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龙城夜煞
千街如林藏鬼影,蟾宫夜煞捍龙城!
第001章:摆平
轰隆隆——
盛夏的暴雨,来的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江安码头,刚下船的贩夫走卒将手遮在头顶来回奔跑,停在江岸的大小船只,在波涛中起伏。
裴湘君走下渡船,秀荷在旁边撑伞,登上了裴家接人的马车。
渡船上,夜惊堂身着一袭黑袍,撑着油纸伞眺望江岸,寻找小渡船的踪迹。
转眼三天过去,渡船顺顺利利回到了京城东郊,骆女侠乘坐的小渡船沿途会停靠,速度要慢些,目前看来还没到港口。小云璃把他的鸟鸟绑架了,也不知道几天下来喂胖了没有……
夜惊堂眺望片刻,不见踪迹,就准备跟上马车。刚走几步,却见换船前往广济郡的黄烛夫人,撑着伞跑到跟前,拦着他就往旁边的渡船撵:
“少主,水云剑潭的事儿办完了,下面该去抱元门了吧?”
夜惊堂摆平了周家,自然得给云州本地的江湖门派教教规矩,不过刚刚回京,周家的风波还没压下,得先缓几天。
“黄姨放心,我把京城的事儿处理完,就去广济看看。”
黄烛夫人委屈道:
“那个李混元欺人太甚,挖我铺子的生意也罢,我去商量,他竟然让我……让我……”
“嗯?”
夜惊堂看着黄烛夫人没脸见人的模样,眉头一皱:
“让黄姨做什么?”
“让我滚。”
“……”
夜惊堂缓缓点头,觉得情况和他想的差别不大:
“这李混元确实欠收拾。不过我……”
“少主要是不帮我平事儿,今年给堂口上贡的香火钱我便交不上了,楼主肯定罚我……要不少主把我今年的贡钱免了?”
夜惊堂无奈抬手:
“我是打手,这事儿得找三娘说情。”
黄烛夫人蹙着小眉毛:
“三娘怎么可能给我免,交不上香火钱,按帮规就得把产业划给其他香主。我走投无路,只能自己去李家拼命了,死了少主多给我烧点纸钱……”
夜惊堂叹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李混元吗,我忙完事情就抽个时间过去,他吃多少我让他吐多少,连利息都算上。”
黄烛夫人见夜惊堂确实抽不开身,只得作罢:
“说好了啊~事儿平了,我偷偷安排几个花魁犒劳少主,不让楼主知道……话说少主要媳妇不要?我闺女今年十四,小是小了点……”
“唉……”
夜惊堂颇为无奈,分内之事,怎么可能接受下面香主的贿赂,万一三娘和骆女侠听到,他又得遭一场无妄之灾,当下连忙和颜悦色把黄烛夫人送走了。
目送船只离开后,夜惊堂转身登上裴家的马车。
车厢里,秀荷坐在旁边,整理着要用的账本。
裴湘君身着淡黄色的轻薄夏裙,在美人榻上靠坐,双腿弯曲叠放,臀儿枕在腿肚上,手中团扇轻摇,仪态颇像个风娇水媚的豪门夫人:
“黄烛又找你闹了?”
“也不算闹,我拿了工钱,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过得过些天才有时间。三娘舟车劳顿,回去早点休息,我待会得去靖王府一趟,问问周家的情况,这两天可能没时间过来。”
裴湘君眼神儿望向别处:
“唉~周家的事儿,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得靠你扛雷;你多去王府坐坐,也理所当然,我哪里会拦你。”
这叫不拦?
夜惊堂都习惯这幽幽怨怨的小模样了,笑道:
“我有时间肯定会过来给三娘帮忙。话说宋叔的《雷公八极》,说是让三娘教我来着……”
裴湘君团扇一顿:
“商船上,哪里施展的开?你有空就来裴家,我慢慢教你。抱元门的李混元,拳掌功夫不俗,用对手的路数把对手打趴下,才有意思。”
夜惊堂笑道:
“好。”
裴湘君琢磨了下,又开口道:
“你那意中人,也回京城了吧?你准备让我过去拜见,还是让她登门,给我这长辈敬茶?”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她不知道三娘身份,嗯……”
“怕我以长辈的身份欺负她?”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挖我家墙角,让我遇见,我非得让她好好敬茶叫几声师姑,把规矩先立起来……”
夜惊堂张了张嘴,已经想象出骆女侠被三娘敲打后,回来拿他撒气的冷冰冰模样了……
裴相君碎碎念片刻后,又抬了抬团扇:
“罢了,知道在你心里,心上人比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师姑重,不为难你,以后再说。对了,你把和红花楼的关系告诉靖王,确定靖王不会让我交贡钱?”
