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1.11-1.20)原作者:关关公子[qcqs]

送交者: Tags [☆品衔R3☆] 于 2026-07-29 9:24 已读19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011章:教主夫人
  夜惊堂全神贯注,仔细感知每一个动作,来回练了不过两次,就体会到了一种颇为玄妙的感觉。
  以前体内无处发泄的躁动气血,似乎随着招式的引导,有一股气,在往右手汇聚。
  虽然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挥手区别不大,无非发力方式有差异,但他的感受,却像是以前不会走路,忽然学会了走路一样,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说简单点,就是以前练武,练得是形;而现在练得是神。
  在练到第三次之后,夜惊堂没去认真琢磨,就明白了这些动作的用意,感觉来了,直接往旁边的墙壁上递出一掌。
  嘭——
  屋子里出现一道沉闷响声,声音微不可闻,却极沉,就好似裹着棉花的千斤铁锤,砸在了墙面上,没有声音,只有力量。
  老旧房屋略微震了下,破洞又掉下几块老瓦,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夜惊堂把手从土墙上拿开,可见土墙完好无损,连墙皮都没掉,但用手指一戳,却好似陷入松软泥沙。
  沙土滑落,墙壁上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引,深达两寸有余。
  “好功夫……”
  夜惊堂看向自己的手掌,眼神惊异,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武艺这么高。
  骆凝随手教一招,他都如此厉害,若是能挖出埋在后宫的无上秘籍《鸣龙图》,化为己用,那还不得当场起飞?
  念及此处,夜惊堂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皇城方向,眼底闪过一抹热切。
  而对面,骆凝红唇微张,勾人的桃花眸几乎瞪圆了,愣愣望着夜惊堂,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道:
  “你……你为何会《粘云十四手》?”
  “嗯?”
  夜惊堂收起心念,看向骆凝,莫名其妙:
  “你不刚教的吗?”
  “你还知道刚教?刚教你就能学会?”
  夜惊堂抬起手来晃了晃:
  “这么简单的招式,教了都学不会,智障不成?”
  简……单……
  智障……
  骆凝瞪着眸子,显然被这话惊呆了。
  《粘云十四手》,寻常人入门都得三年。
  虽然面前这小子底子早已打好,有一身磅礴内劲,但三下摸清全部运气门道,并化为己用,也太过匪夷所思。
  还理直气壮说学不会是智障。
  按照这说法,天下间除了一仙二圣八大魁,余者全都是白痴。
  骆凝檀口微张,想质疑夜惊堂,但招式她刚刚亲手教的,以前从不外传,这小子凭什么提前学会?
  难道这小子的天赋,真匪夷所思到这一步……
  夜惊堂看出了少妇的震惊,估摸自己确实学的有一点快,就收手笑了下:
  “我学得快,还是骆女侠教得好,教的仔细。嗯……要不骆女侠再试试?我不信我看一遍,就能学会这么高深的招式。”
  骆凝也不信,抬手就像试试,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想白嫖她。
  骆凝迅速把手收了起来,单手负后,摆出冰山美人般的高人姿态:
  “想学功夫,规矩你应该知道?先拜师孝敬三年,师父看你心诚、品行悟性都不错,才会考虑教真功夫。你可有师承?”
  夜惊堂明白少妇的意思——想收他为徒——他没有说话,目光瞄向骆女侠规模不俗的小西瓜。
  “……”
  骆凝这才想起,刚才被摁着摸过,拜师怕是有点不合适,就轻咳了一声:
  “我在江湖上有些人脉,除了山上那三个老神仙,余者皆有交情。你天赋不错,若是有心,我可以代为引路,给你介绍师父。前提是你得真心追随我,把我当……当……”
  好像当啥都不对……
  夜惊堂看出了骆凝这话口气有多大,意外道:
  “八大魁你都认识?”
  “认识,都得卖我几分薄面。”
  夜惊堂满眼质疑:
  “那你为何在京城被打的抱头鼠窜,靠我来帮忙打掩护?”
  骆凝感觉出了夜惊堂的不屑,双眸微凝:
  “你以为什么人,都敢来京城找黑衙的麻烦?我方才只是不想滥杀无辜,否则你加两个小捕快,都不用惊动街上人,便能置于死地。你若不肯追随我,那就只能学一招,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夜惊堂见此也不强求,跳起来把漏雨的屋顶补好,随口询问:
  “骆女侠,你真嫁人了?”
  “嗯?”骆凝一愣,冷眼望着夜惊堂:
  “你什么意思?”
  “刚才看你的反应,很生涩,连怎么亲热都不知道,不像是有夫之妇……”
  ?!
  骆凝顿时羞怒,当即就要拔剑。
  但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又出现轻微脚步。
  两人皆是一惊,以为官差去而复返,反应出奇的一致——绝色女侠倒头躺下,摆出媳妇该有的模样;夜惊堂扑了上去,开始摆造型。
  但尚未出声,外面就传来一声女子的低呼:
  “师娘?”
  !!!
  晴天霹雳。
  夜惊堂刚准备说话调情,话到嘴边差点被噎死。
  骆凝都准备配合了,被这声音吓的直接一抖,抬脚蹬在夜惊堂身上,把急吼吼的男人踹下了床。
  扑通——
  屋里传出一声闷响。
  也是在同一时刻,房门被撞开。
  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影,冲入了家徒四壁的房间内。
  人影身材不高,估摸只到夜惊堂肩头,蓑衣下挂着把红穗刀,斗笠下的面容十分精致,是个年仅二八的少女。
  斗笠少女身手极为矫健,撞入屋里瞬间,就看到人高马大的夜惊堂,在地上滚一圈儿起身。
  而骆凝则面色煞白、担惊受怕的靠在墙上,满眼惊慌失措,也不知受了何等欺辱。
  “贼人!”
  斗笠少女瞧见此景勃然大怒,当即拔出腰刀,往夜惊堂扑了过去:
  “受死!”
  夜惊堂有点懵,本能拔刀挡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丫头挺猛,一刀竟是把他劈了个趔趄,再度杀来。
  夜惊堂就算能招架,也不能真打,眼见骆凝吓懵了不制止,急急提醒:
  “女侠且慢,自己人!”
  斗笠少女动作一顿,余光看向师娘。
  缩在墙角的骆凝,浑身都在抖,此时回过神来,急忙道:
  “云璃,住手。这位小贼……不对,这位少侠是好人。”
  斗笠少女半信半疑,冷眼望向夜惊堂: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我……”
  夜惊堂本想解释,但马上又觉得不对,微微摊开手:
  “云姑娘,这是我家!你说为什么会在这里?”
  折云璃一愣:
  “本小姐姓折!不姓云。我先找到这地方,住了半个月,怎么就你家了?昨天过来,你鸠占鹊巢,我还没收拾你……”
  夜惊堂从袖子里取出房东太太写的租赁合同:
  “你给钱了吗?拿租契给我看看?”
  “……”
  折云璃自然没有,理亏之下,岔开话题,打量夜惊堂的装束:
  “你不是书生吗?”
  “谁说我是书生?”
  “师娘说的……好吧。”
  折云璃总算察觉到,她们才是私闯民宅的贼人,把刀收起了,跑到床铺跟前:
  “师娘,你没事吧?”
  说话间摘下了斗笠,露出男儿般竖起的长发。
  瓜子脸很是精致,柳眉红唇带着几分别样的侠气,论起姿容,并不比面前的熟美少妇逊色,只是尚未长开,没有那股醇酒般的勾人韵味。
  夜惊堂听折云璃叫骆凝师娘,两人又没啥母女相,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
  骆凝明显心虚,窝在被子里做出虚弱模样:
  “我没事,不用担心。”
  “师娘,你脸怎么时红时白?”
  “方才逼毒弄的。师娘功力深厚,已经无碍,就是有点岔气。”
  “哦……这怎么有只白鸡?”
  折云璃望了望旁观的鸟鸟,又看向夜惊堂:
  “你养的?”
  “叽?”
  鸟鸟很不高兴。
  “看样子是了,我给师娘炖点鸡汤。”斗笠少女说着就要去抓鸡。
  结果夜惊堂还没动,骆凝连忙把刚才帮她说话的鸟鸟挡在身后:
  “这鸟吃不得。嗯……万物皆有灵,这鸟我喜欢。”
  折云璃见此,就放过了鸟鸟,想帮骆凝检查身体,不过拉被褥的时候,又转头看向夜惊堂:
  “你这有干粮没?师娘下午没吃饭,我回来的时候风头紧,忘带了。”
  夜惊堂看着两个不准走的一大一小,稍作沉默,还是把鸟鸟叫过来,转身出了门……
  ……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正屋门窗紧闭,却挡不住从缝隙钻入的微风;遮在破洞上的蓑衣,时而滴一粒晶莹雨珠,发出滴答脆响。
  一盏油灯放在床头,在墙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骆凝抱着枕头,趴在床榻上,茶青色的裙子褪至臀线处,白如羊脂的腰背,暴露在烛光下,就好似万金难求的无暇美玉。
  折云璃双手在后背上按摩推拿,梳理气血,嘴上唉声叹气道:
  “都怪师父,咱们平天教那么多高手,一个都不肯给我,要是四大护法随便来一个,何至于被追着跑……”
  骆凝有些心不在焉,柔声道:
  “你师父并非绝情,京城卧虎藏龙,外面十万禁军,大内还藏着一众高手,你师父来都没把握救人,岂能让门徒来涉险?咱们欠了仇大侠人情,私下跑来,已经属于不顾大局……”
  平天教乃当世江湖最顶端的势力之一,平天教主位列八大魁榜首,也是大魏明面上最厉害的反贼头目。
  但平天教和整个天下的统治者比起来,差距还是太大。
  折云璃知道师娘说的是实话,依旧闷闷不乐:
  “仇大侠为了掩护我才被官府抓住,随时可能处斩,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吗?就怪她,不来救人也罢,还不肯把真本事都教我,也不教师娘……”
  “习武看天赋,你师父是百年不出一个的天纵奇才,奉官城都说,他若离开尘世,你师父有可能接下武仙人的名号。这种人物会的本事,就算教了,你我又能学会?以前师娘想学,你师父教我开屏剑,说是随便琢磨的普通剑法,结果我学了半月都没入门,你是不知道,你师父那嫌弃眼神,唉……”
  骆凝说道这里,偏头望向窗外的夜雨,若有所思,估摸是想起了夜惊堂今天那种“难以置信,竟然有傻子学不会”的眼神儿。
  折云璃偷偷笑了下,发现师娘没反应了,眨了眨眼睛,回头望向窗户:
  “师娘,你时不时看窗口作甚?”
  我怕那小贼偷看……
  骆凝把目光收回来,柔声道:
  “屋里四面透风,师娘脱衣裳,自然得小心点。”
  折云璃甜甜笑了下:
  “师娘放心,那小子功夫稀松,一刀就被我劈了个趔趄,哪有胆子偷看。”
  骆凝刚才被摸了一刻钟,可不觉得那小贼没色胆,但这些事不敢说,就笑了下:
  “你可别小看这小贼,师娘今天试了下,天赋着实不俗,未来估计能成大器。”
  折云璃一愣,询问道:
  “是吗?和我比起来如何?”
  “差距不小。”
  “嘻嘻~那是自然,师父都说我只要勤学苦练,二十五岁之前能成宗师……”
  “……”
  骆凝张了张嘴,不太好打击小棉袄,没有再言语。
  折云璃涂好了伤药,又上下仔细检查师娘的身体,看有没有其他伤处,但刚把被子掀开摸了摸,忽然一愣:
  “师娘……”
  “嗯?”
  折云璃表情古怪,摸着骆凝的腿:
  “你裤子怎么是潮的?”
  ?!
  骆凝脸色瞬间涨红,连忙把被子拉上:
  “刚才逼毒,出了一身汗,身上能是干的?”
  “我还以为师娘尿床……哎哟~”
  折云璃还没笑完,就被敲了下脑壳……
  
  第012章:八步狂刀
  月黑风高雨大。
  染坊街上早已没了百姓身影,寥寥无几的铺子也都关了门,只剩下巡逻的官兵捕快,偶尔冒雨提着灯笼从远处经过。
  夜惊堂趁着油纸伞,在漆黑路面上缓步前行,鸟鸟则在肩膀上。
  夜惊堂刚才摸了骆女侠半天,心中有波澜不假,但也没有边走边回味,而是琢磨着骆凝方才教的招式。
  武艺这东西,万变不离其宗,虽说不能一法通万法通,但逻辑不会差太多。
  夜惊堂以前在镖局习武,都是追求形似,势大力沉,讲究破招拆招的套路,并没有往神意方面想。
  至于运气,义父不教,他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东西。
  但说义父故意瞒着他,好像也不对,义父自幼对他极为关心,一天打三顿的压榨体能,不可能是故意虐待他。
  既然义父把他底子夯这么实,那肯定是想让他成才,到死都没有教他刀法,只能说是义父出于某种缘由,不想交给他。
  为什么不教呢……
  怕他为此惹祸上身?
