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491-500)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29872 第四百九十一章 苦肉计 “难是难了点,但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唐禹再顽强,手里就那么点人,能撑住才怪了。” 董闰带着兵大步朝内走去,指挥着众人朝内靠去。 温峤、李寿带兵紧随其后,现在只是城破,还不算拿下了雒县的指挥权。 但这一次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消灭唐禹的势力,破坏他的根基,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温峤沉声道:“唐禹及其家人不能杀,我要带他们走。” 李寿冷笑道:“他是晋国的叛臣,也是我成国的逆贼,凭什么你要保?” 温峤指了指身后,道:“我还有一千五百人,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去。” 李寿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他的兵在强力的猛攻下,损失太大,现在也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不过最弱的还是董闰,他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人。 王猛走了,他们三个人加起来只剩不到四千人,但足够了,因为他们确定唐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这不到一千人,还要算上雒县的游徼、法曹等零散力量。 县寺不过是一堵围墙罢了,防得住谁啊。 但问题又出现了,谁来打巷战? 董闰不想打,因为他只剩下几百人,城破了,该让李寿去承担最后的损失了。 温峤不想打,他得到的圣旨是帮忙攻城,此刻城破,留下来只是为了保护唐禹及其家人。 李寿心里也嘀咕啊,自己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要和唐禹打巷战,能剩下多少? 再往下打,且不说军心要溃,关键是万一温峤、董闰居心不良可怎么办?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选择。 董闰冷笑道:“李寿,你别忘了李阙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中午就会到。” “你不拿下唐禹,到时候他里应外合,你就彻底死定了。” “我们无所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李寿咬牙道:“这个时候了,还玩这些心机有意思吗,你们那么辛苦过来,付出这么大代价,不就是为了灭了唐禹?” “他现在硬撑着,就是为了等援军,要是我死了,李阙肯定投靠唐禹,那你们还算是灭了他基业吗?分明是帮他灭了我才对吧!”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我们互相猜忌、互相算计,只能团结一致,灭了唐禹,守住城池,给我重新收服李阙的机会。” “这样我依旧掌握成国,唐禹才会彻底失去基业。” 他也不算笨人,现在总算是找到了症结,拿着另外两人的战略目标说事。 温峤沉声道:“我可以配合攻打郡府,前提是答应我的条件,我要带唐禹及其家属离开。” 李寿连忙道:“没有问题,我又不恨唐禹,没有他我还走不到这一步呢,我只想他走,他在我这里,我好怕啊。” 说到最后,他有赶紧捂住了嘴,坏了,怎么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董闰面色严肃,扫视了一眼四周,才沉声道:“行了,都别吵了,若是我们团结,雒县早拿下来了,不至于等到这一步。” “到了现在,确确实实不能因小失大了。” “所有人集结,攻下郡府,赶走唐禹,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郡府的门却突然打开,一个壮汉跑了出来,大声道:“信!我是送信的!哪位是温峤温泰真?唐公亲笔信给你!” 温峤站了出来,沉声道:“拿过来!” 送信之人把信朝前一扔,转头就跑了进去,关上了门。 亲卫把信递到温峤手上,温峤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皱起。 “使君,别来无恙?” “当初在建康之时,使君深陷晋国两帝争权漩涡,被迫潜于王敦大营,是仆殚精竭虑为保使君性命,向圣心宫借来令牌,最终挽救使君。” “如今,世殊时异,司马绍登基,王敦已灭,使君亦成为帝王心腹,独掌边塞要郡,便忘了昔日情分了么?” “仆不欲使君难办,逃往数千里而至蜀地,远建康于广汉郡为公,也讨不来使君心中宽容么?” “仆于广汉郡,发展生产,救济灾民,全心全意为民着想,虽不至于有天大功劳,却也对得起天地良知,使君何苦定要至仆于死地?” “使君乃天下名士,素来贤名远扬,何以容不下一个为民着想的官?何以容不下一个心怀苍生之人?” “若使君真要恩将仇报,不必攻矣,回信即可,仆这就献上性命,以全使君报国之心。” “挚友,唐禹敬上。” 温峤的手都在颤抖,他眼眶发红,实在憋不住情绪,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回忆起当初在建康,他便早已听闻唐禹在舒县之名,而后谯郡,百姓更是对其爱戴,因此他才对唐禹多有照顾。 如今看到这封信,心中只有内疚痛苦,一时间无地自容,羞愧做人。 “唐公…一切非我所愿…温峤…问心有愧啊!” 他捂住脸,竟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一刻,董闰和李寿都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很快,温峤站了起来,使劲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唐公于我有救命之恩,先前北方谋计,又成全我做了汉中郡守,爵至始安郡公…” “如今我虽奉圣旨攻打,却…却…却实在不愿恩将仇报,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 “一世贤名,呵,对待恩公知己挚友…加以刀剑,算什么贤,算什么名士!” “罢了!这官…温峤不做了!这爵…温峤不要了!” “权柄虚名,无非身外之物而已!” 他直接吼道:“撤兵!我回建康受罚,大不了…归隐山林罢了!” 董闰当即拉住他,急道:“别!千万别中了唐禹苦肉计!他这分明是拿着往日的情分去煽情,骗你离开。” “温峤你记住,你有今天不是因为唐禹,是因为司马绍,是他栽培了你。” “你若是真的念旧情,听我一句,劝降唐禹,我们保证让你带着他全家老小安然离开。” “你…你是臣子啊!你不能抗旨啊!因私废公,不是大丈夫所为!” 温峤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董闰是生怕他走了,于是连忙又道:“你真把他当朋友,就该进去劝他,别打了,安全离开这里。” “他还年轻,他有的是未来,何苦与广汉郡共存亡啊。” “他又不是广汉郡的人,他才来一年而已。” 李寿也连忙道:“对对对,劝降劝降,别忙着走了,就差这最后一遭了。” 温峤是个耳根子软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提笔给唐禹写信,表示只要头像,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会带他离开。 信用箭送了进去,温峤失魂落魄站在人群中,心中唯有亏欠。 片刻之后,大门再次打开。 李寿兴奋道:“回信了回信了!” 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唐禹走出来了。 没有穿战甲,没有拿兵器,披头散发,浑身血渍。 他站在门口,看着温峤,最终深深鞠躬道:“使君,若别人劝我投降,我必誓死奋战,但…是使君的话,我信。” “使君与我相识,一直照拂着我,我视使君为知己挚友,便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上,成全使君完成皇命。” 温峤站了出来,眼眶通红,表情扭曲,哽咽道:“唐公…我…我徒有其名,深负于你啊!” 唐禹道:“使君,李阙要到了,我投降之后,他必听李寿号令。” “李寿未必会放过我,你当如何带我离开?按照哪条路线走?” 温峤当即道:“他敢对你动手!我广汉郡还有五千大军!他李寿敢掀桌子,我也豁出去了。” 李寿道:“不至于不至于,你们走便是。” 温峤道:“唐公,到时候我们…” 唐禹直接打断道:“你要把我们的逃命路线,说给其他人听吗?” “使君,给我一刻钟时间,喝一杯吧。” 温峤愣住,脸色变得僵硬。 董闰冷声道:“好个唐禹,狐狸尾巴漏出来了吧,你分明是想骗温峤进去,挟持他,号令晋军。” 温峤攥着拳头,低声道:“唐公,我还没有昏头,恕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直冷箭从董闰军中射出,直接射中了唐禹的肩膀。 唐禹惨叫出声,当即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温峤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 唐禹吼道:“原来…原来你们都想杀我,根本没打算放我走!” “温峤,我这么相信你,你何必如此下作。” “若要我人头,我给你便好了。” 这一刻,温峤再也绷不住了,怒吼道:“谁!是谁要杀他!我早说过要保他一家性命的!” “你们…你们当我温峤是什么!” 他说完话,心中的愧疚已经达到极致,连忙冲了上去,扶起唐禹,哽咽道:“唐公,这绝不是我的本意,我…” 唐禹嘴唇干涩,喃喃道:“扶…扶我进去吧…” “再有乱箭,你也危险了。” “与君共饮一杯,我愿奔赴黄泉…” 温峤回头,含怒说道:“谁敢再动手!我温峤便与之不死不休!” 他扶着唐禹,朝着郡府内走去。 董闰急道:“不要啊!” 但刺客说什么都没用了。 温峤扶着唐禹进了郡府,门关上了,唐禹的背也逐渐直了起来。 他随手拔出肩膀上的箭矢,表情变得平静,甚至冷漠。 