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浑身是胆
雨夜寂寂,河岸小街灯火稀疏。
血菩提带着两名高手,准备暗杀雨夜偷情的姑侄俩,还没摸到客栈跟前,就听到了远处圆楼上的是示警声。
咻——
血菩提暗道不妙,当即想要逃遁,结果没跑出几步,就发现客栈里的伙计掌柜、茶铺里的小厮、河边画舫里的船公、乃至雨夜闲逛的醉汉,都出现了异动。
唰唰唰——
破空声如蝗虫过境。
不过刹那之间,视野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跃至高处,从街头延续到街尾,一眼看去就好似簸箕被打翻,里面的黑豆在地上乱跳。
“嘶——”
陈鸣和陆阮倒抽了一口凉气,退到了血菩提跟前。
血菩提饶是行走江湖一辈子,经验老道至极,瞧见此景不免也愣住了。
他目标是晚上过来偷情的孤男寡女,就算猜到对方可能引蛇出洞,注意力也放在客栈周边,谁会料到整条街都是埋伏的人?
唰唰唰——
雨夜中破空声不断,以街道后方的圆楼最为密集。
转眼看去,两层高的圆楼上方,密密麻麻站了两百余多人,加上沿街的人影,人数恐怕不下三百。
陈鸣环视周边的天罗地网,低声道:
“怎么回事儿?中埋伏了?”
血菩提摇头,觉得不是夜惊堂刻意请君入瓮,毕竟这瓮大的有点太过分了。
能轻而易举跃上两层楼的人,必然都有功夫底子,而且不低。
在场三百来号人,大半都是轻而易举凌空,可见全是江湖上的好手,圆楼那边最恐怖,看动静就知道一二流高手不在少数,指不定还有宗师混在其中。
三百来个身手不俗的江湖武夫,还有宗师混迹其中,八大魁来了指不定都得喝一壶,对付他们仨,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可能来错了地方,稍安勿躁。”
三人不敢冒然激怒这群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只能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安静等待。
倾巢而出的红花楼群雄,很快把客栈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霹雳——
一道雷光闪过。
圆楼上方,十一位堂主在飞檐边缘并肩而立,雷光暴雨的衬托下,气势森然肃穆。
宋驰站在中间,双手负后,低头巷道里的三个小杂鱼,沉声呵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裴家虽然一直处于暗中,但外面山高皇帝远的各大堂口,可都是光明正大扎根江湖。
血菩提瞧见圆楼上方的宋驰,心中就是一沉,认出了这是红花楼的二当家白佛宋驰,天南赫赫有名的拳法宗师,实力远胜与他。
而并肩而立的儒雅中年人,必然是红花楼的三当家江州鹤陈元青。
血菩提单独遇上陈元青,可能还能过几招,但加上白佛宋驰和周边三百来号高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他也是此时,明白了自己摸到了什么鬼地方——红花楼总舵。
血菩提暗道不妙,但还是强自镇定,微微抬手:
“在下王英,凃州人士。我等无意冒犯,只是发现此地不对劲,过来看看。惊扰之处,还请诸位朋友见谅。”
宋驰和陈元青觉得这三人行踪诡异、十分可疑。
但琢磨半天,实在想不出这仨人,大晚上跑来红花楼总舵白给的动机,心中也觉得可能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江湖人。
但两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仨个冒失鬼,背后就传来了一道清朗嗓音:
“血菩提?”
夜惊堂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飞檐边缘,低头看着巷道,眼神十分古怪,此时算是明白,一路来吊在屁股后面的人是谁了。
血菩提的名号,对于在天南扎根的宋驰来说,影响挺深。
宋驰仔细打量,才发现三人为首的老者,提着一根铁拐,确实和传闻中血菩提的兵刃相符,略显意外询问道:
“夜贤侄认识此人?”
“认识。前些天在京城,他刺杀靖王,我恰好在靖王身侧,帮忙护驾,打了一架。他这次一路尾随过来,恐怕是想找我报仇……就是没想到能尾随到这儿来。”
血菩提见夜惊堂从红花楼中出来,就知道雇主打探的情报,歪到了姥姥家,除了名字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被夜惊堂识破,血菩提自知在劫难逃,也不再掩饰身份,双手杵着铁拐,看向圆楼上方,不紧不慢道:
“老夫就说,一个边关小镇的镖师、商贾之家的义子,怎么可能会那么多高深武学,夜公子藏得倒是够深。白佛、江州鹤……看起来红花楼堂主都在,好大的阵仗。”
红花楼虽然内部不太和睦,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在场众堂主,见下方之人确实是血菩提,还是冲着红花楼子侄来的,脸色冷了下来。
宋驰上前半步,双眼微眯:
“阁下过来,是为了对付夜贤侄?”
血菩提面无惧色,平淡道:
“老夫是绿教的人,受命铲除靖王身边之人,此事和你红花楼无关。夜惊堂是你红花楼的人,算上面消息有误,彼此闹了误会,老夫乃至上面,以后都不会再对他动手。希望诸位,能给绿教三分薄面。”
绿教就是绿匪,虽然很少在江湖混迹,但凶名极大,不但麾下高手层出不穷,还有手眼通天的靠山,敢直接正面对付朝廷,属于江湖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宋驰和陈元青,听到绿匪的名号,暗暗皱眉。
陈元青稍微斟酌,开口道:
“你今天闯入此地,明显不知道这里是红花楼总舵。你事前都不知道红花楼的存在,我等把你宰了,绿匪又如何知晓你死于谁手?”
血菩提摊开手,岿然无惧:
“绿教极少过问江湖事,但胆敢阻挠我等的人,都会灭满门杀鸡儆猴。尔等若有胆量,大可动手试试。”
宋驰和陈元青都是老江湖,整个红花楼的核心力量都在,若能被这话恐吓不敢动手,以后就不用在江湖混了。
宋驰稍作斟酌后,便想下场送走这仨忽如其来的冒失鬼。
但旁边的夜惊堂,却抬起手:
“他们三人为我而来,算是私人恩怨,何须各位叔伯帮我平事。”
陈元青眉头一皱:
“夜贤侄,你是裴家的人,有人敢对你下手,就是伤我红花楼妻小,何来私人恩怨的说法?回来。”
各大堂主也是开口制止,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对手来了让子侄自己去应付,他们这群叔伯的脸以后往哪里放?
但此时裴湘君却出现在了楼顶,头顶带着斗笠遮掩面容,站在众人背后,声音沙哑道:
“让他去吧。”
众多堂主见此皆是皱眉,但也没有违逆楼主的意思,停下了话语。
夜惊堂跃下圆楼,落在街面后方的巷道里,抬手勾了勾,从房舍上接来一杆长枪,望向前方的血菩提:
“红花楼是江湖名门,不以多欺少,你们敢来,我还是给你们个机会。想活着离开其实很简单,你们能把我制住当人质,上面的长辈肯定不会妄动,尔等可敢试试?”
背靠背的三人,慢慢转过身,面向了夜惊堂。
当前形势很明朗,他们仨武艺再高,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唯一的生机,就是夜惊堂给机会,他们设法擒住,从而挟持人质突围。
但三个人一拥而上,上面的红花楼群雄发现情况不对,几百号人铁定就跳下来了。
血菩提清楚夜惊堂的霸道,眼珠微转,做出很江湖气的模样开口:
“夜公子确实是个人物,红花楼不以多欺少,我等自然不以寡敌众。只希望上面的朋友,能讲点江湖规矩。陆阮。”
说完,偏头示意……
第072章:午夜人屠(上)
哗哗哗……
雨势越来越大,暗巷中的气氛,也逐渐紧绷。
血菩提身边的陆阮,提着齐眉枪走上前,本来心如死灰的神色,也变成了殊死一搏的悍勇:
“七尺枪陆阮,久闻红花楼霸王枪的大名,陆某今日倒是想看看,昔日枪魁的枪法,在夜公子手中还剩下几成火候。”
“陆阮?”
听见自报家门,红花楼群雄皆是一愣,没想到血菩提身边的两个小卒,竟然也大有来头。
七尺枪陆阮的名声,在云州一带可不低,出身崖州,师从北崖枪王楚豪,而楚豪当年算是裴远鸣的劲敌,为争枪魁还打过几架。
虽然陆阮因为品行不端被逐出了师门,但天赋着实不俗,落草江湖后干劫道的买卖,单枪匹马犯下数起大案,被黑衙追捕多年都没落网,还以北崖游龙枪为基础,自创了一套游蛇枪,颇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陆阮不是宗师,但在场堂主大部分也不是,甚至有几位自认不是陆阮对手,见其出来,不免出现嘈杂声:
“陆阮?他怎么也在?”
“血菩提、陆阮……对付一个小辈,需要这么大手笔?”