  还是说已经教了,他以前没发现其中奥妙……
  夜惊堂认真回忆义父教的招式,前后总共也没几下,都是基本功,以前只求力道速度,没有研究内里,如果按照《沾云十四手》的路数来琢磨……
  念及此处,夜惊堂站在了雨幕中,把佩刀挪到后腰,左手倒握刀柄,脑海中回想拔刀的动作;再对比《沾云十四手》的运气脉络。
  照搬肯定不行,他刚才接触运气,就发现运气关乎穴位、呼吸、姿势等几乎身体的所有方面。
  每一步可以出现的变化,都呈几何式增长,任何人都不可能尝试完所有路径,只能按照招式的指引,摸清此招应有的运气脉络。
  凭空创造一个招式,难度极大;但夜惊堂静立雨中,很快发现,义父教的拔刀动作,似乎是招式的起点。
  招式只有开头,后面全是空白的,那想完善这一刀,就得自己去摸索运气路径,给这一刀添砖加瓦……
  夜惊堂斟酌片刻,在雨中闭上眼,以义父教的开头为基础、出刀为结尾,凭感觉推演中间过程,想象如何以这个起手式为起点,把刀法杀伤力提升到最大化……
  哒哒哒——
  黄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
  鸟鸟站在肩膀上,起初有点茫然,但等了两刻钟后,眼神就慢慢化为惊恐——堂堂好像熟了。
  只见闭目良久的夜惊堂,右手血管慢慢涨起,些许雨珠落在手背上,很快就蒸发化为淡淡白雾。
  此景先是手背、继而左臂、再到整个身体,连额头上都涌现青筋,升腾淡淡雾气。
  雨幕之中,凭空出现一股燥热。
  从雨伞外落下的雨珠,明显出现了偏移,似在随风而动,风的中心,便是伞下的夜惊堂。
  嗡嗡嗡——
  在静默不知多久后,刀鞘中的长刃,发出龙吟般的低鸣,似是一条被困于深潭的潜龙,开始凝望潭口。
  潜龙很快将气势积蓄到极致,在寒潭没法承受之前,身形弹起,势如苍龙出水,直贯天穹。
  呛啷——
  寂寂无声的长街上,闪过一道寒芒。
  满街雨幕似是被什么东西扰动,往外推开了几分。
  寒芒一闪而逝,不过刹那间,街道又归于平静。
  夜惊堂依旧持伞静立雨中,左手倒持刀柄,长刀归鞘,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而身边不远处,一颗腰粗的老槐树,却在风雨中发出咔咔轻响。
  很快,老槐树不堪风雨侵扰,从中间断开,往侧面倒塌。
  轰隆——
  闷响后,老槐树倒在了地面上。
  雨珠落在树根崭新的裂口上,好似滴落在镜面,往侧面滑开,没挂住半颗水珠。
  “叽!”
  鸟鸟满眼震惊。
  夜惊堂在伞下睁开眼帘,偏头看了眼倒地的槐树,眼神赞叹:
  “《八步狂刀》果然厉害,看来义父也没藏私……不过直接教不就行了,非得让我费脑子自己想作甚?这不多此一举吗……”
  夜惊堂来到槐树跟前,仔细打量片刻后,才带着些许疑惑把裂口刮碎,出了染坊街,来到附近的集市。
  鸟鸟刚才被吓到了,“叽叽喳喳”不停来回蹦跶,直到给它买了一盒肉干,才安分下来。
  ……
  很快,夜惊堂再次回到双桂巷,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一个瓦罐儿。
  院子里悄无声息,但有灯火。
  夜惊堂用肩膀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就发现门背后站着小斗笠客,手握刀柄盯着他:
  “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夜惊堂把油纸包丢给折云璃:
  “染坊街又没饭馆,你指望我跑着来回?”
  折云璃接过油纸包打开,可见里面是几个烤红薯,微微点头:
  “嗯~你还挺……”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夜惊堂提着瓦罐进入屋里,放在床头,把瓦罐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乌鸡汤,还附带碗筷;而油纸包里,则是刚出炉的热馒头。
  ???
  折云璃直接愣了,看了看手上黑不拉几的烤红薯:
  “嘿?你这人,买吃的怎么还区别对待?”
  “你没长腿,还是兜里没钱?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
  折云璃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骆凝已经坐在了床铺上,瞧见夜惊堂回来,就忍不住想起刚才受的欺辱,但也不好在云璃面前表露,神色如常柔声招呼:
  “云璃,还有你,过来一起吃吧。”
  “师娘你吃吧,不用管我们。”
  折云璃站在门口,瞪了夜惊堂片刻后,嗷的啃了一大口烤红薯:
  “你还识相,知道照顾人。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儿,本姑娘扶你一把,以后跟着我和师娘混,保准你在江湖横着走。”
  夜惊堂把馒头递给骆凝,来到门口,手撑门框低头看着折云璃:
  “屁大点丫头,还学着人混江湖。你师娘都得我搭救,饭也得我给你们买,跟你们混,不得三天饿九顿?”
  折云璃拿着红薯,往后退出一步,站在了门槛上,和夜惊堂对视:
  “你可知本姑娘是什么人?”
  屋里没椅子,夜惊堂直接在门槛上坐下:
  “私闯民宅,蹭吃蹭喝的贼人。是吧鸟鸟?”
  鸟鸟蹲在跟前,面前摆着小肉干盒,埋头干饭的同时,“叽叽”两声,听起来不是很赞同。
  毕竟夜惊堂摸了小西瓜姐姐那么久,一顿饭都不管,和白嫖鸟有什么区别?
  “放心,本姑娘会付给你银子。”
  折云璃也在旁边做了下来,拿起鸟鸟饭碗里的肉干就往嘴里丢。
  “叽?!”
  夜惊堂等折云璃细嚼慢咽吃了,才皱了皱眉头:
  “你们俩看起来日子过的确实苦,老鼠肉都吃得下去……”
  鸟鸟很是配合的点头。
  折云璃表情一僵,吹弹可破的脸蛋儿当时就绿了,想大吐特吐,又觉得丢人,就握住刀柄:
  “你这小贼,我今天非……”
  床铺上喝汤的骆凝,终于看不下去了,蹙眉道:
  “云璃,他故意逗你,这只鸟聪明的很,他怎么舍得喂老鼠肉。也没商贩闲到把老鼠做成肉干,还装盒子里。”
  折云璃有点不信,又拿起一块肉干,凶巴巴往夜惊堂嘴里喂:
  “吃!”
  夜惊堂颇为意外,张嘴接住,没等折云璃如释重负,就点头赞许:
  “没看出来,还挺会伺候人。”
  这话可是把屋里一大一小都惹毛了。
  开玩笑骆凝尚能不理会,刚轻薄她,转头又去调戏云璃,她如何能忍?
  “小贼!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骆凝拿着勺子直起腰身,冷艳气质尽数展现。
  折云璃有师娘撑腰,也是下巴微抬,眼神一瞪。
  夜惊堂知道玩笑开过火了,抬手示意:
  “好好,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折云璃这才满意,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口肉干一口红薯,完全不搭理叼着她袖子猛甩的鸟鸟:
  “小小年纪,还油腔滑调……你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夜惊堂,梁州人士。”
  夜惊堂把炸毛的鸟鸟抱过来放在腿根,询问道:
  “你们两个女人家,来京城救什么人?”
  “指点我刀法的一个前辈,被黑衙抓了,仇天合,你听说过吧?去年我在仇大侠手底下学艺,有奸细出卖仇大侠,黑衙鬼差带着人把山围了,仇大侠为了让我在内的后辈脱身,一个人守住山门没跑,然后就被抓了……”
  仇天合……
  夜惊堂略微回忆,还真听说过这名字——以前跟着义父习武,义父喝醉的时候,爱说点外面江湖上的事儿,提到过几次天合刀仇天合,评价颇为正面。
  “据说是江湖上的大侠,义薄云天,但了解不多。很厉害?”
  折云璃把剩下的一个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夜惊堂一半:
  “孤陋寡闻~三十年前的云泽三杰,你该听说过吧?”
  夜惊堂啃了口红薯:
  “云州泽州三大杰出青年?”
  折云璃有点茫然,不过还是点头:
  “说法挺古怪,但差不多。云泽指的是君山台附近的大湖,因为刀魁轩辕朝的名头,天下间的年轻刀客都喜欢在泽州混迹。三十年前最出类拔萃的三个年轻刀客,分别是:《天合刀》仇天合、《屠龙令》轩辕天罡、《八步狂刀》郑峰。三人亦敌亦友,经常交手,并称为云泽三杰。”
  夜惊堂知道郑峰大概率就是他义父,没料到义父年轻时还有这名号,好奇询问:
  “三人谁最厉害?”
  折云璃得意道:
  “肯定是仇大侠呀。郑峰刀法最差,能被列入三杰,纯粹是《八步狂刀》名气太大,他冒头没几年就被打废了;轩辕天罡当年最强,但因为郑峰的事儿,和他老子闹翻了,整天捕鱼种地,也退出了江湖。”
  夜惊堂微微皱眉,义父信上说的仇家,正是刀魁轩辕老儿,但没写当年为何结怨,听折云璃的说法,当年的事儿似乎还挺曲折。他询问道:
  “郑峰当年怎么了?”
  折云璃摇头:
  “仇大侠不愿意说,我怎么知道。我老家在天南,泽州江湖的陈年旧事,你得问这边的人。”
  夜惊堂见折云璃不清楚,便也不再多问,转而道:
  “折女侠的地盘在天南,那云州这片是谁家的地盘?”
  “以前这边是红花楼的地盘,漕运、陆运背后都有红花楼的影子,不过这次我过来,坐的是水云剑潭的船,估摸已经换人了。”
  “哦?红花楼不是豪门大派吗?江湖上的威望,好像比水云剑潭还高。”
  “那是以前。”
  折云璃坐近几分,摆出通晓古今的高人神色,认真解释:
  “红花楼上任楼主是枪魁,天下第七,威望自然高。但枪魁寿终正寝了,其儿子接手,结果被现在的枪魁打死了,又换成了个女人。”
  “女人?”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回想红财神的身高,以及言行,心里愈发狐疑这个红财神的身份。
  但裴家好像不做码头生意,仅凭这些,还没法确定是不是和三娘有关系,想想继续问道:
  “然后呢?”
  “枪魁名号一丢,红花楼名望一落千丈。而水云剑潭是当代剑圣的本家,和燕州截云宫并列天下第十。红花楼要是没个新当家出来亮相,给江湖人立个规矩,最多几年,就得被蚕食殆尽,变成二流门派……”
  “哦……”
  闲谈片刻,饭吃完了,也到了深夜。
  夜惊堂站起身来,去水井打水洗漱。
  折云璃也困了,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又左右查看家徒四壁的屋子:
  “你今晚睡哪儿?”
  夜惊堂用毛巾擦着脸走进屋里,有些莫名其妙:
  “睡床啊,这是我家,你说我睡那儿?”
  ???
  折云璃眉头一皱,回头看了看双人床——三个人挤挤,倒是睡得下……
  但可能吗?
  折云璃轻咳一声:
  “师娘有伤要休养,让师娘睡床……本姑娘陪你靠墙上睡,你没意见吧?”
  夜惊堂见折云璃挺懂事,也就没为难她:
  “行。”
  说着来到不漏雨的屋子角落,找了块布铺上,抱着刀靠墙而坐。
  折云璃把蓑衣垫在屁股下,坐在夜惊堂旁边,还招了招手:
  “大笨鸟,过来。”
  “叽?”
  鸟鸟十分不喜欢这鸟口夺食还想拿它煲汤的丫头,自顾自飞上房梁,把蓑衣顶开一点,探出脑袋。
  折云璃抬眼打量,有些莫名:
  “它作甚?”
  “放哨。”
  “呵!这鸟不笨嘛,没看出来……”
  
  第013章:黑无常
  一夜无话。
  清晨,夜惊堂靠在墙角,注意外面的风吹草动。
  鸟鸟蹲在怀里,可能是有外人的缘故,睡向稍微正常了些,只是歪着头。
  骆女侠看起来没深睡,每隔一刻钟,就会作势翻身,偷偷瞄他这边一眼,估计在看他有没有对折云璃动手动脚。
  折云璃倒是安分,靠在三尺远的地方,抱着刀纹丝不动,半夜也没出现靠在肩膀上的情况。
  东方逐渐发白。
  夜惊堂看到点了,就抱着鸟鸟起身,哪想到这一动,旁边的姑娘,就刀出半寸,戒备望向他。
  “你做什么?”
  “出去干活儿。”
  夜惊堂拍了拍袍子,示意房间:
  “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高门大派出来的人一样,什么都不干,就有吃有喝?”
  折云璃眨了眨眼睛,收起刀,起身拍了拍挺翘的屁股:
  “你干什么活儿?要不要帮忙?”