第四百九十二章 大混战 箭矢带出大量鲜血,唐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他逐渐直起了背脊,声音十分平静:“使君,有你一千五百大军帮忙,我不会败。” 温峤满脸惊愕,他瞪着唐禹,喃喃道:“你…你是…” “装的。” 唐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城楼上有魏国士兵的尸体,我安排了两百人穿上盔甲,混了进去。” “他们冲进城,情绪激昂,还未清点人数,也未打扫战场,急匆匆跑来抓我,因此没能察觉。” 温峤指着唐禹道:“弓箭手是你安排的?你…你对自己这么狠?” 唐禹已经脱光了上衣,小莲已经跑了过来,给他清洗伤口,敷上药膏,慢慢包扎。 “再不狠一点,广汉郡就没了。” 他看着温峤,沉声道:“我没有去处了,这是我倾注了心血的地方,我不会丢掉它。” “使君,你答应我半年之内不会出手,你食言了。”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帮我守住一个半时辰。” “到时候,李阙的兵到了,我也就安全了。” 温峤果断摇头道:“我不会答应你的,我不可能帮着你对付晋国的盟友,这与叛国无异。” 唐禹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救过你的命,你意图保护我的家人,却也杀了我不少士兵。” “我们两个,如今算是两不相欠。” “因此…使君,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杀你。” 温峤看到了唐禹眼中的坚定,他此刻丝毫不怀疑唐禹有这个决断力。 但他只是沉声道:“我没有那么怕死,至少在卖国和牺牲这二者之间,我选后者。” 唐禹笑了起来:“对,你是一个有气节的人,否则我也不可能把你骗得进来。” “所以,我可以不强迫你帮我杀敌,但作为朋友,你至少要帮我演一场戏。” 温峤疑惑道:“什么戏?” 唐禹道:“我要你等会儿下令,进攻李寿…” “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禹打断:“没要你真那么做,我只需要你的言语,只需要你的战士拔刀,仅此而已。” “这一点你都不肯答应吗?使君,如果你不肯答应,那我只能玉石俱焚了。” “我唐禹不是狗,随时可以被赶出家门。” “大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温峤沉默了很久,最终咬牙道:“我照你说的做,我演一场戏,但我不动手。” “至于之后的事,我管不着了。” 唐禹挥了挥手,道:“我声音喊出,你便照做吧,来,打开门放使君离开。” 温峤看向唐禹,眯眼道:“你不怕我变卦?” 唐禹道:“若是变卦,你与你这一千五百幸存者,都必死无疑。” “在战争上,我向来有把握,你可以试试。”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起来,轻轻道:“我相信使君的诚信,我们毕竟算是朋友。” 温峤哼了一声,没有言语,直接转头走了出去。 李寿和董闰看到他出来,顿时重重松了口气,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他们现在最怕的事,就是温峤太念旧情,突然反水。 如今温峤出来,至少证明唐禹不至于挟持温峤反水了。 “我不参与围攻郡府了,这是我对唐禹的承诺。” 温峤看着两人,高声道:“你们剩下的两千多人,也足够灭了唐禹了。” “据我所知,他郡府之内加上游徼、法曹,也不足五百人了。” 李寿猛喘粗气,心有余悸道:“你不捣乱反叛就行,至于唐禹剩下那几百人,我们随便拿下。” “来人!擂鼓!准备进攻!” 李寿吆喝着,心中再次有了希望。 而就在此时,郡府大门突然打开,唐禹带着一众士兵杀了出来,猛吼道:“温峤!还不动手!” 温峤闭上了眼,最终还是选择帮唐禹演戏:“所有人!灭了李寿!出刀等我命令!” 晋国一千五百大军,全部拔刀。 这一刻,李寿差点没把眼睛瞪出来:“你、你们…” 唐禹大笑道:“李寿!想不到吧!这一战的本质目的!其实是灭了你!瓜分成国!” 他拔出了刀,怒吼道:“董闰!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潜伏于董闰队伍之中的二百战士,直接朝着李寿杀去。 而与此同时,温峤队伍之中,唐禹藏的一百精锐,也朝着李寿冲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寿脑袋都爆炸了。 怎么两个盟友,同时对我出手了? 唐禹说的是真的?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我?他们才是盟友?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早已疲倦的李寿慌乱不已,连忙下令,朝着温峤和董闰的队伍杀去。 而他自己,则在最精锐的亲卫队保护下,快速后撤逃命。 他不想待在雒县了,他想回成都。 雒县这个地方,太他妈可怕了。 温峤愣住了,他发现自己队伍里也有唐禹的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糟糕了。 等唐禹的奸细朝外杀的时候,他就气得大吼道:“住手!我还没下令呢!我还没下令呢!” 但这个时候,哪里是言语可以解释清楚的,战场上浑身染血,谁认识谁啊?都是靠衣服辨认。 他们只知道,穿着晋国衣服的人杀过来了,于是便打,于是便杀,根本顾不上许多。 李寿剩下的兵,朝着董闰和温峤的兵冲去,三方杀成了一团,都分不清敌我了。 唐禹看着这一幕,大声道:“李寿逃了!你们的陛下逃了!” 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四周。 军心早已动摇的成国之兵,在这一声呼喊下,在这种混战之下,一下子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逐渐不反抗,而是选择朝四处逃,脑子里只有活命,再无战斗意志。 而成国的兵跑了,唐禹的奸细又开始互相杀晋国和魏国的兵,数十人动,就能带动数百人一起砍杀。 整个郡府之外的广场,当初唐禹公开审案的地方,此刻成了幽冥血海、森罗地狱。 战斗到如今的战士们,都已经到了坚持的极限,此刻混战开始,就再也分不清敌我,互相砍杀着,见到衣服不对的就什么都不管。 看到这一幕,温峤目眦欲裂,痛不欲生。 他不禁吼道:“唐禹!你…你骗了我!你郡府根本没人!你的人全部在外边!” 唐禹看了看自己身后,笑道:“错,我郡府还有人,只是…只有五十人,装装样子罢了。” “使君,你们进城的所有人都逃不掉,我会挨个清理,把他们全部杀光。” “至于李寿…呵,李期会去找他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溃逃的兵在城中乱窜,史忠、陆越等人带着早已埋伏好的士兵,从各处冲出,毫无压力收割着这些崩溃的灵魂。 而无可奈何的董闰、温峤等人,只能嘶哑着嗓子喊着撤退。 他们都有亲卫,都护送着他们朝北逃去。 唐禹沉声道:“不必管温峤,他想着给我留命,我也给他留命。” “全力围堵董闰,他既然进城了,就永远留在城里吧。” 事实上,守城之战结束后,唐禹仅存八百人。 他分了足足四百混进敌军队伍之中,在最关键的时候,起到了奇效。 董闰的几百人,在互相残杀下,剩下不到一半,加上军心溃了,战斗力自然就弱了,面对史忠带领的大同军,根本兴不起反抗之力,唯有到处逃。 史忠一路往前砍,最终将董闰及其数十个亲卫逼至绝境。 唐禹大步走了过去,盯着董闰,沉声道:“看见了吗,援军没到,我已经把你们杀溃了。” “广汉郡,不是你们可以闯的。” “我唐禹也不是你们可以败的。” 说完话,他提起刀,冷声道:“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满目疮痍 安静了,整个雒县都安静了。 只剩下血,只剩下腥浓的臭味和满地的尸体。 众人的心也似乎都空了,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守住这里的自豪,只有那无尽的疲倦和难以形容的麻木。 几百个士兵,茫然地看着四周,目光浑浊,似乎有些缓不过来。 但刀剑的交击声,又猛然惊醒众人,他们连忙提起刀,下意识瞪向四周。 他们看到的是唐禹,是唐禹拿着两把刀在互相对砍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见众人目光扫来,他顺手把刀扔在地上,沉声道:“都站好了,不要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看到了康节,看到了陆越,看到了邓榕、罗磊、项飞和彭勇,也看到了史忠在旁边喘气。 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是当初的三百大同军,如今不知道还剩下了多少。 远处,小莲带着王妹妹和小荷也走了过来,走在满是疮痍的大地上,走在死者的亡灵之间。 唐禹大声道:“我们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想一个问题。” “从前哪里来,如今怎么过,将来哪里去。” “蒙昧之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接受的是父母长辈的教育,吸纳的是周遭的耳濡目染。” “所谓的道理,取决于谁教我们什么,教我们仇恨与杀戮,我们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恶徒,教我们勇敢与善良,我们可能就会变成英雄。” 他缓步走着,与每一个人对视,声音沉重:“可惜,天下乱了这么久了,杀戮成了最常见的事,饥饿笼罩着几乎所有人。” “所以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可能就是杀戮与掠夺——为了活下去。” “因此,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遇到灾难,总是自相残杀,而非共克时艰。” 众人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唐禹继续道:“但我们广汉郡是怎么做的?” “分田地,促生产,三五家一起干活,互相帮助,携手共进。” “面对雪灾,官兵帮忙修补房屋,没了吃的,县寺郡府出面去借。” “办公塾,让适龄的孩子去读书认字,讲故事,让大人也能学到一些道理。” “如今这个世道,像我们广汉郡这样的地方,已经极少了。” 