禹道:“他们还是有点把握的,因为谁都知道你有野心,谁都知道你并不安分,正如你所说,苏峻的部分钱粮是你在提供,而祖约的主力部队也是你放过去的。”

  “如果他们拿不下司马绍,如果司马绍这一口气缓过来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因此,苏峻和祖约还是坚持认为,你一定会出手。”

  谢秋瞳道:“分析的没错,所以…抛开他们不谈,你觉得我该出手吗?”

  唐禹愣住,随即笑道:“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秋瞳缓缓道:“我认为…你可能不太愿意让我出手。”

  “毕竟我最近总是发病,病情影响了性格、心情,自然也会影响理智。”

  “而且你认为,既然司马绍是主动开战的那一方,那么他的表现应该不会这么疲软,他肯定有后手,除了钱凤之外的后手。”

  唐禹点头道:“我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些。”

  谢秋瞳道:“但我一定会出手!”

  唐禹顿时沉默了。

  谢秋瞳微微仰着下巴,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几乎把这一战理解透彻了。”

  唐禹道:“是,我认为有很多变数。”

  谢秋瞳道:“我要说的是,唐禹,你小看我了。”

  她盯着唐禹,双眼微微眯起:“我知道你很会打仗,我知道你在各方面都很敏锐,但别忘了…我同样如此!”

  “你能看到的地方,我都看得到,你看不到的地方,甚至我也看到了。”

  “这一战,我有充分的把握。”

  “我把司马绍…算尽了。”

  唐禹道:“所以其实现在我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

  “是!”

  谢秋瞳道:“我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别尝试劝我,别跟我吵,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赢的就行。”

  唐禹无奈苦笑:“你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当然。”

  谢秋瞳歪着头道:“证明我依旧聪明,甚至比你更聪明。”

  “在权术、战争等各方面,我从来不逊色于你。”

  唐禹道:“但是你答应过我,这一战,我来指挥,那我来指挥的话,就是按兵不动。”

  谢秋瞳没好气地瞪了唐禹一眼,道:“你记性倒是好…不过既然出现了意见相左的情况,你总不能要凭那一句话,就拿走我的北府军吧?”

  唐禹道:“给我两千人作为预备队,算是你兑现了你的承诺。”

  “两千?”

  “嗯,两千精锐,你认为战斗力最强的两千人。”

  谢秋瞳仔细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好,看样子你是想保留一丝退路。”

  “虽然我不认为我会败,但我依旧愿意相信你,给你一个帮我留退路的机会。”

  唐禹这才松了口气,看来疾病虽然困扰着秋瞳,但她毕竟是冷峻的人,并没有因此变得极端、暴戾,而是依旧保持着理智。

  于是唐禹便笑道:“好,到时候我就见识见识广陵郡公的高招。”

  谢秋瞳戳了戳他额头,道:“到时候你就好好学吧。”

  ……

  我是谁?

  我是戴平啊!

  我年少英雄,怎么能沉醉于温柔之乡。

  虽然这些姑娘都很听话、很热情、很配合,花样多得很,但我也不能每天都困在里边啊。

  我应该去看看百姓,看看他们在难民袭击之后,是如何重建的,是否需要帮忙。

  想到这里,戴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叹息道:“为了弥补你们没有了家的苦痛,我真是鞠躬尽瘁啊。”

  “但你们别以为…我就是那种浪荡的男子,我心中其实是装着大事的。”

  “现在我就要去山桑县看望百姓,我要看看他们缺什么。”

  戴平站了起来,穿好了衣服。

  几步路来到郡府,赫然就看到桓猷正在招呼兵将出门。

  戴平不禁问道:“府君,这是做什么?”

  桓猷笑道:“又来了一些难民,跑到村里闹腾呢,我让下边的人整军,明日中午出发镇压流民。”

  戴平愣住,喃喃道:“现在才中午呢,要等到明天中午才出发,那流民还不得把村民祸害成什么样啊。”

  桓猷道:“这是戴公的命令嘛,制造混乱,才能证明清白,不然咱们没理由不支援朝廷啊。”

  “放屁!”

  戴平大声道:“我们的清白,什么时候变成要百姓的命来填了。”

  “这一次老子坚决不会同意了!”

  “我现在就带兵去镇压难民,谁也别拦我。”

  话音刚落,外边便有士兵跑进来通报:“戴将军、府君,外边来了个人,自称周斐,请求面见戴公,传达圣旨。”

  “周斐?”

  戴平愣住,喃喃道:“汝阴郡周家的家主?快请进来。”

  片刻之后,周斐大笑着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四周,随即道:“见过使君,见过戴公子,请问戴公呢?何不出来领旨?”

  桓猷道:“戴公身体抱恙,还未恢复呢。”

  周斐轻轻道:“抱恙?呵,圣旨到了,就算是抬也要把他抬出来领旨。”

  桓猷面色一变,沉声道:“周斐,何故对戴公如此苛刻?接旨之礼,公卿本可以不必这么严苛。”

  周斐道:“好啊,我给你个面子,你让他的护卫孙石出来帮忙领旨就行。”

  戴平看向桓猷。

  而桓猷则是说道:“孙大师正在替戴公治病,抽不开身,我可以以谯郡郡守的身份,帮忙代领圣旨。”

  周斐笑了笑,叹息道:“那我耐心等待吧,等戴公的病好了,再来见他。”

  桓猷道:“不是说圣旨…”

  周斐摆手道:“圣旨是假,想见老友才是真嘛。”

  “我回旅舍小住,等候戴公消息。”

  他摆了摆手,洒然离去。

  一路走出郡府,他快步上了马车,急道:“戴渊和孙石都没见到,他们必定已经不在谯郡,所有的消息都是骗局,连戴平都被瞒住了,恐怕只有桓猷一人知情。”

  “你立刻出发,将这个消息回给唐公。”

  聂庆使劲揉了揉脸,咬牙道:“六百里路,老子又得拼命了,给我整一匹好马,我要昼夜不停,两日赶回。”

  周斐道:“已经备好,聂大师请出发吧,我这就按照唐公吩咐,前往旅舍。”

  聂庆走后,周斐也并不犹豫,直接前往旅舍。

  他刚刚进门,快速跑到房间,打开窗户一看,只见下方已经被上百兵马围住了。

  桓猷抬头与之对视,露出了深邃的笑意。

  他轻轻道:“周家主,跑到谯郡来做什么?借圣旨之名,探戴公虚实吗?”

  “很可惜,你做这一切都有些晚了呢。”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派出五个江湖高手!追杀你那个护卫了!”

  “而你,也必须待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

  周斐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几个护卫已经被抓,不禁苦涩道:“使君还是那般敏锐,不妨上来喝一杯吧。”

  桓猷道:“当然,我会把你抓进郡府去,我们慢慢喝。”

  他大手一挥,带着七八个彪形大汉直接上楼。

  一把推开旅舍房门,他看到了周斐,也看到了小桌之旁坐着一个年轻人,一个背剑的老者。

  “你是…你…”

  桓猷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才瞪眼道:“你是谢安!”

  谢安微微点头,轻声道:“尹容大师,请府君过来坐。”

  尹容取下了背上的剑,笑道:“府君,我们曾在谯郡见过,相信府君是知道老朽的实力的,别逼老朽动手,好吗?”

  桓猷的面色已经僵硬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獠牙

  “哪里来的五个煞笔…”

  聂庆收起了剑,看着地上的五具尸体,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难道是劫财的?奇怪,他们看不出我会功夫吗?”

  “算了,还是回信重要。”

  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看到前方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难民正在朝这边冲。

  聂庆一下子惊呆了,瞪眼道:“卧槽不必这样吧…老子再强也挡不住这上千人啊!”

  “干,我穿个蓑衣…很像有钱人吗?”

  他慌忙看了一下官道两侧,山壁陡峭,常人难以攀爬,但对于他来说却很简单。

  聂庆几个起落来到崖边,顺手几个呼吸就爬了五六丈高,转头一看,只见流民还在发疯似的跑。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白衣女子提着剑,正紧紧跟着他们。

  难民就像是躲避恶鬼一般,吓得哇哇大叫。

  啊?不是针对我,是在逃命?

  聂庆仔细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连忙下去,扯着嗓子就喊道:“冷翎瑶!冷翎瑶!”

  白衣女子转头看向聂庆,微微眯眼。

  聂庆急道:“是我啊,我是聂庆啊,你怎么在这里?唐禹到处在找你啊。”

  冷翎瑶皱起眉头,面色变得疑惑起来。

  她又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总被人提起的名字,哪怕往北走了这么久,还是不断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她没有理会,只是微微回头看向背后跟她一起杀出来的村民。

  她轻轻问着:“你们口中的唐郡丞,就是唐禹?”

  有老者喊道:“女侠啊,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帮我们收稻谷的唐郡丞啊,你还喝过咱们家的粥,你全然忘了?”

  冷翎瑶实在记不起,但脑海中隐约闪过几幅画面,确实是收稻谷的画面。

  她低下头,思索片刻,才看向聂庆:“你曾经也认识我?”

  聂庆干笑道:“认识认识,不是很熟,但至少互相知晓。”

  冷翎瑶道:“那你让唐禹来找我,我想知道她能不能让我恢复记忆。”

  “好嘞,好嘞。”

  聂庆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喊道:“你就在谯郡不要走,我回去给他送信,告诉他你在这里。”

  冷翎瑶微微点头。

  ……

  四月初一,苏峻、钱凤、祖约的大军完成会师,全部聚集在了建康城楼之下。

  其中,钱凤的一万大军在西篱门,苏峻和祖约则在南篱门。

  当日中午,大军开始攻城。

  苏峻三万人,祖约五千人,钱凤一万人,总计四万五千人,而建康守军有三万出头,守城那是绰绰有余。

  而且,庾亮的八千精锐已经开始回撤,目标就是捅苏峻的旱道,从背后形成夹击之势。

  战争已经迎来了白热化的阶段,该出手的人,似乎也到了出手的最后边缘了。

  谢秋瞳静静坐在营帐内,表情凝肃。

  唐禹慢慢喝着茶,一言不发。

  安静的营帐,气氛让人窒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问道:“我的两千精锐,你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昨天就不见人了?”

  唐禹笑道:“既然指挥权在我,那你就别问,反正丢不了。”

  谢秋瞳沉默片刻,才点头道:“该我出手了,我不出手,他们根本攻不进去。”

  唐禹道:“即使攻不进去,他们也有其他办法,苏峻会带着兵掉头前往吴郡方向,那里收到的寒灾不大,又是鱼米之乡,大有搞头。”

  谢秋瞳沉声道:“那我的机会就彻底失去了,我没有时间再等第二次了。”

  唐禹轻轻敲着桌子,缓缓道:“钱凤已经被策反,庾亮还有八千精锐要夹击苏峻,你就算派出所有北府军,能攻下建康吗?”

  谢秋瞳沉声道:“北府军有两万人,即使你带走了两千精锐,但我还得到了祖约的几千新兵,凑凑数两万出头,全力攻打建康,必定逼得司马绍号召百姓守城。”

  “百姓之中,有我培养的死士,大约一百二十人,这一百二十人突然袭击,足够在短时间内打开城门,改变战局。”

  “如果我不出手,司马绍根本用不着百姓。”

  “只要进了城,司马绍就不可能撑得住。”

  唐禹平静道:“万一,司马绍偏偏不号召百姓守城呢?”

  “他一定会的。”

  谢秋瞳自信道:“他是君王,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兵打光,否则世家又闹起来怎么办?”

  “他甚至会优先让新兵和百姓守城,为了保存实力。”

  唐禹轻声道:“在这种时候,再正确的推理都不合适了,因为你不能把生命搭在推理上,你得追求万全和绝对。”

  谢秋瞳眯着眼,缓缓道:“事实是…我已经得到城内的消息,司马绍已经下令桓彝组织青壮年百姓了。”

  “一天之内,他们组织了超过两千人了,我的死士全部在里边。”

  “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唐禹道:“所以…”

  “所以!”

  谢秋瞳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

  很快,几个将军掀开了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谢秋瞳道:“立刻整军!赶赴建康!勤王护驾!”

  “末将遵命!”

  几个将军立刻下去准备了。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唐禹,笑道:“全军出击,明日即可到达建康,而那恰好是祖约粮草的极限。”

  “生与死,就看明天了。”

  唐禹忍不住问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就算是你成功攻入了建康城,你与祖约、苏峻加起来也才五万多人,而司马绍加上钱凤,人数也不少。”

  “我的意思是,攻进去,你同样未必能赢。”

  谢秋瞳笑道:“唐公,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我算得比你清楚。”

  “两日之内,我会让你知道…我走到如今这一步,并不是靠运气。”

  唐禹点了点头,道:“期待你的表现。”

  而此时此刻,建康宫的密室之中,司马绍依旧病着。

  太医令表示只是忧虑过度,要注意休息。

  而司马绍则是摇头道:“休息?朕有时间休息吗!现在朕需要的是立刻恢复!”

  “朕要去炼丹房!朕要服食丹药!”

  最近三个月,司马绍建了一个炼丹房,专门吃药,除了个别心腹之外,禁止任何人入内。

  他只让最贴身的宫女跟着,便大步流星来到了炼丹房。

  宫女也进不去,只能帮忙关好了门。

  进了炼丹房,司马绍快步上楼,坐在了桌子旁边。

  桌上竟然有热茶,还有三叠小菜。

  他静静坐着,脸上的颓靡瞬间没了,继而露出的是紧张、激动、按捺不住的情绪。

  他喘息着,低吼道:“你说,这一次朕真的能赢吗?”

  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少年从中走出,轻轻道:“会赢的,陛下。”

  他坐了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

  司马绍看向这个年轻人,缓缓道:“朕信你,你毕竟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谋划了,桓温,咱们到底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桓温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叹息道:“唐禹。”

  司马绍当即皱起了眉头,疑惑道:“他没有兵,他能做什么?”