  床铺上的骆凝,闻言撑起上半身,带着三分困倦:
  “云璃!”
  休息一夜,骆凝气色恢复大半,原本的姿容也开始展现,如慵懒少妇般撑起身体,水波般的长发洒下,那双困倦又带着薄怒的桃花美眸,足以让昏睡的人瞬间清醒、让清醒的人陷入迷离。
  夜惊堂昨天就觉得骆凝姿容不凡,早上再一看,直接又多了三分仙气,说是被牛郎骗回家的七仙女丝毫不为过,不免多看了几眼。
  发现夜惊堂打量,骆凝倒头就躺下了,把被褥拉了起来遮住身体,眼神微冷。
  折云璃见骆凝阻难,笑嘻嘻回应:
  “师娘,我不是出去玩,是打探消息,跟着他要安全些。”
  夜惊堂提着刀出门:
  “你倒是安全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是你们同伙,万一你们把黑衙六煞引来,我打也不是跑也不是,岂不把我连累了?”
  “我装作你媳妇,应该没人……”
  “云璃!”
  骆凝一头翻起来,怒火中烧。
  折云璃无奈道:
  “逢场作戏嘛……”
  “什么逢场作戏?”
  骆凝听见这词儿就来气,让云璃装作这小贼的媳妇,铁定被顺水推舟占便宜,她都已经……
  那不成师徒同侍一夫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岂能做这种戏?”
  折云璃想想也是:
  “那我装他妹子……诶?”
  还没说完,夜惊堂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
  ……
  另一侧,天水桥,裴家大宅。
  天色刚亮,裴湘君在正厅就坐,手指轻敲桌案,眉头紧锁。
  主位上,坐着裴家老大的遗孀张玉莲张夫人,眉宇间也带有愁色,手里端着白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摩擦着杯沿:
  “外面的江湖人,越来越不讲情面,王香主去周家拜访,谈谈清江码头的事儿,连几位当家都没见到,就让管家出面接待……咱们青龙堂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脸面号令红花楼各大堂主……”
  “大嫂,这些事我岂会不知,江湖上说话看拳头……”
  张夫人在江湖上的职位,算是帮主夫人,如今裴家老大老二都过世了,只剩下儿子裴洛;裴洛没啥习武天赋,又是独苗,她也不敢把江湖产业告诉儿子,如今除了指望面前的三娘,还能指望谁?
  张夫人知道裴湘君独自扛起红花楼不容易,轻叹道:
  “三娘,我没说你,是说形势。现如今,只能指望二弟送来的惊堂,能扛起这些事儿。二弟过世,惊堂都能遵循遗嘱,千里迢迢把家产送来,必然重情义,品行不会差。要不你传惊堂枪法,让他……”
  裴湘君微微摇头:
  “我知道惊堂品行端正,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像干大事儿的人。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他就算底子打好了,天赋不错,把枪法练好,最快也得三五年,出去实战积累名望,又是三年……”
  张夫人根本没其他指望,只能道:
  “兴许惊堂天赋惊人,个把月就学会了裴家枪,下个月要去聚义楼会见各大堂主,刚好把惊堂带着……”
  裴湘君有些无奈:
  “这样拔苗助长,再好的胚子也得用废。惊堂就算一个月把枪法学会,没半点江湖经验,出去又能打的过谁?”
  “楼主,不好了……”
  两个女人正交谈之际,门外忽然响起脚步,秀荷跑了进来,满眼焦急。
  此言一出,厅中两个女人都是皱眉,裴湘君起身道:
  “怎么回事?”
  “少主今天过来,路上不知怎么就和六煞起了冲突。”
  “六煞?”
  裴湘君眉头一皱,略微思索:
  “肯定是在鸣玉楼附近亮刀,被黑衙怀疑了,黑衙昨天就派人过来确认过惊堂的身份。惊堂不会《八步狂刀》,让他们随便试,不会出岔子。”
  秀荷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黑白无常出的手,附近没眼线,只听说铁臂无常出来时,左臂血流如注……”
  “啊?!”
  张玉莲站起身,难以置信道:
  “惊堂把黑无常砍了?”
  裴湘君连忙摇头:
  “开什么玩笑?惊堂不通半点章法,拿什么砍黑无常的铜皮铁骨?那可是黑衙的外家宗师!”
  秀荷紧张道:
  “外面人这么说的,您快去看看,少主好像还被白无常堵着……”
  裴湘君见此,也不敢再耽搁,连忙出了门……
  ……
  黑云压城,天亮了已经有一会儿,街上依旧比较暗淡。
  夜惊堂牵马离开双桂巷,和鸟鸟来到天水桥附近,在街口的包子铺点了一笼包子,和鸟鸟一起吃个早饭,心中还在琢磨屋里俩女人吃啥,要不要让鸟鸟送俩包子回去。
  但还没琢磨好,夜惊堂眼角余光,就发现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一道人影望向了他。
  夜惊堂抬眼打量,却见巷口的人,是昨天刚打过一顿的杨冠。
  杨冠手上裹着绷带,脸色阴沉,冲他勾了勾手,然后进入了巷子。
  ???
  夜惊堂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微微抬手,鸟鸟就展翅而起,飞上了高空。
  片刻后,鸟鸟从高空落下,“叽叽叽”,示意三个人。
  杨冠又冒出来,属于事儿没摆平。
  夜惊堂稍微琢磨,丢下几枚铜钱,手按腰刀进入了巷子。
  巷道很深,待走到转角,便是一个死胡同,左右皆是高墙,中间一条过道。
  阴沉沉的天下色,两道人影并肩站在巷道中央,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做寻常江湖人打扮,一个身材高大,一个较为清瘦,没有持兵刃。
  杨冠则站在两人背后。
  夜惊堂单人一刀站在巷口,打量两个斗笠客一眼后,望向杨冠:
  “不服?”
  杨冠底气很足:
  “初来乍到,便敢在京城仗着武艺撒野,你真当世上没人能治你?你自己卸一手一脚,我便放你一马,不然今天把你活活打死,你一个裴家义子,也没人给你出头。”
  夜惊堂不再多言,握着刀缓步往前走去,踏出不过两步,身形就猛然爆发,冲向两名斗笠客。
  夜惊堂气势很足,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一个街头收保护费的黑铁泼皮,弄来了俩啥段位的打手。
  刀锋刚刚出鞘,两名斗笠客中的高大身影,就微抬斗笠,露出线条刚硬的脸庞,继而身形一闪就到了近前。
  夜惊堂察觉不对,一刀往斗笠客劈去,不曾想斗笠客直接抬起右臂格挡。
  当——
  金铁交击的脆响。
  夜惊堂本以为这斗笠客带着护腕铁环,但劈烂袖袍后,才愕然发现,衣服下面就是古铜色的皮肤。
  小臂肌肉虬结,除开一道白痕,竟然连皮都没破。
  ?!
  夜惊堂眼神错愕,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双方搏杀,显然没交流的机会。
  高大身影右臂挡住长刀,左手就是一拳递出,直击夜惊堂胸口。
  嘭——
  这一拳挺重,但夜惊堂不会上乘招式,底子可是被义父夯实了。
  说简单点就是攻击力不行,但抗击打能力并瑕疵。
  胸口中一拳,夜惊堂硬是没啥反应,以刀锋插入地面,往后滑出几步,就稳住了身形。
  但刚停步,一阵阴风便从前方吹来,撩起了耳边的发丝。
  夜惊堂心中一寒,当即后仰躲避。
  下一刻,一道鬼魅身影就从上方掠过,看起来好似一件儿被风吹来的蓑衣,没有实体。
  但一张阴历的脸庞,却真真实实出现在斗笠下,冷冷望着他,身体随风而动,好像没半根骨头。
  夜惊堂饶是不信鬼神,此时也迟疑了。
  抬手一刀扫向鬼影,却发现刀锋触及蓑衣,蓑衣随刀而走,没有半分着力感。
  一刀扫过,没伤及鬼影分毫,他右臂反倒是被蹭了下。
  鬼拍肩的力道很轻,以至于夜惊堂感觉是被衣袍剐蹭。
  但马上肩头就陷入酸麻,阴寒透体而入,右臂当即力道大减。
  夜惊堂心神微震,翻身而起长刀归鞘,左手反握刀柄,背对围墙,余光同时锁住左右两道身影。
  轻飘飘的鬼影,已经无声无息堵在唯一出口,斗笠微低纹丝不动,好似一根木头。
  高大身形亦是如此。
  虽然都没动作,却能感受到寂静巷道中无形的压迫力,就好似巷道左右,耸立着两座山岳……
  
  第014章:靖王的赏识
  与此同时,远处一栋酒楼顶端,刚好能看到正在交手的偏僻巷子。
  朝阳刚刚升起,金色晨光勾勒出了靖王东方离人英气而不失明艳的脸颊,在窗口负手而立,目光流露出赞许:
  “好身手,此子底子倒是坚如磐石。”
  长发及地的白发老妪,立在背后,微微摇头:
  “中佘龙一拳气都不喘,底子确实不俗,但太年轻,冒冒失失不知江湖深浅,也不通半点章法,纯靠一股狠劲儿打拼。要不把佘龙他们叫回来?”
  “来都来了,帮这小子长个记性,免得心高气傲,以后在宫里冲撞了圣上。”
  白发老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巷子里。
  夜惊堂紧握刀锋,注意着两面包夹之势的强敌,其实已经长记性了——他以前在边关小镇是无敌之姿,到了京城不过几天,遇上的全他妈是神仙,以后想不小心点都不可能。
  夜惊堂见两人没抢攻,冷声开口:
  “杨冠,这是你能找来的帮手?!”
  这俩帮手,肯定不是杨冠找的,毕竟这两位爷并称黑白无常,他师父三绝仙翁见了都得绕着走。
  武道宗师是荣誉,并没有明确界限,江湖评定的法子很多,其中一种,就是把黑白无常当作考官。
  江湖上能胜过其中一人,或者在两人联手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者,便算实打实的宗师,也可以说黑白无常就是宗师的标准线。
  杨冠虽然是被抓壮丁的工具人,但有人给出气,还是挺爽,开口道:
  “这两位爷,乃家师至交,你真以为杨某在京城混迹,能没点人脉?”
  夜惊堂眼神沉了下来,注意左右两人动作,伺机而动。
  铁臂无常佘龙,根本没兴趣欺负小朋友,此行是受靖王之命,过来摸摸夜惊堂的底子,已经看出夜惊堂底子非常厚,但手上功夫稀烂,完全是王八拳。
  见靖王没让收手,佘龙再度大步上前。
  咚咚咚——
  脚步不快,却沉稳有力,好似走过来一尊铁塔。
  夜惊堂能砍中这尊铁人,而鬼影直接是摸不到,权衡之下,咬牙往侧上方跃起,看似想要翻过院墙突围。
  鬼影无常伤渐离,见夜惊堂不会真功夫,右肩还中了他一掌陷入迟缓,根本没插手的意思,只是在巷口旁观。
  佘龙则是身形一闪,后发先至,来到了夜惊堂左侧,抬手一拳再次轰出。
  嘭——
  拳头势大力沉,在巷道里带起横风。
  从形势来看,夜惊堂跃起不到三尺,就会被一拳击落。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佘龙拳头尚未击中,就脸色骤变,抬臂做出了躲闪之资。
  呛啷——
  下一刻,巷子里猝然传出一声龙吟般的刀鸣。
  青石老巷,刀光一闪。
  当——
  同样是金铁交击的脆响,这次却带出了一道血雾。
  佘龙跃起的身形,被巨力震得往后横飞,左臂衣袖袍尽碎,露出古铜色的健硕手臂。
  而坚若铁石的小臂,不再完好无损,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往外喷洒血水。
  巷口旁观的伤渐离,瞧见这一幕,眼神可谓匪夷所思。
  佘龙的胳膊锤炼数十年,等同神兵利器,不知多少江湖人想卸掉,但能入肉指宽,已经算猛人。
  此子能一刀见骨,足可见体格和一身磅礴内劲强到了什么地步。
  但这还不是重点,正儿八经的外家宗师,打佘龙都能做到一刀见骨,重点是这一刀出手的速度。
  伤渐离明显能看出,佘龙提前察觉了此子意图,刀出鞘的同时,就开始躲闪。
  双方同时动作,佘龙身为外家宗师搏杀经验丰富,依旧被重创胳膊,只能说明佘龙使出浑身解数,都避不开这霸道至极的一刀。
  伤渐离接触江湖这么多年,印象中爆发力能与此刀媲美的刀法,只有君山台的《屠龙令》。
  如果是轩辕家的《屠龙令》,佘龙托大近身硬莽,被一刀劈中,接下来必然是被连补数刀打个重伤。
  此子有堪比《屠龙令》的爆发力,不会补刀的可能性很小,因此伤渐离第一时间冲上前驰援。
  佘龙同样心知不妙,飞身急撤。
  但让两人意外的是,夜惊堂并未对手身形不稳的大好机会补刀。
  夜惊堂一刀退敌后,刀锋刹那归鞘,又恢复了起手动作,然后才一脚蹬在院墙上,朝着左臂受损的佘龙追去。
  这要是能追上,佘龙也就不配称宗师了。
  眼见佘龙腾空躲闪让开了道路,夜惊堂全力爆发,直接杀向了杨冠。
  此举并非杀红眼换一个,而是抓人质。
  他底子再厚,也只会这一刀,两人却深不可测,不送上门让他砍,他很难追上,也逃不掉,唯一的活路就是抓雇主当人质。
  杨冠没想到夜惊堂能一刀破铁臂无常的防,眼神之震撼无以复加。
  但眼见夜惊堂朝他冲来,杨冠表情就瞬间化为惊悚,直接双膝跪地,开口大喊:
  “伤……”
  话语尚未出口,夜惊堂已经一把抓住杨冠脖子,绕道身后,左手握住刀柄蓄势待发。
  而对手……
  伤渐离根本不在乎杨冠死活,自然毫无反应,身如鬼影飘至身前,探出森白手掌,直刺杨冠胸腹,看模样是准备穿糖葫芦,掏夜惊堂的心窝。
  夜惊堂都震惊了,万万没料到这俩人疯起来连雇主都杀。
  知道刀劈大概率无用,夜惊堂咬牙想用骆凝昨天教的掌法,和这道鬼影对一下试试。
  但杨冠尚未出口的话语,这时候总算吐了出来:
  “伤捕头救我……”
  此言一出,就露馅了。
  夜惊堂瞬间反应过来——是朝廷的人在试探——将要轰出的一掌,硬生生强行憋停。
  而伤渐离见夜惊堂停手,自然不会真穿糖葫芦,轻飘飘退回去,落在了三丈外,恢复了木头人般的站姿:
  “夜公子好刀法。年仅十八,体格内劲已经不输寻常宗师,这天赋着实让伤某汗颜,就是不会太多真功夫,有些可惜。”
  墙头上的佘龙,左臂肌肉涌动,硬是止住了血水,从高墙跃下,抬起斗笠,露出略显惊疑的脸庞:
  “此刀着实霸道,若非夜公子经验浅薄,提前流露杀意,又只会这么一刀,本官今天还真不一定能离开这巷子。”
  夜惊堂大早上撞上俩鬼差,心情可谓差到极点,沉声道:
  “过奖。两位大人是名声在外的高人,跑来欺负我一小辈,不合适吧?”