说到这里,唐禹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们遇到困难,你们都坚持杀敌,并未溃逃。” “你们保护了这座城,保护了广汉郡,保护了身后的百姓乡亲。” “但仅仅如此吗?” “不,我认为你们还保护了文明的火种,保护了人的善良、诚实、勇敢等一切道德。”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并不好受。 唐禹道:“是,我们的牺牲很大,伤亡惨重。” “但这不是你们垂头丧气的理由,而该是你们更坚强的理由。” “全部站直!拿出你们的气势来!替死去的兄弟、战友继续守护好这里,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再苦再难,我唐禹在这里,一切就过得去。” 他指着众人道:“现在!史忠、陆越、邓榕、项飞、彭勇,你们安排好,打扫战场,把咱们的士兵都好好安葬了。” “罗磊,你负责登记牺牲战士的名字及家庭出身。” “康节,你要做好抚恤工作,遗属家里有任何困难的,我们要帮,要让他们渡过难关。” “其他人,把敌军的尸体运到城外去,焚烧掩埋,也让他们如土把。” “将我们雒县打扫干净,让百姓尽快恢复平静的生活。” “我们会在满是创伤的大地上重新生根发芽,我们会茁壮成长,再次成为参天大树,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直到此时,众人都找回一点心气,在陆越、史忠等人的吆喝下,慢慢舍下阴郁和迷茫,投入到打扫战场之中。 安排好了这一切,唐禹才来到王徽这边,两人相视一笑,挽着手缓步回家。 王徽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低声道:“很累吧?” 唐禹笑道:“还好。” 王徽有些心疼道:“去晋国打仗,星夜不停赶回来,一口气儿都歇不了,又立刻参与这里的战斗,杀到现在。” “大家都累了,你还要安慰所有人。” “其实,你才是最累的那个,才是需要被安慰那个。” 唐禹搂了搂她的腰,道:“这不就是正在接受王妹妹的安慰么…” 王徽噘着嘴,声音有些哽咽:“从舒县到谯郡,从政变到王敦,接着又是逃亡,又是成都之战,又是中原逐鹿,又是汉中归晋,接着你又去晋国,一路打到现在…期间还操心着民生…” “有时候想起这些,真的难过,心疼你那么辛苦,那么操心,却什么也没得到,只剩下这个满目疮痍的广汉郡。” 她忍不住扑进唐禹怀里,嘤嘤哭道:“要不我们…我们不那么累了好不好?我带你回王家,我们只管享受,再不管其他事了。” 唐禹指了指远方,轻声道:“你看。” 王徽抬头,看到了一个个伤员被抬着、扶着,哀嚎着路过。 “你舍得抛下他们不管么?” 声音在耳畔想起,王徽无奈道:“不忍心。” 唐禹笑着说道:“我不是大家族出身,没有传承百年的地盘,没有数千家族私兵,没有庞杂又坚定的阶级团体,初期困难一点,是正常的嘛。” “广汉郡是受到重创了,但很快又会恢复,别被一时的苦难和挫折所打倒。” 王徽嘟着嘴道:“人家知道那些道理,只是心疼你嘛。” 她挽着唐禹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总要有人心里装着你才是。” 唐禹眨眼道:“只是心里?我希望其他地方也装一下我。” 王徽满脸懵懂,歪着头道:“什么啊,不像是好话嘞。” 看着她可可爱爱又笨笨的表情,唐禹心情好了很多,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道:“不要担心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今的这里,至少比李期当政时期要强很多啊。”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的。” 王徽听到被夸,顿时咯咯笑着:“当然,我可聪明了,只是我也有点累累的,好久都没有美美睡一觉了。” 唐禹道:“今晚早点睡,睡到明天下午怎么样?” 王徽嘻嘻道:“那你要抱着我睡,这样我就会睡得很踏实、很香甜。” “没有问题!” 唐禹摸了摸她头,道:“去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不用操心正事了。” “这里的一切交给我。” “我会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的。” 王徽重重点头道:“一定可以哒,我们一起努力~!” 第四百九十四章 自省 唐禹并没有时间休息,因为李期到了,带着一万大军。 他并没有进城,因为提前得知了李寿的逃亡路线,便带着人追过去了。 但其实这些都是假的。 当李阙处于“昏迷状态”时,李期有一万大军。当李阙“醒了”,李期就还是那个李期了。 蜀地最大的势力,还是李阙,掌握着成国最多的兵马,随时都有一锤定音的能力。 偏偏,他很窝囊,不敢自己做皇帝,也不够坏。 “我没有立刻制止他。” 李阙的声音充满唏嘘:“虽然他很烂,虽然他嗜杀、嗜淫,但总比李寿卖国要强。” “你好歹是帮他登上皇位的人,你好歹是成国的臣子,虽然你自治,但你也并未反叛,而且还签署了和平条约。” “李寿容不得你,我理解他,但他不能…不能把异国的兵招到自己的国家来,杀自己的臣子…” “这一点他做得太过了,这才是我真正帮你的理由。” 唐禹道:“所以你没有制止李期,是想李期杀了他?” 李阙摇头道:“我不能做这个主,我只能说…看他们的命运,如果李寿逃掉了,那我还是会把李期软禁起来。” “若是李期杀了李寿,那我就让李期当皇帝,但我依旧不会给他兵。” 唐禹缓缓道:“其实,无论他们哪个当皇帝,成国都快坚持不住了。” “这一场大雪灾,给蜀地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付出生命。” “李寿无能,李期无脑,他们都没办法帮到百姓,不帮倒忙都不错了。” “百姓活不下去,国家就会乱,等秋收后各国喘过气来,成国依旧混乱不堪,那时候他们就会打过来。” “成国最终的命运,就是被瓜分。” 李寿的表情很沮丧,他低着头陷入沉默,最终呢喃道:“太遗憾了,你怎么就不是陛下的儿子。” 唐禹看着他,认真道:“身份与血脉,就那么重要吗?” 李寿道:“不重要,但我是陛下提拔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做人不能不感恩,我发誓要永远效忠陛下,那么…即使他死了,我也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 “所以我不会当皇帝,也不会让你当皇帝,至于李寿和李期,就看他们这一次的结果了。” 唐禹道:“李寿这次遭到重创,损失四万大军,此前在广汉郡那边同样有损失,他的兵…恐怕只有万人左右了,远不是你的对手了。” “就算他安全回到成都,继续做成国的皇帝,也奈何不得你了。” “实际上成国做主的人,其实是你。” 李阙摇头道:“但我不会做主,我要想当皇帝,在成都之战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唐禹笑道:“有一点你可以做主,就是之前的和平协议。” “不要让成国内部再打仗了,百姓早已撑不住了。” 李阙叹息道:“我知道,这一点我会守住的,我管不住其他国家的人,但不会再让李寿乱来了。” 说完话,他看向四周,人们忙着搬运尸体,忙着冲刷地上的鲜血,忙着收拾那些断壁残垣。 和上一次看到的雒县,天差地别啊。 李阙心中难过,感慨道:“唐公,广汉郡交给你了,我要离开了。” “不要想着颠覆成国,我不会同意的,这是我的底线。” “我不希望哪一天,我们兵戎相见。” 唐禹抱了抱拳,道:“恭送使君。” 看着李阙及其亲卫离开的背影,唐禹的眉头缓缓皱起。 如今看来,无论李期和李寿那边是什么结果,暂时都影响不到广汉郡了。 大战之后的这里,即将进入平静,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这一次的教训太过惨痛,唐禹也必须详细复盘、仔细反省。 犯错不可怕,只要是人都会犯错,都会疏忽大意,关键是要直面这些问题,不断去修正。 之前的路是对的,掌握广汉郡,有了根据地,逐渐生根发芽。 改变北方局势也是对的,一方面是规避了汉赵两国的不确定性,更重要的是…汉中归晋,牵制了李寿,给广汉郡争取到了宝贵的发展时间,同时也壮大了秋瞳。 似乎一切都是对的,但为什么会换来这个结果呢? 原因很简单,就是低估了这个时代顶级谋略家的才华与远见。 按照唐禹的推算,以秦魏两国内部的复杂与矛盾,苻坚和冉闵一定会优先处理国内矛盾,把政权牢固下来,再作打算。 但北方的谋局,让自己太过出类拔萃,引起了巨擘级人物的恐慌,加上顶级谋略家的远见,让他们不得不孤注一掷先灭了自己。 同时,桓温和司马绍在这一场大局之中,确实处理得很完美。 他们借助大灾,通过粮草逼迫苏峻和祖约造反,强行让矛盾提前爆发,让谢秋瞳不得不尽早下场,因此遭到算计。 虽然我尽力为她换到了谯郡,但又因为她的病症和广汉郡的危急,不得不放弃谯郡。 冉闵、苻坚、王猛、司马绍、桓温,这几个人联手出动,在广汉郡、谯郡和建康都做到了精密的布局,把刘裕、谢安、戴渊、祖约、苏峻、钱凤、李寿全部都考虑了进去,最终达成了他们应该达到的目的。 如果不是尹容突然提醒,如果不是秋瞳过于敏锐,那自己再耽误个三五天,广汉郡就真没了。 那他们才是全面胜利。 好消息是,自己的确提前赶到了,保住了广汉郡,哪怕是收到巨大创伤的广汉郡。 坏消息是,司马绍掌握了北府军,吃掉了苏峻、祖约等一半势力,大大收归了军权,不再是当初那个事事忍气吞声的傀儡皇帝了。 同时,秋瞳也彻底败了,不再是影响晋国的军阀级人物了。 总结说来,从汉中归晋之后的一系列决策,唐禹和谢秋瞳基于自身的底子太薄,也基于过于低估对手,因此遭到了全面的压制,即使没有彻底输掉,但也完全败了。 败得彻底,保下来的东西,也依赖于侥幸。 这种错误,坚决不能再犯了,还是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同时更加穷凶极恶才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去修正? 唐禹沉思了很久,最终确定了接下来的方向。 第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谯郡不能花心思去保了,周、谢、桓、戴四家合力,不是自己聚集那点流民兵可以抵挡的,更何况那里除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杜实,再无领袖。 放弃谯郡!放弃晋国的所有基业!让秋瞳好好治病,也让杜实经历挫折,尽快成长起来。 第二:加快进度发展自身,雄厚的力量是谋略的根基,不能舍本逐末。 目前的广汉郡,经历过战争,几乎没剩下什么兵了,经过大雪灾,粮食也不够了。 