  “不知道。”

  桓温道:“我已经把所有的变数和可能性都算进去了,编制出了一张详细的、足够清晰的大网,专门针对谢秋瞳这种聪明绝顶的人。”

  “但唐禹…他太安静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但是我可以向陛下保证,建康这一战,我们会达到我们的所有目的。”

  司马绍眯眼道:“你是说,所有?”

  桓温轻笑道:“是的,所有。”

  第四百六十三章 陷落

  “回信了!”

  “终于回信了!”

  苏峻的手都在颤抖,看着谢秋瞳的信,微微仰起了头,咬牙切齿道:“终于可以进攻了!”

  祖约低声道:“我的粮草只够今天的了,今天不打,明天我的兵就要饿肚子。”

  苏峻道:“谢秋瞳来了,你还担心没粮草吗?这个疯婆子只要动手,就一定是全力以赴。”

  祖约眯眼道:“所以谁是皇帝?不用考虑我,我知道我根基太浅薄,我只要豫州。”

  苏峻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都不会是皇帝,我和谢秋瞳的角逐在后头,皇帝是司马绍,也可以是司马绍的儿子。”

  “至于我和谢秋瞳的官职、封地,到时候商量着来即可。”

  祖约抬头看向前方,南篱门近在眼前,建康最初就是用篱笆扎出的城墙,后来经过多次修缮,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城墙不高,至少比里边的金城要容易很多,但对方毕竟有三万多的兵力,后方还有八千精锐。

  “我收到消息,庾亮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到,我不知道谢秋瞳有没有派兵去阻截,但我清楚,打建康,应该是越快越好。”

  祖约咬牙道:“一开始,就不能考虑伤亡,一旦犹豫,就失了先机,我们就只能往南逃了。”

  苏峻冷笑不已:“谢秋瞳出手了,就说明她有办法,我们只管跟着做就好了。”

  “她现在让我们攻城,那我们就攻!”

  说完话,他高高举起长剑,大吼道:“听我命令!攻下建康!”

  三万多大军齐动,发疯似的朝南篱门冲去。

  大战,终于开始了。

  城楼之上,刘遐冷静指挥,号召全体将士一起抗击,根本没给苏峻任何机会。

  大战每一刻都在死人,在这个黑暗的乱世,百姓有百姓的死法,士兵有士兵的死法,为了一口饭,为了权柄,为了不知道所谓的什么理由。

  如果你是个普通百姓,你将面临官府的欺压、世家的剥削、匪寇的掠夺,你都坚持下来了,你还将面对天灾与战乱,面对到处烧杀抢夺的流民…

  你是运气好的那一个,你没有在这种炼狱下死去,你没得吃、没得穿,只好混进流民之中,最终死于流民拼杀。

  但你运气实在太好了,你没有死于流民拼杀,反而被军阀招安了。

  那么恭喜你,你将在没有盔甲,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的情况下,去攻打这个国家的首都,建康。

  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个比地狱还要地狱的副本。

  这个副本,几乎无人生还。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下,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城墙。

  所有人都在怒吼,为了生存吗?

  不,他们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了。

  他们此时此刻,只知道听话,只知道冲上去。

  冲上去之后做什么?不知道,但不冲就只有死。

  渺小的生命,在宏观的历史下,就是沧海一粟,留不下一丝痕迹。

  “不行!死得太快了!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打不下来的!”

  祖约已经忍不住吼了起来。

  苏峻咬牙道:“都是新兵,都是流民,招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死的,有什么好心疼的。”

  “难道,我们的粮食要给这些废物一直吃吗。”

  “死在这里,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祖约道:“但也不能就怎么白给吧,我们的目的终究还是拿下建康。”

  苏峻眯着眼,狰狞笑道:“我相信谢秋瞳!我相信这个疯子会有办法!”

  “她不可能是算计我们,否则我们根本就走不到这一步。”

  “打!直到把那一万多的新兵全部打光,全部死绝,如果再见不到战局的变化,我们就往南逃。”

  而此时此刻,城楼之上,司马绍和桓温已经出现了。

  他们没有很高调,而是穿着普通的常服,遮着面庞。

  司马绍道:“他们攻不上来,我们可以轻松获胜。”

  桓温轻轻道:“是的,但那只能解决苏峻、祖约和钱凤的矛盾,陛下能收回部分君权,但最大的威胁还是存在。”

  司马绍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当然想连谢秋瞳一并收拾,但她的兵还在路上,要傍晚才能到。”

  桓温道:“就算是到了,她也不会出手,她调兵的理由是勤王护驾。”

  司马绍道:“所以,我们最终还是要走那一步吗?”

  “嗯…”

  桓温笑道:“建康城不破,谢秋瞳不会孤注一掷,她是个极度聪明的人,她对时机的把握很有分寸。”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最终沉声道:“好!动用号召而来的百姓吧!”

  这一战,还没有人上主力,苏峻、祖约,包括在进攻西篱门的钱凤,都在唱戏,都在等候什么机会。

  司马绍也没有上主力,而是先上号召而来的百姓。

  百姓一批一批上了城楼,他们几乎不会打仗,但流民军何尝不是如此,菜鸡互啄,死伤反而更大了,双方都没有进展。

  时间一刻一刻在过,两万多北府军,也终于来到了南篱门的五里之外。

  祖约满头大汗,咬牙道:“如果这个时候谢秋瞳动手,那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苏峻咧嘴道:“所以她给我粮食的意义是什么?为了把我引到建康来,给她立功?”

  “她已经是郡公了,能升到哪一步去?我若败了,她资助我的事反而会暴露。”

  “别傻了,她才不会做这种蠢事,她的目标一直是最高的位置。”

  城楼之上,司马绍缓缓道:“她的人,在百姓之中?”

  桓温点头道:“当然在,毕竟皇后都开口献计了,这足够让谢秋瞳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好,都调过来吧,把机会都给他们。”

  很快,所有号召的百姓都来到了南篱门。

  但其中百余人在上城楼的时候,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此刻所有人都在城楼上死守,城门处的人并不多。

  一百多个死士,毕竟不是普通战力,他们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城门,将守卫全部杀死。

  在守军蜂拥而至时,他们分出八十人拿命抵抗,另外四十人趁着这个时间,强行打开了城门。

  看到这一幕,苏峻狂笑出声,怒吼道:“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杀进去!”

  所有的精锐都出动了,骑兵在最前头,冒着箭雨冲进了打开的城门。

  一个接着一个,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终于冲进了南篱门。

  建康城,陷落了。

  城内各家闭门闭户,街道上除了兵,再无他物。

  苏峻怒吼道:“直接杀向朱雀门!一鼓作气!不要后退!”

  进南篱门往东,便是建康城最宽敞的大路,称之为御街。

  御街径直往北,过了秦淮河,就是朱雀门。

  朱雀门再往北依旧是御街,御街两侧是太学宫、太庙、建初寺、明堂、太社,最终到达宣阳门,也就是金城的入口。

  所有的兵都涌入了进去,占据了各个街道。

  而谢秋瞳也终于带着北府军来到了城楼之下。

  她看着已经倒塌的城门,微微眯眼,轻声道:“对嘛,不下血本,我这条鱼怎么会上钩呢。”

  “只是…我这条鱼有点大,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下。”

  她回头看向唐禹,轻轻道:“你认为这是司马绍的局吗?”

  唐禹道:“你似乎早已看出来了。”

  谢秋瞳淡淡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会让司马绍知道,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第四百六十四章 秦淮

  “北府军进城了!谢秋瞳亲自带兵!就在我们身后!”

  祖约得到消息,连忙吼了起来。

  苏峻狰狞一笑,道:“往哪里走的?不是御街?”

  祖约道:“往南苑方向,到达小长干里(居民区称谓),我们现在占据御街,士兵已经占据了大长干里。”

  “前面就是长干寺,再往前就是秦淮河。”

  “但司马绍的大军,沿着城楼从东长干里那边回撤,也到秦淮河了。”

  苏峻抬头,看到了前方秦淮河对岸,密密麻麻的兵已经陈列好了队形,还有更多的兵正在加入。

  他们沿着秦淮河的北岸,从太学宫、明堂、朱雀门、大市,一路摆满士兵,直到禅灵寺。

  整个防线,正如秦淮河的此段,呈现大致的U形分部。

  谢秋瞳在西,苏峻、祖约在东,双方核心对峙在朱雀门的秦淮河两岸。

  司马绍脱下了黑色的披风,穿着龙袍,傲然站在朱雀航桥上。

  他的左右两侧往后各站一人,其一乃桓温,其二乃天下著名的武道宗师凌珏,也是曾经追杀唐禹的高手之一。

  “真热闹啊。”

  司马绍叹声道:“建康城,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装了差不多十万大军了吧?”

  桓温笑道:“确实很热闹,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就是血流成河啊。”

  司马绍点头道:“所以,尽量不打起来,不让建康流血。”

  “打开南篱门,让钱凤进来吧。”

  “黄昏了,算算时间,该到的人都到了。”

  桓温道:“让谢秋瞳来,把事情说清楚,还是让她做广陵郡公,这才是好事。”

  司马绍笑道:“好,派出使者吧。”

  正在盐市的谢秋瞳穿着银甲,收到了对岸的传话,一时间也露出了笑容。

  她看向唐禹,轻声道:“瞧,有人认为自己编织出了完美的计划,现在迫不及待想要逼我妥协呢。”

  唐禹道:“建康流血,司马绍肯定不愿意,而你…你似乎愿意配合。”

  “当然,我倒要看看司马绍能说什么屁话。”

  “有师父保护,我也不怕什么高手袭击。”

  王半阳负手而立,洒然笑道:“世间能胜老夫者,不过两个人罢了,很遗憾,她们都不是我的敌人。”

  唐禹道:“那我们就看看去。”

  于是谢秋瞳带着众将士大步朝着朱雀门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秦淮河朱雀门两岸,各方巨头完成了会晤。

  司马绍、桓温、凌珏,站在朱雀航桥上。

  唐禹、谢秋瞳、王半阳、苏峻、祖约,站在御街,与之对视。

  这不像是战场,像是老友聚会。

  当然,他们各自背后的兵,却依旧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致。

  司马绍扫视了一圈,轻轻道:“广陵郡公,你是从龙功臣,如今带兵前来勤王护驾,朕很欣慰。”

  “若你现在能镇压苏峻、祖约,你就是头功,朕不会吝啬赏赐。”

  谢秋瞳点头笑道:“陛下真是千古仁君,格局真大呢。”

  苏峻瞪眼,直接吼道:“司马绍,我曹你妈,你少来这套,表面笑嘻嘻,背地里不给粮、捅刀子、搞削藩,装你全家十八辈祖宗。”

  黄昏的风吹过,秦淮河波光粼粼,这一刻,似乎天地都寂静了。

  本来上一秒还体体面面的,现在直接被苏峻一句话搞砸了。

  司马绍微微眯眼,缓缓道:“不必废话了,苏峻、祖约之流,无非叛逆之辈,罪该万死。”

  “广陵郡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谢秋瞳静静看着司马绍,声音有些戏谑:“你似乎很有把握?你认为我输定了?”

  司马绍瞳孔微微一缩,道:“你毕竟是聪明人,看来你清楚,朕不想让建康流血。”

  “既然如此,那朕就把话说明白,让你败得心服口服,如何?”

  谢秋瞳道:“若是你败了呢?”

  司马绍淡淡道:“朕若是败了,朕就安安心心做个皇帝,北府军归你,流民军归你,护军府及禁军宿卫,都给你,让你做当代曹孟德。”

  “但如果你败了,北府军要归我,你去做你的广陵郡公,但不兼任广陵郡守。”

  谢秋瞳道:“很公平的交易,谁输谁变成空壳子。”

  司马绍大笑道:“桓温,来,你来跟广陵郡公讲一讲你的计划,让她心服口服。”

  桓温自信一笑,正欲开口。

  谢秋瞳便直接打断道:“他是个什么狗屁东西,也配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

  “在场哪个不是公侯级别?哪个不是称霸一方?”

  “轮得到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主持大局?”

  这一刻,桓温的脸直接赤红一片。

  谢秋瞳道:“这一战,我才是那个主角,要说,也应该是我来说。”

  她往前一步,直接喊道:“戴渊!滚出来吧!藏什么藏!”

  此话一出,苏峻、祖约脸色骤变,司马绍和桓温也皱起了眉头。

  只过了十多个呼吸,朱雀门后,戴渊和孙石快步走了出来。

  “广陵郡公真是聪明过人啊,竟然能猜到我在这里。”

  戴渊微微鞠躬,眨眼道:“唐禹,好久不见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唐禹道:“戴公果然是忠臣。”

  戴渊笑道:“想起你专门来谯郡找我,说的天花乱坠,劝我割据,我都想笑。”

  “殊不知,计划早已做好,一切皆有定数。”

  唐禹道:“你来了五千人,对吗?”

  戴渊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慌忙看向桓温。

  桓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

  谢秋瞳道:“我是一个讨厌废话的人,所以我希望尽快结束,毕竟天快黑了。”

  戴渊哼道:“那我倒要听一听你的部署。”

  谢秋瞳沉声道:“去年年底,也就是我和唐禹策划,灭了汉赵两国,扶持苻坚、冉闵登基之后,你们的计划就已经在酝酿中了吧。”

  “唐禹在建康杀了司马睿,在成都杀了李雄,又接连算计死两位君王,你司马绍怎么能不怕。”

  “从那时候起,你可能就猜到,下一个要轮到大晋、轮到你了。”

  “我能猜到你怕,唐禹能猜到你怕,其他人聪明人自然也能猜到你怕,比如…桓温。”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于是毛遂自荐,提出了一个计划,一个正好迎合你的计划。”

  “一个通过针对钱凤、祖约、苏峻,最终要灭了我的计划。”

  司马绍道:“是,唐禹想要在大晋做任何事,都离不开你这个跳板,他需要根基。”

  “你倒了,唐禹非但做不成事,而朕也能收拢君权,掌握军队。”

  谢秋瞳道:“所以你和桓温开始策划,首先就想到了最关键的一个人,戴渊。”

  “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这一场战争的胜负。”

  “他显然答应你了,不是吗。”

  司马绍眯眼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初戴渊答应朕的时候,你还在汉中郡。”

  谢秋瞳道:“我虽然在汉中郡,但…很不巧,纵横宫在各地都有眼线。”

  “不可能!”