但众人疑惑之语尚未说完,巷道里的情况,就给他们解释了,血菩提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陆阮手持齐眉枪,往前走出不过三步,就开始大步狂奔拉近距离,双手持枪躬身近乎伏地。
夜惊堂立于巷中,侧身单手握枪指向地面,密集雨珠砸在枪锋之上,飞溅出点点水雾。
距离三丈之时,陆阮速度骤然加快,手中齐眉枪如梭连点。
飒飒飒——
巷道中劲风骤起,雨幕纷飞。
灯火照耀下,两人之间的雨帘,竟是被陆阮刺出数个漩涡,枪身化为残影,根本看不清出枪的动作。
此枪出手可谓凌厉迅猛,爆发力让在场不少堂主都为之汗颜。
但能连出数枪,也说明了根本没刺中,不然一枪就够了。
夜惊堂单手持枪,并未立刻反手,而是提枪脚步不紧不慢后移,身体看似惊险,却恰到好处的每一次都挪到了齐眉枪攻击距离之外。
飒飒飒——
陆阮脚步沉稳步步向前,枪出如龙看似迅猛,但无论如何压身,手中枪锋总是差了那么半分。
夜惊堂游刃有余的超凡身法,让众多堂主眼前大亮。
但众人尚未来得及惊艳,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他们心生惊悚。
陆阮连刺十二枪不中,一口气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后撤蓄势。
也正在此时,毫发无伤的夜惊堂,手中长枪往身后滑出,直至单手握住枪尾,枪锋点在地面。
叮——
一轻低鸣。
下一瞬,青石巷中就传出一身爆响。
轰隆——
夜惊堂力从地起,腰腹发力,浑身肌肉紧绷,单手持枪尾,如同甩长鞭一般,将长枪从后往前抽去。
这一下力量强到什么地步,众堂主都难以相像。
只见夜惊堂手臂刚刚抬起,笔直长枪就在骇人的加速度下崩成的弓形。
长枪抽中凌空落下的雨水,雨珠当空炸裂为白雾。
上方雨帘被枪锋撕裂,半条巷子的雨珠,被枪风裹挟犹如风卷残云,朝陆阮激射而去。
陆阮毛骨悚然,毫不犹豫抬枪格挡,但健壮体型放在这一枪面前,就好似螳螂在山崩之前举起了双臂。
轰隆——
巨响声中,一条水雾和草叶组成的气浪,瞬间从狭窄巷道中冲出十余丈,就好似一条猝然出现在巷中的强龙。
陆阮抬起的长枪,不过一瞬之间就被枪锋劈断。
嚓——
寒光一闪间,枪锋正中头顶。
嘭——
碎肉纷飞,血光四溅。
陆阮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化为惊惧,整个身体就在雨幕中炸开,内脏与鲜血被气浪裹挟,硬生生在青石巷道中泼洒出一抹扇形的血红。
洒……
一枪落,动静骤止。
整个圆楼上下陷入死寂,场景过于血腥,连裴湘君都偏过了头。
夜惊堂慢条斯理收回长枪,抬眼望向了对面,微挑下巴:
“下一个。”
大雨瓢泼,周边死寂良久,才慢慢响起嘈杂:
“嚯……”
“这什么鬼东西……”
“好一式黄龙卧道!”
圆楼上方的宋驰和陈元青,瞧见此景眼底都显出震惊。
两人见楼主把夜惊堂推出来,就猜出此子定然有些本事,但着实没料到本事能大到这种地步。
超乎常人的强横体魄、澎湃之际的内劲、外加世间最霸道的裴家霸王枪。
这一枪出手的声势,绝对有宗师的水准,甚至能让宋驰都暗暗心惊。
此子看起来不到二十,怎么可能这般霸道?
此景落在红花楼群雄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而放在血菩提眼中,就只剩下惊悚。
血菩提知道夜惊堂会八步狂刀、天合刀,甚至屠龙令,本以为此子是个刀法大家,万万没料到枪法也这般恐怖。
虽然看起来,夜惊堂的枪法远没有刀法那么有灵性,但长枪这兵器,单挑天生比短兵强三成,他连刀都招架不住,拿什么去对付这杆曾经制霸枪坛的霸王枪?
雨幕中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夜惊堂,先行抬起枪锋,指向血菩提和陈鸣:
“一起上吧,至少死的没那么窝囊。”
陆阮一枪被秒杀,剩下两人一起上,在场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血菩提杵着铁拐,脸色阴沉,转身走向河岸小街:
“两大宗师在上面盯着,夜公子胜之不武。换个地方如何?”
在圆楼下面打,宋驰、陈元青随时能跳下来驰援,而血菩提等人得分心防备上方,说起来确实不讲武德。
虽然血菩提等人没有讲道理的资格,但夜惊堂并未在意,将长枪扛在肩头,穿过了客栈侧面的巷道。
剜心手陈鸣,身逢绝境脸色发白,但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还是袖袍下的双手微动,弹出了两只铁爪,五指顶端皆有锋刃,在微光中流淌着寒芒。
陈鸣的凶名,说起来比陆阮还大,夜惊堂接无翅鸮的差事时,里面就有剜心手陈鸣的悬赏令。
咚、咚、咚……
铁拐杵在石砖上,发出沉闷轻响。
巷道中的三人,很快穿过房舍,来到了河岸长街之上,相距十丈。
轰隆——
一道雷光撕裂雨幕。
夜惊堂单手持枪斜指街面,左手抬起,微微勾了勾……
第073章:午夜人屠(下)
霹雳——
雷动青苍,风行云聚,滂沱大雨席卷河岸老街。
百坊闭户,千巷如洗,雨灌江舟宛若天公泣血。
三道人影,在河岸长街两端对峙。
就在夜惊堂勾手的同一时刻,身形佝偻的血菩提,脚步重踏,手中铁拐往前猛甩:
咻——
黑色铁拐在雨幕中化为半月,三粒暗红珠子,从铁管底部的孔洞飞出,破空而去,直击夜惊堂眉心、咽喉、心门。
血菩提的暗器速度骇人,想以长枪挑开难比登天,但霸王枪的打法,向来没这么精细。
所有人注视之下,夜惊堂根本没格挡或闪躲的想法,双手持枪,直接来了一式横扫千军。
轰隆——
此招乃裴家霸王枪最为标志性的招式霸王开海,枪名就得自于此,把裴家枪的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展现的淋漓尽致。
双手持枪横扫,只是起手一瞬,就卷起了周身雨幕。
待到长枪扫过身前,周身一丈的雨幕,竟是被凌厉枪锋震碎为水雾,形成了一条雾气环带。
嗙——
气浪翻腾,被枪锋撕碎的雨雾往外推移扩散,如同风卷残云般吞没了一切。
三枚激射而来的暗红珠子,霎时间被带偏失去平衡,往侧面飞散。
而对面的血菩提,并未被此骇人之景镇住,抓住机会,全力爆发近身。
夜惊堂长枪从右扫到左侧,顺势前拍,一记黄龙卧道再度劈下。
但高手过招,一个招式别用第二遍,是江湖共识。
血菩提经验极为老道,算准了夜惊堂会如何连招,抬起铁拐格挡,却未出力,而是身形横移,翻转铁拐。
挡——
势大力沉的枪锋砸在铁拐上,没有丝毫着力,砸的铁拐翻转一圈,直接劈入街面青砖。
轰隆——
街砖瞬间粉碎,被砸出一条半丈长的凹槽。
血菩提以拐杖勾住枪杆,顺势全力压下,直接按死了枪身。
而如影随形的陈鸣,此刻终于露头,直接从血菩提头上跃过,右手铁爪带着幽森寒芒,抓向夜惊堂额头。
两人这一套配合可谓行云流水,虽然体魄逊色于夜惊堂,但凭借经验技巧,硬生生打出了一击必杀之势。
圆楼上方的宋驰等人脸色骤变,看出夜惊堂枪法尚未收放自如,用力过猛,被血菩提逮住破绽破了招。
夜惊堂被按死枪身,当下只能弃枪拔刀。
但已经贴身的陈鸣,根本不会给机会,就算夜惊堂出手极快挡下陈鸣,血菩提也会同时补刀,两人联手之下,夜惊堂几乎是必死之局。
此景让裴湘君都脸色骤变,但彼此相隔甚远,根本没法驰援。
宋驰想大喝一句“留手”,但嘴还没张开,眼神就是一呆。
(⊙_⊙)
只见长枪被按住,看似没有任何方式破招的夜惊堂,在陈鸣一爪袭来之时,没有选择弃枪后撤,而是将爆发力拉到了极致,左手按枪尾下压,右手上抬。
爆喝之下,夜惊堂双臂袖袍撕裂,长枪崩成半圆。
此招并非霸王枪的枪招,而是单纯以蛮力来了一招霸王起鼎,硬生生把绝境之下全力爆发的血菩提给挑了起来,连枪带人,一起砸在了上方的陈鸣。
嘭——
两道人影当空相撞,陈鸣身形被撞向高空。
此情此景,着实把圆楼上的红花楼群雄看懵了。
毕竟夜惊堂这肉体力量,已经强到完全不讲道理,能一力降十会,再看招式毫无意义,拿根铁棒子乱砸,都能打的宗师不好近身。
不过血菩提确实是江湖上的老宗师,被强行挑起的瞬间,依旧没有乱了章法,竟是凌空抬手抓住了陈鸣的腰带,往前丢去。
陈鸣顺势近身,毫不迟疑一爪扫在在夜惊堂胸口。
嚓——
铁爪一扫而过,带起一声爆响。
夜惊堂在雨中激战,浑身湿透,这一爪下去,可见黑色衣袍上激荡起水雾,胸前衣袍瞬间粉碎,从左肩到肋下,被斜着抓出一条大口子。
然后……
就露出了银光闪闪的软甲。
你他娘的。
陈鸣绝境之下拼死近身突袭,却抓出一件丝毫无损的软甲,心情不亚于撕开美人裤子发现了贞操锁,饶是激战之时,心中依旧爆出了一句粗口。
下一瞬,夜惊堂上抬的枪锋,就撞在了陈鸣腰间。
嘭——
陈鸣瞬间化为弓腰的虾米,连枪带人直接被砸在后方街面之上。
嗙——
街面积水震荡,出现环形涟漪。
被全力摔在石砖上的陈鸣当即口鼻喷血,腰部扭曲直接被这一下砸断了腰椎。
“咳——”
陈鸣作为江湖悍匪,必死之下也是激发了凶性。
腰部以下失去知觉,陈鸣依旧爆喝一声,左手抓住枪杆,不理会刺入身体的枪锋,右爪奋力往前扫向夜惊堂胳膊:
“呀——!”