因此,需要让世家出粮,让郡府组织百姓,尽快投入生产。 为了兵源,趁着到处都是流民无家可归,打量招揽青壮年流民,填满编制,扩充军队体量,尽快训练出来。 大战之后,这里剩下刀柄盔甲无数,恰好可以武装他们。 至于军粮,依旧找世家要。 不能对他们继续优柔了,必须让他们站队了。 第三:未来展望及大长远的谋略规划。 放弃谯郡、发展自身,同时要尽早拿下蜀地了,灭了成国,自己称帝,才能动用更多资源,创造更大的力量。 也该联合其他人,牵制一下冉闵和苻坚了,否则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定会阻挠自己夺得蜀地。 所以,需要与燕国、代国、铁弗建立联系。 想到这里,唐禹站了起来,看到了血色的夕阳。 他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为了对付我和秋瞳,你们煞费苦心…” “但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们…” “压不住我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知耻 广汉郡,雒县郡府会议室,一场严肃郑重的会议召开。 出席会议的有广汉郡公、郡守唐禹,郡丞康节,大将军史忠,长史陆越,冶官县令兼兵器制造邓榕,后勤主官罗磊,以及旁听的王徽、小莲。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是严肃的,主题是总结过去的经验,思考如今的局势,设计未来的道路。 因此,所有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唐禹开口。 唐禹没有坐着,而是站在首位。 他看着在场众人,声音很平静:“这一战,我们面对超过一万大军的围攻,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保住了雒县,也保住了广汉郡的政治根基。” “对于任何一个政权或政治团体来说,这个代价都是不可接受的,都是极难恢复的。” “但这一次会议的开场,我依旧要说几句振奋人心的话,也是几句实话。” “那就是,你们在这场战役中发挥出色,承担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扛住了压力,爆发出了超过我预估的能力和意志。” “你们证明了你们的的确确是广汉郡的核心人物,是这个政治体系中的中流砥柱。” “同时,也让我看到了你们的潜力。”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有些沉重,这样的夸赞的确会让他们好受些,但现实的窘迫又会让人沮丧。 唐禹的脸上却是带着笑容,轻声道:“说说吧,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模样,谁先来?” “我先!” 陆越已经等不及了,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原因很简单,我们太弱了,对手太强了。” “唐公,我们只是一个郡啊,莫名其妙面对四个国家的精锐来围攻,怎么打得过?” “我不是在抱怨他们要来打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六千大军如果是精锐,那还怕什么万人大军围城吗?” “我们在军队建设之中,是否过于重视思想建设了?如果把思想建设的时间,用于操训、用于各种战争形势的演练,或许会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也是我对之后招兵、练兵的建议和方向考量。” 这是最直观的问题,陆越想来是心疼的,作为军方的第三号人物,他负责军队的纪律与秩序建设,有这方面的考虑是正常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郡,会面对四国包夹?” “答案很简单,我们虽然只是一个郡,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野心不限于一个郡,而在整个天下。” 这句话说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他们看着唐禹,表情都有些凝重。 因为唐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总是务实,总是让大家着眼于身边的问题,踏踏实实去解决。 而现在,他竟然说到了天下。 “周天子有九鼎,楚王问之,其意不在鼎,而在天下。” 唐禹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目光扫视着四周,缓缓说道:“在这个政权建立之初,我们就做了大量的改革,在各种制度上,都是全新的体系,讲究的是效率、公正和客观。” “在那时候,你们或许心中就在想,我们这个政权的上限在哪里。” “只是管理一个广汉郡,需要上上下下全部都改革吗?” “但你们不敢问,因为你们也知道,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们了,我们这个体系依旧会不断改进,我们的上限不在此郡,不在成国或蜀地,而在整个天下。” “我之所以如此在乎政治体系的设计和改革,就是因为目标高远,就是因为我们要靠着这个东西,彻底击碎那些腐朽的、黑暗的、传统的、不合理的政权。” “我们的政治体系,承载的是未来数百年的天下,而不是一个广汉郡。” “你们,听清楚了吗?”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们手心有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但唐禹没有要他们回答什么,而是笑道:“好,我们说第二个问题。” “是否要降低军中政治思想建设的时间比重?”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这一战,我们为什么面对如此大的压力,却最终守下来了?” 陆越想了想,才道:“军中上下同心,拼死苦战…” 唐禹道:“没有思想建设,我们的兵会这么团结坚韧吗?” 这句话让陆越直接愣住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思想建设不是为了控制思想,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一个兵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就可以直面任何一场战斗。” “目光要长远,不要为了追求即战力而忽略了军队长远的考虑。” 陆越郑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看向众人,声音有些感慨:“圣人言: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前两点我们做的不错,所以今天谈一谈第三点。” “面对如今的惨淡局面,我们应该如何知耻近乎勇?” 康节似乎领悟到了唐禹的意思,沉声道:“唐公,我们的政治体系和其他国家是不同的,但为什么我们的行事风格和标准,却与其他国家并无差异?” “属下想说的是,我们在体制上锐意革新,但却在行事、举措上,又相对保守。” 邓榕不禁疑惑道:“我们哪里保守了?无论是户籍政策还是土地政策,甚至在徭役、赋税方面,都是大胆革新的。” 康节道:“但那些只是基础,政治上的革新,怎么能不考虑在政治上具备极高话语权的世家?” “我们对待世家的态度,好像只是他们不惹事就行。” “可是我们的政治,分明是…把百姓放在世家前面的啊!” “在广汉郡,我们可以让世家闭嘴,但将来要走得更远,那我们如何让世家闭嘴?难道仅仅是耍耍嘴皮子他们就听话了?那些世家会甘愿放弃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吗?” “政治,是讲究立场的地方,我们和世家的立场是不同的,那早晚就会流血。” “因此…唐公,我们应该制定政策,专门针对世家的政策。” “而这个政策应该主要围绕…土地、户籍和选官方式上。” 唐禹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能看到这一步,康节,你成长了不少。” “所以,你要把广汉郡几个世家的家主,都约到雒县来。” “我要好好和他们聊聊这件事,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和未来。” “这或许,也会是其他世家的未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掘根 广汉郡有五大世家,杜常费何龚。 其中只有费永是比较听话的,他在广汉郡的建设初期,诚心付出了许多,因此成为县令。 所以,在第二天下午,到达雒县郡府的,也只有他一人。 另外四个家主都没有来,只是派出了使者,询问到底是什么事。 “人总是会审时度势的。” 唐禹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你看他们之前多老实,现在知道我没兵了,一个个就不给面子了。” 费永苦笑道:“唐公,在属下看来,他们是怕鸿门宴。” 唐禹道:“可以说是鸿门宴,但五百刀斧手倒不至于,我不屑于用这种计谋,因为在这个层级,刺杀这种事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 他回头看向另外几个家族的代表,道:“你们回去吧,让常璩、杜诚、龚商和何韬亲自来。” “跟他们说清楚,不会有什么刀斧手,只是谈事情罢了。” “当然了,实在不想来那就不来,只是之后发生什么事,就没机会商议了。” “我唐禹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但还不算是优柔寡断之人,他们应该心中清楚。” 打发走了几个使者,唐禹又躺了下来,扭了扭脖子,道:“昨晚有点落枕了,这段时间真是一个好觉都没有。” “费永啊,现在广汉郡不好过,你应该猜得到世家要流血了。” 费永耸了耸肩,道:“流就流呗,无非是散尽家财嘛,我不在乎。” 唐禹诧异道:“怎么个说法?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你们世家散尽家财呢,你站在世家的立场,怎么考虑的?” 