  伤渐离没有回应,而是看向旁边的佘龙,询问:
  “这是《八步狂刀》?”
  夜惊堂听见这话,心头咯噔一下,知道坑爹义父的账,要算到他头上了。
  义父以前闯荡江湖,有没有伤天害理他不清楚,但义父的仇家刀魁轩辕朝,是朝廷亲封的君山侯,和朝廷关系密切。
  朝廷发现他会《八步狂刀》,轩辕朝就会知道,若是想斩草除根……
  念及此处,夜惊堂不动声色握住刀柄,想要殊死一搏突围。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佘龙沉默片刻后,摇头道:
  “不像。我以前见过郑峰,此刀起手有点像郑峰的刀法,但声势差之万里,属于龙蟒之别。”
  ???
  夜惊堂一愣,暗道:你瞎?我义父教的刀法,我能练歪咯?
  伤渐离则是询问:
  “谁是龙,谁是蟒?”
  佘龙示意自己淌血的胳膊:
  “你觉得呢?”
  伤渐离心中了然——郑峰师父名头大,但郑峰的刀法真一般,若有此子的骇人声势,岂会被年纪轻轻就被打残?
  伤渐离眼底显出几分讶异,认真打量夜惊堂,回想江湖上出名的刀客,还真找不到类似的刀法,就开口询问:
  “夜公子,你这一刀,叫什么名字?”
  《八步狂刀》起手式……
  夜惊堂觉得这俩装神弄鬼的货,没半点眼力劲儿,都认出来了,还在这里强行帮他解释。
  但对方眼拙,他自然不会主动招供,开口瞎扯道:
  “白斩!”
  “叽?”
  鸟鸟从墙上探头:
  “?”
  “白斩……”
  佘龙点了点头,再度询问:
  “你自创此刀,还是有高人教授?”
  我义父教的……
  夜惊堂面对捕快的提问,不回答也不行,只能继续瞎扯:
  “走镖途中,忽见大河自山巅而落……”
  佘龙抬起手打断:
  “明白了,偶然自天地感悟。可惜,现在只有一刀,没有后手。”
  “确实如此,让两位大人见笑……”
  ……
  巷道里交流的同时,远处的酒楼顶楼,也在讨论。
  东方离人眼神再无刚才的冷淡,带着三分惊讶:
  “不会真功夫,底子却厚的堪比入门宗师,比本王都厉害……这是怎么练的?还是他刻意藏拙?”
  “此子确实只会这么一刀。内劲磅礴、体格强健,可能是此子没高人教导,但天赋不俗又刻苦,硬练拳脚练出来的。”
  东方离人听说过在山沟沟里练剑几十年,出山就是剑圣的典故,但真遇见还是头一次。
  “就算有入门宗师的底蕴,一刀把佘龙砍的毫无反手之力,也太过匪夷所思……《八步狂刀》有这么霸道?”
  白发老妪眉头紧锁,郑重道:
  “狂牙子的刀,确实是同水准没人接得住,但郑峰的刀,绝没有这般霸道。在老身看来,此刀算是大成之作,而郑峰的《八步狂刀》,属于走歪路的赝品,神形皆似,但完全是两种东西。”
  “某非是狂牙子所教?”
  “狂牙子因为《鸣龙图》的事儿,被满江湖追杀,活不到到现在。据说郑峰遇上狂牙子时,狂牙子已经油尽灯枯……老身估摸,郑峰还没学会八步狂刀,狂牙子就死了;郑峰没学到精髓,又没师父指点,自己摸石头过河,才走了歪路……而此子这一刀,狂牙子在世,想来也不过如此,刀法来源确实不好琢磨……”
  “会不会是郑峰这些年归隐山林,悟出了狂牙子的刀法?教给了夜惊堂?”
  白发老妪摇头:
  “郑峰被轩辕朝打残,习武都是问题,总不能凭空大彻大悟。而且就算教,也不会只教一刀。”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看了眼远处的夜惊堂:
  “狂牙子不可能传、郑峰自己都走了歪路,没法教……此刀若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悟性岂不是比本王还高?”
  那可高太多了……
  白发老妪知道靖王心高气盛,不敢打击靖王殿下,只是委婉道:
  “此子若是自己悟出这一刀,悟性称得上旷古烁今;不过世上一招鲜的武夫比比皆是,多半无疾而终没了下文,能以此为引,延伸出一门武学的人,寥寥无几。具体成就,还得日后再看。”
  东方离人没有再多说。
  白发老妪见巷子里还在等着命令,又开口道:
  “殿下,该送画像给圣上过目,让此子回去梳洗打扮,受圣上召见了。”
  “……”
  东方离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俊美无双的夜惊堂,沉默少许:
  “圣上对武人不感兴趣,此子习武天赋奇佳,若是真被看中,以后弃武从文,未免可惜。嗯……画像不用送了,给他一块靖王府的牌子,以后若有所需,可随时来王府拜会。”
  ???
  白发老妪听这话,感觉像是——期满圣上、截留秀男、中饱私囊……
  不过靖王说的也在理,一旦被女帝相中,待遇再好也和驸马差不多,不能为官、不能离开天子近前,还伴君如伴虎,注定一辈子没法抬头。
  白发老妪也惜才,当下颔首道:
  “遵命。”
  ……
  巷道之中。
  佘龙胳膊被夜惊堂砍伤,先行离开去医治,只剩伤渐离站在原地,和夜惊堂瞎扯,等着上面的命令。
  等了半天后,一名黑衙捕快跑进了巷道,对伤渐离耳语了几句。
  伤渐离聆听过后,接过一块腰牌,丢给夜惊堂:
  “刀客郑峰的刀法,和你这一刀形似。郑峰和仇天合相识,而仇天合是朝廷要犯,我奉命追查此事,今日过来例行盘问,惊扰之处,还望夜公子见谅。”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
  “大人秉公办事,在下本就该配合,事情查清就好。”
  “夜公子天赋不俗,颇受靖王赏识,特赐夜公子腰牌一块,往后夜公子便是靖王府的座上宾。”
  夜惊堂接过靖王府的牌子,略一打量,颇为意外。
  有了这块腰牌,约莫就是能拿着直接去王府求见靖王,但更大意义是关系。
  靖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极受宠爱,这点从破例封她一个公主为亲王就能看出来。
  身怀能出入靖王府的腰牌,就说明和靖王关系匪浅,管你什么王侯将相,要动此人,得先过问靖王的意思。
  不过一旦亮了牌子,就等于靖王帮你平了事儿,这人情绝不好还。
  夜惊堂稍作斟酌,把牌子收起来,拱手一礼:
  “谢靖王赏识。靖王可在附近?”
  伤渐离不太好回答,就神神叨叨来了句:
  “靖王无处不在。”
  转身离去。
  “……”
  夜惊堂觉得这话好装,抬头左右打量,忽然发现了在面向墙角装死的杨冠。
  “伤大人,杨冠真是二位世交?”
  伤渐离头也不回:
  “非也。”话落便消失在巷口。
  “……”
  青石老巷,寂静下来。
  把夜惊堂引入包围圈的杨冠,见黑白无常都吃了大亏,还穿上裤子就不认人,脸都白了,抬起双手:
  “夜公子且慢……嘶——”
  话音未落,就是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夜惊堂大早上被黑白无常混合双打,面对官府中人还不好生气,算是憋了一肚子火。
  眼见鬼差离去,抬手就在杨冠完好无损的右臂上拉了一刀。
  嚓——
  “想卸我一手一脚?”
  杨冠硬没敢叫出声,双臂耷拉下来,咬牙赔笑:
  “杨某也是被逼的,实在惹不起黑白无常,只能照办,不然哪敢招惹公子。夜公子好刀法,在下佩服,夜公子慢走……”
  夜惊堂长刀归鞘,把鸟鸟抗在肩膀上,快步出了巷道……
  
  第015章:刮骨疗伤
  巷子就在天水桥附近,内部打斗的动静也不小,等拐出死胡同,可见街道上已经围满了附近看热闹的百姓,陈彪、杨朝等镖师都在其中。
  三娘做商贾之家的女眷打扮,身着雪青色群衫,带着丫鬟站在巷子口,正面带歉意说着话:
  “惊堂年轻气盛,有些莽撞,我以后定会好好管教。佘大人的伤势……”
  “裴小姐不必多礼,某等奉命盘查,损伤自有衙门兜底。此事与夜公子无关,惊扰裴府之处,还请裴小姐见谅。”
  “哪里哪里……”
  裴湘君算是裴家未出阁的小姐,虽然掌柜、伙计都叫三娘,但在正式场合,多还是以裴小姐来称呼。
  夜惊堂整理了下衣袍,确定自己没啥狼狈之处,才走出巷子,三娘连忙跑了过来,镖师则撵走了围观看热闹的闲汉。
  裴湘君心底满是火气,却不好发作,来到夜惊堂面前,仔细检视夜惊堂的胸口、胳膊:
  “惊堂,你没受伤吧?”
  夜惊堂本想说没事儿,但又感觉左臂刺痛,拉起袖子一看——小臂上血管涨起,皮肤泛红,隐隐作痛。
  裴湘君略微打量,就看出是强行收功,内劲反噬所致,好在不严重,她握住夜惊堂的左手,以水袖遮起来:
  “怎么伤成这样?这群捕快,真是……”
  夜惊堂手被拉住,温凉手儿触感细嫩柔滑,手肘触碰到了鼓鼓的软绵,从尺寸来看,比骆凝的小西瓜还大一圈儿……
  但三娘的关切发自心底,夜惊堂肯定不能起这种歪心思,他想抽手:
  “我没事,擦伤罢了。”但没抽出来。
  “这还擦伤?都伤筋动骨了。”
  裴湘君拉着夜惊堂,来到马车跟前,把他推了上去,模样奶凶奶凶的。
  夜惊堂进入车厢,面对这种过于体贴的呵护,倒是有点不习惯:
  “三娘,你别这么提心吊胆。以前在家里,义父天天拿着棍子追着我打,这点小伤算什么。”
  裴湘君上了马车后,拉上帘子,让马车回府,从身侧取来跌打药酒和软枕。
  软枕放在双膝之上,然后把夜惊堂的胳膊枕在上面:
  “你怎么回事?捕快问话,你就老实交代,抽刀砍人家作甚?”
  “误会罢了。”
  “误会?”