夜惊堂松了口气,摇头道:
“我到裴家以后,除开工钱没多拿过一分一毫,这是问心无愧的事儿,我会和靖王解释清楚。不过枪法怕是免不了,毕竟让靖王照拂,总得送点见面礼。”
裴湘君微微颔首:
“让靖王切勿外传即可,反正靖王不可能亲自打人,最多在家里找护卫过过手瘾……”
闲谈两句,马车进入了京城东门,来到了繁华街面上。
虽然下着雨,但主街上撑伞的行人很多,铺面也是琳琅满目。
夜惊堂抬眼打量,心中一动,觉得出去一趟回来,好歹准备些小礼物什么的,就中途下车,跑去街上的一家挺高档的珠宝铺子,选了几件儿首饰,给秀荷都给准备一件儿,免得秀荷抱怨公子偏心,还给鸟鸟买了个小摆件儿。
等弄完后,夜惊堂撑着伞回到了天水桥,雨幕之下,街道上行人稀疏,街坊都在铺面屋檐下避雨闲谈。
瞧见夜惊堂回来,熟悉的掌柜伙计皆是开口打招呼:
“哟~夜少爷回来啦!”
“半个月不见,又俊了不少……”
“呵呵……”
夜惊堂沿途回应,本想直接去裴府把东西送给三娘,结果刚走到一半,就瞧见一辆马车从巷道里驶出来,陈彪举着伞跟在后面,急急忙忙劝阻:
“少爷,你别自作主张,三娘和夫人要是知道,你这个月零花钱肯定就没了……”
马车的帘子挑了起来,里面是个面向十六七的公子哥,气度也算得上儒雅沉稳,正用力摇着扇子抱怨:
“我也是为家里出力,我都十七八的人了,凭什么不让我管事儿?我就在书院待了个把月,回来一看,好嘛,大少爷变二少爷了,府上的丫鬟都不待见我,整天聊着惊堂公子、夜少爷、好俊呀,这啥意思?我丑是吧!”
“呃……少爷和夜少爷比起来……难分高下!”
陈彪撑着伞在马车外小跑劝阻:
“三娘刚回来,少爷就自作主张出门……”
裴洛作为裴家的长房大少爷,在城外上学,放假回来一看,裴家快改姓夜了,再好的脾气,也难免满腹牢骚:
“我就是等三姑回来才出门,不然三姑如何知晓我的本事?”
“少爷是读书人,要以考取功名为重……诶?!夜少爷!”
陈彪话说一半,瞧见走过来的夜惊堂,连忙撑着伞跑到跟前,嘘寒问暖:
“夜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一路上还好吧?来,东西我帮您拿着,您别累着……”
???
马车上的裴大少爷还在听陈彪说话,瞧见此景,手中折扇晃了几下,表情相当的复杂。
再抬眼看向走过来的黑袍公子:
比他高半个头,身材英武不凡,感觉能一拳把他打死……
至于面向……
这他娘能叫难分高下?
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数量难分高下是吧?
裴大少爷把帘子直接拉上,催促道:
“走走走。”
但车夫瞧见少东家来了,哪里敢听裴洛的话,只是坐在车厢外傻笑。
夜惊堂从对话中,认出了马车里坐的是谁,撑着伞走到窗前:
“我只是三娘雇得大掌柜,裴公子不必误会。”
车帘掀开,裴洛探出头来,仪态倒是颇为随和,像个有教养的大户子弟:
“你就是惊堂哥哥吧?刚才还真没瞧见,嗯……三姑在家里和娘谈事儿,你直接过去吧,我还有点事儿要办,失陪了。”
陈彪连忙抬手,把马车拦住:
“唉,这事儿夜少爷去办就行了,您……”
裴洛又摇了几下扇子:
“陈彪,我请你喝了多少顿酒?你是觉得本少爷办不了事儿?”
“不是不是,这事儿和夜少爷有关……”
夜惊堂没听明白意思,询问道:
“是什么事儿?”
