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6-7)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29 0:01 已读8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磨坊】(6-7)

作者:猫九大大

  第六章:拿身体救满仓

  马大凤把石头哄睡了,坐在炕沿上,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梁满仓被关在生产队那间破屋里,背上全是皮带抽的血印子,右腿断了,没人管,没药上,连口水都喝不上。

  老胡那人她知道,下手黑得很,满仓要是再关一宿,不死也得残。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

  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磨盘上的石纹清清楚楚。她站在院子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石头睡在炕上,被子踢开了半截。

  她进屋把被子给石头盖好,在孩子额头上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出来,关上了门。

  生产队的院子在大队部后面,一排三间土坯房,最里头那间是关人的。

  马大凤走到院门口,铁栅栏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把地上的车辙印照得发白。

  老胡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敲了门。

  门开了。老胡披着件旧军大衣站在门口,里头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他看见马大凤,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光,嘴角往上一撇。

  "哟,梁家媳妇,这么晚了来干啥?"

  "胡主任。"马大凤的声音很平,"我想跟你说说满仓的事。"

  "满仓的事?"老胡往门框上一靠,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偷公家粮食,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破坏集体经济,够蹲大狱的。往小了说嘛……"

  他把话尾拖得长长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往小了说怎么样?"

  "那得看你怎么表现了。"老胡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口空出来,"进来说。"

  马大凤没动,她的手指头攥着衣角。

  "进去说吧,站在门口像啥话。"老胡又催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迈进了门槛。屋子里一股烟味混着脚臭味,桌上搁着一瓶散酒和半碟花生米,墙角一张木板床,被褥皱巴巴地堆着。

  老胡把门关上,插销咔哒一声响。

  "坐。"他朝那张床努了努嘴。

  马大凤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转过身面朝老胡。

  "胡主任,满仓还关着呢。他身上有伤,腿上断了骨头,再不治就废了。"

  "急啥。"老胡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缸子,抹了抹嘴,"粮食的事呢,也不是不能通融。但你总得让我有个交代吧?一个大活人偷了一袋粮食,说放就放了,队里的人怎么看我?"

  "那你想怎么样?"

  老胡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嘴里的酒气。他个子不高,跟她差不多,但身子厚实,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马大凤,"他叫她的名字,叫得很慢,"满囤死了有小半年了吧?"

  她没有应声。

  "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吧?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冷不冷?"

  "胡主任,有事说事。"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行,说事。"老胡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翘起二郎腿,"你要我放人,可以。但你得付出点什么。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马大凤的脸在油灯下白了一阵。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他靠在门框上往她身上扫那一眼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到这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胡主任……"

  "我不逼你。"老胡打断她,语气像在谈一件公事,"你不愿意,现在就走,没人拦你。但满仓的事,咱们公事公办——偷公家粮食,破坏集体经济,明天我就把他送公社去。他腿上那伤,路上颠个几十里,落下啥毛病可不关我的事。"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马大凤站在屋子中间,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长条。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推磨的时候还响。

  她想起梁满囤临死前把她的手放在满仓手里,想起满仓跪在炕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想起满仓扛化肥回来肩膀上渗出的血印子,想起老胡抡皮带抽在他背上那道鲜红的血印子。满仓才二十三,那条腿不能就这么断了。

  她的手指头松开了衣角。

  "胡大哥。"她还想再求一下,"这事可不可以再商量一下。"

  "再加一个星期的口粮。"

  "你说什么?"

  "三十斤玉米面。"老胡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男人偷的那袋粮食,队里亏了账,我帮你交代。三十斤玉米面,够你们娘俩吃一阵子了。公平交易。"

  "就一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完事你放了满仓,给我玉米面。"

  他的手抬起来,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灯光看。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很,捏得她下巴生疼。

  "一个寡妇,有啥可挑的。"他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你看你瘦的。跟着梁满囤那几年,他就没把你喂饱过。今晚尝尝老子的本事。"

  手从下巴滑下来,落在她胸口的扣子上。一颗,两颗。马大凤僵在那里,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蓝布衫敞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棉布背心,背心洗得薄了,裹着两团圆鼓鼓的轮廓。老胡的呼吸粗了,两只手攥住她的肩胛骨,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