  司马绍道:“我们亲自会晤,都在绝密场合,绝无任何外人。”

  谢秋瞳笑道:“但你们却忽略了一点,兵器。”

  她看向戴渊,淡笑道:“你们深知大规模的军队转移,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恰逢雪灾,到处都是流民,给了你们非常好的机会。”

  “于是,五千精兵以镇压流民为由出了谯郡,又在中途脱去了铠甲,化作流民一路往南。”

  “在此期间,庾家、周家都沿路提供了必要的补给,依旧绝密,我依旧不知,这只是猜测。”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的探子发现了,有一批兵器从姑孰转运到了皇宫,那恰好是五千人左右的兵器。”

  “时间就在今年的二月初。”

  “为此我思考了很久,算来算去,也只有戴渊用得着了,因此才反推回去。”

  戴渊吞了吞口水,急忙道:“既然知道了,唐禹为什么还来…还来劝我。”

  唐禹道:“戴公莫急,慢慢听她讲。”

  戴渊满头大汗,这种被从头到尾都看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他突然觉得,今天似乎要栽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天才魔女

  “知道了戴渊要来,甚至他的兵或许已经到了…”

  “我就已经算到,一张大网已经为我铺好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眯眼道:“可是苏峻、钱凤、租约加上我,这几乎是大晋最核心的力量,你们凭什么认定能赢?”

  “甚至,你司马绍主动开启削藩,相当于主动开启战争。”

  “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不会那样做。”

  “我一定有没有算到的地方。”

  唐禹道:“很显然,只有钱凤了。”

  “不错,只有钱凤。”

  谢秋瞳赞赏地看了唐禹一眼,轻笑道:“苏峻是流民军统帅,是集权路上的最大绊脚石,这是立场之争,没有回旋的余地。”

  “祖约对朝廷不满已久,心中的愤懑已经达到极致,加上他是个软柿子,自然也不会被朝廷秘密招安。”

  苏峻和祖约对视一眼,面色都比较凝重。

  谢秋瞳道:“只有钱凤,他其实没有立场问题,他只是降将,只是不安,他是绝对愿意交出一部分军力,而得到更实质的封赏的。”

  “比如,宣城的郡守,就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

  司马绍忍不住鼓掌道:“太了不起了,连钱凤这一步棋你都猜到了。”

  “很难想象,你一个疾病缠身的人,竟然能聪明到这种程度,不愧是当初我看重的女人,一面是疯子,一面是天才。”

  谢秋瞳笑道:“你们当然以为我想不到这些,毕竟…我最近这段时间疾病缠身,巨大的影响了我的心态、性格和智慧。”

  “我只有依赖纵横宫的情报,才能掌握全局。”

  司马绍道:“不错,朕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秋瞳道:“可是很有意思的是,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想要戴渊的消息,就得到了戴渊的消息。我想要深宫内部的消息,就得到了你司马绍的消息。”

  “甚至…我想把我的死士安排进百姓之中,帮我打开城门,纵横宫的探子就能把消息传到你的耳朵里,让你下这个决定。”

  “而且你们各司其职,全部都演得像模像样。”

  “戴渊装病,连儿子都瞒着。”

  “你被庾亮气得吐血,太医令都看不出端倪。”

  “庾文君当着侍女的面给你说,让你号召百姓。”

  “庾亮又蠢得那么恰当,恰好把苏峻放了过来。”

  “这一切,简直就是为我举事而生的,太合适了,太完美了。”

  “似乎我不出手,都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脸色一冷,看向王半阳,轻轻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投靠司马绍的?”

  这一刻,司马绍、戴渊和桓温都变了脸色。

  苏峻和祖约则是对视着,眼中难掩惊骇。

  而王半阳,脸色早已凝重而阴沉。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是祝月曦已经到了,只是还没现身。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在你说我老了之后。”

  谢秋瞳道:“我和周元的计划,改变了北方,你却反而不服输,要站在司马绍那边对付我?”

  王半阳道:“纵横宫之前也不是站在你那边的,我一直在选择一个投靠的对象,这并不算背叛你。”

  “当然。”

  谢秋瞳傲然道:“我从来不认为你背叛了我,我只是觉得…你真的老了。”

  王半阳咬着牙,无奈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你竟然在疾病不断发作的、每天过得痛苦至极、影响心态、影响个性和理智的同时,还能如此敏锐。”

  谢秋瞳看向众人,缓缓道:“你们或许都是这么想的吧,都以为我糊涂了,至少不如我最鼎盛时期聪明了。”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几个月来,我是故意发病的?”

  司马绍和桓温同时瞪大了眼。

  王半阳也罕见地吓了一跳,惊呼道:“你、你怎么可能…”

  谢秋瞳打断道:“每隔两三天,喝一杯酒,酒下肚,病即发。”

  “我这几个月,几乎所有的发病,都是自己主动控制的。”

  “除了…唐禹在我身边那一次。”

  她看向王半阳,眯眼道:“祝月曦其实不需要你照看,她不会接受你治病的,但我非要让你盯着她,你以为我是怕她出事?呵,别闹了,我怎么会在乎除了唐禹之外的其他人。”

  “我只是想支开你,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故意发病,我怕你看出来。”

  “等你跟着我从圣心宫出来,祝月曦恢复了巅峰,我发病的时候,就由她照看了,想必她看出我在装病了,但她已经彻底是我这边的人了。”

  “我就是要你们认为,我已经远不如平时聪明了,让你们认为…我真的上钩了。”

  王半阳忍不住道:“你、可是你并非装病,你喝酒刺激身体,这…这会真的毁了你的身体!”

  谢秋瞳抬起头,冷笑道:“毁了就毁了!我倒要看看!我身体撑得久!还是你们撑得久!”

  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一个念头,她就是个疯子,比魔女还魔女。

  当然,她也是天才,比天才还天才。

  “你们都以为算到了我,因为我的师父就跟在我身边,我的所作所为,你们都清清楚楚。”

  “可你们算错了一点,我根本不信我的师父。”

  “除了唐禹,我谢秋瞳不会相信任何人。”

  唐禹小声道:“但你连我也一起瞒着的…”

  谢秋瞳道:“闭嘴,那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司马绍忍不住感叹道:“真佩服你,一个女子,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可是…你猜透了一切,算到了所有,不也落到如此境地吗?”

  “你靠什么翻盘呢?”

  谢秋瞳道:“你有多少人?”

  司马绍沉声道:“四万大军,守城丢了三千,还有三万七…加上戴渊五千精锐,钱凤一万大军,共计…五万两千人!”

  谢秋瞳道:“我有多少人?”

  司马绍笑着说道:“攻城丢了一万新兵,苏峻还有一万八千精锐,祖约不到五千,你两万,加起来,四万出头。”

  “但你位置不好,背后有苏峻的八千精锐顶着,左边有钱凤一万大军看着,我们只要围杀,你们根本撑不住。”

  谢秋瞳不禁笑了起来,摇头道:“错了,错了,是我五万出头,而你只有四万二。”

  “不信,你问钱凤。”

  司马绍面色大变,猛然看向钱凤。

  钱凤站了出来,耸了耸肩,道:“陛下对不住了,我是信任你的,你开出的条件我也很满意。”

  “但我混迹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点智慧的。”

  “我不能安全按照你的计划去思考事情,我有时候,更倾向于直觉。”

  “只觉告诉我,我应该站在谢秋瞳这边。”

  司马绍不禁破防怒吼:“糊涂!那谢秋瞳能给你什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要你站在朕这边,就大局已定了。”

  钱凤摊手道:“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我清楚啊,可…可是…唐禹一直没说话啊。”

  “我不是怕谢秋瞳,我不是认她,我是认唐禹啊。”

  “我觉得…我肯定搞不过他,就干脆无脑站在他那边了。”

  “谢秋瞳以为是她说服了我,其实…我只是想跟着唐公做事。”

  司马绍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苏峻和祖约重重松了口气,忍不住看向唐禹。

  谢秋瞳也看向唐禹,低声道:“算你有点功劳,臭男人。”

  说完话,她看向司马绍,眯眼道:“认输吧,司马绍,闹剧结束了。”

  司马绍咬牙切齿道:“就算钱凤站在你那边,我们也不惧,大不了玉石俱焚。”

  谢秋瞳摇头道:“我不会跟你玉石俱焚,我只会派出部分兵力挡住庾亮,然后沿着秦淮河守着。”

  “你敢主动跨河进攻,那我不需要损失太多就能耗死你,毕竟你在里边…补给撑不住太久。”

  “另外…戴渊其实没有那么忠诚的,你败相显露,他就要过来喊唐公、谢公了,你信吗?”

  戴渊瞪眼道:“血口喷人!谢秋瞳,你到现在还在挑拨离间!”

  说完话,他悄悄看了唐禹一眼,缩了缩头。

  “错!”

  直到此时,桓温突然站了出来,终于开口:“无论你是自动发病,还是自己控制着发病,但你终究是病了。”

  “病,就一定会带来代价!”

  “智慧上的代价,也有现实中的代价。”

  他举起手,高呼道:“动手!”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夜幕降临,一切都是灰暗的。

  秦淮河两岸站满了军队,没有人理会桓温。

  但突然!

  北府军内部,喊杀声震天,直接乱了起来。

  谢秋瞳猛然回头,瞪大了眼。

  刘裕缓步退后,拔出来腰间的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公,我不想再被你管着了,我想自己出头。”

  “桓温说,事情若是成了,广陵郡给我。”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浑身僵硬。

  王半阳叹息道:“孩子,桓温说的不错,病了就是病了,无论是你主动控制,还是被动生病…”

  “你的智慧都受到了影响,在你不可察觉的地方。”

  “你忙于生病,忙于计划建康,却忽略了你已经太久没有管理北府军内部…”

  “在这期间,刘裕悉心照料北府军,甚至完成了新兵招募和操训…”

  “曾经只认你的北府军,有半数已经只认刘裕了。”

  “虽然你是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但疾病毕竟影响了你。”

  “你败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玉碎

  天愈发黑了,四周伫立的人影,像是森罗地狱的阴兵,看不清模样,只有可怖的轮廓。

  火焰突然亮起,建康城各处的灯笼、火把全部都凉了起来,照亮了人脸,也使得明与暗的界限更加分明。

  后方的喊杀声停了,刘裕显然做足了准备,已经将自己的部队抽离了出来,随时可以参与战斗。

  谢秋瞳静静站在原地,她的背略有些佝偻,因此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她咳嗽了起来,不知是疾病即将爆发,还是气火攻心。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到了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无比陌生。

  她终于看到了唐禹,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她咬着牙,喃喃道:“我…败了吗?”

  王半阳道:“疾病和心性对人的智慧的影响,是无法预知的,只有当事情发生,当你真正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你才发现自己的理智被影响了。”

  “孩子,你累了,你该好好去治病,别再参与天下纷争了。”

  “纵横宫投靠陛下的条件之一,就是无论如何…会放你走。”

  谢秋瞳冷笑不已。

  她转头看向刘裕,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是我发掘的,你的名字是唐禹赐的,你却背叛我。”

  刘裕面色很严肃,他对着谢秋瞳拱了拱手,沉声道:“谢公之恩,没齿难忘,但…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有回头路。”

  “我只能保证,谢公会安然无恙走出建康。”

  司马绍也适时说道:“不错,谢秋瞳,只要你愿意投降,你依旧是广陵郡公,虽然是虚爵,但至少保证了你尊贵的身份,让你可以安心养病。”

  谢秋瞳眯着眼,缓缓笑了起来。

  她笑得逐渐狰狞,逐渐疯狂。

  她指着四周众人,大声道:“我是多么可怜的人吗,要你们一个二个站出来保我性命?要你们在这个时候表达对我的慷慨?”

  “哈哈哈哈!你们错了!”

  “我谢秋瞳,从来就不是中庸之人。”

  “我不会退后。”

  “要么我赢!要么…我死!”

  “我宁为玉碎,决不瓦全。”

  她微微仰起头,一字一句道:“你们的确占据了兵力的优势,但想要兵不血刃,想要几句话就解决战争,是不是太儿戏了啊?”

  “今天的建康,必须流血。”

  此话一出,司马绍和桓温都有些急了,他们最想兵不血刃,如果打下去,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谢秋瞳哪怕全军覆没,哪怕死在这里,大晋也要重伤。

  当然,有人比他们还急。

  钱凤直接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唐公,唐公快说话啊,你还没开口呢。”

  “再不开口,咱们就要…就要完蛋了。”

  这一刻,众人也都有些恍惚。

  对啊,唐禹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戏,倒是开腔啊。

  司马绍和桓温想让他劝住谢秋瞳,王半阳想让唐禹带谢秋瞳走,钱凤、苏峻、祖约想要翻盘。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唐禹。

  而谢秋瞳只是微微一笑。

  她知道不会再有变数,她看得清清楚楚。

  “唉…”

  唐禹无奈叹了口气,道:“何必这般看着我,我是人,又不是神仙,哪里有翻盘的机会。”

  “桓温,你说,我能翻盘吗?”