陈彪叹了口气,解释道:
“也不是啥大事儿。官府不是让裴家翻修染坊街嘛,这么大块肥肉,不少地头蛇都盯着,想要跟裴家一块吃,裴家肯定不让。前些天有人过来谈这事儿,粮铺的掌柜接待,对方态度很差,指着鼻子说话,镖局的六子瞧见未来丈人受气,就骂了两句。”
六子可是夜惊堂的老班底,闻言眉头一皱:
“然后呢?”
“当时没啥事儿,但第二天六子和粮铺的丫头出去逛街,回来路上就被堵了。姑娘在跟前,六子抹不开面子道歉,和人动了手,直接被打的到现在都爬不起来……”
“谁动的手?”
裴洛从车厢里跳下来,见夜惊堂面有怒色,拍了拍肩膀:
“三元楼的少东家程松,梧桐街那边的阔少,我和他打过交道。这事儿交给我就好,待会我就把医药费拿回来……”
夜惊堂看向裴大少爷:
“程松什么背景?”
裴洛思索了下:
“爹是西市的程二爷,其他不大清楚,反正官场、江湖都有点人脉,不好招惹,几个大掌柜意思是息事宁人,但我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惊堂哥哥刚来裴家,手下人被欺负了,我这当家少爷,要是不给你出头,谁还能给你找场子……诶?惊堂,你去哪儿?”
“去看望六子。”
夜惊堂撑着伞走进了天水桥后巷,陈彪连忙陪同。
裴大少爷孤零零站在雨中,感觉自己有点被冷落,但也没生气,跟上去继续道:
“我在梧桐街有几分薄面,各大东家都得尊称一声裴公子,程松敢打我家的人,属于踢到铁板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后巷的一间院落外。
三娘非常厚道,给迁居到京城的十二个镖师和家眷,都安排的住处,巷子的围墙干净整洁,比双桂巷的环境好出不少。
夜惊堂推门而入,就闻到了一个药味,六子的老娘林嫂,正在厨房熬着药;老镖师杨朝在屋里骂骂咧咧说教:
“屁本事没有,和人较个什么劲儿?你以为你是少东家?”
瞧见夜惊堂进来,杨朝连忙出门迎接,林嫂则上来诉苦:
“惊堂,这事儿你可得管管……”
杨朝连忙拦着:
“林嫂,你去忙活你的,少东家有分寸。”
夜惊堂安慰了林嫂几句,来到正屋里,可见六子躺在侧屋的床铺,身上打着绷带,脸色颇为憔悴,笑着起身:
“惊堂哥哥,你怎么也来了,屁大点事儿,弄的我要出殡似得……”
夜惊堂查看伤势,询问道:
“打得过再横,什么事儿不能回来叫上人再去找场子?你死外面你娘怎么办?”
六子嘿嘿笑了下:
“唉,我这不是挨了打,才知道打不过,这事儿错在我,不该打搅岳丈谈生意……”
夜惊堂看了几眼伤势后,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杨朝:
“找个好大夫,别落下病根。”
“诶,不用,惊堂哥哥你这……”
夜惊堂摆了摆手,让六子好好躺着,和林嫂招呼一句后,撑开伞出了院子。
裴洛一直站在院门外打量,此时才开口:
“惊堂,你放心,这事儿我帮你摆平,他程松今天要是敢不赔医药费……”
夜惊堂撑开油纸伞头顶,看了眼左右巷道:
“那个程公子在哪儿?”
裴洛想了想:
“这个点一般都在三元楼,陪文德桥几个少爷推牌九,你要想过去看看的话,我带你过去,不过你尽量别说话,要客气些,交给我就行了。文德桥的官宦子弟不太好得罪……”
夜惊堂点了点头:
“好。”
第002章:别说话
轰隆——
黑云压城,豆大的雨珠洒在黑衙正堂外,待命的总捕在大厅左右就座。
两名捕快站在堂前,皆是熊猫眼,明显被打了几拳。
主案后,东方离人身着银色蟒袍,腰背笔直正座,打量捕快脸上的伤势,眼底带着隐怒:
“怎么回事?”
两名捕快明显有惧意,其中一名稍微年长些的,低头道:
“今天在竹籍街那边巡视,发现了一桩命案,死相特殊,一看就是大案。卑职和小王先发现的案子,正在验尸,六扇门的人后来,直接把我俩往出撵……”
啪——
东方离人用惊堂木轻拍桌案:
“然后就动手了?本王告诉你们多少次,不要和三法司的人动手,遇事儿直接回来找总捕……”
年长捕快低头回应:
“本来也没想动手,就是在门口对骂。但小王不知脑子里想的啥,来了一句我一后门别棍戳死你!……”
“咳咳……”
正襟危坐的佘龙,闻言直接岔气,脸色涨红闷咳了几声,差点没憋死。
伤渐离冷面无常般的脸,也抽抽了几下。
唯独东方离人眼神茫然:
“什么意思?”