  "自己脱。"

  马大凤低着头,手指头解着背心的扣子,解了好几下才解开。背心滑下来,两个乳房弹了出来,又白又圆,在油灯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乳头顶在冷空气里,慢慢硬了起来,褐红色的,像两颗枣核。她抱着膀子想遮,被老胡一把拽开。

  "遮啥?老子看上了,还能让你遮?"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褥子上一股霉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老胡甩掉大衣,连大裤衩也蹬掉了,胯间那根阳具已经硬了,暗红色的,青筋暴着,龟头圆钝钝地翘着。

  他压上来,一张嘴就叼住了她左边的乳头,跟狗啃骨头似的又咬又扯,另一只手捏着她右边的奶子,手指头陷进肉里,攥得她生疼。

  "疼……你轻点……"

  "轻啥?你们这些娘们儿就是欠干。"

  他的嘴从左边换到右边,舌头在乳头上打着圈,口水把整个奶子舔得湿淋淋的。马大凤闭着眼,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身子——乳头被他含在嘴里又吸又咬,一阵阵酥麻从奶头往全身窜,小肚子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她能感觉到他胯间那根硬邦邦的肉棒顶在自己大腿根上,滚烫滚烫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一跳一跳地搏动。

  老胡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扯开她的裤腰带。裤子连裤衩一起被扯下来,堆在脚脖子上。

  他的大手按在她两腿之间,手指头分开阴毛,在那道肉缝上来回搓了两下,哼了一声。

  "湿了?这么快就湿了。"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他说的没错——那个地方已经湿了,滑腻腻的,手指头沾着淫水在肉缝上滑来滑去,发出黏稠的水声。

  她恨自己这副身子,恨它不听使唤,明明心里恶心,底下却流水流得止不住。老胡把手指头捅进去搅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根亮晶晶的水丝。

  "骚货。"他把手指头上的水抹在她肚子上,"嘴上说不要,底下这张嘴倒是老实。来,你也摸摸老子的。"

  他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那根肉棒上。她的手指头刚碰到那东西,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他又拉回来,强迫她攥住。

  那东西又粗又烫,硬得像擀面杖,她一只手攥不过来,指头合不拢。马眼上渗出一滴透明的黏液,沾在她虎口上,滑腻腻的。

  老胡闷哼了一声,挺着腰在她手里抽了两下,龟头蹭着她的掌心。

  "给老子舔舔。"

  "胡主任……"

  "叫啥都没用。舔。"

  他把她的头按下去。一股腥膻味扑鼻而来,马大凤皱了一下眉,张开了嘴。那龟头又大又圆,塞进嘴里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老胡按着她的后脑勺,腰一挺一挺地往她喉咙里顶,顶得她一阵阵反呕。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忍着,咽着口水,舌头被压在肉棒下面动不了,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妈的……舒服……"

  老胡仰起头,闭着眼,手拽着她的头发,像骑马一样在她嘴里抽了十几下,才把肉棒抽出来。

  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拉了一根丝,滴在胸口上。老胡把她翻过来仰面朝天,两条腿掰开,把她的膝盖压到胸口两侧。

  那个地方大敞着,阴毛黑漆漆的一片,中间的肉缝湿漉漉地张合著,像是等不及了。

  他把龟头顶在洞口,沾了沾那些滑腻的淫水,腰一沉,整根捅了进去。

  马大凤咬住嘴唇,把那声叫硬生生吞回了嗓子眼里。那东西太大了,塞得满满的,小穴的肉壁被撑到了极限,又胀又疼。

  她能感觉到那根肉棒在里头一突一突地跳,血管的搏动贴着肉壁传过来,清晰得像在敲鼓。

  "真紧……"老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双手攥着她的脚脖子,把她的腿架在自己肩膀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撞击。

  先是慢的,每一下都顶到最深,龟头碾着子宫口,碾一下停一下,再慢慢抽出来,带出一股黏稠的水声。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舒服不?嗯?比梁满囤强不强?"