  桓温摇头道:“你们有你们的情报,我们也有我们的情报,这大晋境内,所有的兵卒调动,都不可能瞒得过我们双方。”

  “因此,戴渊才被迫以流民的方式转移军队,还只能配备王敦在姑孰留下的兵器遗产。”

  “而你…你唯一有可能调动的,只能是谢家的私兵和王劭在彭城郡的力量,我们都盯着的,他们都没动。”

  “包括北府军留下了两千精锐,现在也还在京口驻扎着。”

  说到这里,他轻轻道:“我们不可能傻到连这些基础的情报都做不好,连这些兵力的分部都搞不清,事实就是,唐禹,你没有力量翻盘。”

  唐禹摊手道:“都听到了?不可能的,没机会的。”

  这一刻,钱凤、苏峻和祖约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丰富。

  而戴渊则是长长出了口气,猛擦汗水。

  唐禹看向四周众人,叹息道:“其实我的心情并不好,很长一段时间来,都不开心。”

  “因为我看出这一战,秋瞳没有任何嬴的可能性。”

  谢秋瞳看着唐禹,紧紧咬牙。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继续道:“这不是她不聪明,也不是哪里的策略出了问题,而是现实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她这一次不拼,钱凤、苏峻和祖约更没有反抗力,会被轻易吃掉。”

  “吃掉之后,你司马绍实力大增,下一个依旧要吃北府军,刘裕依旧会叛变,秋瞳依旧会败。”

  “如今,只是提前了几个月而已。”

  桓温微微点头,刘裕面色严肃。

  谢秋瞳深深吸气,低下了头。

  唐禹道:“这本质是,割据军阀的势力虽然强大,但始终还没有积蓄到足够的力量,去真正战胜君权。”

  “换一个说法,也可以说是司马绍的确是明君,很早就意识到了割据军阀的威胁,提前主动开启了战争,没有拖到实在处理不掉的时候。”

  “刘裕、钱凤,其实也都不是决定这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如果我猜的没错,江东士族已经趁着这两天,组织起了不少人马,已经快到建康了吧。”

  司马绍道:“你说的不错,江东十多个大世家,组织起了超过两万大军,天亮之前就能到建康。”

  “这两万大军,可不是临时招的流民,而是培养多年的私兵。”

  苏峻等人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僵硬了。

  唐禹道:“这就是另外一个本质,虽然世家不断侵蚀着君权,但世家却也依赖于君权。”

  “正如树枝与树干的区别,树枝再强壮,吮吸再多的阳光,但没了树干,树枝也活不成。”

  “世家对司马绍的确有些不满,因为司马绍过于激进的削藩政策。”

  “但…他们宁愿拼命,也不会让秋瞳去做那个位置。”

  “一个谢秋瞳,比十个司马绍还可怕。”

  “她要是上位了,世家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罪。”

  说到这里,唐禹叹息道:“所以建康这一战,无论怎么打都是死局。”

  “哪怕刘裕不背叛,司马绍守住金城五六天那是很轻松。”

  “五六天之后,各大世家勤王的私兵到了,一切照样灰飞烟灭。”

  直到此时,唐禹才看向谢秋瞳,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也并没有被疾病影响。”

  “你不打,几个月后你会倒。你打了,你同样会倒。”

  “客观条件没有达到改天换地的程度,就被对手强行开启了战争,这不是你可以选择的。”

  “所以…你没有败,你只是殊死一搏。”

  “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么优秀。”

  谢秋瞳看着他,只是看着。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唐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师父,拜托你送他走。”

  王半阳皱眉道:“我可以送你们两人都走,这是司马绍对我和刘裕的承诺。”

  谢秋瞳仰起头,脸上只有骄傲和决绝。

  她的声音平静又坚定:“我的兵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

  “我不会走,我要跟他们一起死。”

  “否则,我算什么?”

  她笑了起来,终于大声道:“杀!”

  第四百六十七章 聘礼

  谢秋瞳的确不是中庸之人,但她是典型的极端派,她从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此刻她的行为与脾气无关,她只是知道,作为领袖,但凡有一点骨气,但凡有一点自尊,就不会把兵丢在这里,自己反而逃命。

  一旦这么做了,将来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跟她。

  所以唐禹阻止不了,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唐禹没有想过阻止,而是直接一把抱住了她。

  “放开我!这种时候不许说废话!你知道你劝不住我的!”

  谢秋瞳大喊出声,强行挣扎。

  唐禹道:“不是劝你,而是要你杀出去,别往里打,金城城高墙厚,打就是找死。”

  “往外打,哪怕后面司马绍的追兵再凶,你一鼓作气往外杀,庾亮的八千人肯定死绝。”

  “他是个胆小鬼,他怕死,他不敢和你玩命,咱们有机会杀出去的。”

  谢秋瞳一把推开他,大声道:“你什么都看透了,却还不是一样见证我倒下?现在又拉着我,让我杀出去,你…”

  唐禹打断她的话,说道:“信我!你没败!就如同我信你一样!”

  谢秋瞳大声道:“不要你管!滚远点!让祝月曦带你走!”

  她说完话,拔出了剑就大声道:“苏峻、祖约、钱凤,什么也别管了,杀出建康去,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地!”

  她率先带着北府军往外杀,身体老实得很。

  唐禹连忙抢过一把刀跟了上去,急道:“等等我啊,你他妈根本不会武功,你装什么啊。”

  这下他是真急了,连忙贴在谢秋瞳身边,帮她抵挡一切来犯之敌。

  这下钱凤、苏峻和租约也急眼了,什么也不管,招呼着人就无脑往外杀。

  刘裕见势不对,直接带着人往西撤,但想要撤退哪里那么简单,后退还能跑得过前进的。

  狭窄的街道,数以百计的人涌了上去。

  刘裕手持大刀,就站在巷口掩护自己的兵撤退,一己之力,竟然硬生生顶住了数不清的战士。

  看到这一幕,唐禹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干,将军一人挡千军,为自己的兵争取时间,这他妈那个兵不喜欢这种老大。

  “太他妈猖狂了!月曦仙子!去给他两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唐禹实在觉得他太装逼了。

  祝月曦摇头道:“血煞之气充满全城,是数以万计的人的怒意、杀意、战意,不是个人内力可以抗衡的。”

  “我现在的内力发挥不到平时的两成,还是稳妥点吧,保护好你才是关键。”

  唐禹瞪眼道:“我怎么没感觉?”

  祝月曦道:“因为你根本没有调动内力。”

  好吧,我确实有点菜了,明明体内的力量很磅礴,但不知道该怎么用。

  无数人都在往外杀,建康城的街道,成了吞噬生命的鸿沟。

  对于司马绍来说,他想要活着的兵,或是死了的敌军,但不会想要活着的敌军。

  所以他们的追击是全力以赴的,是无所顾忌的。

  既然流血控制不住,那就把敌人全灭。

  惨烈的厮杀在每一条街道进行,所有人发疯似的往外杀,后方的人发疯似的追。

  庾亮的八千人强行抵抗着,但面对数万蜂拥而至的敌军,他也慌了。

  “不行…不行…来得好猛!”

  庾亮狂吞口水,大声道:“弟兄们!报国的时候到了!灭了叛军!大家都升官发财啊!”

  喊完话,他骑着马转头就跑了。

  他才不敢在如此惨烈的战场上拼杀,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那就太冤了。

  可是主帅都跑了,这些兵一下子魂都丢了一半,而他们面对的敌军,都是跟着首领一起杀,拼了命的想逃命,气势都不在一个档次。

  于是谢秋瞳、祖约、苏峻、钱凤四股大军,就这么拼死杀了出来。

  因为受到夹击,加之街道拥挤施展不开,伤亡实在太大。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峻直接大喊道:“走!去吴郡!太湖之畔不缺粮!”

  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人,带着仅存的几千残兵,朝着南方杀去。

  祖约没有粮草,一天都待不住,也不敢乱跑,干脆跑到唐禹这边来,哭喊道:“唐公!你说过要给我一条生路的!这个时候不能不管我啊!”

  钱凤这时也跑了过来,那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唐公,我可是心向着你的啊,我的兵快死光了,你可得带着我啊。”

  唐禹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江东士族的私兵快到了,咱们不能往南,全部往东,往广陵郡逃,我在那里准备了渡江的船。”

  说完话,他一把抱起谢秋瞳,吼道:“都听我的,往东,快。”

  这一场大战太过惨烈,谢秋瞳本就是垂危之躯,哪里经得起这种强度的拼杀。

  虽然唐禹一直保着、护着,但她的体力和心力都被耗空了,软绵绵地躺在唐禹的怀里,面色惨白,眼眶发红。

  她仅靠着唐禹的胸膛,看到了他的下巴,他脸上的轮廓。

  他的头好像顶着天空,而今夜的天空,竟然缀满了星辰。

  追兵还在,谢秋瞳听到了拼杀声,听到了怒吼声,甚至有敌军会靠近,但直接就被唐禹几刀砍烂了。

  他们一直往东,但追兵一直追逐着。

  司马绍的命令很明确:“别管苏峻!南方有世家私兵!他活不久!”

  “一直死咬着唐禹和谢秋瞳,坚决不能让他们带走一兵一卒。”

  “谢秋瞳不能杀,这是朕的承诺,但唐禹必须杀。”

  命令很坚决,所以追兵也是穷追猛打,这一路上,伤亡依旧很大。

  谢秋瞳浑身无力,她听到了唐禹的喘息声,感受到了他剧烈的心跳。

  天空星辰律动,大地一片黑暗,厮杀与怒吼在这里上演。

  兵败的谢秋瞳,无数的疲倦、委屈与脆弱都袭来,却又有宽阔的胸膛撑着她。

  她终于绷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你…走吧…”

  唐禹低头道:“什么?”

  谢秋瞳呢喃道:“我败了…他们不会杀我的…”

  “你别把自己的命…搭进来了…”

  “放下我,我…我愿意投降了…”

  唐禹轻轻擦拭着她的泪水,咧嘴笑道:“谢秋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秋瞳的眼泪却完全止不住,她颤声道:“为了你…我、我可以…瓦全…”

  “我…我愿意投降,我把一切都舍弃,我去圣心宫养病。”

  “你回蜀地,好好做你的事,等我的病好了,我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娶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哭得梨花带雨。

  这一战,她失去了几乎所有,但她愿意活着,因为现在有人还抱着她。

  唐禹笑道:“要娶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不给聘礼呢。”

  谢秋瞳惨然一笑,道:“我已然一无所有了,娶我这种疾病缠身的人,属实是委屈你了。”

  唐禹摇头道:“这一战,你表现出的智慧与担当,是足够让任何人敬佩的。”

  “你认为你一无所有了?不,你会拥有一切。”

  “你认为你败了?不,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败。”

  唐禹低头看向她,轻轻道:“我给你的聘礼是…谯郡。”

  “那里是我用生命保护的地方,那里有最爱戴我的百姓,我把它交给你。”

  “你会在那里东山再起,与我一起,逐鹿天下。”

  谢秋瞳表情僵硬,已经呆住了。

  唐禹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道:“这个聘礼满意吗?谢家的六姑娘秋瞳,你愿意嫁吗?”

  两行眼泪再次滑落,晶莹剔透,映着四周的火光,也映着漫天的星辰。

  她微微张嘴,惨白的嘴唇轻轻蠕动,呢喃出声:“嗯…我愿意…”

  第四百六十八章 偷家

  辽阔的大地上,数以万计的人追逐着,举着火把,像是天空的星辰坠地,化作了无垠的星海。

  钱凤和祖约嗓子都喊哑了,号召着仅存的精锐继续向东逃去。

  但追兵实在太多,似乎是倾巢而出,一路穷追猛打,不给一丝喘息之机。

  伤亡还在增加,这一幕让众人痛心疾首。

  钱凤忍不住喊道:“唐公,快想想办法啊,再这么打下去,兵都要打光了。”

  祖约道:“关键是…关键是…要溃了啊!已经约束不住他们了!”

  唐禹抱着谢秋瞳,低声道:“我去指挥,让月曦仙子带着你走,好好休息,怎么样?”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最终叹息道:“好,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主动松开了唐禹,走到了祝月曦身旁,对着其微微点头。

  祝月曦一把将谢秋瞳背在背上,就直直朝东而去。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运足内力,声音传遍四周:“所有人不要惊慌!广陵郡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而且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只要我们回到广陵郡,就安全了。”

  “全速赶路,天亮之前必能到达。”

  “现在外边大灾大难,家家户户都空了,你们就算溃逃了,也找不到东西吃,只能活活饿死。”

  “全部听我的,一股脑朝着广陵郡跑,别还手,别犹豫。”

  目前必须先稳定人心,一旦剩下的兵四处溃散,那才是真的一点都留不下来。

  钱凤和祖约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也纷纷跟着唐禹喊了起来。

  勉强组织好了阵型,后方的追兵又已经跟了上来。

  唐禹立刻道:“钱凤、祖约,你们手底下有意志顽强、忠诚度高的亲卫军吧?留下来对敌!”

  钱凤急道:“是有几百个死忠,但现在留下来不就是找死吗!”

  “别管了,听我的。”

  唐禹吼了一声,然后直接调头,大声道:“别打了,投降,我们投降。”

  钱凤和祖约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连忙召集亲卫军,组成了稀稀落落的七八百人阵型。

  一个个举着火把,严阵以待。

  唐禹吼道:“若不接受投降,那就拼了吧,我们就算是死,也要在临死前咬死你们几千人。”

  夜并不算黑,如果没有火光,倒是可以看清唐禹只留下了七八百个精锐,而其他人已经继续在逃了。

  但偏偏到处都是火把,那很难看到火光之外的区域了。

  因此,戴渊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我以为你们能坚持多久呢,结果这才追你们一个时辰,就撑不住啦?”

  “看来你们也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你们的兵全部溃逃,你们连最后的谈判底气都没有了。”

  “与其被杀光,还不如趁着手低下有点人,赶紧向朝廷投降,争取一点条件。”

  火焰缭绕,黑压压的大军看不见尽头。

  戴渊与刘遐一同骑着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穿着完整的盔甲,但依旧没有靠近唐禹等人太多,生怕吃了暗箭。

  唐禹道:“戴公,做人留一线啊,别赶尽杀绝了。”

  “我们就剩这么点人,你就放我们走呗。”

  戴渊耸了耸肩,缓缓道:“唐禹,你说我们晋国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非得来搅和?”

  “你的势力在蜀地,在广汉郡,就去做你的广汉郡公啊,怎么现在还不走,真要和这群丧家之犬同生共死啊?”