费永无奈笑道:“说实话,世家肯定是不舍得白花钱出去的,谁愿意天天吃亏?” “我也一样啊,作为费家的家主,几百年积累的东西,当然不愿意白送出去。” “如果我是王导、庾亮、桓彝,那什么也不说了,想要我吃亏,门儿都没有。” “可费家算什么东西?一个郡的家族之一罢了,就算唐公一直不动我们,我们也终归只是三流小家族。” 说到这里,他叹息道:“我是有点野心的,我愿意散尽家财跟着唐公混,做到更高的位置,建立一个大的家族。” “所以我不认为我吃亏了,我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将来唐公得了天下,我不说郡公、县公,封个侯爵,领一郡之地总可以吧,那也比现在强太多了。” 唐禹点头道:“那就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说得通。” 费永笑道:“世家总是欺善怕恶、踩低捧高的。” 唐禹很耐心等待着。 他陪费永等到天黑,吃了晚饭,才终于等到了另外四个家主的到来。 此刻,天空已经是缀满星辰,夜风吹拂着,那温和的力量似乎在宣告春天的结束。 今年似乎没有春天,毕竟转眼都五月了。 “坐吧。” 唐禹依旧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身边摆着热茶。 后院的亭子中,王徽正在弹琴,兴致很高。 几个家主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 唐禹道:“在家见你们,总比在郡府见你们要好。” 常璩低声道:“唐公若是需要什么帮助,我们也愿意适当付出。” 来的路上,几个人显然商量好了,既然躲不掉,就适当给点儿。 唐禹摇头道:“找你们来,是想给你们讲一讲历史。” “你们是贵族,也算是博览群书,谁能和我聊聊商鞅变法啊?” 众人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只好尴尬笑着。 唐禹道:“常璩,据说你是很有学问的,最近闲着没事儿,似乎在著书?” 常璩点头道:“嗯,在写我们蜀地的地方志。” 唐禹笑道:“看来这个问题你是最擅长的,说说吧,商鞅变法为什么能成功啊?” 常璩思索了片刻,才道:“立木为信,打下变法根基。《垦草令》开启序幕,削弱了贵族、官吏的特权,保护了生产。” “采用《法经》,实施连坐,轻罪重刑,稳定了秩序。”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开垦,发展了生产。” “废除了旧的世卿世禄制,制定了军功制。” 他看了唐禹一眼,点到为止,不再赘述。 唐禹摆了摆手,道:“这些不是原因,这些只是变法的内容。” “在座诸位都是读书人,谁都知道这些的。” 他喝了一口茶,沉声道:“我要谈的是,成功的原因。” 杜诚是个急性子,忍不住说道:“唐公,你就直接说正事吧,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们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再说。” 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有些故事,是会启发人的。” “在我看来,商鞅变法之所以能成功,本质是做到了社会资源的重新分配。” “宗法贵族制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嫡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封地、权力和政治地位,那其他儿子和庶子又怎么办呢?” “他们出身尊贵,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习武读书,有才学,懂军事,有理想,有抱负……但偏偏没有出路。” “这一大批人才,只能看自己大哥的脸色行事。”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去秦国有机会出头,那里不在乎你是不是庶出,只要有本事,有军功,就能获得政治权力,就能拥有土地,就能出人头地。” “《二十等爵制》和《名田制》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希望,因此,各国蓄积了数十年的核心人才,疯狂流入秦国,他们共同铸就了秦国的强大。”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想要打倒一批旧贵族,必然要成就一批新贵族。” “所以,如今之于战国,又当如何?” 常璩摇头道:“完全不一样。” “如今的世家,即使是非嫡长子、即使是庶出,也能依附于家族,得到相应的权力和体面,同时也更加团结。” “对于他们来说,宁愿在家族内部竞争,也不愿意背叛家族出去。” “出去了,就等于放弃‘士族’的体面,得不偿失。” 唐禹笑着说道:“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作为世家里面的末流,难道甘愿永远做末流,而不愿成为新时代的新贵族?” “我欲废除九品选官制,如商鞅一般打开这个时代桎梏的晋升渠道,给所有人一个可以向上攀登的机会。” 一时间,几个家主的脸色都变得惊愕,他们瞪大了眼,心跳不禁加速。 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这么做就是在掘世家的根啊。 唐禹继续道:“我打算废除《占田制》和《荫客制》,避免私属人口大量出现,保护税基,保护政权的根基。” “这些世家通过《九品选官制》和《占田制》、《荫客制》,不断控制土地、人口与权柄,形成一个个独立的经济、军事单元,成为国中之国,比当初的诸侯还要夸张。” 他不禁笑道:“诸侯还要向天子缴税呢,世家都不必的。” “我们不该让这种事存在,对不对?” “至少广汉郡不该存在这种事。” 常璩的声音都在颤抖:“唐公…这样做,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啊!” 唐禹道:“自绝于世家罢了,算得了什么?” “我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我打算这样做了。” “你们的选择有两个,第一,搬家离开。” “第二,拥护我的政策,准备适应新政策,并成为新政策的第一批受益者。” “我会在新政策发布之前,告诉你们具体的内容,让你们可以提前准备,这样在竞争的时候,占据不错的优势。” “这是基于你们为广汉郡出钱出粮,给你们的政治回报。” 他看向众人,轻声道:“当然,如果你们要选第三条路也行,那就是跟我打一场,拼个你死我活。” “但我不建议你们那样做,虽然我没剩下几个人了,但收拾你们,太简单了。” “你们应该向费永学习,他不在乎维持末流家族的体面,而更渴望在新政策中获得更大权柄,成为新贵族,为自己开创一条能够走得更远的路。” 说完话,唐禹站了起来,缓缓道:“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生路了,三天之内,给我答复,或者…对我出手。” “祝你们好运。” 第四百九十七章 年少血性 躺椅摇晃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个家主愣在原地,并未离开,也不敢离开。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那不说清楚怎么行。 杜诚吞了吞口水,咬牙道:“唐公,如果我们答应了你,该怎么做?需要付出什么?” 龚商道:“是啊,我们是广汉郡的人,如今家乡遭难了,我们出钱出粮是应该的,不至于把话说得那么死啊。” 他们见唐禹态度强硬,于是开始寻找折中之法。 唐禹平静道:“广汉郡需要恢复生产、接纳流民、扩大人口规模,这需要大量的钱粮投入,世家需要承担,这是其一。” “其二,从今往后,世家所有的田地都要交税,比例和百姓一样,土地要清丈明白。” “其三,不允许世家再有私兵了。” 几个家主对视一眼,脸色都很是沉重。 他们站在原地,犹豫着,最终叹息着离开,表示要考虑考虑。 唐禹想的很明白,既然是全新的体系,不妨把步子迈得大一些,先把事情极端化,再通过之后的趋势来将私兵化作府兵。 新贵族的扶持是长久的事,目前广汉郡要做的,就是在制度上要优越于其他地方。 要讲究效率和集权,不被世家掣肘。 因此私兵是不能再有了,世家有干预中枢核心的力量,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 “他们不会同意的。” 费永有些唏嘘:“让他们解散私兵,让他们交税,让他们拿出粮食来,每一件事都是抽筋扒皮,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反对。” “或许…他们会出手了。” 唐禹道:“只可惜,李寿帮不了他们,李阙也不会帮他们,他们靠手头上那点私兵,什么也做不了。” 费永忍不住道:“他们四个家族加起来,有超过两千私兵,而我们加上游徼、法曹,也才六七百人。” 唐禹点头道:“但对付这些杂鱼,足够了。” 费永有些无奈,苦涩道:“那我家里四百私兵,是立刻解散了,还是交给唐公来处置?” 唐禹笑道:“要结合他们的家庭,该落户就落户,该回归耕种就回归耕种,要参军的话之后等招募。” “一切按部就班地来,在这个转型的过程中,你要承担更多责任。” “劝劝那些家主,让他们别糊涂,目光要长远一点,否则我是狠得下心的。” “将来你会专门负责这个板块的事务,毕竟除了广汉郡,外边也到处都是世家。” 费永叹道:“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到处得罪人。” 唐禹道:“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得罪的是世家贵族,造化的是黎民百姓。” 说到这里,唐禹也有些感慨了。 他望着天空上的繁星,缓缓道:“几百年来,百姓过够了苦日子,及至如今,也该否极泰来了吧。”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费永啊,我们这个民族曾经何其辉煌,如今烂成这样,我心中憋着一大口气啊。” 费永道:“是啊,距今为止最后一个盛世是光武中兴,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有些莫名兴奋:“如果我能见证一个崭新盛世的到来,那真是此生无憾了。” 唐禹道:“我们正在朝那个方向走,不是吗。” 费永站了起来,作揖道:“属下这就去好好规劝一下其他四个家主,争取能让广汉郡少流血。” 