此举是给血菩提机会,牵制住兵刃,让刚刚落地的血菩提从后方突击,死也要换一个。
但可惜的是,血菩提并不值得信任。
血菩提和夜惊堂交过手,刚才被夜惊堂强行挑起,就察觉到夜惊堂的蛮力,在短短几天之内又上了个台阶。
这些变化完全不合常理,只可能是修炼了《鸣龙图》。
练过鸣龙图的人,不是皮糙肉厚,就是生命力强的令人发指,不当场打死,基本上都是在做无用功。
而且血菩提一开始也没想着以命换命,来到河边打架就是为了逃遁,丢出陈鸣完全是当肉盾,落地便冲向了近在咫尺的河岸。
噗通——
陈鸣舍命换来机会,却听到落水声,眼神显出了错愕与暴怒,被长枪捅穿胸口,铜铃般的双眼依旧转向了河岸的水花,含着血沫怒骂:
“你狗日的……”
噗——
话语戛然而止。
夜惊堂一枪刺穿陈鸣胸腹,顺势横挑,便撕裂了陈鸣上半身,未等血水飞溅到衣袍之上,就飞身追向河岸。
不过帮派里无数叔伯辈在场,哪需要他亲自追逃兵。
夜惊堂还没跳下河岸,一道身影从身旁超过,窜入黑漆漆的水面,犹如鱼雷无声穿入水底,刹那间出去了数丈。
咻——
红花楼是靠航运发家,各堂主本身都是船帮老大,水性是吃饭的本事。
血菩提从岸上逃遁,指不定还有点机会,从水里跑,那真是被逼急了脑子没转过弯。
夜惊堂在岸边停步,下一刻,距离河边十余丈的河面上,就爆起通天水花。
轰隆——
亡命奔逃的血菩提,从水底飞了出来。
陈元青如影随形,身形如鹰击长空,单手扣住了血菩提的脖颈。
而白虎堂宋驰,蜻蜓点水般越过十余丈的距离,虎目圆瞪,眼看就要一拳把这临阵脱逃的无耻匪类打死。
夜惊堂还没搞清楚血菩提雇主是谁,当下赶忙开口:
“且慢!”
宋驰闻声凌空急急停手,改为一爪扣住了血菩提肩膀。
血菩提全盛之时,武艺也压不住现在的红花楼二当家,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同为宗师的陈元青,几乎没能反抗,就被两人擒住左右臂,直接提到了岸边……
第074章:继续切磋
大雨之下,河岸小街陷入死寂。
所有红花楼门徒,都愣愣看着河岸边持枪而立的黑袍公子,满眼震撼与惊疑。
水波点点中,宋驰和陈元青两位当家,单手扣住血菩提的肩膀落在岸边,看夜惊堂的目光不再是面对晚辈,颇为郑重。
陈元青先检视了下夜惊堂的气色,没瞧见受伤,才看向被摁住的血菩提:
“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清楚雇主身份,留之无用。”
夜惊堂确实是想问幕后主使,听见这话就不在多言,想一枪戳死。
但被摁住的血菩提,急声骂道:
“老子还没说话,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清楚?!”
陈元青皱眉道:
“江湖规矩都懂,你也是江湖老辈,体面些,别死的像条野狗。”
夜惊堂抬手示意两位堂主别急,询问道:
“谁派你来的?”
血菩提被按着跪在地上,咬牙道:
“京城一个神秘雇主,自称燕不归。”
燕不归……
夜惊堂略微斟酌,轻轻点头:
“你们如何接头?”
“燕不归提供藏身住所,接头都是留暗号书信,只在入京时见过一次,而后再未露面。”
陈元青摇头道:
“江湖买凶,若禀明身份,转头就会被卖给仇家。敢雇佣血菩提的人,绝不是凡夫俗子,通过他提供的线索去追踪,只会中埋伏。”
血菩提看向夜惊堂,咬牙道:
“在场都是老江湖,老夫确实不知道雇主身份,但有个秘密,夜公子定然感兴趣。”
“说。”
“绿匪以《鸣龙图》为酬劳,才请动老夫出山,只要夜公子饶老夫一条性命,此秘术,老夫可以传授于你。”
???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夜惊堂确实被勾起了兴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长枪插在地上,在血菩提面前半蹲下来:
“你会鸣龙图秘术?”
“雇佣我的燕不归,把秘术传授于老夫,我只练过两三月,尚无进展。不过我见识过燕不归的厉害,可单手托千斤巨石闲庭信步,练得是传闻中龟驮三山的龙象图……”
血菩提虽然没学到龙象图,但确实见识过燕不归的厉害,因此声音沉稳没有半点心虚,连宋驰等人都觉得没有作假,心中起了点迟疑。
夜惊堂心底一言难尽,暗暗吐槽:
你想活命,九张图随便扯一张,我都得犹豫一下,你说我怀里这张?
你是被无翅鸮化成的厉鬼雇来报仇的?
夜惊堂觉得这血菩提大限确实是到了,跟踪他跟到红花楼总舵,找借口活命找到他怀里的东西,倒霉到这地步,整个江湖可能找不到第二个。
嚓——
刀光一闪。
血菩提底气十足的话还没说完,一颗苍老头颅,就落在了雨地里。
咚咚咚……
宋驰和陈元青看着滚远的头颅,略显疑惑:
“夜贤侄不再听听?”
夜惊堂收刀归鞘,尽力压住心头莫名其妙:
“我认识当朝靖王,见过一次鸣龙图。鸣龙图难以口口相传,只能拿着图自己参悟,绿匪就算有,也不可能把此图真给一个江湖宵小。”
“哦……”
宋驰和陈元青恍然,微微勾手,示意门徒过来处理尸体。
裴湘君带着斗笠走过来,想送夜惊堂回楼里看看伤势。夜惊堂方才中了一爪,虽然没破防,但陈鸣力道不小,等同于隔着软甲在胸口砸了一下,估计胸口又是几道乌青。
但夜惊堂却没离开的意思,看了眼寂寂无声的红花楼门徒,找到了在楼顶观望的是宋长青:
“我没事儿,各位长辈接着开会。因为我的私事儿,导致和宋兄的切磋被打断,还请诸位长辈见谅。宋兄,咱们继续切磋吧。”
说着提起长枪走向圆楼,准备和宋长青堂堂正正的血战一场。
?!
红花楼众堂主,包括裴湘君在内,听见此言皆是一个趔趄。
继续切磋?
你说的这是人话?
刚才杀人不眨眼,都把人打碎了,地上没一具全尸,下手要多重有多重,谁敢和你切磋?
以出手的声势来看,绝对有宗师的底蕴,让勉强算一流的宋长青上来单挑,你是想当众教训儿子?
站在人群后方的宋长青,本来眼神震撼,听见这话,表情就化为了僵硬中带着尴尬,望向了亲爹:
“呃……”
宋驰也没想到夜惊堂能来这么一句,想说“夜贤侄有伤在身,此事伤好再谈”,但这话着实不要脸,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三当家陈元青,帮忙解了围:
“这还打个什么。夜贤侄的潜力,足以胜任少主之职,宋二哥要是有意见,我和他聊,不劳楼主开口。”
在场堂主、香主,乃至无数门徒,皆是点头如鸟鸟,对此言没有半点异议:
“是啊,长青厉害归厉害,但也是正常的厉害,夜贤侄这完全就是……嗯……”
“八魁之资。”
“对,八魁之资!”
“夜少主这岁数这武艺,江湖上找不到第二个,他若不当少主,红花楼还有配得上这身份?”
“是啊,我红花楼算起来三十年没出过这种好苗子了……”
“唉,远鸣当年还真没这么猛,我估计老楼主年轻时才能有这气势……”
……
红花楼群雄议论纷纷。
宋驰听见各大堂主香主的言语,脸色也渐渐从复杂变成无奈。
宋驰确实想当大当家,毕竟裴湘君完全撑不起红花楼的门面。现在青龙堂有了接班人,潜力比他这五十岁叔伯大太多,众堂主香主都认可了,他也挑不出毛病,还能说什么?
宋驰想想还是释然一笑:
“夜贤侄的天赋,可谓前所未见,目前恐怕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宗师,不说当少主,就算当楼主,我等都没意见。”
裴湘君摇头道:
“惊堂初入江湖,连江湖势力都认不全,当少主撑门面可以,楼主还做不来。”
夜惊堂有自知之明,笑道:
“刚才枪被按住,已经算输了,能反手纯靠天生神力,我估计有宗师的底蕴,但没宗师的武学造诣,宗师二字还当不起。”
宋驰等人不再多言,对着裴湘君拱手一礼:
“楼主带着夜贤侄去看看伤势吧,本来楼里麻烦事挺多,但现在看来,也没啥麻烦的,我等自行处理即可。”
红花楼的内忧外患,总结下来就一点——实力不够、前途堪忧。
夜惊堂便是一颗定心丸,众堂主心里有底了,自然没了乱七八糟的异议。
裴湘君上位以来,可能是头一次这么顺心顺手,当下也不多说,心满意足带着宝贝疙瘩离去……
第075章:剑指周家
夜黑雨大风急,西王镇又处于三江交汇之地,江河发出的轰鸣声,在几里开外的西王镇上都能听见。
轰隆隆……
临河一栋水榭内,亮着昏黄烛火,自窗纸上,能看到一道丰腴美人的剪影,微微附身,红唇张合,上半身时起时伏……
“嘶……轻点……”
“疼吗?”