  “不过这样也好,你死了,我就真的安心了,不用每天做噩梦了。”

  唐禹笑道:“戴公,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再追我们了,而应该尽快回谯郡啊。”

  戴渊面色变得古怪:“你…你什么意思?”

  唐禹道:“丧家之犬?没有了家,才是丧家之犬。”

  “你在追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家被偷了?”

  戴渊愣住,随即大笑道:“哈哈哈唐禹啊唐禹,到现在你还在耍阴谋诡计。”

  “可惜我们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早已把你算透了。”

  “你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攻打谯郡,因为王劭在彭城郡的兵没有动,而谢家的私兵…只有两千人。”

  “我抽调五千精锐离开谯郡,那里还留了四千精锐和五千新招的流民兵,你拿什么打啊!”

  “你那点小计策,骗得了谁?”

  唐禹道:“戴公,你糊涂了,北府军最精锐的两千嫡系,是没有参与建康之战的啊。”

  戴渊摆手道:“他们还在京口呢,一直有人盯着的。”

  唐禹道:“那你的兵又是怎么到的建康呢?”

  戴渊慢慢瞪大了眼,惊呼道:“你是说,那两千精锐化作流民,已经去了北方?”

  随即他又摇头道:“那又如何,你化作流民,就没有了甲胄和兵器,拿什么打我谯郡。”

  唐禹忍不住笑道:“戴公不是给我留了五千人的装备吗?”

  戴渊一下子噎住了。

  唐禹道:“你以镇压流民为由,抽调五千大军出谯郡,然后化作流民,悄悄赶往建康,达到了掩人耳目的效果。”

  “但你别忘了,你五千大军的兵器、甲胄…却没有带走。”

  戴渊冷冷道:“休要吓我!那五千人的装备,藏得十分隐秘。”

  唐禹道:“隐秘个屁,五千人的装备,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舍得埋进地下生锈?”

  “你往南走,会藏在距离谯郡并不远的一个县城之中,因为县城有现成的兵库可以供你藏,也有现成的游徼、法曹和基本守军,帮你保管这笔财富。”

  “而距离谯郡不远,又必须在南方,还不能是寿春,能是哪里呢?”

  “前年谯郡之战结束后,你作为豫州刺史,扶持了一大批亲信镇守各地。”

  “其中,你的小儿子戴邈…年仅十七,便担任鲖阳县令…”

  “鲖阳,恰好符合一切条件呢。”

  戴渊一下子叫了起来,怒吼道:“唐禹!你!你干了什么!”

  唐禹笑道:“我只知道,你再不抓紧时间回谯郡,你非但家要没,连家人恐怕也要没。”

  “戴公,这次你可是大功臣,封郡公室肯定的了。”

  “你继续追杀下去,把我们都杀绝了,你一样也只是郡公,不会再多了。”

  “你已经赢了,已经很赚了,不要为了全功,把自己的家都赌进去。”

  “唐禹言尽于此了,如果你还要追,那就继续追吧。”

  说完话,唐禹挥了挥手,大声道:“走,回广陵郡!”

  看到对方要走,刘遐当即道:“戴公!该出手了!”

  戴渊面容都扭曲了,咬牙切齿道:“出个屁啊,老子家没了!家要没了啊!”

  “来人!快!快出发朝北!先回鲖阳!再回谯郡!”

  “立刻准备粮草,快啊!”

  他急得直接调头就跑。

  他不在乎全功,正如唐禹所说,能不能把祖约、钱凤杀绝,根本不影响他的功绩,不影响他的进爵。

  但…万一家里真出事了,那一切都完了。

  一个丢了地盘的公爵,那连一根草都不如啊。

  戴渊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成为这一战的最大输家。

  他赌不起,他不敢再耽误时间了,哪怕只是一夜。

  第四百六十九章 退与谋

  天蒙蒙亮,气温有些冷。

  刚刚进城的残兵们,已经精疲力竭,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路都走不稳。

  简单安顿下来,祖约、钱凤两人虽然也已疲惫,但完全没有睡意,只有那无尽的愁绪。

  谢秋瞳也很颓废,脸色苍白,没有笑容,只有憔悴。

  “两千八百人。”

  钱凤的声音很苦涩:“我一万大军,最终只剩下这两千八百人了。”

  祖约喃喃道:“我…我五千大军,还剩下一千二。”

  唐禹道:“你们的损失都很大,但北府军才是最惨重的。”

  “北府军足有一万精锐,外加一万新兵,还有祖约你留下来的四千新兵。”

  “这一次被围杀,一万四新兵全部没了,也不知道是死在了战场上,还是投靠了刘裕,亦或者半路溃逃了一部分。”

  “一万的精锐,其中两千人被我调走了,另外八千人,其中五个大营…也就是五千人,跟了刘裕。”

  “剩下三千人,只活下来了六百。”

  说到这里,唐禹都觉得惨,不禁摇头道:“意思是…新老兵员加起来两万四千人的北府军,现在只剩下两千六百人。”

  “十存一,这才是真的惨。”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禁叹息。

  谢秋瞳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禹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沮丧,如此灰心的模样。

  所以他又笑了起来,缓缓道:“想当年曹操百万大军挥师南下,就在这长江之上,不也被一把大火烧得遍体鳞伤?”

  “成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一帆风顺。”

  “天下神器,哪个不是数十年之功?北府军才不到两年,就想夺得天下,那未免也太儿戏了。”

  “我认为这一次失败,是问鼎天下的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波折,一次可以预见的磨砺。”

  “将来可能还会有这样的磨砺,而最终成败的关键,是我们是否经得住这样的考验,是否能在一次次失败中,重新站起来。”

  “故太史公有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说到这里,唐禹一拍桌子,吓得另外三人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

  唐禹目光扫视着他们,沉声道:“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做什么!哪有成大事、成大器的样子!”

  “一次失败就灰心沮丧,还谈什么争天下,谈什么大志向。”

  “他司马绍当初被父亲几乎逼死、被宗族叔老几乎叛杀,也几乎被王敦灭了,他沮丧了吗?”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争才刚开始!还没有结束!”

  谢秋瞳使劲揉了揉脸,强行打起精神,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安排?”

  钱凤连忙道:“唐公,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吧,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祖约不禁苦笑道:“原来你说给我留下的退路,还真是…真是回到原地。”

  唐禹道:“广陵郡肯定是不能要了,我们剩下这几千人,四千来人,根本守不住的。”

  祖约有些舍不得,咬牙道:“广陵郡多好的地方啊,丢了太可惜了,尝试着守一守吧,守城不难的。”

  唐禹冷笑道:“你以为刘裕是蠢货吗?他在军事上的造诣,比你们强多了,只是目前名声不显罢了。”

  “天知道他在广陵郡留了多少人,到时候里应外合,全部都要死。”

  “果断舍弃!”

  “你们两个加起来四千人,给我回下邳,在哪里好生经营。”

  “祖约,你毕竟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再没有根基,也比在其他地方强。”

  祖约用力挠了挠头,无奈道:“下邳…万一刘裕到时候…”

  唐禹直接打断道:“戴渊一心装着谯郡,刘裕只要他的广陵郡,司马绍会忙着把眼前的战果吃下去,尤其是苏峻那条大鱼。”

  “留下广陵,刘裕要打你,回到下邳,刘裕才懒得管你,他现在要忙着巩固自身。”

  “而下邳之北,彭城郡是王劭当家做主,他不会动你的。”

  钱凤疑惑道:“可是王劭已经被革职了啊,他…”

  唐禹也有些无奈了,摊手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权术思维?这一次江东士族凭什么那么团结,私兵聚在一起帮司马绍打仗?虽然他们都宁愿拼命也不让秋瞳上位,但总要有个纽带把这些家族团结起来吧?”

  钱凤道:“你是说…王导出面了?”

  唐禹点头道:“只有王导才有那个威望,团结世家,一起战斗。”

  “这么大的功劳,他司马绍敢不给王劭官复原职吗?苏峻还没死呢,司马绍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下邳是安全的,去哪里好好守着就行。”

  “我和秋瞳要去谯郡,在那里彻底站稳脚跟。”

  “到时候,淮河以北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这才是正确的逐鹿之路。”

  钱凤和租约对视一眼,终于又看到了一丝曙光,心情也一下子开阔了很懂。

  “唐公…我…我斗胆问一下,谯郡可是还有近万人驻守啊,怎么才拿得下来啊。”

  唐禹翻个白眼,道:“谯郡现在是戴平在守,我连戴平都搞不定,我还混个屁啊。”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下邳,把春耕抓起来,不然日子更难过。”

  “这一战,相当于内部大清洗,那些不听话的,管不住的,趁这个机会就秘密杀了。”

  “今天休息,同时把基本的粮草准备着,明日一早就都出发离开这里。”

  祖约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干脆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给刘裕留一个空壳子。”

  唐禹气得差点没一巴掌扇过去。

  他瞪眼道:“你不回来了?还是说你觉得刘裕得到一个空壳子,难道就不会选择打你?”

  “安安静静去做事,谯郡的事结束之后,我会来下邳亲自指导你们做事。”

  “记住了,你们不是自己为自己做主了,你们是我唐禹的人。”

  “别不服气,跟着我,你们才能走得远。”

  “否则,你们早他妈死在建康了。”

  “都滚去休息吧,我也累了,需要睡觉。”

  赶走了祖约和钱凤,唐禹这才看向谢秋瞳,眨着眼睛笑道:“还在难过啊?”

  谢秋瞳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道:“但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好受多了。”

  “我之前…确实太急了,一两年的根基还是太浅薄,想要趁乱夺得天下,的确不现实。”

  唐禹道:“要准备治病了,谯郡我先替你管着。”

  谢秋瞳张了张嘴,但看到唐禹那不容拒绝的眼神,于是只能叹息:“行,我治病。”

  她看着熟悉的房间,轻轻说道:“还真有些怕死了呢,你太累,以后总要有人帮你分担些。”

  第四百七十章 智者千虑

  建康什么也没发生。

  仅一天时间,街上的尸体不见了,血迹消失了,连石板都更替了不少。

  司马绍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做皇帝的难。

  “戴渊真的走了?”

  “朕拨给他打仗的粮食,他直接带往谯郡?”

  “未获允准,私自调兵,连招呼都不打,请示都不做,他心中还有皇帝吗。”

  下方众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只有王导平静道:“唐禹一番话术吓到了他,他自认为谯郡危在旦夕,不敢不回。”

  司马绍沉默了片刻,才道:“发书致信戴渊,赞扬其功劳,并让他安心回家,封赏圣旨会紧随其后。”

  意思就是暂时不给,你先等着。

  说完话,他看向下方,笑道:“桓温平叛有功,封万宁县男爵、辅国将军暂为过度,待经验充足之后,另有封赏。”

  这是入仕的第一步,这一步不可谓不高,不可谓不扎实。

  桓温作揖施礼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司马绍看向刘裕,赞扬道:“刘裕勇猛过人,在战局的关键节点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封建武将军、广陵郡守。”

  刘裕抱拳施礼道:“微臣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司马绍道:“你在广陵郡待了多年,如今总算是主领一方了,可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啊。”

  刘裕道:“微臣知晓了。”

  司马绍笑着看向众人,目光落在庾亮身上,道:“庾亮挂帅镇压叛军,封永昌县开国公,依旧担任护军将军之职,令加中书令。”

  这几乎是可以得到的最大封赏了,司马绍为了这个真正的心腹,也是拼了老命了。

  司马绍看向刘遐,道:“老将军抗敌有功,封泉陵公,升北中郎将,镇守淮阴。”

  说到这里,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王导身上,声音温和:“王卿号召江东士族一同平叛,居功至伟…”

  王导当即跪了下来,正色道:“陛下,老臣官至丞相,爵至始兴郡公,位极人臣,再不奢求任何封赏了,请陛下收回成名。”

  现在任何封赏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位置已经进无可进了。

  司马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有些不满,但却没有别的选择,这种事不可能不赏。

  他唯有勉强挤出笑容,道:“灾年动乱,流民狰狞,王劭虽然有过失,但毕竟还是稳住了彭城郡,这个郡守之职,还是得他继续做下去啊。”

  王导这才恭敬道:“臣替犬子多谢陛下,陛下心胸宽广,不愧为千古明君。”

  司马绍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他最讨厌的就是王导这种永远把话说得很好听、但从来不肯吃亏的人。

  分明心里的小算盘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还装作一副忠公体国的模样,让人作呕。

  正想到这里,王导缓缓站起了起来,低声道:“陛下,庾亮带着四千残兵逃往吴郡方向,各大世家的私兵未能挡住呢。”

  司马绍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一时间都有些惊愕,瞪眼道:“两万多私兵,挡不住四千残兵?”

  王导道:“江东士族以为建康之战已经结束,故而在半道上便已掉头散去,各自回家了。”

  “老臣将战报送达各家,然而各家这次出兵,消耗已然巨大,再支付不起粮草了,他们恳请陛下想想办法,看是否能让吴郡太守或者吴兴郡那边出力。”

  这一刻,司马绍在心中狂骂:江东鼠辈!

  你们这些世家,趁着大灾大难,捞的盆满钵满,现在竟然跟我说缺粮草。

  这分明是要钱!分明是撂挑子!

  谢秋瞳败了,他们就不管朕了。

  这些鼠辈!

  司马绍是真切认识到了,这些世家是巴不得把皇权掏空,如果这次不是谢秋瞳反,而是另外的人反,他们甚至未必支持朝廷呢。

  政治真他妈让人无奈啊,关键现在骂不得、罚不得,还只能好好哄着。

  “传旨褒奖江东士族的平叛功绩,授陆晔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请各大世家配合地方,组织灾后重建及土地复耕。”

  “北府军如今归朝廷了,庾亮,你担任北府军大帅,将此次大战的俘虏调拨进北府军中。”

  “至于徐州刺史的任命…朕还在考量,到时候你们也可以提一提意见。”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战后、灾后秩序的恢复,尤其是地方秩序。”

  “流民该编的编,该镇压的镇压,让他们回家耕地。”

  “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生产,恢复民生。”

  话虽如此,但谁都清楚,这一场大灾难给晋国的创伤,并不是短时间可以弥补的。

  野外的白骨,都堆成了山,社会的秩序、道德的沦丧、人们彼此之间的信任,都已经彻底崩塌。

  丛林之中,同一物种还不至于相食呢,而如今的大晋,比丛林更残酷。

  而唐禹和谢秋瞳,正在带着最后的六百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北方赶去。

  “来得及吗?”