  裴湘君将伤药轻柔涂抹小臂上,眼神恼火:
  “什么误会需要你下这么狠的手?铁臂无常铜皮铁骨,听说连江湖宗师,都不一定能砍出伤来,你怎么把人打伤的?”
  “义父以前教了手压箱底的绝活儿,我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裴湘君听见这话,更生气了。
  她上次去试探夜惊堂的武艺,夜惊堂装作啥都不会。
  结果黑衙来审问,夜惊堂就把绝世刀法掏出来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过裴湘君也奇怪黑白无常为何没看出倪端,她询问道:
  “你的刀法真是二哥教的?”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
  “刀法叫啥名?”
  “白斩……”
  啪~
  裴湘君在胡说八道的夜惊堂肩头轻拍了下,咬着下唇,眸子楚楚可怜,一副被负心人骗了的委屈模样:
  “你连师姑也骗是吧?知不知道今天把我和你大伯母吓成什么样?都准备去找文德桥的大人帮忙说情了……”
  夜惊堂着实受不了这眼神儿,柔声安慰:
  “真是随便练的,三娘别担心,官府都查完了,没问题,还给了我一块牌子。”
  裴湘君知道夜惊堂不想裴家牵扯江湖事,委屈吧啦瞄了夜惊堂片刻后,还是没有再追问,拿过夜惊堂抵来的腰牌看了看:
  “靖王府的牌子?这东西可不简单……”
  这块牌子,相当于靖王府抛出的橄榄枝,要是处理好了,和靖王府有了过硬的关系,就等于和黑衙关系密切。
  而黑衙是专门对付江湖人的衙门,这样的人当红花楼掌舵,用手眼通天来形容丝毫不为过,哪怕不会武艺,又有几个江湖势力敢招惹?
  念及此处,裴湘君把牌子放回夜惊堂手里:
  “这牌子可得收好,嗯……靖王赏识你,你也得有诚意,我去准备些东西,以你的名义送去靖王府,拜访就不必了,无事登门,靖王真接见,反而显得你不知自身分量……”
  “三娘看着安排即可。”
  裴湘君琢磨了下,又柔声道:
  “给你放几天假,这几天你好好休养,别忙活铺子里的事儿了。等我筹备好了,你来裴家一趟,我给你介绍下裴家的其他产业,带你认识几位外地的掌柜。”
  夜惊堂略显意外:
  “除开天水桥,裴家还有其他产业?”
  “有一点点。”
  裴湘君想起红花楼的内忧外患,就觉得心烦,幽声道:
  “这么大家业,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忙不过来,你这几天表现不错,以后就得正式接手帮忙分忧了。”
  “三娘给我开这么高薪水,我闲着没事做才觉得亏心,有什么事儿尽管安排即可。”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不能嫌麻烦撂挑子。”
  “怎么会,我向来言出必诺。”
  裴湘君这才满意,温柔贤惠的帮忙擦着胳膊。
  夜惊堂手放在裴三娘腿上,虽然隔着软枕,但姿势着实有点亲密。
  三娘低着头擦药,发髻上的珠钗,随着马车行走在眼前微微摇晃;柔艳红唇、沉甸甸的衣襟,也是抬手可及。
  夜惊堂本来觉得自己定力过人、不为美色所惑,但到了京城后,越来越没自信,目光从丰润红唇上移开,去拿伤药:
  “我自己来吧。”
  啪——
  裴湘君在夜惊堂手上拍了下:
  “嫌弃师姑不成?”
  “怎么会,就是怕三娘累着,唉~你继续吧……”
  夜惊堂悻悻然收手,正襟危坐,和关公刮骨疗伤似得,心中说实话有些古怪。
  稍微坐了片刻,他想起了红花楼的事情,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三娘几眼——温温柔柔、风娇水媚,说话还动不动撒个娇,怎么看都和江湖豪门女掌门联系不到一起。
  夜惊堂也不可能出手试探,稍微打量片刻,发现三娘抬起眼帘瞄他,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第016章:小贼你又来
  夜惊堂从天水桥出来,骑着黑马回染坊街,路上查看左臂。
  强行收攻憋伤了左臂,经过裴湘君用伤药一番推拿,待中午已经看不到异样痕迹。
  他不清楚是受的伤太轻,还是伤药太霸道,反正效果有点离谱,为此还专门要了两瓶儿伤药带在了身上。
  回到双桂巷,老旧巷子里已经鸦雀无声,从地面痕迹来看,捕快没有再来巡查过。
  牵着马来到家门外,推门而入,院子里被收拾的干净,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并没有两个女子的踪影。
  夜惊堂以为两人已经不辞而别,心里还有点小失落,但走到厨房屋檐下时,却见根本没打开过的小厨房里,站着一道人影。
  人影穿着青色长裙,裙下的双腿很长,裙摆齐脚踝,踩着一双勾勒竹叶花纹的鞋子。
  人影背对着窗户,肯定知道他进屋了,但并未搭理,正在米缸前用麻布擦拭边缘。
  略微弯腰的动作,导致如墨长发顺着肩头滑下,长裙本就比较修身,此时从背后看去,腰衱将腰枝收的盈盈一抱,裙摆在老旧厨房里画出了一道丰腴弧线,臀儿犹如中秋佳节的青色满月。
  (⊙_⊙)
  夜惊堂眼神儿只是下意识一扫而过,并未盯着看。
  但骆凝六相当明锐,察觉不对当即站直,转身看向窗户,眼神微冷。
  夜惊堂在窗外拴着马,笑道:
  “骆女侠这么贤惠,还帮我收拾厨房?”
  骆凝发现没异样,眉宇间的戒备才收敛,但恼火并未消退:
  “你身为男儿,长得人模人样,屋里却乱七八糟,不说柴火米粮,连锅都没有……”
  “我昨天才搬来,这可不能怪我。而且这房子太破,我昨天就准备换地方,不用收拾。”
  ???
  骆凝动作一顿:
  “你不早说?我和云璃收拾了大半天……”
  “收拾了那就先住着,反正房租都给了。”
  夜惊堂扛着鸟鸟进入老厨房,在灶台后打量一眼:
  “那丫头呢?”
  骆凝往侧面挪了两步保持距离:
  “帮你买锅碗瓢盆去了……”
  正说话间,旁边的夜惊堂,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伤药。我问镖局东家要的,药效其佳,你试试?”
  骆凝拿过小药瓶,打开闻了闻:
  “玉龙膏……”
  骆凝眉头一皱,狐疑看向夜惊堂:
  “此药出自杏林圣手药王李,是治内伤的神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放在黑市能卖出一百多两银子,京城的镖局就算有,也拿来吊命,能白给你?”
  ?!
  夜惊堂闻言暗暗一个趔趄——今天三娘给他治胳膊,和不要钱似得抹,他还以为只是寻常伤药。
  一百多两银子?
  怪不得药效这么离谱……
  夜惊堂都拿出来了,自不会再要回去,豁达道:
  “算是预支的薪水。骆女侠早点养好身体离开,我也早点解脱,拿去用吧。”
  骆凝听见这话,眼神变了几分:
  “你傻吗?我就算受伤,自己伤药,何需你为此白干一年?”
  “骆女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要不再教我一手功夫?”
  骆凝就知道夜惊堂打这注意,她把伤药递回去:
  “还给你们东家。你想的倒是挺美,江湖二流高手收徒,都得奉上纹银百两,一瓶伤药就想让我传授绝学,哼……”
  夜惊堂自然没接,抱着胳膊看向院外,调侃道:
  “唉,还好我不是小人。”
  “你还不是小人?昨天你……”
  骆凝娇美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擦缸的力气都重了几分。
  擦擦——
  夜惊堂无奈道:
  “我要是小人,想让你教武艺实在太容易,一句:骆夫人,你也不想咱俩的事儿,被你……”
  呛——
  话音未落,老旧厨房里寒芒一闪。
  三尺青锋不知从何处出鞘,等现身时,已经出现在了夜惊堂脖颈。
  骆凝紧咬下唇,死死盯着夜惊堂,脸儿红白交替,眼中甚至显出失望之极的晶莹水光,眼看就要滚下两行清泪。
  “叽……”
  鸟鸟弱弱的缩了下脖子,挪远了些。
  夜惊堂倒是反应平淡,看着距离脖子这有半寸的佩剑:
  “我打个比方罢了。骆女侠不教,我只是想办法恭维,可曾对你无礼过?”
  “若你真是无药可救之徒,你昨天就死了,活不到今天。”
  骆凝脸色冰冷,盯着夜惊堂:
  “昨天的事,你我皆有责任,我不再计较,你也不许再提。若敢传于第三人之口,别怪我心狠手辣……”
  骆凝正神色冷冽说话之际,巷子外忽然响起动静:
  夸啦——夸啦——
  听起来是一个人,脚步很沉,有铁器摩擦的声响,似是铠甲,跑的很快……
  夜惊堂眉头一皱——私藏铠甲,形同谋逆,能穿着铠甲行走的,只能是官府中人……
  骆凝也面露疑惑,贸然飞身离开院子,容易被高手察觉,她望向夜惊堂,想商量如何应对。
  结果面前的小贼临危不乱、反应奇快,直接拉着她持剑的右手,冲出厨房,跑向主屋。
  “你?!”
  还保持冰冷脸色的骆凝,被拉的一个趔趄,目光错愕,感觉这小子就在等着这种机会。
  骆凝想抽手停步,却又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是一犹豫,就被拉倒了屋里。
  房门被小心关上,骆凝怕这小贼直接扑上来连摸带揉,迅速提起佩剑,低声警告:
  “你不许碰我,我自己来!”
  夜惊堂点头,小心注意着窗口,示意她好好演戏。
  骆凝没被男人扑倒,暗暗松了口气,端端正正坐在床铺边缘,眼神儿非常嫌弃,小声呢喃:
  “嗯……嗯……”
  声音毫无感情,也无技巧,犹如假意迎合不喜欢男人的死鱼。
  ?!
  夜惊堂脸色骤变,连忙回头把骆女侠的嘴捂住:
  “你在作死?这种时候还乱来?”
  骆凝被捂住嘴,浑身猛地抖了下,继而便是怒不可支,用力掰开捂住嘴的手,恶狠狠瞪着夜惊堂,意思估摸是——我都配合叫了,你还碰我?
  看模样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夜惊堂都不知怎么说这女人,他示意骆凝闭嘴,蹲在旁边用力晃床铺。
  老旧家具晃动的声音,在院子里若隐若现。
  很快,巷道里的脚步慢了下来,继而一道熟悉的细微呼喊响起:
  “师娘?”
  声音满是狐疑。
  夜惊堂动作微僵,莫名其妙看向外面。
  骆凝也是怒意一收,变成了惊恐,连忙把蹲在面前的夜惊堂推开,急急站起身。
  吱呀——
  院门同时被推开。
  夜惊堂从门缝往外看去,却见一堆东西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具体模样不好形容,大概是最顶端扣着口铁锅,下面是被褥,被褥放在几个凳子上,周边挂着锅碗瓢盆,最下面露出一截裙摆,行走时锅碗瓢盆摩擦,发出“夸啦——夸啦——”的声响。
  折云璃微微侧身,从一堆物件后面探出水灵灵的脸颊,眼神儿非常古怪,也在往屋里偷瞄——师娘在做什么呢……
  骆凝知道折云璃听到了床铺响动,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无措之际,胳膊一疼,被人掐了下。
  转眼看起,无耻小贼蹲在床铺边缘,做出修床铺的模样,示意她说话。
  骆凝反应过来,连忙开口:
  “云璃,你回来啦?”
  折云璃听见骆凝的声音,暗暗松了口气,脚步快了几分,抱着东西进入厨房,疑惑询问:
  “师娘,你在干什么呢?我刚才怎么听见床铺在晃?你好像还嗯嗯了两声……”
  “我……”
  骆凝脸色涨红,只想一剑剁了这小贼,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掩饰。
  夜惊堂蹲在床头,神色倒是镇定,他摇了几下床铺:
  “床松了,修一下,刚才在和你师娘说话。”
  “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折云璃脚步一顿,狐疑看向关着的房门。
  夜惊堂起身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外面没啥事儿,也才刚到家。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折云璃见夜惊堂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买用什么?”
  她说着把杂物放在案板上,却发现米缸里,有一只大白鸟,用爪爪按着麻布,在生无可恋的做家务。
  折云璃眼前一亮,顿时把孤男寡女关着门修床的事儿抛之脑后,趴在米缸边上打量:
  “嘿?这鸟还会擦缸?”