“嗯……也不是很疼。”
夜惊堂趴在软枕上,褪去了外袍和银色软甲,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软甲是笨笨送的护身宝具,异常坚韧,并未损坏,但夜惊堂刚才强行霸王起鼎,用的力道太大,导致胳膊、后背隐隐作痛,估计是有点拉伤。
裴湘君侧坐在榻旁,身边放着跌打药酒,双手揉按夜惊堂宽厚的脊背。
推拿正骨可不是技师上钟,力道相当足,夜惊堂的感觉只能用酸爽来形容,时不时抬头嘶口凉气。
“靖王对你是真好,今天若不是这件软甲,你恐怕要躺半个月。”
“若是没软甲,我就不会硬接一爪,三个江湖杂鱼罢了。”
“还杂鱼……你这枪法着实一般,全靠力气硬莽,要是遇上佘龙,我看你怎么把人挑起来……”
“呵呵……”
夜惊堂人高马大,自幼习武身材体态可谓完美,往榻上一趴,脊背恰到好处肌肉线条尽数展现。
裴湘君用手揉按背部,完美无暇的男子脊背净收眼底,脑子里没有当坏姐姐的想法,但夜惊堂又看不到她,眼神儿还是不由自主的来回打量,同时有点疑惑:
“惊堂,你真天生神力?今天把血菩提挑起来那一下,我感觉……嗯……”
夜惊堂并非天生神力,而是走的敏捷路线,以快刀对敌,力气变大,在他看来和练习龙象图有必然关系。
不过他也没练几天,虽然突破了往日极限,但突破的不多,完全能解释:
“命悬一线,爆发力比较大也正常,可能是最近休息的比较好吧。”
裴湘君觉得也是,便也没再多说。
房间里十分安静,玉手推拿的棉柔细响时起时伏。
夜惊堂老实趴着,暗暗复盘刚才的切磋,刚趴了一会儿,余光忽然发现,前方的铜制灯台底座,隐隐约约能看见三娘的倒影——透过倒影,可见三娘认真揉按时,如杏双眸在他背上来回打量,眼神儿……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直接回头看向背后。
裴湘君动作一顿,抬起眼帘,面色如常:
“怎么了?”
夜惊堂只是想看看三娘的脸色,确定是不是在偷偷揩油,没看出什么,便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趴回去:
“没啥,就是觉得三娘手太轻……嘶——不是不是,就刚才那样挺好……”
“哼~”
裴湘君又在夜惊堂腰背上大大方方打量了几眼:
“你这身板,算是天生的枪胚。我要是有你这体格,十八岁都能挑战枪魁了,哪会被几个江湖杂鱼打成这样。”
“我以后肯定努力练枪,争取早日赶上三娘。”
“唉~”裴湘君轻声一叹:
“江湖上最怕的,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现在能教你功夫,你自然对我礼敬有加;等以后你翅膀硬了,谁知道你如何待我……”
幽怨语气配上落寞神情,看起来就和抱怨负心汉的可怜媳妇似得。
夜惊堂颇为无奈:
“三娘既然不放心我,我就暂时不练枪了,等哪天三娘彻底放心,我再继续练,江湖人讲究个信义……”
啪——
裴湘君手儿轻拍夜惊堂的后背:
“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较真?你以后翅膀硬了要是不管我,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怎么会不管三娘……”
“怎么不会?英雄难过美人关,信义二字,在女人胸口二两肉面前,不值一提……”
二两肉?
夜惊堂下意识回头目测,结果被裴湘君瞪了一眼,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呃……”
裴湘君单手护着衣襟,嗫嚅嘴唇,看起来是想说夜惊堂两句,但话到嘴边还是压了下去,继续道: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和你调笑。你那意中人,长得倾国倾城,想让你浪迹天涯,恐怕勾勾手指头,你都能跟着走;还有靖王,靖王位高权重,容貌也万里无一,对你还体贴,我若是你,心也放在靖王身上。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若翅膀硬了,肯定跟人跑了……”
夜惊堂还真就不好反驳这些话,只能道:
“这些事情嘴上保证没用,三娘看我以后怎么做就行了。话说胸口有点疼,我还是抹点伤药吧。”
说罢撑起身体,坐在了榻上,露出了宽厚胸膛。
裴湘君瞧见夜惊堂的胸口腰腹,眼神明显躲了下,不过很快还是做出自然而然的模样,打量夜惊堂胸口。
陈鸣被血菩提丢过来,发力并不稳,但力道丝毫不轻,隔着软甲,在胸口擦出了四道红痕。
裴湘君拿起玉龙膏,凑到近前,想用手揉压夜惊堂的胸肌,涂抹伤药。
但手伸到一半,终究没敢摸下去。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把伤药放在夜惊堂手里,碎碎念道:
“这种事儿,应该让你相好来,真是……自己涂药去!”
说完整理了下衣襟,起身出了门。
夜惊堂笑了下,也没说什么,自己涂抹起伤药……
……
大圆楼内,十一位堂主就坐,商谈着红花楼各堂口上半年的情况,以及下半年的安排。
虽然红花楼外患没有任何变化,但如今心头有了指望,知道有朝一日必能复起,众堂主的神色都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些老人,开始起了小心思:
“少主年纪不到二十,应当没婚配……”
“王堂主,你老怕是想多了,就少主这相貌天赋,您觉得能没三五红颜知己?”
“唉,男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我那孙女……”
“咳咳——”
正说话间,裴湘君步履盈盈走进大厅,来到主位上坐下:
“惊堂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人钟情,暂没有纳妾的想法,此事以后再说吧。”
众堂主见此,呵呵笑了几声。
宋驰在第二把交椅上就坐,抬手压下嘈杂,正色道:
“周家近年吃相难看。楼主此次带着少主出门,想来就是为了此事。不知楼主准备如何与周家谈清江码头的事儿?”
清江码头是云泽二州最大的江湖码头,青龙堂在那里起家,传承近百年,近四成的营收都来自其中,算是青龙堂命根子。
但随着红花楼日渐式微,水云剑潭周家,盯上了这块肥肉,打通官府、江湖的关系,在清江码头隔壁买了块地,建了个新码头,靠着江湖声望恩威并施,拉走了本地的所有大商贾,以至于清江码头只能靠各堂主联系的外地豪商支持,才能维持日常运转,年年入不敷出。
陈元青端着一杯茶,接话道:
“周家完全是想把清江码头逼死,都是江湖人,还能怎么谈?”
宋驰摇头道:
“剑圣周赤阳在,我等就没有掀桌子的底气。要我看来,还是得在台面上谈。”
裴湘君道:“红花楼和水云剑潭,都不是小门小户,为了一个码头打的血流成河,不值得。我准备让惊堂带队过去贺寿,找机会比划比划,能拿回来便拿回来,拿不回来也别撕破脸皮,只要惊堂安稳成长起来,总有以牙还牙的时候。”
“我红花楼忽然多了个少主,还敢光明正大登门叫阵,说明有底气,周家不会看不出来。惊堂过去的时候,还得嚣张点,得让周家碍于面子不得不接。”
裴湘君笑道:
“以惊堂的性子,我等只能劝他悠着点,真让他放开了耍横,他能二话不说先把水云剑潭的牌坊楼砸了,然后才来句就你家叫水云剑潭?”
“呵呵……”
众堂主只当这是玩笑话,摇头点头皆有。
陈元青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楼主觉得,周家会让谁出面?”
“剑雨华。前几年才冒头的一个江湖游侠儿,天赋不俗,前年被周家看中收为了徒弟,传闻很厉害,不过应该不是惊堂的对手。”
众堂主泽州附近的堂主,隐约听过剑雨华的名字,微微点头。宋驰想了想:
“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在周家铸了把剑,周家没收银子。如今周老太公八十大寿,大概率会过来露个脸,平天教届时若出面干预,不让我等叫阵……”
平天教主位列八大魁榜首,等同于江湖帝王,只要开口,俗世江湖没一个人敢不给三分薄面。
裴湘君迟疑了下,对此也只能道:
“平天教若插手,便算了。宋叔、陈叔,你们到时候还是跟着跑一趟,以免惊堂在周家出意外。”
“那是自然,红花楼的少主第一次亮相,总得有俩跟班站背后撑门面……”
“是啊……”
第076章:不感兴趣
云安城内,风和日丽。
夏日暖阳洒在鸣玉楼飞檐上,微风吹动了檐角风铃,发出空灵轻响:
叮铃~叮铃~
白屏放在窗口遮挡阳光,金碧辉煌的书房内,蟒袍女子腰背笔直正坐,面前的书桌上放着本摊开的书籍,面前是金玉质地的笔山,手边放着白瓷茶盏,整体看去,就好似一个在夏日中认真办公的冷酷女总裁。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时不时显出一抹异色,连忙把书翻过一页,跳过插图……
书房寂寂无声,安静了不知多久,一阵幽风忽然飘入屋里,白发老妪无声落在东方离人书桌前。
因为神出鬼没没打招呼,把东方离人惊了下,连忙合上书籍,藏到了背后,略显不悦。
“殿下,西王镇的李怀,连夜加急送来消息,说夜惊堂昨夜,被血菩提、剜心手陈鸣、七尺枪陆阮联手刺杀……”
“嗯?!”
向来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东方离人,闻声睫毛一跳,背后的书籍都掉在了地上,起身双眸震怒:
“怎么会……夜惊堂如何了?!”
白发老妪感觉出靖王心神紧绷,连忙回应:
“李怀探望过夜公子,没有大碍。”
东方离人如释重负,轻拍书桌:
“这些贼子着实胆大包天,持本王令信,让金江郡守调武卫军八千,给本王围了西王镇,抓不到贼子提头来见……”
白发老妪微微抬手,示意靖王息怒:
“不必。血菩提、陈鸣、陆阮,昨夜皆死于夜惊堂之手,两人被打的尸体都凑不齐,血菩提被斩首……”
“嗯?”