  马大凤不吭声,死死咬着枕头角。她能听见自己底下的水声咕叽咕叽地响,羞得想死。

  可身子是诚实的——阴道里的嫩肉一层一层地痉挛,绞着那根来来回回捅弄的肉棒,每一次抽出去都像是要把她的魂儿也带出去,每一次捅进来又把她整个人塞满。

  老胡那根东西又粗又长,龟头棱沟刮着阴道里最敏感的那块肉,刮得她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不说?老子干到你开口。"

  他拔出肉棒,把她翻过来趴在床上,从后面塞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龟头一下顶到了底,撞在子宫口上。马大凤的身子猛地绷紧,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老胡压在她后背上,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攥住两个晃荡的奶子,一边揉一边撞,嘴贴在她耳朵边上喘粗气。

  "爽不爽?说。"

  "胡主任……"

  "叫老胡。"

  "老胡……轻点……受不住……"

  "受不住也受着。"

  他把手从她奶子上拿开,掐住她的腰,开始不要命地撞。床板嘎吱嘎吱响得快要散架,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马大凤再也忍不住了,嗓子眼里溢出一声一声的呻吟,声音不大,闷在被子里,可每一下都拖着颤颤的尾音。

  老胡听着她的叫床声,更来劲了。他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屁股翘得更高,自己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掰开她的屁股瓣,看着那根粗红的肉棒在她湿漉漉的穴眼里进进出出。

  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壁,每次捅进去又把那圈嫩肉全塞回去,白沫子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把两个人的阴毛弄得湿淋淋地黏在一起。

  "叫出来……大声叫……老子喜欢听……"

  他又是一记深捅,龟头碾着子宫口狠狠转了一下。马大凤叫了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像要哭出来又不像哭,尾音发著抖,最后化进了细碎的气声里。

  "对……就这么叫……"

  老胡咬着她的耳朵,一手伸到她身下,手指头找到那颗硬挺的阴蒂,一边撞一边揉。马大凤像被电打了似的浑身一抖,下面的水冒得更凶了,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她能感觉到高潮在往上涨,从小腹底下往全身涌,她拼命忍着,可那感觉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老胡……别……别揉……"

  "要来了是不是?来啊。"

  他揉得更快了,指头在阴蒂上打着圈,鸡巴在阴道里猛捅了几十下。

  马大凤眼前一阵发白,小腹猛地抽搐起来,阴道里的嫩肉拼命地痉挛,绞着老胡那根肉棒一阵阵地吸。

  她叫了一声长气,身子软了下去,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股温热的淫水从穴口涌出来,顺着大腿流到床单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水印子。

  老胡还没射。他把肉棒抽出来,在手里撸了两下,撸得整根亮晶晶的全是她的水。

  他把马大凤翻过来仰面躺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奶子上一片被他咬出来的红印子。

  他分开她的腿重新插进去,这次动得慢,九浅一深地磨。

  "马大凤,还有一件事。"他一边慢慢抽送一边说,"刚才说了,一个星期口粮,三十斤玉米面。可这粮食不能白拿——你得自己来。"

  "什么自己来?"

  "自己动。"他把肉棒停在里头不动了,"骑上来,让老子看看你的本事。"

  马大凤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老胡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你不动老子就不动了,把肉棒抽出一截,只留个龟头在里头。

  穴里一下子空了一半,痒得难受,她才泄过的身子正是最敏感的时候,里头痒得跟蚂蚁爬似的。

  她闭上眼,翻身上来,两条腿跨在他腰两侧,把他的肉棒对准自己的洞口,咬着牙坐了下去。

  "啊……"

  这次是她自己塞进去的,每一点棱角都感觉得清清楚楚。她撑着他的胸口开始上下起伏,一开始慢吞吞的,后来慢慢找到了节奏。

  两个奶子悬在他脸上头晃晃荡荡,乳头蹭过他的胡茬,刮得她一阵阵哆嗦。

  老胡躺在那儿眯着眼,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浪。她仰着头,头发散开了,腰扭得跟水蛇一样。

  他能感觉到她那里面紧得很,像只小手一样握着他的东西来来回回地撸。

  "对……就这样……骑……使点劲……他娘的真会夹……"

  他感觉到精液在往龟头上涌,一把掐住她的腰开始往上顶,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的那个点上。马大凤也叫开了,什么都不管了,嘴里喊着快点,再快点。