  谢秋瞳最担心这个问题,轻声道:“戴渊比我们先出发一天,五千大军走得慢,他必然会先挑出部分精锐快速赶路。”

  唐禹道:“我在寿春有三千农兵,你两千精锐已经到达,并与之汇合。”

  “杜实和喜儿会指挥这五千人,直接前往鲖阳,以戴渊的名义接管那五千兵器。”

  谢秋瞳疑惑道:“这能成?”

  唐禹笑道:“戴邈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但他毕竟太年轻,会做正事,却难以分辨是非。”

  “要不是担心戴渊会派孙石直接前去报信,我都不必让月曦仙子先行一步。”

  谢秋瞳却突然变了脸色。

  她猛然看向唐禹,一字一句道:“戴渊不必回谯郡!”

  “如果他率领部分精锐,半路截杀我们,那…谯郡不就自然回来了吗!”

  唐禹当即愣住,然后连忙吼道:“六百人!分成六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前往寿春!”

  “丢弃盔甲,只留干粮,化作流民,藏着躲着去。”

  这一刻,唐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妈的,他是真的忽略了这一步。

  王猛说的没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再聪明的人,在不断变化的战局之中,也一定有犯错的时候。

  “哈哈哈哈!唐禹!现在才跑!是不是晚了点啊!”

  前方尘土飞扬,戴渊一马当先,带着八百骑兵已经杀来。

  这是戴渊最精锐的部队,这足够将谢秋瞳剩下的这六百人杀个来回了。

  “草!”

  唐禹忍不住吼道:“老子真是…没想到这一点啊!”

  他一把拉住谢秋瞳,转头就跑。

  戴渊连忙喊道:“别跑!唐禹!有事好商量!”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和谈的。”

  唐禹回头道:“和谈你娘!谯郡我要定了!你来不及了!”

  “有种就他妈抓住我们,否则你就等着无家可归吧!”

  他干脆一把抱起谢秋瞳,朝着官道两侧的山上爬去。

  只要骑兵上不来,他就有信心逃脱。

  而被抱着逃命的谢秋瞳却反而笑了起来。

  她抱着唐禹的脖子,笑得灿烂无比:“原来你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好受多了,哈哈!”

  唐禹吼道:“笑什么笑,箭雨就要来了。”

  谢秋瞳道:“那你快点爬呀,带着我逃亡,做一对苦命鸳鸯。”

  唐禹道:“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些。”

  谢秋瞳歪着头道:“这样才好,我心情彻底好了。”

  唐禹翻着白眼,无奈道:“癫子。”

  “你才是癫子。”

  谢秋瞳笑道:“你也有犯错的时候,这样…你没有那么高大了,我也不至于那么自卑了。”

  “你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仙,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人,这让我感到亲切和真实。”

  唐禹满头大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戴渊大呼小叫,带着兵已经在往上追了。

  要是被追上,死倒是不至于,但肯定谯郡泡汤了。

  关键怀里还有一个犯了恋爱脑的癫子,她是真不怕被抓到啊。

  “希望以后让你感受到的不是亲切和真实。”

  唐禹喘着粗气继续爬。

  谢秋瞳眨眼道:“那该是什么?”

  唐禹道:“是巨大和惊骇。”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我是真怕你什么都算到了,那样我就显得很可笑,我现在发现你也犯了错,我高兴一下难道不行吗?”

  唐禹无奈道:“你说行就行,但我现在只想逃命啊,戴渊这个老王八,关键时候还是顶用的,脑子还是灵光的。”

  谢秋瞳轻轻道:“就走山上,他追不上的,他不敢丢弃马匹,那可是他最珍惜的家当。”

  唐禹道:“庆幸吧,戴渊心里挂着鲖阳,所以派孙石提前出发了。”

  “否则…咱俩就算跑断腿也…”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前方山头上,孙石静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块石碑,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一刻,唐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第四百七十一章 苦命鸳鸯

  作为当代武林的探花秀,孙石的修为长期被认为是天下第三,仅次于佛道双姝。

  他在掌法、拳法、腿法等外家功夫领域的建树极高,向来被认为是天下体术第一人。

  唐禹曾好奇问过月曦仙子,孙石和王半阳到底谁最强。

  月曦仙子的回答是,若分胜负,王半阳胜,若决生死,王半阳死。

  原因很简单,孙石今年三十五岁,正是一个成熟武者最巅峰的年龄,更何况还是一个体修,一个外家天人境。

  他血实在太厚了,梵星眸打了他四十多记印法,他硬是靠扛住了,这个强度可想而知。

  别看现在唐禹内力已经足够深厚,但放在孙石面前,那根本不够看。

  随便一记开碑掌,就能把唐禹骨头架子拍散。

  但唐禹最硬的不是功夫,而是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嘴。

  “孙石!”

  唐禹怡然不惧,但也不靠近,只是扯着嗓子喊道:“你先前跟着王敦,伤愈之后又跟着戴渊,无非就是为了赚点钱嘛,不寒碜。”

  “但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啊,你杀了我们,天涯海角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孙石冷冷道:“所以我的任务是抓你们,而不是杀你们。”

  很漂亮的回答!他怕死!

  唐禹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直接喊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你曾经出手几乎杀了我和王徽,我发誓要报仇。”

  “但今天你放我走的话,我可以向你承诺,绝不让梵星眸或祝月曦对你出手。”

  孙石傲然看着唐禹,身如雄碑,巍峨伫立,不言不语。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又道:“也不让王半阳对你出手。”

  孙石身如雄碑,巍峨伫立,不言不语。

  唐禹想了想,说道:“怀悲大师神功已废,几乎圆寂了。”

  孙石身如雄碑,巍峨伫立,不言不语。

  唐禹仔细看了他一眼,扶着谢秋瞳,防备着、严阵以待着,从孙石旁边的山路走了过去,逃之夭夭。

  孙石还是身如雄碑,还是巍峨伫立,还是不言不语。

  戴渊终于带人追了上来,看到孙石,顿时愣道:“孙大师,他们人呢?怎么会没拦住?”

  孙石脸上古井无波,缓缓道:“有高人救了他们。”

  戴渊瞪眼道:“不可能啊,你说过,世上唯一能打嬴你的两个人,都不在这里啊。”

  孙石面无表情,心里疯狂找着借口,最终沉声道:“建初寺神僧怀悲大师现身了,带走了他们。”

  “这老僧虽不是我的对手,但挡住我一两刻钟还是没问题,我没法子。”

  戴渊急得直接跺脚,忍不住吼道:“这老秃驴,真是坏我好事,留下二百人看马,剩下六百人给我追。”

  “抓不到他们,老子就麻烦了。”

  虽然戴渊认为,唐禹和谢秋瞳就算接手了那些武器装备,也打不下城高墙厚的谯郡郡城,但他想起唐禹这些年的战绩,心里又没底。

  他只能咬牙,紧追不舍。

  唐禹要逃其实很简单,他内力深厚,易筋伐髓之后动作也敏捷,山路如履平地,普通士兵想要追他就是痴人说梦。

  但奈何谢秋瞳非但没什么功夫,而且体质还很差,爬着一会儿就已经喘得要死要活了。

  唐禹没法子,只能背着她跑,速度也就慢了下来,硬着头皮一直朝前。

  “快追上来了,快一点啊,不然进入他们的弓箭射程了。”

  她趴在唐禹的背上,催促道:“你怎么这么慢啊,不是说功夫进步很大吗。”

  唐禹道:“谁知道你这么重啊,看着身上没肉,但感觉有几百斤重。”

  谢秋瞳咬牙道:“我记仇得很,你早晚会因为这些话付出代价。”

  唐禹嘿嘿笑道:“我怕什么,反正你在我背后,弓箭射来有你身体挡着。”

  “当初我给你做挡箭牌,现在你给我做挡箭牌,咱们扯平了。”

  谢秋瞳道:“那你放我下来,我去帮你引开他们。”

  唐禹道:“这个就算了吧。”

  谢秋瞳冷笑道:“什么叫算了?我偏要去,放开我。不放我下去,你就是狗。”

  “汪汪汪,满意了没?”

  “嗯…还不错,继续跑吧。”

  谢秋瞳拍了拍唐禹的脑袋,心满意足。

  坏消息是很累,累得心率都要爆炸了。

  好消息是,一直这样累,却一直有力气往前跑。

  再看身后,几百米开外数百个士兵累得发昏,一个个弯着腰猛喘粗气。

  戴渊更是不行了,已经瘫倒在地,几乎快死了。

  唐禹不禁大笑道:“戴公,几百个人送我这么远,太客气了,快回吧。”

  戴渊已经累得面容扭曲,颤声道:“孙、孙大师,你…你快发力把他们抓了,那和尚我没见着啊。”

  这点强度对于孙石来说,和散步差不多,他面色依旧平静,淡淡道:“他在,只是你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戴渊瞪眼道:“怎么可能在啊,光秃秃的山,一个人影都没有。”

  孙石看向戴渊,目光深邃:“戴公,是在怀疑我背叛吗?”

  戴渊愣住,看了一眼四周累到的士兵,随即尴尬一笑:“哪里…我永远信任孙大师,下个月我给你涨薪俸。”

  “谢谢。”

  孙石点了点头,把戴渊提了起来,给他灌注了一些内力。

  戴渊好受了许多,终于摇头道:“算了,回去吧,我猜测他们也拿不下谯郡。”

  “上万人镇守的重镇,没有个三五万人,能打得下来?我还不信了。”

  而唐禹和谢秋瞳则是继续朝前,没了追兵,他们不需要那么赶,唐禹也得以休息。

  坐在山巅裸露的巨石上,朝四周看去,辽阔的大地丘陵凸起,血色的残阳把它们壮美的轮廓完全勾勒了出来,霞光穿梭,地上的河流宛如一道道匹练,映着天地光晕,整个世界都显得缤纷多彩了。

  暮风吹拂,浮云丝丝缕缕,在斜阳照耀下,宛如一根根红线飘荡着,似乎想要把天与地都牵引在一起,连接在一片。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疲倦在尽情地释放,浑身的肌肉都在逐渐松弛,身体在尽一切力量诠释生命的张力。

  唐禹躺在了地上,头枕着双手,看着天空,满脸的放松。

  谢秋瞳坐在他的身旁,静静看着远方,轻轻道:“人生总是免不了失败吗?”

  唐禹道:“大地辽阔,但有起起伏伏,人生漫长,当然跌跌撞撞。”

  谢秋瞳点了点头,道:“道理我都懂,但回想起这两年付出的心血,却换来如今的结局,还是忍不住难过呢。”

  唐禹笑道:“难过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哪有天天开心的。”

  “这个乱世,你在谋,你在争,你在付出心血,别人同样如此。”

  “你赢昨天,赢今天,随时都在赢,但别人也会有机会赢。”

  “你总说我太理想化,事事都追求完美,但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渴望在极短时间内,把一切都做好,把一切都完成,然后再去安心治病。”

  “可是你没有想过,就算你成了大晋的曹操,也根本没时间去治病,因为治天下更难。”

  “你放下了一切去治病,那刘裕依旧会反,一些不安分的势力,依旧会趁你不在,给你巨大的打击。”

  “到时候,不同样还是重头再来么?”

  风继续吹,吹起谢秋瞳的头发,露出她苍白的脸。

  她看着落日,轻轻道:“你总是有那么多的大道理。”

  唐禹道:“但我总是在为你着想。”

  “就比如这一次…我知道赢不了,但我也清楚,根本劝不住你。”

  “你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一次机会,就算我说破了天,你也要闯一闯,试一试。”

  “那我只好陪你一起试一试了,于是,有了我们现在。”

  这一次谢秋瞳沉默了很久。

  她最终叹息道:“或许是失败,也或许是疾病,让我的心情始终没办法恢复如初。”

  唐禹笑道:“我有办法。”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总是那么有办法。”

  唐禹耸了耸肩,道:“当初某人教得好。”

  谢秋瞳笑了。

  她也跟着躺了下来。

  看着残霞余光,轻轻道:“的确,无论如何我也会试一试。”

  “不是我对自己太苛刻,也不是我想得太天真。”

  “而是我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到时候留给你。”

  “我怕…我的病治不好,无法陪你走下去。”

  她的想法是复杂的,因此她的决定才显得那么固执。

  唐禹道:“这才是你冲动的真正原因吗?”

  谢秋瞳轻轻道:“只是原因的一部分,但却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此刻说出来,是怕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到了谯郡,我就安心治病。”

  “能不能挺得过去,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死了,至少你也知道我的心了。”

  “谢秋瞳很聪明,但谢秋瞳有时候想要犯傻。”

  第四百七十二章 空手套白狼

  “想要快速传递情报,必定是要骑马。”

  “骑马只能走官道,其他路根本走不了。”

  “每一条官道都有我们的人,没有任何一个骑马的可以过去。”

  “淮河南岸的船只我们盯死了的,那几个口岸不会有人可以通过。”

  “送信?呵,鸟都飞不过去!”