东方离人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老宗师,两个一流悍匪,怎么可能……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夜惊堂恐怖的潜力,东方离人又释然了。
“据夜公子自述,是提前发现了贼子行踪,才偷袭得手。以夜公子的底蕴和刀法,陈鸣、陆阮绝不是对手,血菩提上次就被重伤,完成此壮举,并非不可能。”
东方离人缓缓点头,稍作沉默,又冷声道:
“查了几年,都没查到绿匪的来龙去脉,本王和身边之人还缕缕被刺杀,黑衙养这么多人是吃闲饭的不成?让他们去查。”
“是。”
白发谛听转身欲走,结果发现书掉在地上,就想弯身帮靖王捡起来,但手刚抬起……
微风吹过书页,露出了画功精湛的插图……
???
白发老妪收回手,当什么都没看见,和鬼影子似得飘出了屋里。
东方离人想着夜惊堂的壮举,还真没注意,等白发老妪走了,才发现桌上的《侠女泪》不见了,来回寻找,脸色一僵,连忙把书捡起来,亡羊补牢的来了句:
“咳……圣上想看此书,让本王先行审阅注解。”
“老身明白。”
……
天色大亮,沿江两岸的雨势渐小,到了下午估摸就能放晴。
锦鲤街已经恢复平静,找来的工匠正在收拾被打烂的街道。
西王镇的一间茶社里。
夜惊堂在榻上就坐,身边放着瓜果点心,鸟鸟蹲在旁边负责吃。
裴湘君则靠在茶案另一侧,一起听着说书先生用老气横秋的腔调,讲着过往江湖事。
旁边还有带着面纱的小娘,怀抱琵琶弹着江州小调。
咚咚咚~
“话说那日月黑风高,傅老掌门孤身行至七玄门外……”
说书先生讲的,是当年血菩提刺杀七玄门宗师的事儿,当时此事在江湖传的沸沸扬扬,但时隔几十年,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说书先生今天讲这个,自然是因为凶名赫赫的血菩提,昨晚死在了西王镇。
夜惊堂昨晚包扎好伤势后,就提着人头,拿着靖王给的牌子,找到了此地值守的黑衙捕头。
此举倒不是为了三个悍匪头上的巨额赏金。
绿匪要杀的是靖王,他因为保护过靖王才被找上门。如今解决了刺客,若是杀人不留名谁都不告诉,他岂不是白被刺杀一顿。
直接通报黑衙,靖王就会记他的功劳,这对以后救仇天合乃至观摩玉骨图,都有很大的益处。
如今所有事情已经搞定,他倒是闲了下来。
红花楼的琐事很多,比如南北商务调度、产业发展方向等等,讨论完最少三五天。
夜惊堂的职务是帮会里的双花红棍,这种事儿自有白纸扇去琢磨,轮不到他费脑子,接下来几天都可以休息。
三娘作为女掌门,本来也该去开会,但他受了伤,三娘怕他一个人当街溜子出事儿或者无聊,专门在身边陪着。
勾栏听曲让花容月貌的女掌门在旁边伺候,说实话有点飘,按帮规怕是得去势。
夜惊堂还婉拒了下,但三娘在会议室坐着也无聊,还是跟来了。
此时裴湘君斜依茶案,手法熟练的在茶盘里煮着产自江州的雨前银锋,手边还放着一把美人团扇,姿态颇为柔雅。
瞧见夜惊堂腰背笔直正坐,双眸炯炯有神看着老说书先生,裴湘君不免好笑:
“惊堂,你平时听曲儿,也这么端正?”
夜惊堂端起递过来的小茶碗抿了口:
“背上有点不舒服,靠着不方便。”
裴湘君眉眼弯弯满是笑意,示意远处弹曲儿的琵琶小娘:
“要不要叫过来,给你当靠枕?我听说男人在外面,都是这模样。”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三娘小声点:
“那是荤堂子,可以边听边摸。这地方是素堂子,不能乱来。”
裴湘君幽幽哼了一声:
“你知道的挺清楚吗~不是不想边听边摸,是这地方不允许?”
“叽。”
鸟鸟点头如捣蒜。
夜惊堂在瞎接茬的鸟鸟脑袋上揉了下,岔开话题:
“血菩提跑去杀七玄门的掌门作甚?”
裴湘君手儿撑着侧脸,团扇轻拍胸脯,随口解释:
“天南江湖门派林立,盘根错节乱的很。据说是因为傅掌门当年杀了个江湖贼子,守江湖道义没有斩草除根杀其家小;结果那贼子的儿子长大,从商积累不少钱财,雇佣了血菩提报仇……江湖上恩怨无休无止,这种事太过常见,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法报仇雪恨……”
裴湘君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事,又道:
“蟾宫神女,你听说过没有?”
夜惊堂胳膊撑着茶案,帮三娘倒茶:
“听说过,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嫁给了平天教主。”
“蟾宫神女身世和这差不多。听说本身是江州江湖世家的小姐,结果仇家过来,家里死的死伤的伤。她为了报仇,四处寻访名师,还曾找过红花楼,但没找到,最后才去的平天教,当了教主夫人,估计是想借平天教主之力报仇雪恨,但可惜没了下文……”
“平天教主光骗色不办事?”
“平天教主山下无敌,是真枭雄,岂会不讲信义。不帮着报仇,纯粹是打不过。”
“打不过?”
夜惊堂拿起鸟鸟好不容易拨开的松子,丢进嘴里:
“都山下无敌了,还打不过?对方什么人?”
“沙州千佛寺的神尘禅师,二圣之一。蟾宫神女的仇家,不知怎么就顿悟了,放下屠刀皈依佛门,被神尘禅师收为了徒弟。蟾宫神女想去千佛寺杀人,人家肯定不会答应,平天教主再厉害,也没法和真神仙讲道理。”
夜惊堂听见这话,摇头道:
“什么破神仙,放下屠刀就能洗清仇怨,那我改天灭了千佛寺,再皈依佛门,我看他收还是不收。”
裴湘君微微耸肩:
“这些得道高人的想法,我们摸不透,你要诚心悔悟,人家指不定还真会原谅你。”
夜惊堂被鸟鸟叼着袖子一顿甩头,又抬手揉了揉安慰,没有再聊这无趣的话题,转而询问:
“蟾宫神女有多漂亮?”
裴湘君听到这个,仪态摆正了几分,团扇轻摇,媚意自生的眼神儿瞄向夜惊堂:
“很感兴趣?”
“都名花有主了,我岂会感兴趣。只是好奇罢了,我不觉得有什么江湖美人,能比三娘还漂亮,是吧鸟鸟?”
“叽。”鸟鸟张开翅膀比划,示意——天大地大,都没三娘大。
裴湘君对这番恭维很受用,当然也挺有自信,她随意道:
“蟾宫神女十五六的时候满就江湖跑,美貌自然名传天下;我十五六都在裴家当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是和她一样到处跑……”
裴湘君本想说“还能有她的事儿”,但这话自大了,改口谦虚道:
“应该也能有点美名。你若是想见蟾宫神女,应该很快就能如愿。”
“是吗?呵呵……蟾宫神女都嫁人了,我反正没半点兴趣……”
“哼~你就嘴硬,别到时候瞧见人家,眼珠子都转不开……”
第077章:南霄山
炎炎夏日,群山之巅。
骆凝身着一袭青衣,站在千丈绝壁上,背后是一座碉楼,黑石筑成,可以直接眺望山外的蜿蜒江河。
微撩拨起骆凝的墨黑长发,那双桃花美眸,穿过千重山岭,望着遥不可及的云州,丝丝缕缕杂绪充斥心头。
天南是统称,具体位置大约是江州、充州、凃州的沿海一线,充州以南是天南江湖的核心地域。
南霄山本来叫镇南关,是前朝修筑的南方要塞,河流自山间而过,两侧皆为千丈绝壁,属于天生的兵家要地。
在大魏揭竿而起,横扫天下之时,驻守此关的薛家,凭两千兵卒,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死守,硬是捍卫住了这座关口。
云安城的皇族,在国破之际,被死忠之士护送,冲过了无数义军的封锁,逃到了南霄山,被薛家誓死捍卫,后裔至今还活在世上。
所以理论上来讲,前朝大燕并未彻底灭国,还剩下南霄山一地、薛家一臣。
而平天教主严格来说,是前朝封的南山侯,镇守南霄山的大燕将领,大魏朝廷才是正儿八经的反贼。
大魏起初还想攻克这座雄关,但北方的北梁王朝,威胁比南方的江湖游勇大,主力军队都放在北方,寻常兵马又休想攻克这座关口,等大魏开国君主驾崩,新君上位,都懒得再管南霄山这小山头。
薛家不受招安,但天下局势已定,也不敢在公开举着大燕旗号复国,招来大军压境,转而创立平天教,靠着江湖方术四方游走,笼络教徒,慢慢积蓄势力。
随着时间流逝,大燕早已成为了过去,连不服管束的江湖人,都认可了这片天下姓魏;南霄山降不降,对于天下大势来说已经没了什么关系。
如果不出意外,南霄山迟早会被埋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薛家气运未尽,在固守数十年后,家里忽然冒出了个薛白锦,短短数年时间,直接从江湖新秀,打到了八大魁榜首,剑指山上三仙,势头直逼当年横扫江湖的奉官城。
平天教也因此崛起,教徒过万,成为了天南江湖的霸主,同时也惹来了朝廷的忌惮。
不过平天教主看得清形势,当江湖帝王拥护者很多,真痴心妄想复辟大燕,整个江湖恐怕当场就会和平天教划清界限,所以只在江湖行走,从不把甲子前的陈年旧事挂在嘴边。
连身为教主夫人的骆凝,也看出平天教想复国是天方夜谭。不过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土皇帝,再怎么也比受朝廷管束,对云安城卑躬屈膝强。
骆凝在崖畔瞩目良久后,来到了山巅的一道瀑布旁。
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在崖壁下勾出一道彩虹,透过水幕,隐隐可见绝壁上,一道人影盘坐在瀑布之内。
骆凝站在瀑布边缘,探头打量一眼,声音澄澈开口:
“我和云璃走了,你多保重。”
山巅不见人影,但风和日丽的瀑布,似乎多了一抹锋芒,当是绝壁上的人影睁开了双眸:
“何时回来?”