  老胡吼了一声,两手指甲陷进她屁股肉里,死命往上捅了十几下,一股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喷射出来,全射进了她子宫里。

  她被这滚烫的液体一浇,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又泄了——阴道里一阵猛绞,绞得老胡倒吸了一口凉气。

  射完了,他把肉棒从她身子里抽出来,她整个人软了下来,侧身倒在床里边。

  那根刚射完的肉棒软了一点,上头挂着一层白浊的液体,混着她的水。

  她的穴口往外翻着,一股白色的精液从里头缓缓淌出来,顺着屁股沟流到床单上,黏稠稠的一大滩。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

  马大凤躺在床里边,蜷着身子,眼睛盯着墙壁上那块脱落的泥皮。她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她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听见隔壁那间屋子里有人在咳嗽,是满仓。她闭上眼,把枕头抱在怀里。

  "满仓明天就放。"老胡躺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三十斤玉米面,后天去粮库领。以后——有啥难处,尽管来找我。"

  马大凤没应声。她坐起来,一件一件把衣裳穿回去,手指头扣着扣子,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老胡躺在被窝里看着她穿衣裳,说你这娘们儿脱了衣裳有料,穿上衣裳也挺耐看。她站起来,把头发拢了拢,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还是那么亮。

  马大凤从生产队的院子里出来,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她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两腿之间火辣辣地疼,有什么东西还在顺着大腿根往下流。

  她没擦,径直走回自家院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凉水,蹲在灶房里把自己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擦到下身的时候水凉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着嘴唇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像要搓掉一层皮。然后她站起来,把水泼进院子里,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石头还在睡着,被子又踢开了。她给他盖好被子,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孩子的脸。

  然后她盯着黑暗,很久很久,最后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起来烧火做饭。煮了半锅稀糊糊,盛了一碗端到生产队院子里去接满仓。

  门开了。满仓靠在墙角,那条断了的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他看见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问。

  马大凤把手里的碗搁在他面前。

  "吃饭。"

  她蹲下来,把碗推到他手边,从头到尾没看他的眼睛。梁满仓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又放下,盯着她袖子底下一块青紫的手印。

  "嫂子,他打你了?"

  "没有。"

  "那你手上的印子哪来的?"

  "我说了没有。"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饭。"

  梁满仓没有再问。他把那碗糊糊喝完了,每一口都咽得喉咙发紧。回来的路上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她走在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两个人都沉默着,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的家,这条路走了几百遍,今天格外长。

  第七章 磨坊

  赤脚医生来了,在梁满仓的小腿上摸了半天,皱起眉头。

  "骨头断了。得去镇上。"

  马大凤把石头托给孙婶,挨家挨户去借板车。没有人肯借。老胡刚打了人,谁敢借车给偷粮贼。她走到最后一家,门还没敲就关上了。

  她去磨坊把那架旧板车推了出来。车轱辘锈了,推起来嘎吱嘎吱响。她把梁满仓背到车上,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沉得像一袋粮食。

  "嫂子,你放下。"

  "别说话。"

  她推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镇医院,医生看了片子,把片子往桌上一搁。

  "送晚了。胫骨骨折,骨头没对好。以后这条腿瘸了。"

  马大凤站在诊室里,一只手攥着梁满仓的袖子,没有吭声。

  梁满仓在炕上躺了两个月。马大凤每天来送饭,他把糊糊喝完,碗搁在炕沿上。

  "你回去吧。石头还在家。"

  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那两个月她一个人撑着。白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照顾石头,半夜还要推磨。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磨杠上,一步一步绕圈,汗珠子从额上淌下来糊住了眼睛,拿袖子蹭一把接着推。

  两个月后梁满仓下了炕。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子一很赞哦低。他拄着一根自己削的柳木棍,一瘸一拐走到村口磨坊。门虚掩着,他推开。磨盘还在,瞎骡子没了。

  "骡子呢?"

  马大凤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把磨盘上的灰擦了,磨杠重新紧了紧,拄着棍子去了镇上。赊了一头新的瞎骡子回来。

  开张那天,马大凤端着一盆泡好的黄豆走进来,把盆搁在磨盘旁边,卷起袖子开始筛面。

  "你怎么来了。"

  "磨坊不缺人手?"