  说到这里,杜实眯眼道:“我等你们已经很久了。”

  他的面前,跪着二十多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有信,都是戴渊亲笔所写,想要给谯郡和鲖阳传递消息。

  杜实继续道:“你们的信我不要,免得你们因此丢命。”

  “但…我相信除了信件之外,一定还有暗语或防止冒充的凭证。”

  “否则,单凭笔迹辨别真伪,似乎太没有说服力了。”

  “把这些说清楚,我就放你们走。”

  这二十多个人,全部跪在地上,一个个头都不敢抬,表情十分沮丧。

  杜实笑道:“不用想着拖延时间,我大军已经集结,蓄势待发,就等着信物上门呢。”

  “一刻钟之内,我搞不清楚这些,那就只有让你们死了。”

  说完话,他摆了摆手,道:“拖下去,分开拷问,别想着撒谎,但凡你们的暗号和其他人所说的暗号对不上…那就完了。”

  说一刻钟,就真是一刻钟。

  二十多个人分开审问,谁敢保证队友不老实交代?只好说实话了。

  片刻之后,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北方而去。

  杜实看着整齐的队伍,心中实在有些激动,吞着口水道:“我这三千流民军,素质和纪律其实都不达标,没法子,时间太紧张了。”

  “但两千北府军精锐到了之后,那气质、气场和手段,真不是吹的,三天就把这些流民给调训好了。”

  “现在咱们看起来,哪里像什么流民军,分明是正规军嘛!”

  喜儿撇嘴道:“那是因为北府军也是唐禹调训出来的。”

  杜实微微怔住,疑惑道:“不是谢…”

  喜儿直接打断道:“她也是跟着唐禹学的!唐禹给她留了很多操训军人的法子!”

  说完话,她心里却还是有些酸楚的,两千北府军精锐赶到,给流民军带来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

  路线、船只、粮草,早已是提前规划好了的。

  五千大军只需全速赶路,沿途补给即可。

  他们跨过了淮河,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有聚集成众的流民看到他们,当场就跑了。

  汝阴郡的周家,全当没看到。

  固始、原鹿、慎县等地的县寺也收到了流民大军过境的消息,纷纷严阵以待。

  但五千大军径直朝北,直接到了鲖阳县境内。

  “真是可笑。”

  作为戴渊的儿子,戴邈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也算是聪慧的。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掀起的尘埃,表情很是轻松:“五千大军?不过乌合之众罢了,这些流民哪有什么战力。”

  “别看我们县寺游徼、法曹加上守军,一共也才一千人,但守城那是绰绰有余的。”

  “那些流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跟我们打?”

  “若不是有重要任务,我甚至可以亲率五百精锐杀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溃。”

  他的身旁,一个中年人面色凝重,沉声道:“不对啊,公子你看,他们队形整齐,速度合适,不争先不抢位,根本不像是流民啊。”

  戴邈皱起了眉头,郑重道:“确实不像流民,反而像正规军,奇怪…难道是父亲的兵回来了?”

  中年人摇头道:“不会这么快吧,而且回来之前,我们总该收到情报才是。”

  “况且,我们也没看到有熟面孔啊。”

  五千大军已经聚集在了城楼之下,杜实大步朝前走去,扯着嗓子就喊道:“公子!开门啊!”

  戴邈当即一愣,连忙看向身边的中年人,疑惑道:“怎么回事?”

  中年人皱眉道:“怎么会是自己人呢,将军带着五千大军去了建康,其他的兵全在谯郡,怎么会化成流民来到这里。”

  戴邈道:“那就是冒充的。”

  中年人沉思片刻,才郑重道:“只要略微分析,就能找到真相。”

  “第一,如果对方是冒充,哪里来的五千正规军?”

  戴邈想了想,才道:“整个豫州,只有庾家有可能凑得出五千,但还得算上最近新招的流民兵,他们没理由来这里骗我们。”

  中年人再道:“第二,就算是凭空出现的五千正规军,他们需要骗我们什么吗?直接全副武装打进来就可以了,何必化作流民?”

  戴邈点头道:“是,的确没什么动机。”

  中年人道:“最后,让他上来说话,如果是假冒的,那不可能敢一个人上来。”

  “好办法!”

  戴邈立刻安排人投下绳索,大声道:“上来说话。”

  杜实的心有些紧张,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孤身一人朝前走去。

  走进了对方的弓箭射程,靠近了城墙,最终攥着绳子被人拉了上去。

  “参见公子!”

  杜实直接半跪而下,抱拳施礼。

  戴邈面色平静,打量了杜实一下,才疑惑道:“你是我父亲的人?这么年轻,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杜实道:“启禀公子,属下姓周名实,乃汝阴郡周家庶子,今年年初来到将军帐下,于固始县担任兵曹使,负责看管和维护兵器及辎重。”

  “而后,将军南下,派我到寿春周边地区潜伏,趁着苏峻离开,收揽流民,大肆扩张,进一步壮大实力。”

  说到这里,杜实压着声音道:“将军五千人南下,在建康奋战,战胜之后,五千大军不可能又化作流民回来吧,得穿着装备、拿着兵器回来。”

  “这可是一笔难以相信的财富。”

  “而鲖阳这五千人的装备,就由我招揽的人接手,直接回谯郡,这样正好圆上之前将军五千人出城镇压流民的谎。”

  “到时候,我们装备的兵力直接多了五千,实力大增,甚至…”

  说到这里,杜实再不言语,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着。

  戴邈眼珠子一转,淡笑道:“周将军且等,我与先生商量一下。”

  他带着中年男子来到另一边,压着声音说道:“好合理啊他的话,而且他敢自己上来,丝毫不惧怕我们。”

  中年男子道:“戴公南下之事,实乃绝密,连大公子都瞒着的,此人竟然知晓,说明真是戴公打了招呼。”

  “而且,最近这一段时间,寿春那边的确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有人打着戴公的旗号,在一直招兵买马…”

  “看来就是他们…错不了!”

  戴邈深深吸了口气,咧嘴道:“五千人,已经训练到了这种程度,此人的确是个人才,年龄小也说得过去了。”

  “多出五千装备到位的兵马…我豫州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将来就算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他只是眯着眼,转头看向杜实,大声道:“世间情话千千万,唯有一句最感人。”

  杜实愣住,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暗语。

  他连忙喊道:“复活吧!我的爱人!”

  戴邈顿时大喜:“是自己人没错!开城门!”

  第四百七十三章 自命不凡

  一步一步朝前走,四周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以及陌生的一切。

  杜实当然紧张,他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更何况如今孤身一人。

  但他清楚自己已经通过了考验,已经取得了戴邈的信任,只是内心还是没底罢了。

  戴邈缓步往前走,一边介绍着鲖阳的特别,一边说着自己是如何接到命令,如何维护武器的。

  然后,他缓缓回头,看向杜实,轻声道:“所以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兵器在这里的呢?”

  “你虽然演得很像,甚至说出了暗语,但还是在不经意间暴露了。”

  “你瞒得过先生,却瞒不过我。”

  说到最后,戴邈眯着眼,傲然道:“臭小子,汝阴郡周斐有四个儿子,恰好我全都见过,就没有一个叫周实的。”

  “你以为你编了一个合适的身份,但你却没有想过,我在汝阴郡待了已经两年多了。”

  杜实满脸迟钝,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公子…我…我说过我是庶出啊。”

  “你认识的,是那四个嫡子…”

  戴邈当即愣住,随即笑了起来:“哈哈,我…我说着玩玩…”

  他现在心中只有尴尬,本以为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结果…是搞错了。

  他实在有些脸红,又只能强装镇定,道:“带你的人进来吧,早点会谯郡,大哥在那边守着,我不是很放心。”

  “他只是个庸才,管不好手下的人。”

  杜实淡笑道:“公子多虑了,谯郡城高墙厚,守军足够多,不会有危险的。”

  城门缓缓打开,喜儿连忙招呼着,让队伍保持整齐,逐步进城。

  直到此刻,杜实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五千人进城,场面自然是大。

  看到这一幕,戴邈心中涌起自豪,我戴家又多了五千装备完善的兵,可谓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一个势力,将来就算是争天下也不在话下。

  到时候,我可能就是太子,也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想到这里,戴邈心情更舒畅了。

  他为了搞好下边的关系,笼络军心,亲自带队,将杜实等人送到武库,让他们就地装备。

  “杜实啊,你这么年轻就能承担这么重要的任务,说明父亲很欣赏你。”

  “其实我也很欣赏你,一个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嘛。”

  “等事情结束了,你再来鲖阳,咱们好好聊聊。”

  笼络住这个年轻的将领,将来老子也算是有了左膀右臂了。

  杜实则是笑道:“何需等到再来鲖阳,公子直接跟我一起回谯郡不就好了。”

  戴邈摆手道:“那不行,我虽然这次有功,但毕竟是鲖阳县令,不能擅自离开。”

  “否则,给父亲留下了骄傲自满的印象,就不太好了。”

  “我立了功,顺利完成了交接,却还是恪守本职,这样才会得到欣赏。”

  杜实摇头道:“公子这显然是想多了,我认为戴公怎么看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戴邈惊喜万分,宛如找到知己:“你、你莫非认为我能力已经超过父亲?”

  杜实沉默了。

  他无奈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立功,还犯了大错。”

  戴邈看着他,满脸疑惑。

  杜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反正,还是多谢你的装备资助,等我们拿下了谯郡,到时候给你记功。”

  戴邈眉头紧皱,结巴道:“我…我…我脑子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杜实低声道:“别声张喔,我这五千人已经装备齐整,你没了城楼可守,我一声令下,这里瞬间血流成河,你自己也难逃一死,不太好吧。”

  戴邈表情都有些扭曲了,颤声道:“你、你是开玩笑哄我玩吗?”

  杜实道:“不是哦,不是这样的哦。”

  此刻,杜实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大笑道:“来人!走!咱们去谯郡了!”

  四下众人也都狂笑出声,一个个装备整齐,阵型严整,大步朝前而去。

  中年男子靠了过来,压着声音问道:“公子,你…你怎么这幅表情,难道出事了?”

  戴邈勉强挤出笑容,道:“没有…他们高兴呢。”

  “公子,快跟上来啊!”

  杜实在前方挥了挥手。

  戴邈道:“你看,还跟我打招呼呢,让我一起去谯郡。”

  “我好久没见大哥了,着实想念,就一起去了啊…”

  “先生…你…保重身体吧。”

  说到最后,戴邈都快哭了,脚如灌铅,艰难跟了上去。

  杜实搂着他肩膀,笑道:“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拯救了这座城。”

  戴邈颤声道:“那、那我呢,我还能回得来吗?”

  杜实叹了口气,道:“这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是唐公才能决定的。”

  “你自命不凡,不妨好好想想唐公是什么人,想想怎么做他才会饶了你吧。”

  戴邈的小脑袋又开始转了起来了。

  而谯郡,旅舍之中,谢安依旧在喝茶。

  桓猷静静坐在旁边,脸色异常难看。

  他心中焦躁得很,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些天了,像是修身养性一般,也不出门,纯吃喝拉撒。

  甚至,谢安也不聊正事,找他说话,他就谈风花雪月。

  “我说谢安石,你到底要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们的阴谋就能得逞吗?”

  桓猷再也忍不住摔了茶杯,大声道:“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出去,大不了你就让尹容杀了我。”

  谢安轻轻道:“尹大师不会杀你,但他会割了你的男人器物。”

  桓猷沉默了,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奈叹息道:“要做什么?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谢安摇头道:“没有,只是静静等待即可。”

  桓猷道:“是不是建康那边出事了?是不是谢秋瞳让你这么做的?”

  “你是老三,她是老六,你是嫡出兄长,她是庶出妹妹,你为什么听她的啊。”

  谢安面上是淡淡的微笑,他看向桓猷,语速很慢:“唐禹让我这么做的。”

  桓猷呆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敢想象谯郡会发生什么。

  他是跟着唐禹打过仗的人,他知道这个人深不可测,关键是…谯郡的百姓,太认唐禹了啊。

  这一次大灾难,全天下都在崩塌,所有的百姓都在受苦,唯独谯郡的百姓,因为前年免了税,去年生产跟上了,才不至于被迫化作流民。

  因此,当外界凄惨的消息不断传来,他们对唐禹的崇拜和尊敬就更加夸张,许多家庭已经给唐禹立牌供奉了。

  如果唐禹回谯郡…天老爷,那戴公怎么办啊。

  桓猷抬起头来,喃喃道:“谢安石,你告诉我,谯郡是不是要易主了?”

  谢安笑道:“两年前不就已经易主了吗?”

  话音刚落,尹容大步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沉声道:“有消息,大量难民又汇聚过来了,多达数千人。”

  桓猷变色道:“你们也利用难民?”

  谢安摇了摇头,道:“戴渊利用,不代表我们利用。”

  “但这一次难民的到来,的确是我们提前算到的。”

  “四周都烂了,唯独谯郡这里还能抢到一些东西,他们不过来也只有死了。”

  “但就是这么个难民作乱的档口,使君,你猜戴平会怎么选?”

  “他啊,他的心终究还是不如戴渊狠。”

  “他有他的懒散和惰性,有他的欲望和贪心,但偏偏…他是自命不凡的人,他没那么坏。”

  “这些,我们早就研究透了。”

  桓猷的心跌落谷底。

  他不禁看向谢安,艰难道:“龙亢桓家…还有人能活吗?”

  谢安道:“能活,但…代价很大,估计你们要家财散尽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巧夺郡城

  “我四岁识字,六岁练武,日夜勤耕不缀,全年风雨无阻,方有今日造化。”

  “十四岁我就跟着父亲打仗,冲在全军的最前面,要不然大家怎么会服我?”

  “我这幅铁打的身躯,想必你们也都见识了,嗯?怎么还在叫,我都结束了啊。”

  戴平摆了摆手,道:“强者总是孤独的,像我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毕竟同龄人境界都太低了。”

  十多个难民女子赔着笑,不停夸着,说尽讨好谄媚之词。

  戴平道:“前年的下旬,我带领数千兵马镇守坞堡,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助唐禹一臂之力,才有了后来的逆转翻盘。”

  “只是这些辉煌的战绩,我不屑于到处宣扬罢了。”

  角落处,一个难民女子喃喃道:“就你也配跟唐郡丞比?”