  “叽……”
  鸟鸟跳到米缸边缘,把麻布丢在荷包蛋手里,然后摊在案板上,做出了累死鸟鸟了的模样……
  
  第017章:三口之家
  暖阳西斜,不知多久不见人间烟火的老旧巷弄,升起了袅袅炊烟。
  院落被收拾了大半,连廊柱都被擦干净,斜阳洒在左侧的厨房窗户上,可见窗口挂着两块熏肉、一条咸鱼,以及些许姜蒜干菜。
  毛茸茸的鸟鸟,蹲在窗台上,眼巴巴瞅着大咸鱼,黑亮眸子里带着股鸟鸟吃天、无处下嘴的可惜。
  窗内的木案旁,站着一名身着青衫的少妇,手里拿着崭新的菜刀,切着一把郁郁葱葱的蒜苗,娇美脸蛋儿在阳光下散发着晶莹剔透般的色泽,看起来真像是到农舍报恩的狐仙。
  后方的灶台旁,身着黑衣的俊美男子,拿着锅铲熟练的炒着小炒肉。
  折小女侠因为不会做饭,这时候倒像是一家三口中的小闺女,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眼巴巴望着夜惊堂:
  “没看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
  “我被义父养大,家里就俩男人,总不能天天下馆子。话说你一个姑娘家,饭都不会做,以后怎么嫁人?”
  “我是江湖人。走江湖,永远都在路上,有店面吃饭,没店面吃干粮,用不着学做饭。”
  “所以十五六了,还让师娘一个人做饭忙活?”
  “我师父也会……”
  “云璃!”
  骆凝回头凶了一声,又看向夜惊堂的背影,眼神儿似是想把菜刀丢过去。
  折云璃望着夜惊堂略微琢磨,又娇滴滴开口:
  “惊堂哥哥……”
  妈耶……
  夜惊堂和骆凝同时一个趔趄,望向撒娇的折云璃。
  折云璃甜美脸颊满是笑意:
  “你在京城谋生,门路肯定比我和师娘广,有没有法子混进黑衙,帮我救仇大侠呀?”
  “……”
  夜惊堂自然没兴趣帮着两个疯婆娘劫狱,但他确实要去黑衙,和朝廷打好关系,以便摸清情况,找机会进宫挖《鸣龙图》。
  其次他知道义父和轩辕朝有仇,但不知道仇怨起因。仇天合与义父当年相识,估摸能知道一些,他和黑衙套近乎的同时,想办法见一面,似乎不是不行……
  夜惊堂正思索间,后腰忽然被胳膊肘撞了下,回过神来,却见骆女侠用菜刀端着蒜苗站在身侧,双眸微恼:
  “锅糊啦!”
  “嗯?”
  夜惊堂发现锅里冒烟了,连忙翻锅,让骆凝把切好的蒜苗放进去,回应道:
  “仇大侠义薄云天,我早有耳闻,明天我去黑衙拜会一下,问问看。不过事先说好,我最多帮你们确认仇大侠安危,不可能帮你们救人。”
  骆凝见夜惊堂真准备帮忙打听,眼底恼火消减了几分,但也有些狐疑:
  “你就这么利落帮忙?没啥非分之……要求?”
  夜惊堂知道骆女侠什么意思,摇头一笑:
  “你们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教我几手绝招当报酬。”
  折云璃很豪气拍了拍胸口的荷包蛋:
  “这个简单,你若是能帮忙把仇大侠救出来,我请八大魁教你武功。”
  骆凝对此也是点头:
  “我不欠你人情,你若帮忙,哪怕只是打听到仇天合境况,我也教你武艺,不过只教一招。”
  夜惊堂顺手为之,自然豪爽:
  “没问题。”
  爆炒带起的香味,逐渐弥漫深巷小院。
  随着太阳西斜,一张小桌摆在了正屋里。
  作为长辈的骆凝,面向房门坐在主位,夜惊堂和折云璃对坐,鸟鸟则站在桌子边缘。
  桌上摆着三碗米饭、四菜一汤,以及放鸟食的小碟子。
  三人一鸟在老旧却整洁的院子里吃饭,场景看起来颇为协调,此时恐怕就算有官差进来,恐怕也不会看出倪端。
  骆凝端着小碗细嚼慢咽,气质举止都很淑女,偶尔帮折云璃夹菜,夜惊堂自然没这福气。
  夜惊堂也没主动献殷勤,只是偶尔喂一口眼巴巴望嘴的鸟鸟。
  而折云璃……
  折云璃性格很活泼,瞧见师娘这两天有些闷闷不乐,或许是想开个玩笑逗师娘,闷头扒饭时,悄悄抬起桌下的绣鞋……在师娘腿上蹭了下。
  “!”
  骆凝小口吃饭的动作猛地一僵,余光描向作势逗鸟的夜惊堂,眼底涌现无边怒火和羞愤,然后……当没发生过,继续吃饭。
  ???
  折云璃眉头一皱,有些难以置信——师娘被调戏,怎么没反应?
  不是该脸色涨红,或者怒视夜惊堂的吗?
  难不成我在不敢发火?
  折云璃想想也只能是如此,心中一琢磨,又抬起绣鞋,顺着师娘的方位,悄声无息在夜惊堂腿侧蹭了下。
  结果夜惊堂反应极快,直接就转头看向桌下,然后抬眼望向折云璃,目光怪异:
  “你踢我作甚?”
  !!!
  折云璃表情微僵,暗道——你这厮怎么装都不装?就不怕本姑娘难堪?——思索间起身就想跑。
  而骆凝也反应过来方才是云璃在捣乱,气的是柳眉倒竖,一拍桌子:
  “云璃!你给我回来!”
  “啊!师娘我错了,我开个玩笑……”
  折云璃刚起身,就被骆凝逮住,拿起屋里的扫帚在屁股上抽了两下。
  “清清白白女儿家,去蹭男人腿,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规矩?真是越大越放肆……”
  “啊——师娘,我真错了,我就开个玩笑嘛,你别这么生气……”
  夜惊堂自然不敢和折云璃解释,她开玩笑撞在了火山口上,埋头吃饭,当做啥都没看见……
  ……
  不知不觉,月上枝头。
  藏于老旧巷弄里的庭院,已经焕然一新,地面、台阶收拾的整整齐齐,门窗的裂缝也被模板补上,屋檐下甚至还给做了个简易的鸟巢。
  咚咚咚——
  身着亚麻色裙子的折云璃,蹲在主屋的房顶上,用小锤子在破洞处钉着木板。
  夜惊堂站在隔壁院子的厨房顶端,拆着人家的瓦片,隔空丢给折云璃——当然,这和房东太太打过招呼。
  骆凝下午被折云璃气的脑瓜疼,也不好出门乱走,早早就进了屋,蒙头大睡谁也不搭理。
  大半天忙活下来,房顶彻底补好,已经像是个正常小家了。
  两人从房顶上跳下来,虽然屋里有几个小凳子,但这时候坐在骆凝跟前,恐怕不会被笑颜相待,见月色撩人,就在一尘不染的院子里习武。
  折云璃学的武艺很多,此时在屋檐下慢条斯理打拳;鸟鸟也在跟前有模有样学着,但除开白鹤亮翅学得像,其他都是乱扑腾。
  夜惊堂则站在院子中央,腰后横刀,闭目凝神。
  通过义父教的引子,悟出第一刀后,就算是开了头。
  以夜惊堂的感觉,八步狂刀应该是一套连招,这点从左手拔刀就能看出来。
  而连招,必然是一招尾、接二招头,中间没有空档。
  左手拔刀,倒持横削,停下的姿势,必然是刀尖向外,刀柄指向右手,变成了主手正握。
  嚓——
  夜惊堂左手拔刀,横扫过后,将左手倒持的长刀送入右手,姿势就变成了正手握刀、躬身前倾,往前刺、斩的姿势。
  飒——
  夜惊堂右手握刀前推,将长刀刺向前方,发出一身震鸣。
  略微感觉,又开始调整脚步腰背,寻找最适合出刀的动作。
  折云璃慢条斯理打着拳,看了半天后,莫名其妙道:
  “你在练什么鬼东西?”
  夜惊堂收刀归鞘,重新横削接前斩:
  “练刀,看不出来吗?”
  “你这也算刀法?完全是戏台子上的假把式……”
  “云璃!”
  主屋窗口,骆凝也在偷瞄,因为见识过夜惊堂惊人的悟性,自然不会嘲笑,而是面色凝重:
  “你难不成在自创刀法?”
  夜惊堂摇了摇头:
  “学老辈教的招式罢了。别人习武,在旁边问东问西可不礼貌。”
  骆凝和折云璃,见此自然不再打岔,只是认真看着夜惊堂瞎比划。
  结果等待夜色以深,也没见夜惊堂比划出什么东西。
  今天折云璃出门,还买了被褥,东侧的小厢房也清理了出来,里面有床架子,已经铺好。
  夜惊堂不介意和姑娘挤一个床,但骆凝和折云璃估摸不会答应,所以彼此分房而眠,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
  
  第018章:黑衙
  旭日东升,偌大城池内响起幽远晨钟,鸣玉楼一带已经人头攒动,聚集了无数谋生计的四海游子。
  夜惊堂骑乘黑马,穿过繁华街巷,在鸣玉楼附近的无匾衙门外停下了脚步。
  黑衙规模挺大,正门外是个小广场,上面竖有一根旗杆,但不挂旗帜,而是挂人头的地方,江湖上甚至专门有个词,叫悬首黑衙。
  黑衙号称阎王殿,属王府私卫,不在六部构架之内,也不接官司开堂问审,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到访,门外只有两个站岗的捕快。
  夜惊堂递上了腰牌,就被请进了大门。
  大门内部是正常的大堂,左右各有班房,但没有待客的地方。
  在影壁后等待不过稍许,大堂后方走出两人,为首的是白无常伤渐离。与昨日江湖客的打扮不同,穿着一身青色文袍。
  顺带一提,白无常六煞等诨号,是江湖人送的,初衷带有贬义,但硬实力太强,才成了尊称。
  伤渐离是正儿八经的武官,享四品俸禄,大概率不会喜欢索命无常的称号,穿青色袍子而非白色,估摸就是为了避嫌。
  跟在伤渐离后方的,是留着胡子的王赤虎,遥遥就客气招手:
  “夜老弟,你是真不仗义,前两天还给我装穷,结果可好,整个天水桥都是你家的,亏得我还想扶你一把……”
  夜惊堂上前拱手一礼:
  “伤大人,王总旗,你们怎么亲自出来迎客,实在太折煞在下了。”
  王赤虎笑呵呵道:
  “知道折煞就好,作为裴家的大少爷,佘捕头被你伤了,你不去金屏楼,点十几个姑娘伺候伺候,以后还想在京城混迹?”
  “这是自然,昨天不小心误伤佘大人,还没来得及致歉,要不现在把佘大人请上,去金屏楼坐坐?”
  说话间略微打量,夜惊堂才发现伤渐离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
  内家高手都是越老越妖,这年纪能闯出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堪称可怕。
  伤渐离气质颇为清冷,不过面对夜惊堂,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不好酒色,佘龙还得养几天伤,等散了衙,夜公子陪王总旗去即可。夜公子登门,可是想求见靖王?”
  “我一介草民,哪里敢惊动靖王。靖王对在下赏识,今日过来,也是想尽微薄之力,看这身武艺,能不能给朝廷帮上忙。”
  “哦?”
  伤渐离听见这话,目露赞许,直接就带着夜惊堂走向后衙:
  “夜公子有这心,靖王知道定然欣慰。外面的江湖太大,黑衙职权又不明确,法司衙门处理不了的脏活儿累活,全往黑衙头上扔,衙门的捕快是真跑不过来……”
  闲谈不过几句,伤渐离就把夜惊堂带入了一间正厅里。
  厅中放着数排书架,西侧的墙壁上,都挂满了通缉令,估摸有近百人……最上方单独空出来的一张,写着薛白锦的名字。
  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夜惊堂略一打量内容,心中便是一惊——薛白锦,号平天教主。
  平天教夜惊堂可是如雷贯耳,是前朝残党建立的组织,死守南霄山,灭国六十载依旧不肯归降。
  而平天教主,位列八魁第一、天下第四,号称山下无敌,俗世江湖没对手,打不过的只有山上三个修仙的老妖怪。
  夜惊堂站在墙壁前,看着平天教主的通缉令,觉得这玩意完全是摆设。
  而后面的王赤虎,估摸看出了夜惊堂的意思,打趣道:
  “这东西地藏爷看了都直摇头,没人敢接,夜老弟想试试?”
  “这墙上挂的都是天兵天将,最下面的我都惹不起,王总旗别开玩笑了。”
  “人要有志气。”
  王赤虎叹道:
  “平天教主这狗贼,可不是啥善人。以前的江湖第一美人蟾宫神女,武艺高侠气重,江湖上钦慕者无数,一袭青衣月下凌波的绝世风采,不知倾倒多少侠客,至今江湖女子都是爱青衣胜过爱红衣……”
  夜惊堂没听过这典故,好奇道:
  “这位女侠,被平天教主害了?”
  “要是害了,我还敬薛白锦不为美色所动。据传闻,蟾宫神女是行侠仗义,不小心遇到了平天教主,然后就成了教主夫人。”
  “平天教主把人掳回去了?”