  他没说缺,也没说不缺。她没等他回答,已经开始干活了。从此她天天来。磨盘重新转了起来,日子也是。

  村里人来磨面,收两分钱一斤。穷的拿东西来换也行,两个鸡蛋、一把菜干、半袋红薯。马大凤除了筛面,还帮着记账。她不识字,拿树枝在墙上画道道,横一道是欠的,竖一道是还的。墙上画满了横横竖竖,到月末她拿手指头数,横的永远比竖的多。

  "又白干了。"

  她把树枝往墙角一扔。第二天照常来筛面。

  石头过了年就六岁了。

  他在磨坊里追着瞎骡子跑,拿草棍戳骡子屁股。骡子尥蹶子,他不哭,咯咯地笑。

  梁满仓把他抱起来放在磨盘上坐着,让他看自己推磨。石头两条腿晃来晃去。

  "叔,快点!"

  梁满仓就真的快点推。汗珠子从额上甩下来,嘴角往上翘着。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话是先从王婆子嘴里传出来的。她说一个瘸腿的小叔子和一个守寡的嫂子,天天关在磨坊里,一个推磨一个筛面,磨盘转着转着就转出了故事。怪不得马大凤不改嫁,早就有下家了。又说梁满仓那个瘸子,别看他走路很赞哦一低,倒不耽误找媳妇——他哥的媳妇。

  话传到马大凤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了好几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说她在磨坊里把裤子都脱了。

  孙婶说完,她手里的筛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筛面。

  "嘴长在别人脸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就由着他们说?"孙婶急了,"你得跟人解释解释。"

  "解释啥?"马大凤把筛好的面倒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越描越黑。我跟满仓清清白白,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传腻了就不传了。"

  孙婶摇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马大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在乎别人说自己。她一个寡妇,被人说了这么多年,早就不疼不痒了。她在乎的是梁满仓。他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这些闲话传出去,哪个姑娘肯嫁给他。她已经拖累了他一条腿,不能再拖累他一辈子。

  第二天在磨坊里筛面,她忽然开口。

  "满仓。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梁满仓正推着磨杠,慢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啥事。"

  "我给你说个媳妇吧。"

  磨盘慢了半圈,瞎骡子停了蹄子。他拄着柳木棍站直了,把脸别向一边。

  "嫂子,别提这事了。"

  "为啥不提?你今年二十三了,正该娶媳妇的年纪。"

  "你看我这样。"他把右腿往前拖了半步,苦笑了一下,"谁肯嫁?一个瘸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连磨坊都是赊来的。磨杠换不起新的,削根树枝凑合著用。骡子是瞎的。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长着呢。"马大凤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是稳,"你别把自己看低了。你人不差,有力气,肯吃苦,心肠好。总有姑娘不嫌贫爱富的。"

  梁满仓没说话。他把磨杠重新握紧了,腰一沉,磨盘又转了起来。

  马大凤看着他弓着背推磨的背影,看着那条往外撇的瘸腿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份力气。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筛面。

  托人打听了几处,回话都差不多。

  马大凤不死心,亲自跑了趟镇上。媒婆姓孙,胖脸,下巴叠着三层肉,坐在堂屋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说完。瓜子壳吐了一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就你们家那条件,饭都吃不上,谁肯把闺女嫁过去?还是个瘸子——不是我说,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嫁闺女不看条件?你家有什么?磨坊是赊的,骡子是瞎的,房子破得漏风,还有一个寡妇嫂子带着个拖油瓶。你让姑娘嫁过去喝西北风?"

  说到最后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话重了,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也不是完全没指望。回头我帮你留意着,有那实在嫁不出去的歪瓜裂枣,我第一个想到你们家。"

  马大凤从媒婆家里出来,站在巷子口。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她没有哭,也没有骂。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就放下来了。她把围裙整了整,往回走。

  回去以后梁满仓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托了人,还没回话。"

  别的什么也没提。梁满仓也没有再问。他本来就没抱什么指望。只是看见她眼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苦涩的褶子,心里就全明白了。他把糊糊喝完,碗搁在桌上。

  "今天磨了三袋面。明天可以多磨一袋。"