他快步离开,在星辰的照耀下奋然前行。 唐禹伸了个懒腰,笑着喊道:“王妹妹,辛苦你了。” “别闹,这一曲还没弹完呢!” 她带着娇嗔的声音传来,惹得唐禹忍俊不禁。 缓步走过去,到她跟前,安安静静听她弹完,唐禹才夸赞道:“真是神乎其技!” 王徽嘻嘻笑道:“我已经好久没弹琴了,都生疏了,你们谈的怎么样啊?” 唐禹道:“很是顺利,正事就不说了,夜深了,咱们该好好休息了。” 在王徽的惊呼声中,唐禹将她抱了起来,快步朝房间里而去。 而与此同时,遥远的谯郡,正燃烧着熊熊烈火。 戴渊率领三千精锐,协同周家、谢家、庾家等私兵,共计八千人,已经围住了谯郡。 杜实站在城楼上,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火把,表情严肃,目光凝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主公走了,喜儿姐姐离开了,聂庆和姜燕两个大哥一直守着郡府,谢公在安心治病… 面对戴渊、谢安、庾怿、周斐等人的八千联军,初出茅庐、刚满十六岁的杜实,要决定一切事务。 这关系着上万人的生命,关系着唐公与谢公的基业,关系着太多太多。 甚至,唐公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交代。 该怎么办? 冷静!分析一下局势! 对方有八千人,但自己的人也不少。 有两千北府军精锐,有三千自己招的新兵,有五千戴渊留下的新兵。 足足万人,据守城池,挡住八千人还不容易吗? 不!不对! 戴渊还有五千精锐,只是被唐公缴械分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强行召集起来,很有可能会。 那么对方就是一万三千大军,而且全是老兵,全是精锐。 而自己这里,真正算得上战斗力的,只有两千北府军。 打得过吗? 守城的话,绝对没有问题。 “降了吧,杜实。” 谢安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杜实,轻笑道:“两千精锐,八千新兵,挡不住轮番攻城的。” “如果唐禹在,他有威望,或许有希望。” “但你不是唐禹,下边的人甚至都未必服你,一旦打起来,最多坚持两日,你的兵就溃了。” 杜实直接拔出了剑,架在谢安的脖子上,沉声道:“你敢上来跟我讲话,就不怕我用你的命要挟谢家?” 谢安看都没看那把剑,只是缓缓道:“谢家的私兵是谢广在指挥,我的命要挟不了他们,改变不了局面,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杜实沉默了。 他低着头,突然道:“经过苏峻造反、建康大战,晋国实力大大削弱,各个世家又互相猜忌、并不团结。” “你们那边军心也并没有很稳固,若是真的打下去,你们未必愿意承担巨大的损失。” 谢安皱起了眉头,诧异地看了杜实一眼,沉声道:“我们不需要打,城里的粮养不起一万大军的,截断各县给郡城的粮草即可,你们最多撑半个月。” 杜实咬牙道:“军队没粮了,就抢百姓的粮食吃,我不信戴渊舍得他的百姓全部饿死,他接管一座空城。” 谢安道:“你年纪轻轻,心却如此狠毒?把战争之祸转嫁于百姓,何其无耻?” 杜实被说得心里难受,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们背叛唐公,投靠朝廷,难道就不是无耻?这里的百姓认你们吗?他们只认唐公。” 谢安反而笑了起来:“说得很好,所以…你认为唐禹若是在,会选择牺牲满城百姓吗?” 这句话,把杜实怼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谢安道:“当然,你有两天的时间考虑。” “但我不希望超过两天,因为…我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的父母如今过得蛮不错的。” 杜实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变化,缓缓道:“但戴平过得并不好。” 谢安皱眉道:“他刚刚还在城楼上啊?” 杜实道:“但等会儿我就会割掉他一只耳朵,因为你的话让我听得不舒服。” “告诉戴渊,他敢动村里的无辜百姓,敢动我的父母,我就敢杀他全家。” “我这个乡下人早该饿死了,我不怕换命。” “不信就是试试看。” 第四百九十八章 命运的磨砺 谢安并未与杜实过多纠缠,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年轻孩子赌气似的说法罢了。 在他这个年龄,做事情总是冲动易怒,但到了紧要关头,又没有胆量真正去拼搏。 给他时间,熬一熬他的意志,自然也就松动了。 因此,谢安悠然走下城楼,朝着郡府而去。 他很清楚,杜实只是名义上的守军领袖,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个威望,真正的决策者,还是在郡府治病的那个人。 只是到了郡府门口,他看到那个蓑衣斗笠的男人,一时间又有些沉默了。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妹妹。” 谢安直接开口。 姜燕缓缓抬起头,右手握住了剑柄,拔出了剑。 谢安连忙道:“莫要冲动,外边出事了,我来见我妹妹,让他拿主意。” 姜燕的声音很低沉:“没人能主动去见她,除非是她相邀。” 谢安皱眉道:“外边出事了!” 姜燕道:“天大的事,与她无关,主公给我的任务不是守城,而是保人。” 这是木鱼脑袋!完全不懂变通的! 谢安无奈叹了口气,只好回头进自己的院子。 他看到了正在研究象棋的桓猷,缓步走了过去,叹息道:“恐怕还需要两天。” 桓猷道:“有把握吗?” 谢安点头道:“无非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罢了,书都没读过几本,只知道狰狞和倔强,扛不住这天大的压力的。” “他最迟明天就要妥协,去找谢秋瞳寻求办法。” 话音刚落,外边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站了起来。 门被大力推开,谢安看到了杜实,站得笔直的杜实。 “你…” 他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杜实挥手,身后的士兵押着已经绑好的戴平走了出来。 谢安变色道:“杜实!你要做什么!” 杜实没有言语,只是猛一挥手。 士兵们扣住戴平,其中一人拿出匕首,当着谢安的面,直接把戴平的右耳割了下来。 鲜血淋漓,戴平惨叫出声,却又不敢骂人,面容都扭曲了。 谢安瞪大了眼,目光锁定杜实。 杜实把染血的耳朵拿在手中,冷冷道:“把它交给戴渊!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了被灭族的准备!希望他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说完话,将耳朵直接扔了过去。 谢安下意识接住,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来人!” 杜实突然喊了一声,沉声道:“将郡守大人带到郡府官署休息。” 数十个人冲进了院子,直接把桓猷抓了起来。 桓猷连忙看向谢安,急道:“想个法子啊,这小子不要命的。” 谢安没有言语,只是死死盯着杜实。 杜实也看着他,目光毫不畏惧,声音坚定:“别以为自己算到了一切!你算得到我十六岁就敢不要命吗!” “实话告诉你,要是真翻脸,城里姓戴的、姓桓的…我一个都不会留。” 谢安咬牙道:“好胆魄!不过只是匹夫之勇!我倒要看看,接下来的局势,你又怎么处理。” “把戴渊逼急了,他也什么都不会顾忌了,毕竟戴邈已经出去了,他有后代在身边。” 杜实道:“我不在乎,我出村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英年早逝的准备。” “希望你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关于和谈,不要觉得自己占据了主动,我想谈,你们才谈得成,我不想谈,你们只能来拼命。” 说完话,杜实带着桓猷,转头就走。 看着那年轻的背影,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 他没有想到,杜实一个几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竟然这么有胆魄,真是小瞧他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原生家庭和生长环境都困不住他,他总会在某一个时刻,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当初的唐禹如此,如今的杜实也如此。 但不一样在于,唐禹凭的是信念与认知,而杜实凭的只是单纯的胆量。 在这种时刻,胆量遇到挫折总会给人恐慌感,杜实的心中就充满了恐慌。 因此,他最终还是来到了郡府门口,静静等候着。 等啊等,从亥时等到了丑时,他内心急躁不堪,却又强行忍着。 终于,郡府的门打开了。 聂庆走了出来,叹道:“进去吧,她刚醒。” “是。” 杜实点了点头,大口呼吸着,调整了一下心跳,揉了揉脸,尽量使自己不那么狼狈和悲观。 他缓步走进了郡府,走到了郡府后的官署,走到了那个院子,走进了那个房间。 他看到了姜燕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卧房的门,紧紧关着。 杜实来到了门前,酝酿了一下情绪,轻轻敲了敲。 门立刻打开了,侍女低头,示意他进去。 杜实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广陵郡公,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可以透过皮肤看到青色的血管,可以看到她床旁边的篮子里,堆满了染血的白布。 她显然在病情的关键期,显然处于极端虚弱的状态。 但她的眼睛却是清澈的,虽然虚弱,但却有神。 “说吧,外边出什么事了。” 谢秋瞳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咳嗽。 杜实低声道:“周家、谢家都站到戴渊那边了,庾家的私兵也来了,他们聚集了八千大军,把谯郡围起来了。”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她依旧躺着,甚至没有坐起来。 