  伤渐离站在身侧,摇头道:
  “别听江湖传言瞎扯。平天教死守南霄山甲子不降,冥顽不灵想着光复前朝,是罪无可赦的逆贼不假,但也确实占了忠义二字,否则平天教不会被那么多江湖人追捧。此等枭雄,岂会干劫掠妇人的下作勾当。”
  夜惊堂想想也是,点了点头。
  伤渐离可能怕夜惊堂误会,又解释道:
  “当然,我也不是说平天教主是善人,只是比恶贯满盈的绿匪稍微讲点江湖道义,对朝廷来说,都是罪无可赦的逆贼。江湖人,若都像玉虚山、君山台这样效忠朝廷,或向红花楼、水云剑潭一样安分守己,天下早就太平了。”
  旁边的王赤虎,胆子倒是肥,直接来了句:
  “知当权者不公不仁,而不敢以武犯禁者,配不上侠字。若是人人都能吃饱喝足,几人会把脑袋挂裤腰带上走江湖?在我看来,江湖人泛滥不服管束,问题出在太极殿前三排,不能怪江湖人有脊梁骨。”
  ?!
  这已经不属于把天聊死,而是把人聊死。
  伤渐离转身就走,好似啥都没听到。
  夜惊堂都惊呆了,硬着头皮询问:
  “敢问王总旗令尊是?”
  王赤虎面露傲色:
  “家父镇国公王寅,靖王乃是我表亲,厉不厉害?”
  夜惊堂还真没看出来,怪不得这么不怕死,他拱手道:
  “厉害厉害,是在下有眼无珠。”
  “哪里哪里……”
  伤渐离应该早就习惯了王赤虎的言行无度,来到书籍旁,取出一堆卷宗,递给夜惊堂:
  “夜公子,这些是黑衙正在办的差事,皆在云州辖境,你随意挑选。夜公子不是黑衙的人,按照规矩,办完差事,赏银会直接送到府上,功劳只能记在伤某名下,还请夜公子别介意。”
  这话意思就是外包,因为大魏江湖人泛滥,衙门人手不够,此类事情其实很常见,悬赏令就算其中一种。
  夜惊堂到黑衙来,本就是打点关系,光说不练肯定不行,当下把一摞卷宗接过来查看……
  伤渐离还真不客气,全是大案。
  作案之人基本都有江湖诨号,剜心手剥皮书生什么的,一看就是江湖魔头,后方对武艺的评价,不是一流高手、疑似宗师,就是心狠狡诈、慎重对待。
  夜惊堂翻了几张后,表情稍显尴尬:
  “有没有简单一些的?我刚出社会……咳……刚出江湖,这些活儿怕是……”
  伤渐离来了个鬼拍肩:
  “夜公子差点卸掉佘龙胳膊,不是宗师也距离宗师不远。让公子去抓几两赏银的小偷小摸,未免太亏待公子,黑衙也没有这么简单的差事。来都来了,随便挑一个,办成了是为民除害,没办成也无妨。”
  夜惊堂硬着头皮翻下去,最后终于找到一个飞贼——燕州大盗无翅鸮,轻功过人战力不高,据线报,近期来了京城,暗中潜入过存放史料的御碑阁,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应该还留在京城。
  无翅鸮手上有几条人命,为此才被黑衙通缉,但能当贼的人,战力多半不会太夸张,危险度较低。
  夜惊堂本想接下,但再仔细看履历——无翅鸮最出名的战绩,是偷过燕山截云宫。
  夜惊堂都惊了,万万没想到,世上有江湖飞贼,偷东西能偷到八大魁头上。
  此人危险倒是不危险,但连截云宫都敢偷,还能逍遥法外的猛人,能轻易被抓住?
  其他案子比这个风险大太多,夜惊堂来回翻了两遍,不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的,好像就这一张,想想还是把无翅鸮的卷宗拿出来:
  “我没啥搏杀经验,试试这个吧,若抓不到,还望伤大人勿怪。”
  “衙门也在查,夜公子尽力而为即可,就算抓不住,能找到行踪,赏金也不会少。”
  “要活的还是死的?”
  “能被黑衙追缉的匪类,身上皆有大案,且危险狡诈。除开某些身份特殊之人,其他能当场打死,就千万不要留手,以前因为这个,衙门折了不少弟兄,夜公子切勿心慈手软。”
  夜惊堂微微点头,接完了差事,顺势又道:
  “我对刀法颇为热衷,伤大人昨天提起天合刀仇天合,我听说是刀法宗师,不知大人方不方便……”
  伤渐离昨天见识过夜惊堂的刀法,对他好奇江湖上的刀法宗师并不奇怪。
  夜惊堂家世背景明明白白,在黑衙之内,又不怕他劫狱杀囚,伤渐离直接转身领路:
  “走吧,带夜公子去看看。仇天合算是名震江湖的刀法宗师,若能指点夜公子两句,对夜公子来说可是受益无穷。”
  夜惊堂没料到伤渐离如此干脆,当下跟随在后,拱手道:
  “谢伤大人行方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第019章:一代新人换旧人
  黑衙独立于六部之外,在内部就可以进行巡查、逮捕、审问、处决一条龙服务,关押要犯的大牢就在衙门后侧——准确来说,是在鸣玉楼的正下方。
  夜惊堂跟着伤渐离走了半天,逐渐来到鸣玉楼附近,发现后方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府邸,高墙之后楼阁林立、草木成荫,将帝王之家的奢华气派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是靖王府后门?”
  “黑衙是靖王私卫,按理说这里就是靖王府外宅,黑衙大门才是王府后门。”
  伤渐离自廊道进入了通往地下的阶梯。能让黑衙出动的都不是庸人,且多半就地格杀,不会让其多活一时半刻,地牢里关押的人不多。
  夜惊堂刚进入地下,便觉一股阴森凉气扑面而来,前方过道深不见底,沿途油灯看去如同鬼火。
  前行约莫百余步后,往下走了两层,直到来到了一间地下室内。
  地下室外站了两个狱卒,内部四面无窗,点着油灯,中间有一口天井。
  天井上方盖着精铁栅栏,以铁锁和井口连在一起,每跟铁棒足有男子手腕粗细,光是分量,寻常人就没法抬起,更不用说冲破铁锁。
  夜惊堂来到天井跟前,探头往内部打量一眼。
  天井下方是一间石室,摆放着些许起居器物,靠墙坐着一名囚徒;囚徒穿的还算干净,但头发披散了下来,手脚皆有胳膊粗的铁链束缚,骨架很大,但身体十分消瘦。
  夜惊堂从井口露头,披发囚徒就抬起了头——脸上有些褶子,看面向约莫五十上下,但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显颓废,就如同坐在家里看着门口到访的客人。
  不过发现面孔陌生后,囚徒又恢复了盘坐之姿,闭上双眼。
  夜惊堂询问道:
  “这就是仇大侠?锁这么严实?”
  “这些东西不过是防止意外,起不了太大作用;真正锁住他的是软骨香。”
  伤渐离解释一句后,看向地牢:
  “仇天合,这位是夜惊堂夜公子,也是刀客,你可能感兴趣。”
  地牢内,仇天合再度睁眼:
  “下来吧。”
  伤渐离打开井口,抬手示意:
  “请。”
  “……”
  夜惊堂不信锁这么严实,还能对他产生威胁,当下也没怂,直接翻身跃入天井。
  一声轻响在幽闭石室内响起。
  仇天合本来目光平淡,但惊鸿一瞥间,看到了夜惊堂身后那把璃龙环首刀。
  这把刀的造型,在江湖上其实很普遍,因为前朝刀法宗师狂牙子在刀客中登过顶,其所用佩刀,后辈自然争先效仿,如今世面上的存量极多。
  君山台的刀法叫《屠龙令》,初衷屠的就是这把璃龙环首刀。
  但仿品极多,真品只有一把。
  不熟悉的人可能难以分辨,但曾经见过这把刀的顶尖刀客,认刀比认人准。
  仇天合目光神色皆未出现变化,只是打量夜惊堂的面容:
  “好俊的小子。找老夫所为何事?”
  夜惊堂没有居高临下,在仇天合身前丈余席地而坐,拱手道:
  “久仰仇大侠之名,只是过来探望。”
  “刀不错,亮一刀,让老夫瞧瞧深浅。”
  夜惊堂并未啰嗦,把刀推于腰后,反握刀柄。
  呛啷——
  石室内寒光一闪,带起些许微风,吹起了仇天合散乱的长发。
  夜惊堂收刀入鞘,松开刀柄询问:
  “仇大侠觉得如何?”
  青出于蓝……
  仇天合神色无任何异样,只是淡淡颔首:
  “是个大才,若老夫未曾困于此地,定要和夜少侠讨教一番。”
  “仇大侠过奖。我初入江湖,对江湖上的刀客了解不多,只知晓轩辕朝、仇大侠、郑峰等几人,仇大侠可否给我讲讲这些典故?”
  仇天合已经看出了夜惊堂的身份,虽然刀法路数截然不同,但起手一模一样。
  仇天合年轻时,和郑峰是对手也是知己,较量不下百次,知道郑峰苦苦寻觅的正路,就是此子方才那完美无瑕的一刀。
  郑峰没来,刀出现在此子之手,只能说郑峰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奈何桥头。
  仇天合眼底闪过一抹物是人非的伤感,明白夜惊堂来意,开口道:
  “轩辕朝为当代刀魁,生平事迹随处皆可听闻,不用老夫复述。轩辕天罡早已退出江湖,不便提及。至于郑峰,痴儿一个。”
  “哦?”夜惊堂认真了几分:
  “此言何解?”
  仇天合望向天井:
  “下来听吧,不是什么密事。”
  伤渐离看起来对于这些江湖旧事也感兴趣,飞身跃下,无声无息落在了夜惊堂背后,负手而立。
  “老夫三岁练刀,至今五十二载,遇到的朋友很多,对手也很多,不过至今除了轩辕天罡,其他皆已成黄土。郑峰在这些人中,不算出众,但合老夫胃口,算知己。”
  仇天合看着夜惊堂:
  “当年的郑峰,和你一样锋芒毕露、意气风发,可惜没你长得俊,天赋也差你些许。本来老夫与其约定,彼此刀法大成之日,先败轩辕老儿,再决战君山台,一战定当代刀魁,可惜,郑峰先失约了。”
  夜惊堂询问道:
  “为何失约?”
  “郑峰那小子,和轩辕天罡关系不错,去过君山台几次,结识了轩辕老儿的女儿轩辕淑夜,彼此结缘。”
  轩辕淑夜……
  夜惊堂暗暗皱眉,觉得这个名字,大概率和他姓夜有关。
  “郑峰情根深种,登门提亲。但当时朝廷在选秀女,轩辕老儿为求富贵,欲送轩辕淑夜入宫为妃。为了让女儿听从安排,轩辕老儿刻意激将,让登门提亲的郑峰用刀说话。”
  仇天合微微叹了口气:
  “郑峰当时只是宗师,哪有资格挑战轩辕老儿,但还是拔了刀。轩辕老儿根本就没想过嫁女儿给他,为了让女儿死心,当场下了狠手,虽然没取郑峰性命,但必然成了废人。”
  夜惊堂知道义父终身未婚无儿无女,天天烂醉如泥,闻言神色微凝:
  “然后呢?”
  “那天之后,郑峰彻底消失在了江湖上,老夫再未见过。如今,恐怕已经先老夫而去了。”
  夜惊堂听见这话,略微沉默,又询问道:
  “轩辕淑夜最后如何了?”
  站在背后的伤渐离,接话道:
  “承安二年,朝廷择良家女入宫,轩辕淑夜在秀女之列,行至云州边界,仇天合杀入车队,身中八刀拼死劫走轩辕淑夜,就此亡命天涯,被朝廷和君山台追捕近三十年,直至去年,他才被黑衙抓获归案。”
  “……”
  夜惊堂心中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仇天合。
  仇天合露出一抹笑意:
  “老夫和郑峰是对手,也是知己。他不知所踪后,轩辕淑夜派人偷偷找到我,让我帮忙寻找郑峰的下落,告诉他一声,轩辕淑夜会在奈何桥头等着他。
  “老夫岂会知晓郑峰藏在何处,看不得这些人间伤心事,就单人一刀杀入婚使队伍,劫走了轩辕淑夜,而后带着她找了郑峰十年。从天南山野,找到荒凉草原;从东方海崖,找到西北大漠;至今不知道他藏在何处,轩辕淑夜心灰意冷之下,退隐江湖归于市井,现如今过的也不算孤苦......”