“我有办法让仇天合恢复自由身,等此事办完便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
“……”
骆凝的办法,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似乎确实是——她用美人计魅惑无耻小贼;无耻小贼再用美人计魅惑女王爷,从而达成曲线救仇天合。
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说,不然下面的女相公,作为最大苦主,铁定出山把色胆包天的小贼吊起来打个半死,还不让她这傻媳妇再出门了。
骆凝远眺千山,稍作沉吟:
“在京城招揽了一个教徒,正在尝试进入黑衙当暗桩,此事若成,不仅能救仇天合,以后要为大燕复国,也多了一分胜算。”
“你用什么条件招揽?”
“传授武艺,不然还能用什么?”
崖壁下稍作沉默,没有多问,转而道:
“京城卧虎藏龙,你武艺稀松,要注意安全。”
???
骆凝眼神微冷:
“行走江湖靠的又不是功夫,是人情世故。我可不止你一个靠山,真被抓了,就报玉虚山那臭道姑的名字,大不了改信道教,去玉虚山出家,朝廷能奈我何?”
骆凝所说的臭道姑,自然是帝师璇玑真人。
骆凝当年奔波于江湖之上寻访高人,道家圣地玉虚山不可能不去,虽然没见到吕太清,但和璇玑真人同住过一段时间,关系甚好。
可惜她后来投身平天教,和朝廷势不两立,也就和璇玑真人划清了界限,一个还是官,一个成了贼。
“去了玉虚山,咱们情分便断了,行事还是谨慎为上。另外,你若真能在靖王身边安插人手,让其找机会带你去长乐宫一趟。”
“做什么?”
“辰安殿下方,藏着一间密室,恭帝移驾南霄山,临终托孤时告知祖父,说密室面放着一样东西,有可能换来北梁援助。”
骆凝眨了眨眼睛:
“辰安殿在什么地方?”
“大魏女帝的寝殿。”
“?”
骆凝张了张嘴,心中千言万语想吐槽,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了一句:
“女皇帝睡觉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进去?”
“量力而行,没机会便罢了。此事切不可告知外人,若真能从北梁换来重兵驰援,落在我手上,不一定揭竿而起;落在其他有野心的手上,必然天下大乱。”
骆凝没有在聊这离谱话题,转而问道:
“你真想当女皇帝?”
“问这个作甚?”
“我觉得……你应该直接把身份挑明,以前没女皇帝,你装作男儿也罢;现在都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了,你扮成男人有何意义?”
“女帝背后有门阀士族,我背后有什么?女人扯大旗造反,打下江山也迟早便宜男人,有谁会死心塌地追随?”
骆凝是不太想当教主夫人了,才让薛白锦挑明身份。
她和薛白锦配合这么多年,功夫、鸣龙图都学了,薛白锦不挑明身份,她若撂挑子开口闹离婚,实在理亏,想想也就不再多说,道别过后,离开了山崖……
第078章:再度起航
四月初八,银月当空。
辽阔江面波光粼粼,满载旅客的渡船,沿江驶向泽州西部,满船灯火,在水面上投映出五彩斑斓的倒影。
衣衫简朴的老先生,手持小鼓,坐在甲板上的杂物堆上,讲着江湖上的典故:
“自打奉官城出世,世间武人皆成二流……”
旁边还有个胖墩丫头,抱着一把二胡,有模有样的配着曲调。
夜惊堂身着黑袍,带着斗笠,如同其他江湖游侠儿一样,靠在船楼外,听着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鸟鸟则眼巴巴望着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
“清江小酥鱼,五文一两,泽西特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咯……”
“叽……”
月初在西王镇逗留了四五天,基本上都在勾栏听曲养伤,并未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等红花楼的年会开完,三娘便再次出发,前往此行的下一站水云剑潭。
本来三娘的计划,是她亲自前往水云剑潭贺寿,商量这些年和水云剑潭的摩擦。
但掌门终究是掌门,亲自跑去对方家里谈事儿,终究矮人一头,如今有了能抗大梁的少主,这种贺寿的事儿,自然是少主过去最为合适。
为此众堂主一番商量,决定此行由夜惊堂带队,陈元青和宋驰两大堂主跟着当随从。
三娘也跟着,但只在暗处坐镇,所有事情全交给夜惊堂来处理。
此行乘坐的是济州堂的渡船,规模颇大,并未清场,红花楼群雄都在住在船楼上,渡船依旧载客。
渡船上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很多,但江湖人并非全是武人,说书唱戏、杂耍算命等行当,都算江湖行当,听这些人讲南来北往的故事,倒也颇有意思。
夜惊堂旁观片刻段子后,朝盆里丢下了块碎银子,换来一声胖丫头的“谢公子”,又买了一包鱼干,来到了船二层,可见二当家宋驰和三当家陈元青,做寻常员外郎打扮,在茶厅里下棋,李三问还站在旁边琢磨:
“宋当家,您这棋路,老夫有些看不懂……”
“这都看不懂?都四字连珠了,他这不死定了吗……”
“哦,五子棋,我就说嘛……”
夜惊堂有些好笑,并未打扰,直接来到了船尾大当家的房间外。
自窗口看去,可见宽大房间里灯火通明,中间铺着毯子,三娘穿着鹅黄家居裙,坐在地上,手儿抱着后脑勺,仰卧起坐。
秀荷则摆出鸭子坐的造型,胯儿压在三娘白皙脚儿上,手儿摁着脚踝。
船上不好走动,习武之人总不能一直坐着,在屋里活动一下筋骨很正常。
三娘动作很标准,起落的速度也挺快,但……说起来算负重仰卧起坐……
夜惊堂看了一眼,绝对不太对,把目光转向了江面,连秀荷的鸭子坐都没注意。
夜惊堂出现在窗外前,裴湘君就有所察觉,转眼发现夜惊堂正气凌然的看着叼着半根小鱼的鸟鸟,气喘吁吁招呼:
“进来吧,站外面作甚,呼……下面很热闹?”
夜惊堂本意是来三娘房间里坐坐,但现在觉得不合适,站在窗口看着江景:
“是挺热闹,三娘也可以下去走走。”
“我是妇道人家,出门在外抛头露面,容易惹人注意。”
裴湘君站起身来,从秀荷手里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来到夜惊堂跟前,眺望江岸灯火,呵气如兰:
“伤可好些了?”
“休息这么久,早就好了。”
“那就好。到了周家,若是打起来,你也别太较真,剑雨华不是泛泛之辈,年纪比你大些,打不过也正常。你还没到发力的时候,当前应该注意身体……”
夜惊堂偏头,看着三娘红扑扑的侧脸:
“三娘这算不算,涨他人气势、灭自家威风?”
“唉……”
裴湘君知道夜惊堂自有主见,不在多说,扫视江岸几眼,正想给夜惊堂介绍泽西的风土人情,忽然眼神微眯:
“嗯?”
裴湘君仔细端详后,回到屋里取来一根铜制望远镜,看向江岸。
夜惊堂顺着望远镜所指的方西看去,可见是陆地深处的一个小镇,距离四五里地,似乎是有栋房子烧了起来,火光很醒目。
夜惊堂本以为是岸上走水了,但三娘很快就嘀咕道:
“银勾马面……黑衙在办案?”
夜惊堂对六煞中的牛头马面可谓如雷贯耳,见此直接弯腰附身凑到三娘脸蛋儿跟前,想看向望远镜。
结果不小心,蹭了下三娘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运动过后有点烫,触感犹如细腻滑嫩的嫩豆腐。
???
裴湘君微微一缩脖子,脸儿顿时红了,转眼望向夜惊堂,杏眸瞪大了几分。
夜惊堂也有点尴尬,迅速站直:
“呃……”
好在三娘也没和他计较,举着望远镜,凑到他眼前:
“你看看。”
夜惊堂再次弯腰,透过三娘手中的望远镜,可以看到江边小镇的一条街上火光冲天,房舍不时被打碎,似乎有一头蛮牛在镇子里横冲直撞。
而建筑群上方,有一道长袍人影,手里拖着两根细长锁链,脚不点地在镇子上空飞腾,看起来就和……嗯……蜘蛛侠一样?
虽然看不仔细,但可以确定场面很大。
夜惊堂全神贯注打量战局,就差把眼睛塞进望远镜里,都不知道给身边的美娇娘也看看。
六煞出手抓贼,裴湘君何尝不好奇,见夜惊堂把望远镜霸占了,眼神幽怨心中碎碎念,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这么远看不到什么,要不过去看?”
“嗯?走走走……”
夜惊堂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三娘都开口了,他自然不说什么,把望远镜收起来,翻身跃入了江水。
夜惊堂脚点碧波,直接朝着江岸飞驰而去。
裴湘君武艺不凡,自然不用夜惊堂背着,和秀荷招呼一声,就跃出了围栏。
两人在江面蜻蜓点水般起落,来到江岸附近,隐隐嘈杂也从夜风中传来:
“杀人啦——”
“杨万里,你今日插翅难逃,束手就擒尚能给你个痛快,负隅顽抗,本官让你求死不能!”
“马老四,你别逼老子……”
轰轰——
……
夜惊堂落到岸边,压低身形往镇子快步行进,小声询问:
“杨万里是谁?”