这一刻,整个卧室都陷入了寂静,像是与世界都隔绝开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道:“你是怎么想的?” 杜实咬着牙,情绪却有些绷不住了。 他压力实在太大,所有的强势都是硬撑,此刻终于可以倾诉,一时间声音都难免沙哑。 “我…我们一万大军,其中有八千新兵,粮草负担巨大,作战力低,就算是守城,也挡不住对方层出不穷的进攻手段。” “但…但我不能降啊,唐公把谯郡交给我,我要是丢了,我就没脸再见他了。” “可是…可是我知道,打下去…赢不了,下场会更糟糕。”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哽咽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无力起身,不断的易筋伐髓,虽然让她的病情不断在好转,但时时刻刻承受的痛苦,却也折磨着她。 但她的表情却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点点不屑。 她的声音很平静:“杜实,你有骨气吗?” 杜实愣住,随即道:“我…我当然有。” 谢秋瞳道:“那么你记住…” “命运永远无法击垮一个有骨气的人。” “事业倒塌可以再拼,钱财尽失可以再赚,情场失意可以再遇,朋友离去可以新交,误入歧途、陷足淤泥本是人生常事,不必遗憾和懊悔,只管继续前行。” 她盯着杜实,郑重道:“人要有不服输和不认命的精神,要有水来则渡、山拦必开的魄力,在一次次溃败中重新织就自己,让每一次跌倒都成为下一次立足更稳的根基。” “所以我这么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却依旧在这里承受着痛苦,专心治病。” “所以我也相信,唐禹即使遭受了这么大的挫折和失败,也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极端的磨砺,你志向越远大,受到的磨砺和挫折就越残酷。” “能否在这样的磨砺中重新站起来,变得更强大,是凡人与英雄之间的间隙。” 说到这里,谢秋瞳洒然一笑,道:“去吧,这件事我不会参与,你是最高指挥官,你来决定这一万大军的命运。” 杜实嘴唇颤抖着,然后死死咬着牙。 他攥紧了拳头,跪了下来,给谢秋瞳磕了一个头,才转身离开。 他的身体都似乎要垮了,几乎都站不稳了。 但走出房门那一刻,他的背脊却又挺了起来。 第四百九十九章 雪山千古冷 阴暗,潮湿,寒冷,充斥着恶臭。 蜷缩在角落处的身影发着抖,裹着单薄的棉衣,不停吞着口水。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脸上满是污渍,头发凌乱,眼中全是血丝。 看到这一幕,梵星眸实在痛心,忍不住喊道:“小侄子,小侄子,你小姑来看你了。” 慕容垂缓缓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才喃喃道:“噢是小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梵星眸道:“我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还被关着,这都多久了啊。” “慕容皝怎么还不把你放出去?不是说了,关你只是权宜之计吗!”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姑,你走吧,你无官无职,不该参与政治。”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我哪里参与什么政治了,你是我侄子,我不能看你这么惨。” “你跟我出去!我要带你出去!我们找慕容皝评理去!” 慕容垂摇了摇头,道:“小姑…我是儿子,也是臣子,跟你出去了,那无异于反叛。” “算了,我就待在这里吧,这里至少什么都不用去想,安安心心熬时间罢了。” 梵星眸攥着拳头,咬牙道:“这叫什么事儿嘛!我去找慕容皝!我非得好好骂一骂他不可!” 她转头走出了天牢,快步来到皇宫之中,找到了正在看书的慕容皝。 她直接一掌拍在桌子上,冷冷看着对方。 慕容皝无奈放下书,叹声道:“又怎么了?” 梵星眸道:“慕容垂怎么还在牢里待着?你不是说早晚会放他出来吗。” 慕容皝揉了揉眼睛,道:“我说小妹,你能不能好好在你的雪山上待着?一定要来皇宫里晃来晃去,做什么呢?” “这里有我主事,有许许多多的官员,用不着你来掺和。” 梵星眸忍不住道:“我哪有掺和了,我只是关心一下我的侄儿,他分明有功啊,他让我们得到了幽州,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你不奖励他,反而惩罚他,这说得过去吗!” 慕容皝站了起来,皱眉道:“你有完没完?我说过了,这是政治,不要你参与,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今年这么大雪灾,国家很难熬,幽州有慕容恪管着,但其他地方还需要慕容儁他们出力,现在把慕容垂放出来,不是胡闹吗。” “政治是有立场的,是需要平衡的,也是具备妥协性的,慕容垂都能理解,你担心什么?” “小妹,你从小脑子就笨,为什么非要来管这种复杂的事?” “安安心心在雪山上待着不好吗?这里真的不需要你,别添乱了。” 这番话让梵星眸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指着四周,喃喃道:“可、可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慕容皝沉着脸不说话。 梵星眸咬牙道:“你们都说我笨,是,我笨,我没什么才学。” “但我至少知道,功就是功,罪就是罪,好人就该有好报。” “慕容垂立了功,却反而受到了惩罚,这不公平。” 慕容皝不耐烦道:“都说了,这是妥协,他受点委屈而已,为了民族嘛,为了国家嘛,他是个懂事的,能够理解的。” 梵星眸大声道:“懂事就该受苦?懂事就该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懂事就该为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被关在牢里,连一个干净的床都不肯给?” “懂事,有功,怎么反而成了枷锁了?” 慕容皝道:“他在里边不受罪,就有人找他麻烦,你明白吗?” “他在里边受罪,有人就开心,就不会找他麻烦,你明白吗?” “那些人我还要用,我暂时离不开他们,你明白吗?” “政治没有对错,只有权宜,只有合适,你明白吗?”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只会胡搅蛮缠。” “去吧,去你的雪山上待着,那里所有人都听你的。” 梵星眸脸色苍白,她咬着牙,指着慕容皝,咬牙道:“你…你总有你的大道理!” “可你别忘了,你能得到幽州,也有我的功劳。” “嫌我胡搅蛮缠,呵,没有我…唐禹才不会帮你们!” 说完话,她转身就走,再不犹豫。 离开龙城,去往自己的山,往上攀爬,很是疲倦。 每一步踩在雪上,都那么艰难,这是她离家的路。 回想这么多年,好像真是一事无成。 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件大事,却似乎得不到认可,慕容垂被关着,而自己…也成了那个胡搅蛮缠的多余人。 小徒弟,你说我是大器晚成… 可是…他们都不这样认为… 他们觉得我还是那个笨蛋… 想到这里,梵星眸心里就压抑得很难受。 她有时候真想一掌把他们都拍死算了,但…但又怎么能真的那样做。 “宫主!宫主您可算回来了!” 还未进宫,远处就传来呼喊声。 梵星眸一肚子气,大声道:“吵吵闹闹做什么,小心我打你。” 弟子连忙低着头,然后小声道:“宫主,南边来信了,都到了五六天了呢,是寿春分舵那边寄来的,应该是圣女的信。” 梵星眸接过信,朝着自己房间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唠叨着:“臭丫头,还知道给我写信,我以为你早忘了我了呢。” 她来到房间的窗台边,这里可以吹着寒风、晒着太阳,也看得到最壮美的雪山风景。 她打开了信,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不由地凑得更近。 “师父好久不见,想徒弟了没有啊?我在寿春与喜儿重逢了,我们打算在南方搞点大事。” “只可惜没有师父在,我心中没有什么把握,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如在中原的时候踏实。” “师父强大的战力和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总能给我巨大的安全感和关键性的启发,于是徒弟只好给你写信来表达思念了。” “据说那个孙石又出山了,这次跟着戴渊,唉,师父当初怎么就不下狠手把他废了呢,我估计他这次又要找我麻烦啦。” “大雪灾好冷啊,师父在雪山上是不是更冷啊?虽然功力深厚,但也要都穿衣服,不要生病才好呀。” “真怀念我们在建康的时候,可以和师父插科打诨,你说话总是那么直白且精准,语言艺术让我感受到很莫名的温暖。” “对了,师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月曦仙子病情很严重,已经到了不得不双修的地步了。” “弟子很喜欢她,因此和她双修了,正式和师叔成为道侣了。” “师父莫要生气,就算生气也不要打我,就算打我也不要打脸啊。” “另外,师父你的病情,我也知道了。” “徒弟会尽量帮师父缓解病情的。” “哈哈哈开玩笑的,月曦仙子无论如何也不开口提你的病,说是要尊重你的隐私呢。” “我欣赏她有她的坚持,她宛如获得了新生,而师父何时下山呢?” 信的内容,戛然而止。 梵星眸还想急迫地往下看,发现没有了,又觉得有点失落。 重复看了好几遍,她才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这个王八蛋,睡我徒弟,还睡了我前任,老子要打死他。” 她的声音又突然停止了。 她看到了窗台边的铜镜中,那张脸上分明带着难以压制的笑意。 一时间,她看向外边的雪山,这里终年积雪,万古不化。 但…她突然觉得很暖。 原来在遥远的地方外,还有人觉得自己很重要,战力强大,给人启发,还有所谓的语言艺术。 可是…可是我分明很笨啊。 小徒弟,你故意哄我,还是真这么认为? 但无论如何,师父真的很开心啊。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梵星眸站了起来,咬牙道:“我要去找我徒弟!他睡了我前任!