  拄着棍子去后院劈柴了。

  日子一天天过。马大凤找了个给人家洗衣裳的活儿,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拿皂角搓了又搓,指关节脱了皮。冬天河水刺骨地冷,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指头上裂了七八道口子,缠着布条继续洗。

  梁满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套瞎骡子,磨盘从早转到晚。右腿使不上力,他把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左腿上,站久了左腿也受不了,就在磨道旁边放个小板凳,腿酸了坐一会儿,歇够了继续推。镇上有人看他瘸着腿还这么能干,有时候多给两个铜板。他不肯收,人家塞给他他就搁在磨盘上,等人走了让马大凤收起来。

  一个磨面,一个筛面,中间隔着磨盘,谁也不说多余的话。磨盘在转,日子就在过。

  一转眼三年过去,石头八岁了。

  有一天他哭着从外面跑回来。脸上青了一大块,鼻孔下面挂着两道干了的血印子,站在院子里攥着拳头浑身发抖,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马大凤从灶房里跑出来,蹲下去捧着他的脸。

  "谁打的?"

  石头不回答,就是哭。哭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娘——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马大凤的手停住了。

  梁满仓拄着柳木棍从磨坊里一瘸一拐走进院子,在石头面前半跪下,伸手去摸孩子脸上的伤。石头扑进他怀里,两条瘦瘦的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

  "叔——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梁满仓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大凤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抱着石头的背影。那个背影宽厚,歪斜,右腿往外撇着,柳木棍横在旁边。她走过去,把石头从梁满仓怀里拉起来,按着他的小肩膀让他站直了,然后指着梁满仓。

  "怎么没有爸爸?他就是你爸爸。"

  石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不是——他不是叔叔吗?"

  "以后他就是你爸爸。"马大凤蹲下来,平视着石头的眼睛,声音稳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你爹死前说了——他在床前亲口说的,让你满仓叔当你爸爸。从那天起,你就有爸爸。你爸爸在这儿。"

  她把石头的手拉过来放在梁满仓粗糙的掌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骨节交错。

  梁满仓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只手。一只小的,一只瘦的,都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抬起头看着马大凤,嘴唇在抖,眼珠子通红,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嫂子——"

  "在孩子们面前,别叫嫂子了。"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

  石头看着梁满仓,嘴唇动了动。

  "爹。"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梁满仓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他把石头揽进怀里,揽得紧紧的,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中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没有声音。马大凤站在旁边看着,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进了灶房。

  该盛饭了。

  那天晚上,马大凤把石头安顿睡了,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盯着灶膛里暗红的余烬,坐了很久。石头的脸上还留着淤青,嘴角肿了一块,临睡前她拿热毛巾给他敷了敷。

  "疼。"

  "忍着。"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同一件事。这样不是办法。今天让石头叫了一声爹,可这声爹叫得名不正言不顺。明天村里人知道了,闲话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她站起来,把灶膛口的灰往里扫了扫,推开灶房的门走进院子。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磨坊的门已经锁了,瞎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她穿过院子,走到梁满仓那间破屋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她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一瞬。

  "谁?"

  "我。"

  脚步很赞哦高一低走到门边。门开了。梁满仓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褂子,手里端着油灯。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是马大凤,愣了一下。

  "嫂子。这么晚了——"

  "满仓。我想了一晚上。"马大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样不是办法。我守了几年寡,你打了几年光棍。村里人的闲话你也听见了。石头今天被人打了,因为他没有爹。"

  她停了一下。

  "咱们搭伙过吧。你当我男人,我当你媳妇。石头叫你爹,名正言顺。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嫂子和小叔子不能结婚。咱们去镇上领个证,谁再敢说闲话,就拿结婚证摔在他脸上。"

  梁满仓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头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过了很久。

  "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答应过我哥照顾你——不是这么个照顾法。"

  "你哥死了好几年了。他在的时候让你照顾我们,如今你把我们照顾得好好的。你没有对不起他。"马大凤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有一点点抖,"满仓,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别拿你哥当挡箭牌。"

  "嫂子——"

  "你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的事——"

  "那是什么事?"

  梁满仓把脸别向一边,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我是个瘸子。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跟着我只能受罪。"

  "我爱受这个罪。"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完。转身推开院门走了。

  梁满仓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把门轻轻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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