“江州的江湖人,本来是海帮的当家,结果去年不长眼,劫船劫到了江州萧山堡头上。被萧山堡杀了个鸡犬不留,本人被追杀,逃出南方武林,听说想逃去北梁。”
“杨万里是海盗?”
“海匪,手上人命很多,不然也不会被六煞追捕。”
“马老四是谁?”
“银勾马面陈淼。牛头屠九寂,被江湖人称作牛老三。”
夜惊堂恍然,和三娘一道无声无息跃上镇子的低矮城墙,探头一看,原本轻松的神色就化为了凝重。
只见不大的小镇上满地狼藉,红光冲天,妇孺哭嚎声随处可闻……
……
“爹……呜呜……”
黄松镇上,两栋房舍正在坍塌,乌红血水慢慢流入沟渠,血水尽头是被刀一分为二的尸体。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蹲在房舍拐角,哭声撕心裂肺,望着街道另一头的一对夫妇。
夫妇面无人色,女人跪在地上直磕头,男人则提着把柴刀,想要冲过去,却被面前的庞然巨物挡住了去路。
火光照影下,可见庞然巨物是个人,但身材之壮硕,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人影身高过两米,臂围超过常人腰围,而腰围如磨盘,浑身穿戴黑色重甲,手上还持着两把短柄铜锤,呼吸如蛮牛,站在街面上犹如一座黑色肉山。
黑衙总捕都是一内一外的搭配,这尊肉山,自然就是江湖人称金刚牛头的屠九寂。
屠九寂双目猩红如地府杀神,死死盯着街对面的悍匪杨万里。
杨万里看面相五十上下,穿着寻常员外袍,但此时早已破破烂烂,手中的兵刃,也已经在方才的搏杀中被银勾马面缴械,手里持着一把从铁匠铺随后抓来的长柄铁锤。
杨万里身材同样魁梧,但放在屠九寂面前,就如同成年胖子面前站着个小屁孩。
杨万里也算一地枭雄,但牛头马面是专门对付宗师的朝廷总捕,根本就不把杨万里这种人当角色,若非碰巧撞上了,这种角色该交给佘龙他们处理。
本来屠九寂、陈淼随便一人,都能把这流寇捏死,但此行是杨万里先看到了他们,想要逃跑才被发觉。
逃跑途中,杨万里为了制造混乱限制屠九寂,肆意砍杀平民。
屠九寂和陈淼是享朝廷四品俸禄的武官,不可能和江湖人一样乱杀一通,硬被逼的不敢贸然上前。
此时杨万里已经弹尽粮绝,缩在墙角,铁锤悬在旁边小丫头的头顶,喷着血沫骂道:
“老子早就够本了,今天杀一个赚一个,老子命不值钱,你们有种来拿!来啊!”
哗啦——哗啦——
锁链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先是银勾飞出夜幕,钉在街边房梁上。
继而身轻如叶的陈淼,轻飘飘落在房檐,长袍大袖下垂,细长锁链缓缓缩入袖中,冷眼望着街角: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
“有种你就过来!”
牛头马面皆现身,保持了安全距离,杨万里血红双目依旧不敢移开半分,缓缓后退,单手夹起小丫头,往镇子口移动。
“爹……娘……”
“丫头!”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街面回荡。
陈淼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性格相对暴躁的屠九寂,则握紧双手铜锤,能听见牙关的咯咯响声。
待双方距离三十余丈,哪怕宗师也没法转瞬及至后,杨万里眼底才显出了强烈的求生欲,脚步加快,想回头飞驰跑出镇子。
但就在此时。
呛啷——
夜色中刀光一闪!
第079章:石磨地狱
火焰冲天的老街之上,雪亮刀光自夜幕中猝然绽放。
呛啷——
杨万里听见背后传来拔刀声,直觉毛骨悚然,当即想要锤爆哭嚎丫头的脑袋。
但拔刀声距离明明在背后的城门楼上,他抬手一瞬,却发现手中铁锤并未落下。
飒——
滚烫血水飞溅,洒在他与小丫头的脸上。
余光看去,才发现自己举起的,不过是齐大臂斩断的半截胳膊。
而握住铁锤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身体,正往地面坠落。
这一刀快的匪夷所思,甚至没看见刀身。
如果不是怕误伤人质,恐怕他已经被一刀当头劈下,变成了两片尸体。
杨万里心中惊悚,但也算江湖经验老辣,生死一瞬之间,毫不迟疑丢出小丫头,砸向旁边的房舍,同时弯身低头。
飒——
刀光几乎同一时间从脑袋上方扫过,削掉了后脑头皮和无数散发。
低头躲过致命一刀,杨万里毫不迟疑抓住了正在落地的锤子和右手,砸向飞出去的丫头。
铁锤和断手旋转如风车。
杨万里知道背后是高手,此举是攻其必救,要对他再度出刀,小丫头必然被砸成一堆烂肉。
但可惜的是,小丫头刚飞出去,一个身着黄裙子的女人,就飞扑入视野,凌空抱住了尖叫的小丫头。
嚓——
下一瞬,左臂在刀光下离体,喷出一道血水。
“啊——”
惨嚎声从火焰冲天的小镇中响起,伴随咚的一声闷响。
夜惊堂连续三刀出手,砍断悍匪左右臂,知道三娘在跟前,并未去管飞出的铁锤和小丫头。
但听见闷响声,他心头就是一跳,余光看去,却见抱住小丫头的三娘,右肩竟然被锤子砸了下,身体一个趔趄,就如同只会点拳脚功夫的寻常女眷般,抱着丫头摔向地面。
?!
夜惊堂马上就反应过来——牛头马面在旁边,三娘怕身份暴露,才刻意如此。
眼见三娘被砸了下,夜惊堂哪里还有心思管双臂尽失的杨万里,一脚踹在背上,收刀闪到跟前,将三娘抱了个满怀:
“三娘?!”
裴湘君怕被牛头马面发觉异样,才象征性的挨一锤子,本来没啥事儿。
夜惊堂忽然冲过来,右手搂住她的后背,左手抱着她的腰胯,手可能是无意,还放在臀儿上托着她,瞬间就把她给弄懵了。
?!
裴湘君抱着小丫头,迎面躺在夜惊堂怀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第一反应是——惊堂莫非故意摸我屁股……
但看到夜惊堂心疼的眼神,裴湘君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如同身娇体弱的小女人,坐在夜惊堂手掌上,眉儿紧蹙,一副吃疼的可怜模样。
夜惊堂过来扶一把,手托三娘,只是不想让她摔在地上,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传来,才反应过来摸到了……
呃!这该死的肥美……
“……”
夜惊堂表情一僵,想把手迅速移开,但三娘在演戏软绵绵瘫着,一松手准得做地上。
为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半蹲,让三娘坐在膝盖上,回头看向街面。
杨万里被踹出去,脸朝地摔在了街面上,硬生生以额头拱起了身体,还想掉头逃遁。
银勾马面陈淼,此时已经双袖悬着两把银勾飞驰而来,距离尚有数丈,就凌空甩出铁锁,准确无误钉如了杨万里的脚踝,用力一拉。
哗——
双臂尽断的杨万里,当即被拉的以脸着地拍在了街面上,如同被烈马拖行在街上摩擦。
怒发冲关的屠九寂,提着两柄铜锤,大步如雷冲了过来。铁头盔遮挡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赤红的双目,恐怕能吓死寻常鼠辈。
杨万里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濒死之下无力挣脱,依旧不改悍勇,翻滚唾骂:
“你以为老子怕你?二十年后老子……”
陈淼把杨万里拖到跟前,并未直接打死,而是冷声:
“我乃朝廷命官,言出必践,说让你求死不能,就让你求死不能!”
话落松开锁链,走向了夜惊堂。
而体型如肉山的屠九寂,站在了杨万里跟前,手中铜锤挥舞,直接砸向了左脚。
嘭——
血光四溅,前半截脚掌瞬间骨骼尽碎,化为肉泥,融入碎裂的青砖。
“啊——”
惨叫声发出,但马上就被一锤子敲碎了下巴。
夜惊堂视线被走到近前的陈淼遮挡,但依旧能看出,这俩捕头,是准备一寸寸把杨万里活着砸成肉泥。
虽然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但杀人和虐杀是两回事儿。
此情此景,夜惊堂看着都心忌,抱住三娘的手搂紧几分,挡住她的视线。
裴湘君倒也没抵触,低头把脸藏在夜惊堂胸口,同时捂住小丫头的眼睛。
陈淼走过来,就是为了挡住妇孺的视线,免得吓到无辜百姓。他站在夜惊堂面前,拱手道谢:
“少侠好武艺,多谢了。”
“大人过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陈淼眼见夜惊堂怀里的夫人被吓得失了魂,就抬手道:
“老屠。”
气喘如牛的屠九寂,已经把杨万里砸的只剩下半个人,手法精准错开要害,依旧没把人砸死,目光始终和那双大如铜铃却满是绝望的眼睛对视。
听见陈淼的声音,屠九寂依旧没停手的打算,抓住腿上烂肉,把杨万里拖到了看不到的暗巷里,借着挥锤。
咚……咚……
这场面,看起来比凌迟都血腥,石磨地狱的场面想来也不过如此,夜惊堂看的都直皱眉。
陈淼知道这手法很残忍,平静解释道:
“人道该用在人身上,侠义该用在侠义之士身上。我等食禄皆取自于民,江湖宵小对百姓凶残狠辣,我等就得以十倍的凶残狠辣还之,让江湖人明白何为王法。希望少侠日后在江湖行走,能信守侠义之道,谨记今日所见之景。”
“谢大人教诲,在下必然谨记。”
街上还乱糟糟一片,陈淼并未再多说,把小丫头抱起来,颔首一礼后,转身离回到了街道上……
第080章:眼神藏不住
“快打水……”
“小心,房梁塌了……”
搏杀已经平息,镇子依旧没安静下来,镇子上的捕快、力夫,来回奔跑救火。
银勾马面抱着小丫头,安慰着小夫妻,体型壮如山丘的屠九寂,虽然裤腰带上还挂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却没了刚才活活把人砸成肉泥的暴虐,正站在火焰未灭的倒塌房舍中,孤身一人抬着房梁,搜寻被压住的人。
夜惊堂在镇子口远观片刻后,把装作受伤模样的三娘横抱起来,背对火光冲天的小镇,走向了昏暗无光的夜幕,脸色有些复杂。
裴湘君靠在夜惊堂肩头,回望一片狼藉的小镇,柔声道:
“觉得江湖,也没什么好的?”