我要…尝尝他的本事!” “呵,臭小子,还想诓骗我生病的情况。” “我的病,你哪有本事治好啊。” “你最多…帮我缓解一下涨痛,嘬两口罢了。” 第五百章 艰难的抉择 这一夜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杜实想要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却只得到了一些振奋人心的话语。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人生很多时候都不会有答案,自己唯一能把握的,只是方向。 那到底该怎么去做? 挟持戴渊的家人,据守谯郡,强行撑着? 做不到,郡城的粮食储备根本养不活一万大军,需要外边不断运粮进来才行。 而且对方不会妥协,不掌握谯郡郡城这个核心要地,戴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真的有可能会豁出去。 关键是,一旦对方真的打进来了,谢公的病情经不起折腾啊。 那…守不住谯郡,又该怎么谈? 杜实沉思了很久,孤独地坐在城楼上,看着星辰幻灭,看着东方飘红,太阳升起。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苦涩道:“叫谢安来。” 片刻之后,谢安缓步上了城楼。 他依旧是淡然自若的模样,声音平静而温润:“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杜实道:“我可以把谯郡让出来,前提是,龙亢桓家所有人要来我这里。” 谢安眯起了眼,摇头道:“你想要挟持戴家和桓家所有人,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但这不现实,我们不需要你妥协,也能打下谯郡,只是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年轻人,看来你根本不懂如何谈判,你需要考虑的是双方在乎的点,拥有的资源,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置换,达到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效果。” “我们想要谯郡郡城,这是目的之一,但却不是根本目的。” “我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削弱你们,直到你们对谯郡没有任何威胁。” “而你需要的,是自保。” 杜实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把八千新兵给你!” 谢安猛然抬头,淡然的表情终于变得惊愕。 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杜实沉声道:“八千新兵,完整无缺地给你,包括戴渊的兵留下来的全部装备。” “我只留两千北府军及其装备。” 谢安死死盯着杜实,表情变幻,沉声道:“一次性说完。” 杜实道:“我带着北府军,前往龙亢县,与桓家一起在那里休养生息。” 他看着谢安,郑重道:“八千新兵及其装备全部给你,我们只剩两千人,这满足了我们不再对谯郡具备威胁这一条件。” “去龙亢县休养生息,与桓家、戴家人一起待着,这满足了我们自保的条件。”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你们不同意,那就打一场吧。” 谢安没有回答,而是站在原地沉思了很久。 他打量着杜实,又看了看四周的兵,最终叹息道:“没想到寿春的一个小村子,竟然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八千新兵,并未经过操训,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也没有忠诚度可言,在这种情况下,你留下他们,就相当于留了八千张嘴。” “果断舍弃,保留精锐实力,并换取生存资源,是很明智的选择。” “但大多数人做不出这样的选择,因为毕竟是八千大军,而且还装备了一大部分武器。”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壮士断腕的魄力。”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愣,又随即笑道:“我真是糊涂了,你应该是去请教了六妹吧,她的确有这个魄力。” 杜实看着他,缓缓道:“所以,你们看着办吧。” 谢安道:“这是不错的条件,戴渊会答应的。如何交接?” 杜实沉声道:“你们所有人,退后二十里,我带领一万大军前往龙亢县。” “在我确定龙亢县桓家的人都在之后,我交出八千大军。” “不必担心我不交,龙亢县养不活这么多人。” 谢安笑道:“你的交接方式很保险,但我们却要承担风险,所以为了表示诚意,你要先交出戴平。” 杜实摇头道:“想要我先交出戴平,倒不如你们先把桓家的人给我。” 谢安想了很久,才轻轻道:“我这个妹妹总是想得那么周全,不错,戴渊心狠起来,或许会舍弃自己的家人,但…他不可能舍弃桓温的家人。” “因为目前的桓温,是陛下最倚重、最信任的大臣。” 说到这里,他笑道:“好,就按你所说的交接方式,我们立刻退兵二十里。” 杜实道:“不,是我通知你们退兵,你们才能退兵。” 谢安看了一眼郡府的方向,最终微微点头。 谈好了这一切,杜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迅速来到郡府等候,一直等到了中午,聂庆才走出来道:“她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杜实点头,连忙走进了房间。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于是低声道:“谢公,我们可能要搬到龙亢县去,你的身体…” 谢秋瞳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八千新兵丢出去了?” 杜实心中微惊,随即低头道:“是,那…那是我们目前无法掌握的力量,无法掌握也无法使用,倒不如…换资源。” 谢秋瞳道:“龙亢县…你是认为目前桓温的政治影响力很大,甚至陛下都要给他面子,不会容许他被灭族?” 杜实道:“是,我认为…陛下一定不会让桓温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陛下毕竟要依仗桓温。” 谢秋瞳笑道:“今晚子时,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你看着安排吧。” 杜实当即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谢秋瞳道:“记住了,八千新兵是给谢安的,不是给其他人。” 杜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道:“明白!” 好一记穿心箭! 谢公也太厉害了! 非但猜到了我的计策和想法,还离间了谢安和戴渊。 八千新兵给谢安,谢安舍得丢吗? 但戴渊又捞到什么了?虽然拿回了谯郡,但装备全丢了,家人还没救回来,谢安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关键这两人的联合是权宜之计,并非互相信任。 杜实瞬间想通了一切,于是连忙通知谢安,表示晚上开动。 嗯?为什么是晚上? 据我所知,谢公的病,往往晚上才是最需要治疗、发病最严重的时候啊。 夜晚,是为了掩盖什么吗? 杜实想了片刻,顿时明白了,立刻说道:“快,安排人把郡城的粮食、财物全部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 “给戴渊留个空壳子,岂不美哉。” 一切都在进行,并没有任何迟疑。 戴渊及其联军退后二十里,只留下了部分探子,查看郡城情况。 同时,杜实也派出探子,时刻查看着戴渊及其大军的动向。 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深夜子时,城门大开。 两千精锐护着几辆马车,走了出来,朝着龙亢县而去。 八千新兵则是押着满城的粮食储备,浩浩荡荡朝着龙亢县而去。 戴渊的探子看不真切具体的东西,只能禀报大军已经撤走。 戴渊也不犹豫,直接下令大军赶赴龙亢县,准备接收新兵。 他都没顾得上回家,只是派了一支千人小队去查看。 杜实将谢秋瞳安置在龙亢县县寺官署,并与姜燕、聂庆部署了安防之后,便派兵控制了桓家所有人。 确认无误之后,天色已亮,大军已经围城。 杜实这才下令,让八千新兵出城。 这一幕,蔚为壮观。 对于这些新兵来说,跟着谁都无所谓,最好是跟着戴渊将军,因为这样更有前途,他们不想打仗,不想送死,只想求一口饱饭。 而对于戴渊来说,也是欣喜若狂,丢掉的城池拿回来了,丢掉的装备拿回来了,还白得了几千新兵,真是妙哉。 至于家人,哈哈哈,事情到了这一步,家人回归也是早晚的事了。 只是远处城楼上,杜实第一句话,让所有的美好都烟消云散。 “这八千人,是向谢安投降的,可不是给其他蠢货的!” 戴渊当场愣住。 谢安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六妹…你这一招,够狠啊。” 谢安眯着眼,看着前方八千大军,心情沉重。 而这时,几人骑马来报:“戴公!戴公!谯郡郡城…空了!” “他们搬走了所有粮食和财物啊!” 戴渊张大了嘴,“啊”了几声,气得差点没站稳,怒吼道:“老子跟他们拼了!来人!来人!” 谢安连忙道:“戴公!桓家…陛下让保!” 戴渊气得直跺脚,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耍得团团转,尤其是对方那一句“蠢货”,简直戳到他的痛处了。 谢安道:“八千人我养不活,戴公,那是离间之计,信不得。” 听闻这句话,戴渊才好受了一些。 谢安又道:“我只要四千就好。” 戴渊连忙看向他,瞪眼道:“谢安,你…你胃口太大了,老子不可能吃这个亏。” 谢安轻轻道:“谯郡归你,我总要有得赚,对不对?” “粮食都给你搬空了,你养八千新兵也难,咱们分担一点,这样更合适。” 戴渊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觉得,自己好像总在被算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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