  夜惊堂稍作沉默良后,摇头一笑,并未言语。
  仇天合笑了两声:
  “这些事儿,老夫下去和郑峰聊。走吧,老一辈刀客的事儿,和你这雏鸟没关系。只希望你不要变成郑峰那德行,再让轩辕老儿当三十年刀魁。”
  “仇大侠珍重,在下告辞。”
  说完,夜惊堂起身一礼,和伤渐离一起跃出天井。
  仇天合靠在墙上目送,直至铁栅栏关上,脚步消失,才暗暗叹了一声:
  “一代新人换旧人……你小子苦尽甘来熬出了个好儿子,老子倒是糟了天谴,什么道理……”
  
  第020章:以物换物
  一道脚步从幽暗地道响起,却走出两人。
  夜惊堂面色依旧平静如常,但眉宇间显然多了三分怅然。
  伤渐离走路没有声音,就好似飘在跟前的幽鬼,脸颊一如既往的清冷:
  “世间最悲事,莫过于英雄迟暮、美人白头。夜公子尚未及冠,此类事情见得少,心生感慨理所当然,但也不要看太重。人人把生平展开,经历皆能让你我动容,恻隐之心,当用在该被恻隐之人身上。”
  “伤大人莫非也有一番故事?”
  “世间找不到没故事的人,无非大与小,精彩或不精彩。”
  “呵呵……”
  闲谈两句,夜惊堂告辞离去。
  但尚未走出多远,就见王赤虎跑过来,遥遥招呼:
  “夜老弟,王爷召见你,赶快过来。”
  伤渐离尚未离去,见此抬手示意:
  “夜公子,请吧。”
  夜惊堂见靖王传唤,眼底闪过意外,稍微整理衣冠后,跟着王赤虎进入高墙下的小门。
  一道白色围墙,好似隔着两个世界。
  围墙前是肃穆威严的衙门,而穿过小门,眼前景色豁开朗,五彩缤纷的花卉引入眼帘,一条游廊架在绿湖之上,通向参差错落的亭台楼阁,无数身着彩衣的妙龄女子在其中穿行,就好似一瞬间从人间走到了天宫桃园。
  夜惊堂穿过游廊,目不斜视,没有去看王府后宅衣着亮丽的女眷。
  但无奈他长得有一点讨女人喜欢,刚从游廊现身,就发现数十道目光从各处投来,隐隐能听到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的公子呀?”
  “好俊,莫不是咱们王爷挑中的……”
  “真般配……”
  “要是王爷不喜欢,能不能赏给咱们呀?”
  “你想得美……”
  王府的侍女这么调皮,大略可以推断靖王不是难伺候的主,夜惊堂心中稍定,跟着王赤虎来到了鸣玉楼下。
  五层高楼,走到近前才能感受到其巍峨和华美,人影站在下方,就好似一个小米粒。
  鸣玉楼入口处,有一名侍女等候,王赤虎走到台阶下便停步,悄悄给夜惊堂使眼色道:
  “夜老弟,这一步站稳了,能少走六十年歪路,你可得上点心。”
  夜惊堂对此实在不好回应,就拱手一礼,然后轻提袍子踏上台阶,跟着侍女进入鸣玉楼。
  高楼一层是宽阔大厅,但其中没有桌椅屏风等日常陈设,中间为空地,长宽约莫六丈,地面并非木地板,而是不明材质的黑色石材,上面密布细微划痕。
  周边为八根巨柱,柱子后方是走廊,沿着墙壁摆放数十个案台,上面成列着刀枪剑戟等兵器。
  大魏武风鼎盛,无论男女老少、权贵寒门,都会学点拳脚,女王爷家里放着些兵刃并不奇怪。
  夜惊堂起初并未在意,只是跟着不时回头瞄他的漂亮侍女行走,但走到一处案台前时,却停住了脚步。
  红木质地的案台上,横放着一杆长枪,枪杆不知什么材质,呈黑青色,光泽犹如玉石。
  枪锋长一尺半,黑锋如镜面,在光线下散发着幽森寒芒,枪樽亦是如此。
  整枪没有铭刻任何花纹字迹,但放在武人眼中,却好似一个玉体横陈的倾世美人。
  而最为关键的,是案台下有块木牌,刻上这杆枪的名字:
  “鸣龙”
  夜惊堂从义父哪里得知《鸣龙图》的消息后,也曾打听过这卷奇书的来历——相传史上有位开国君主,在乱世中遇一奇人,得奇书一卷,先入武道化境,后平八荒六合一统天下,老来乘龙登仙而去,为此这卷奇书,就被后世称为了《鸣龙图》。
  而那位开国君主征战天下所用的配枪,也被后世冠以鸣龙之名,为十大名枪之首,历朝都是帝王的私人珍藏,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
  夜惊堂作为习武之武,忽然瞧见这种金色传说级的装备,难免会驻足多看几眼,分辨真伪。
  也不知是不是看的太入神,夜惊堂正仔细观摩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喜欢吗?”
  声音清澈、肃冷,带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只闻其声,便能想象出一个不怒自威的严肃形象。
  但这声音偏偏又是出自一个女子之口。
  骆凝的御姐音,是轻灵出尘中带着淡淡的柔媚,听起来就像个出山行走的成熟女侠。
  而这道御姐音,则是居高临下、有恃无恐、不容违逆,一股子霸道女总裁味儿……
  夜惊堂并未听到脚步,心中微惊,转眼看去——带路的侍女前面,多了一位女子。
  女子头竖玉冠,身着银白相间的蟒袍,腰间为金镶玉的腰带,挂着一块碧绿游龙佩。
  女子衣着的款式明显是男装,但稍微改造过,比较修身,腰束的很紧,衣襟则很大,被两团儿撑的鼓囊囊,连上面五爪金蟒,都变成了胖头龙。
  女子身材很高,约莫和夜惊堂眼睛齐平,放在女人身上可谓鹤立鸡群。
  但偏偏这个女子身材又很协调,标准的九头身,四肢修长,腰身尺寸恰到好处,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丰腴的地方,十分丰腴。
  至于容貌,女子眉眼立体,肤白如羊脂,双眉似柳叶,高挺鼻梁下的双唇,还点了艳丽的大红唇胭,极为夺目,却不显半分妖媚。可以说美的堂堂正正、大气磅礴,用美来形容过于柔和,感觉用俊来形容要更贴切。
  夜惊堂转眼看到这么个烈焰红唇冲击力极强的美人,着实意外,但也不至于失态,抬手一礼:
  “在下夜惊堂,见过靖王殿下。”
  东方离人离得挺近,就站在夜惊堂背后,见他回眸一顾,瞧见自己没有任何异色,眼神颇为赞许:
  “临危不乱、宠辱不惊,心智不错。免礼。”
  夜惊堂从蟒袍认出女子的身份,但确实没想到靖王这么年轻,他收手站直,没有打量靖王的容貌,而是看向鸣龙枪,回答刚才的问题:
  “在下只是好奇,才停下来看看,在下不会枪法,喜欢真谈不上。”
  东方离人把长枪取过来放在手中打量:
  “鸣龙枪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当年再厉害,历尽杀伐传到如今,也难当大用,放在皇城大内当装饰。这杆枪是仿品,不过材质较之正品,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着单手托枪,递给夜惊堂:
  “试试?”
  夜惊堂没有接,惭愧道:
  “在下不会枪法,实在不敢暴殄天物,还请殿下见谅。”
  东方离人收回长枪,放回了案台,沿着诸多环形走廊前行:
  “本王尚武,这楼里不仅藏着天下名兵,还有不少历朝传下来的武功秘籍,自幼便想集百家之长于一身。可惜,江湖人规矩重,真功夫只传徒弟,不教外人,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
  夜惊堂跟着行走,略微琢磨:
  “靖王想学我的刀法?”
  东方离人脚步一顿,转眼望向夜惊堂:
  “你倒是聪明。舍不舍得?”
  夜惊堂自然舍得,他目标是去宫里挖《鸣龙图》,与《鸣龙图》以及靖王府的人脉比起来,一招见了光的刀法算什么?
  “刀再好,也得看放在谁手里。真功夫不敢教外人,无非怕外人青出于蓝;我这一刀已经见光,不能当压箱底的绝活儿,教给外人,能比我用得好,用其他招式照样能胜我;没我用得好,会不会此刀都不是我一合之将,教给天下人又何妨?”
  东方离人微微颔首:“孺子可教。武仙人奉官城,对登门请教的宗师来者不拒,只怕对方听不懂,抱得心思可能和你一样,可惜,至今无一人能与奉官城同台相争,希望你日后也能如此。”
  “靖王太看得起在下了,我没这么大抱负,只是有点私心。我只会这一刀,靖王若是看得上,事后能教我一招半式……”
  东方离人明白了意思——以物换物——她转过身来:
  “好说。君山台的《屠龙令》,你可想学?”
  ???
  夜惊堂听见这话,着实意外。
  刀魁轩辕朝是义父的仇家,他若是能学会《屠龙令》,日后用轩辕朝的刀法把轩辕朝干趴下,教君山台该怎么用《屠龙令》……
  那得装多大个逼……
  念及此处,夜惊堂怦然心动,但想想有点尴尬的道:
  “我就会一刀,换当代刀魁的《屠龙令》,怕是……”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东方离人走到案台前,素手轻抬,拿起一把做工精美的老刀,来回打量:
  “你只会一招起手式,连自成一派都做不到,换完整的《屠龙令》,肯定不行。你至少得拿一门完整的上乘武学来换,本王才会教你。”
  夜惊堂就知道没这种好事儿,稍微无奈:
  “我确实只会这一刀,后面的还在想,什么时候能想出来,我真不说不准。”
  “你把此刀完善,至少十年后,本王可没心思等。”
  “那靖王的意思是?”
  东方离人手指轻弹,宝刀出鞘,可见宝刀护手附近,刻有天合二字,看起来大概率是仇天合的佩刀:
  “你对《天合刀》可有兴趣?”
  “……”
  夜惊堂瞧见这把宝刀,忽然明白了靖王的用意——她想学《天合刀》,但仇天合肯定不会教,所以想借他之手,从仇天合哪里学来。
  夜惊堂今天听说了仇天合和义父的往事,不好说义父的对错,但仇天合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没任何问题,如果有机会名正言顺捞出来,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夜惊堂稍作斟酌后,摇头轻叹道:
  “天合刀名震江湖,若有机会,我自然想学。但仇天合身陷囚牢,我学了刀法就得记情分。明知授业恩师命在旦夕,我若置之不理,就变成了白眼狼;我若搭救,殿下恐怕会把我也关进去。”
  东方离人把宝刀收回刀鞘,放在了案台上:
  “你能千里迢迢把家产送入京城,本王便看出你重情义,这种两难之事,自然不会让你去做。仇天合被擒获,至今未被处斩,你可知缘由?”
  夜惊堂摇了摇头。
  “承安二年,仇天合劫走秀女轩辕淑夜。轩辕淑夜是君山侯嫡女,本来要被封为贵妃,被劫走,一后二妃就缺了人,为此婚使就近选了一名世家女入宫。”
  东方离人回过身来,昂首挺胸,身形笔直:
  “那名女子入宫后,深得父皇宠爱,诞下两位公主。你猜猜是哪两位公主?”
  “……”
  夜惊堂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靖王,颇为意外:
  “是靖王和……”
  东方离人点头,沿着走廊继续前行:
  “虽说是阴差阳错,但仇天合确实算得上从龙有功。本王不杀他,一来想要他的刀法;二来是对他的大逆之举,很难心生反感。
  “你若学了他的刀法,敬他为长辈,又愿意为本王做事,本王看在你的情面上,可以上书天子,法外开恩,让仇天合离开地牢。不过恢复自由身就不用想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能让仇天合在黑衙附近找个小院养老,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宽恕。”
  夜惊堂对于这个提议,稍微沉默了下:
  “靖王想让我做什么事?”
  “嗯……”
  东方离人原地负手驻足,回头打量夜惊堂俊美无双的面容、高大硬朗的身板,若有所思。
  ?!
  夜惊堂站直些许,感觉这火辣辣的女王爷,意思是——你想当王妃吗?
  “呃……”
  “哼~”
  东方离人把脸颊转回去,留给夜惊堂一个后脑勺:
  “别想太多。本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俊才都见过,你这样徒有其表的花拳绣腿,还入不了本王的眼。本王掌管黑衙,负责追缴江湖上为非作歹的匪类,你说能让你办什么事?”
  夜惊堂就知道没这种好事,悻悻然笑道:
  “明白了,草菅人命的悍匪,人人得而诛之,在下若有机会遇上,靖王不开口也会为民除害。”
  “空口无凭,本王如何信你?”
  东方离人微微抬手:
  “你敢接无翅鸮的案子,说明有把握,先让本王瞧瞧你的能力。”
  啥?
  我有个锤子把握。
  夜惊堂暗道不妙——他刚才手上全是蚯蚓竖着劈的江湖悍匪,为了安危着想,才挑了个危险度较低的差事儿,本想着尽力而为,意思一下就行了。
  靖王这话说下来,他要是抓不到,在靖王心里的形象,可就大打折扣了,以后找机会进宫挖宝,自然也成了问题……
  差事是自己接的,夜惊堂总不能现在反悔换一个,想想还是硬着头皮道:
  “在下定然尽力。”
  “去吧,本王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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