  戴平当即愣住。

  而那个难民女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跪下来哭道:“公子,我…我是胡言乱语的,公子对不起,奴婢糊涂脸…”

  说到最后,她已经吓得连忙扇自己耳光。

  戴平冷哼了一声,淡淡道:“罢了,演什么演,你只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

  “我戴平心里有数,我的确不如唐禹,但…我也算是少数几个可以和他并肩的人物了。”

  “你们这下丫头,似乎认为我在吹牛,好像我多么大言不惭似的。”

  “但慢慢你们就会知道,我戴平…绝不是耍嘴皮子那一类。”

  话音落下,屋外传来了通报声。

  “公子,大批难民入境我谯郡了,最南边的山桑县又要倒霉了。”

  戴平闻言,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听到了吗,考验我的时候又道了,我又得带兵出去镇压流民了。”

  “而这,已经是我最近一个月以来,第六次镇压流民了。”

  “伟大,无需多言,我总在默默付出。”

  看着四周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神,戴平心里是狠狠爽了一把。

  他穿戴整齐,大步走了出去,看着手下的各大营主已经集结,心中那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次来了多少难民,探子估计过吗?”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戴平娴熟地问着问题。

  营主说道:“算不真切,但几千人是有的,都是从兖州、颍川和汝阴那边来的,估计也是活不下去了,盯着谯郡这块肥肉呢。”

  戴平道:“派出两千精锐,以最快的速度镇压流民,迅速杀溃,逼他们走。”

  营主领命,然后小声问道:“公子,要不派新兵出去打打?也算是练兵了。”

  戴平摆手道:“不妥,他们没经验,会产生较多的伤亡,也不利于军心建设。”

  “驱赶流民不是打仗,也练不出什么东西来。”

  “即可整兵,我要亲自带队。”

  营主笑道:“公子,一些流民而已,何必亲自去,岂不是大材小用。”

  戴平瞪了他一眼,道:“执行命令!”

  待各大营主走后,戴平才喃喃道:“你们懂个屁,这种人前显圣的事,我会缺席吗。”

  “等老子打完仗回来,满身的煞气,再好好和那群妹妹亲热,保管她们服服帖帖。”

  想到这里,戴平的心都燥热了起来。

  很快,戴平带着两千大军出城,前往山桑县镇压流民。

  正规军打流民,那就不是数量可以衡量的了,几千流民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到,就被打得四处溃逃。

  临近黄昏,戴平还专门看望了村民,得到了广泛的赞美,才咧着大嘴巴,一副爽爆了的样子,美滋滋喊着回城。

  只是在他们启程的时候,另外两千兵马,已经来到了谯郡城楼之下。

  “开门!回来了!”

  杜实扯着嗓子喊道。

  而城楼之上的守将,有些懵圈。

  下边的人穿着自家的衣服、拿着自家的兵器,但偏偏一个熟人都没有。

  守将不禁问道:“你们…你们是哪个营啊,我看着怎么面生。”

  戴邈走上前来,大吼道:“狗日的,连老子都不认识啦,让戴平出来,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他当然知道戴平不在,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守将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原来是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开城门。”

  杜实心中暗笑,看着缓缓打开的城门,就带着兵走了进去。

  此刻,谯郡城外大营有超过五千新兵,城内营区还有两三千精锐,但都不可能来得及。

  杜实毫无征兆,直接下令,两千北府军精锐瞬间动手,顿时杀得城楼上下血流成河。

  号角声、鼓声响起,守城的几百轮换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顿时就被杀溃了。

  占据了城楼,再次打开城门,喜儿率领另外三千新兵也全部进了城。

  杜实吼道:“控制四方城楼及谯郡各个要道,擂鼓,让做主的人有所行动。”

  这一场军变如此迅猛,谯郡营区的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败了。

  此刻,在旅舍之中,谢安听到了连续不断的鼓声,终于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笑意,轻声道:“使君,谯郡需要你这个郡守来主持大局了。”

  “事情已定,大家不要杀得血流成河才好啊。”

  “尹大师,照顾好府君。”

  桓猷直接摆手道:“不必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我还需要有人盯着吗!”

  他大步走出了旅舍,来到了郡府,看到了正在集结的大军。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做什么!干什么!现在赶着去送死吗!”

  一众营主围了上来,有人直接喊道:“府君,怎么咱们自家人打起来了,二公子要做什么啊。”

  “是啊,我们现在该听谁的啊,到底打不打啊。”

  “左右都是自己人,我们很为难啊。”

  桓猷深深吸了口气,看到四方城楼已被控制,心中涌出绝望。

  他摇头道:“都别动,老老实实待着吧,等戴公回来主持公道。”

  戴渊肯定是暂时回不来了,但戴平已经快回来了。

  有的人啊,出去一趟,家就没了。

  好消息是,至少不收门票。

  人前显圣爽了个翻的戴平,指着前方城门就说道:“你看,这群没眼力见的,见到咱们凯旋了,还不知道提前把门打开,迎接一番,还跟上边傻站着呢。”

  “想骂几句吧,人家在认真站岗,严阵以待,不骂吧,脑子又不灵活,转不过弯来。”

  “教人规矩容易,教人思考就难了。”

  说到这里,戴平叹了口气,扯着嗓子喊道:“还不开门!更待何时啊!”

  “他妈的天都快黑了,还傻愣着。”

  随着他的大骂,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戴平骑着马走了进去,呵斥道:“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下次…”

  话还没说完,一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另外有人连忙喊到:“快!快关城门!”

  在戴平后方的各大营主和亲卫正怒吼之时,早已做好准备的北府军战士立刻架住了戴平,并用力关上了城门。

  “谁敢动!老子把戴平的头给砍下来!”

  几乎没人敢反抗,城门顺势就关上了。

  四周的火把亮起,懵逼的戴平看到了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忍不住瞪眼道:“你们…你们都谁啊…”

  但他下一刻就注意到了人群之中的弟弟,连忙道:“戴邈!这怎么回事!”

  戴邈叹了口气,道:“别嚷嚷了,我们被俘虏了,谯郡没了。”

  “怎么可…”

  话还没说完,戴平突然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见过寥寥一两次,但他还是认出来了,眯眼道:“谢安?”

  谢安轻轻一笑,道:“戴兄,很久不见了。”

  戴平咬牙切齿道:“少说这些废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得手的,但我们兄弟,宁死也不会屈服。”

  第四百七十五章 归来

  “从来没这么难…”

  “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唐禹将一个油饼递给谢秋瞳,无奈道:“就它,我还是抢的,被人追了老半天。”

  谢秋瞳皱眉道:“你不吃?”

  唐禹摇头道:“内力深厚,三五天不吃东西也顶得住,但我看你啊,饿得都走不动路了。”

  谢秋瞳哼了一声,撕下一半油饼递了回去,才大快朵颐起来。

  她是个饭量很少的人,平时吃东西也斯斯文文,但现在却像个饿鬼,几下就把半张油饼啃干净了,还舔了舔指肚上的油。

  唐禹把另外一半也递给她:“吃吧,再往前走两个时辰,就是谯郡地界了,看能不能遇到村落,讨点吃的。”

  “这边的情况比其他地方好很多,讨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谢秋瞳也不客气,接过油饼继续啃,一边啃一边说着:“都这个世道了,你还想着能讨到饭吃,真是天真。”

  唐禹道:“没准儿还有肉汤喝呢。”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肉汤?你被做成肉汤还差不多。”

  两人依旧是一边斗嘴,一边朝前走。

  这一路走来,他们相处得并不算融洽,在很多事情上,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看法,关键是两人都固执,干吹就吵。

  好在谢秋瞳饿肚子,没什么力气,大多时候是唐禹背着走,不然还不知道吵到什么程度。

  一路朝前,总算是到了谯郡境内,可以看到下方官道有狼狈的流民正在往外逃。

  唐禹两人也逐渐走回官道,很快就看到了大片大片荒芜的农田,还有一片片村庄。

  村庄各处都有站岗巡逻的人,这些村子面对流民的袭扰,已经通宵有人站岗。

  “饿坏了,走,去吃点东西。”

  唐禹拉着谢秋瞳就朝前走。

  谢秋瞳道:“看到人家手上的柴刀了吗?当心砍死你。”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之前你来谯郡的时间并不久,你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是什么地位。”

  前方的村民已经开始聚集,防范着靠近的两人。

  而唐禹已经喊了起来:“快!快整点吃的来!要硬家伙!顶饱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有人问道:“这声音好熟悉啊…”

  “这模样也熟悉…”

  “哎,好像是唐郡丞…”

  “就是就是!什么叫好像!”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了起来:“唐郡丞!是唐郡丞吗!”

  这一嗓子,似乎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一众村民纷纷变色,朝前迎接,想要确定是不是唐禹。

  唐禹抹了抹脸上的灰尘,道:“是我没错,时隔一年多,老子又回来看你们了。”

  “这山桑县可是当年我讲故事的地方,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了。”

  这下村民们都认出来了,一个个全部围了上来,本来只有十来个人巡逻,但四周的住户也开始朝这边聚集。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声音也愈发嘈杂。

  “唐郡丞,您可算回来了,前年有您在,咱们没交税,去年可交不少啊。”

  “是啊,这年头大灾大难的,乡亲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一场大雪,不知道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啊。”

  “外地的流民还来闹,要不是戴平将军帮忙驱赶,那咱们可都完了。”

  “唐郡丞,你怎么又换女人了?”

  唐禹顿时愣住,瞪眼道;“最后一句话是谁说的!出来挨打!”

  有中年妇女笑道:“前两个姑娘都俊美得很,这个更是漂亮,唐郡丞有眼光!”

  说起八卦来,大家就更有精神了。

  “吴家那个丫头说只嫁给唐郡丞这种英雄,我看她应该是没希望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家丫头才十三岁,怎么会说这种话。”

  “那可能是你婆娘教的,她想嫁。”

  四周又吵了起来。

  有老者拄着拐杖,颤声道:“唐郡丞,这次回来可不再走了吧?咱们不认其他人,咱们只认您啊。”

  “是啊,您得给我们撑腰啊,大家日子都过得苦。”

  在这样的大灾面前,没有被迫沦为流民,已经算是底子不错了。

  唐禹摆手道:“诸位别吵了,先给我们来点吃的吧,饿坏了。”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带着唐禹往村里走,很快就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大院子,家中有十几口人,对于这里来说,显然是比较殷实的家庭。

  他们拿出了几个白面馒头,虽然已经冰凉,但唐禹感觉自己的味蕾快要炸开了。

  “先吃!”

  他拿给谢秋瞳一个,然后自己抱着一个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说道:“来个腿脚利落的,去郡丞报个信,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派人来接。”

  几个半大小孩儿十五六岁,连忙嚷嚷着要去,正是最活力的时候,他们跑得极快。

  谢秋瞳一边吃,一边说道:“前两个姑娘是谁啊,唐郡丞。”

  果然,她第一时间是问这个问题。

  唐禹道:“王妹妹和霁瑶,那时候她们跟着我在这里打谷子呢。”

  谢秋瞳并未纠缠太多,而是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吃饭,一时间有些尴尬。

  她压着声音道:“有点舒县的意思了,你在谯郡只是打了一仗,怎么获取民心的?”

  唐禹笑道:“免税一年啊,那可是实际的好处,大家当然记得。”

  “好官太少,难得出一个,百姓自然记忆犹新。”

  “就像你,许多人看你一眼,就完全记住了你,你猜为什么?”

  谢秋瞳道:“我也是个好官?”

  唐禹道:“你是个美人,也是难得出一个。”

  谢秋瞳点头道:“说得好,我徒有外表,你内涵丰富。”

  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唐禹无奈道:“你不曲解我的意思能死吗?”

  谢秋瞳道:“你不阴阳怪气我会死吗?”

  唐禹道:“分明是你敏感狭隘自卑又带刺。”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你自己选的,别挑毛病,安心受着。”

  每次吵架都回归到这句话,唐禹只能无奈摇头,干脆和四周的村民们聊了起来。

  “到季节了啊,该整田松土,蓄水插秧了。”

  “怎么四处的地都慌着,流民闹得很凶吗?”

  有老者回答道:“一是流民闹得凶,咱们不敢出村,也不敢分散。”

  “二是大家都缺粮,许多家连种粮都拿不出来啊。”

  “唐郡丞,您回来了,那咱们就放心了,得靠着您呐。”

  此话一出,四周众人连忙附和着,都希望唐禹能够出手帮忙。

  唐禹道:“是得抓紧时间弄了,别着急,种粮的事我来想办法,最迟几天就让你们进入春耕的节奏。”

  “现在大范围的缺劳动力,许多村子也空了,土地还要重新划分。”

  “到时候,你们可要使使劲儿啊,不然今年冬天会更难。”

  众人现在只晓得高兴,唐郡丞答应的事儿,就不会食言。

  片刻之后,村外快马声响起。

  一个红衣女子骑马而来,带着数十个骑兵,还未靠近,便吆喝着喊道:“郎君!郎君!我帮你把谯郡打下来了!”

  她目力何等敏锐,早已看到了谢秋瞳,但却直接选择无视。

  下马之后,连忙跑到唐禹这边来,眨着眼睛笑道:“我给你攒了三千兵马,还拿到了盔甲兵器,还把谯郡打下来了,郎君,你要怎么奖励人家。”

  她也不待唐禹回答,而是看向谢秋瞳,笑道:“噢这是谢家六姑娘吗,你也来谯郡啊,那…我代表我家郎君欢迎你啊。”

  谢秋瞳想笑。

  这个喜儿分明是这种可笑的话,来争宠的。

  如此低级,如此幼稚。

  但…但我听了真的好生气啊!

  谢秋瞳咬牙看着唐禹,一字一句道:“那你欢迎我吗,唐郡丞。”

  唐禹抬头,看到了眯眼的谢秋瞳,看到了抛着媚眼的喜儿。

  他吞了吞口水,抱起馒头道:“那个…我先吃白馒头…”

  喜儿笑道:“郎君吃我的,我有呢。”

  她对唐禹说话,看着的却是谢秋瞳。

  谢秋瞳最终拉不下那个脸,心中想着,不能跟这种幼稚的小丫头置气。

  但…她真是越想越气,忍不住呵斥道:“还吃!回谯郡了!我要见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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