“呵呵,我生来就是江湖人,不配说这话。”
“走江湖久了,都有这感觉。世上有句老话,叫如果哪天,江湖上只有美酒没有故事了,那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开明盛世。错的从来都不是江湖人,而是把人变成江湖人的人。”
夜惊堂抱着三娘走出城门,低头看了眼还在回望的熟美娇娘:
“三娘说话还挺有哲理。”
裴湘君淡淡“哼”了一声,抬眼望向夜惊堂,结果发现俊美脸庞近在咫尺,处于一个前所未见的角度,那双黑亮的眸子,如同夜空中的星星,看得人心里发酥。
“好了,放我下来吧。”
裴湘君眼底显出异样,翻身落地,拍了拍裙子上的些许尘土,又揉了下肩膀:
“嘶……下手真狠……”
夜惊堂本来已经恢复如常,瞧见此景,又来到身侧,扶着三娘的胳膊:
“伤重不重?”
“没大碍,就是有点疼。”
裴湘君是习武之人,体格结实,但她练得又不是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不设防被飞锤硬砸一下,疼是难免的。
夜惊堂抬手摸了下香肩,结果发现布料下的肌肤,似乎肿了,蹙眉道:
“可以恰好擦过去,硬接什么?”
“陈淼可不是小人物,武艺比宋驰都高,刚才都冲来准备解围了,我躲得太假,容易被看出马脚。”
裴湘君说道这里,嗔怨的瞄了夜惊堂一眼:
“你知道我底子,还急匆匆跑过来作甚?让人瞧见,还不得以为咱们关系不清不楚……”
夜惊堂无奈摇头,从怀里取出跌打伤药:
“快回船上吧,虽然是小伤,但三娘这身子骨,看着都不怎么经打,留个疤就麻烦了。”
裴湘君有点心不在焉,瞄了眼夜惊堂的侧脸,也没说话,不紧不慢往江岸走去,然后……
船呢?
夜惊堂来到江边的石头滩上打量,却见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除了星星点点的渔火,哪里还有渡船的踪迹。
“呃……”
裴湘君也是此时才想起,刚才着急吃瓜看热闹,火急火燎跑出来的时候,船是在走的。
两个人在城墙上看战局,又帮忙解救人质,一个来回下来约莫一刻钟。
载人渡船很轻便,又顺风顺水,按正常航速来看,早就跑到十余里开外去了。
夜惊堂望着空落落的江面,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刻舟求剑的傻子,尴尬道:
“好像待得有点太久了……我带着三娘追过去?”
“沿江追顺风船,太累,就在这歇着吧。清江来往的船多,等下一艘渡船路过,咋们上去就行了,秀荷肯定会在下个码头靠岸等着。”
裴湘君左右看了看,在江边找到了块洗衣裳的石头,走过去柔雅侧坐,手儿轻柔肩膀。
夜惊堂站在江边眺望一圈儿,不见渡船的踪迹,就从江滩上捡了几根干木头和干草,用火镰点燃特质的火折子,升起一堆小篝火。
裴湘君瞧见夜惊堂熟练的有些心疼的模样,柔声道:
“家伙事真齐全,以前吃了不少苦吧?”
夜惊堂坐在裴湘君身侧,佩刀平放于膝:
“也不算吃苦,边关很穷,能吃饱喝足已经是人上人。自幼跟着义父走镖,沿途看风景、喝酒、听南来北往的故事,还挺逍遥的。”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凑近几分,意味深长道:
“不应该还有句看四面八方的姑娘吗?不好意思说?”
夜惊堂含笑点头:
“确实有这句,不过我当时还小,不懂这些,光看杂耍唱戏去了,真没注意路上的姑娘。”
“现在懂了?”
“……”
夜惊堂无言以对。
裴湘君“噗”的笑了声,没再当坏姐姐调侃纯情小惊堂,转而道:
“三娘我就没你那么逍遥,年纪小小,被带到裴家拜师当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学文武艺,十四五岁才知道红花楼的事儿。然后没过几年,你师公就走了,大哥上位没多久,担子就落在了我头上……”
夜惊堂用烧火棍拨弄篝火:
“三娘没走过江湖?”
“没一个人出去走过。京城一向太平,见不到几个江湖人,当了红花楼掌舵后,实力不行根本不敢抛头露面,像今天这样单独出来看热闹,都没几次。说来挺可惜的。嗯……”
裴湘君回忆片刻过往,又眉儿微蹙,用手揉了揉肩头。
夜惊堂见状,稍作迟疑,询问道:
“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本来媚意自生的眼神儿,多了几分别样意味,转头上下打量夜惊堂。
夜惊堂微微抬手:
“我是怕伤筋动骨,拖久了出问题。三娘觉得不合适,便罢了。”
裴相君迟疑了下,也没有多说,左右打量,见四下无人,背过身去,把腰带稍微松了点,然后顺着脖颈,拉开了鹅黄色的上衫。
窸窸窣窣……
银色月光与火光交织。
背对的裴湘君,略微拉开了右肩的衣领,露出了白皙脖颈和圆润肩头,肌肤在光线之下白嫩如玉。
背面露出半个美人肩,说起来也没露个啥,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鹅黄色的肚兜系绳,还被发髻遮挡了。
但丰腴撩人的背影,配上韵味十足的气质,这一点点的衣衫半解,带来的冲击力却难以言喻,就好似月下勾人的媚狐。
夜惊堂下意识坐直几分,硬没好意思乱看:
“呃……我随口说说,三娘……”
裴湘君柔柔回眸,下巴和斩男色的红润唇瓣,几乎贴在白皙肩头,瞄向夜惊堂,神色严肃而端庄:
“惊堂,我是你什么人,你自己知道。肩膀罢了,又不是脱衣裳,你要是心术不正,就当我看错你了……”
夜惊堂叹了口气,面色如常坐近了些,检查肩膀。
肩膀被铁锤擦碰的地方,明显多了块淤青,就好似无暇美玉上多了块墨迹,虽然不严重却十分刺眼。
除此之外,视线越过肩头,能看到锁骨,但裴湘君手儿捂着领口,也看不到什么壮观景象。
夜惊堂神色如常,不显丝毫欲念,取出玉龙膏,用手指涂抹在淤青之处。
“喔……”
仅仅只是一触碰,裴湘君肩头就缩了下,回过头来:
“轻点~你当我和你一样皮糙肉厚?”
“哦。”
夜惊堂手指轻柔了几分,慢慢涂抹。
裴湘君脸儿有些红,保持女掌门该有的端庄从容,回过头打量,见夜惊堂神色肃穆,正经的和给先人上香似得,心头安宁之余,也有点好笑。
夜惊堂很谦谦君子,知道不乱看,裴湘君自然放松下来,看着江景,随意询问:
“惊堂,你喜欢那姑娘,是什么地方的人?”
夜惊堂认真给淤青之处抹药,笑道:
“三娘问这个作甚?”
“好奇罢了。你今后是红花楼的少主,我半个徒弟,被外面的野花拐走了,我自然心疼,问问也不行呀?”
“呵呵,是天南那边的女侠。”
“为人如何,对你好不好?”
对我很凶。
夜惊堂聊起这个,不免又想起骆凝偏着头眼角含泪的受辱侠女模样,笑道:
“嗯……平时冷冰冰的,拒人千里,很青涩。不过在我面前,会活泼些,收拾屋里很麻利,做饭也挺好吃,非常贤惠……”
裴湘君悄悄偏头瞄了眼,明显能看到夜惊堂眼底的怀念,以及提到意中人时的欢喜,正应了那句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裴湘君眨了眨杏眸,待伤药涂好后,把衣领拉起来,整理好衣襟,柔声一叹:
“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珍惜,想办法让她住京城来吧,到裴家来,我也有个伴儿。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侠,孤零零在江湖上跑,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你也是心大。”
夜惊堂如何能放心,但骆凝态度那么倔,他也没办法,只能道:
“这个月底就回来了。话说三娘也没意中人,没考虑过谈婚论嫁的事儿?”
裴湘转过身微微挺胸,示意自己雄厚的家底:
“我可是红花楼掌舵,不可能嫁外面去只能招赘。我家财万贯、武艺高强、人长得也不差,在江湖上分量还不低,你觉得我招赘,该招个什么样的男子?低的我瞧不上,有本事、有地位的男子,又不会受倒插门的气……”
夜惊堂一想也是,皱眉道: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哪天实在没办法了,就在青龙堂找个合适的自家门生嫁了,纯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大伯母倒是有个人选,你想不想听听?”
“……”
夜惊堂不太想听,摇头道:
“婚配是大事儿,可不能草率,还是得三娘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能拿什么主意,婚配之事,就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湘君说到这里,却见清江上游飘来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想想停下了话语,柔柔一叹起身:
“船来了,走吧。”
夜惊堂见此熄掉篝火,相伴跃入见面,凌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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