捕快小王委屈道:
“卑职起先也不知道啥意思,老刘说是抄后路的高深枪法,特别厉害,就顺口骂出来了。六扇门的人笑话卑职,才弄明白,恼羞成怒就……”
东方离人莫名其妙:
“后门别棍到底什么意思?”
佘龙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气息,抬手挥了挥:
“滚去治伤,丢人现眼。”
“是。”
两个捕快连忙跑了。
佘龙面向靖王,恭敬道:
“市井脏话,听了污殿下的耳朵。下面人先动手,理亏,这顿打拍是白挨了,案子估摸也要不回来。”
东方离人见满堂男女总捕都表情古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问了。
黑衙连招牌都没有,理论上是靖王府的私卫,皇权特许什么都能管,但职权和司法衙门严重重叠。
京城的案子就那么多,捕快官吏都需要业绩,为此双方分歧很大,经常起冲突。
黑衙捕快的俸禄从靖王府拨,而东方离人得问户部要钱,没业绩户部就不会拨款,为此偷盗等小案子可以让,涉及命案必须得参与。
东方离人正想安排个比较凶的手下,去竹籍街强行蹭个功劳,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抬眼看去,穿着公子袍的王赤虎,撑伞从外面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
“衙门重地,衣冠不整高声喧哗,成何体统?”
“不是,夜老弟回来了。”
“嗯?”
东方离人怒容一顿,望向衙门外,却不见夜惊堂的踪迹:
“夜惊堂在哪儿?让他过来,本王有事安排。”
王赤虎来到大堂外,兴致勃勃道:
“夜老弟刚砸了梧桐街一家赌坊,把人打了个半死,转身又往西市去了,估计是去揍王侍郎的大舅子。殿下要不要去看热闹?”
东方离人莫名其妙,本想起身,但又不大符合身份,便轻拍长案:
“放肆!天子脚下当街私斗,心中可还有王法?本王去看看,尔等留守衙内。”
正想跟着去看热闹的总捕,当即悻悻然坐了回去……
……
楼外是瓢泼大雨,三元楼内却热火朝天,出身富贵之家的子弟,在赌桌前一掷千金,身边还有美人相伴,场景和乌烟瘴气的市井赌档可谓天壤之别。
“来来开!四五六大!”
“好!”
“唉,晦气……”
……
梧桐街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销金窟,三元楼放在街上并不算顶流,但背景颇硬,大东家是在西市扎根的程宝程二爷。
程二爷出身云州大派铁佛岭,哥哥就是掌门,妹妹嫁到云州王氏,和当朝重臣都攀得上姻亲,这背景放在黑白两道,可以说是无人敢动。
掌管三元楼的程松,是程二爷的长子,平日和京城的纨绔子交情都不错。
晌午时分,三元楼临街的一间雅间儿里,文德桥的几位少爷,在桌前推着牌九,程松做富家公子打扮在旁作陪。
因为大魏武风鼎盛,江湖事儿不管在哪里,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桌上的公子少爷,挥金如土时随口闲谈:
“程公子,听说水云剑潭的掌门被人宰了?”
身着白色公子袍的程松,用折扇推出桌前的银锭,笑容随和:
“李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据传是周怀礼大半夜去城里杀人,被黑衙的人撞上,直接翻了船。”
“那这事儿咋办?”
“还能咋办?在朝廷眼里,下到乞儿上到八大魁,都是民。黑衙按律杀人,不服去法司衙门告状。因为周赤阳身份特殊,朝廷颇为礼待,专门让刑部最铁面无私的林侍郎主审。林侍郎那可是连皇亲都敢抓敢判的人物,还因为黑衙权职不明,多次弹劾靖王……”
“靖王出了名的护短,敢让林铁头来审自家人,那肯定是铁案,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法翻……剑圣周赤阳来没?”
“周怀礼身上还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周赤阳来了岂不惹一身骚。周家要是主动放弃追究,认了判罚,周赤阳再去找黑衙的人报仇,那就是阳奉阴违伪君子;但不报仇,就是无情无义,摊上这么个蠢兄长,说起来挺倒霉……”
程松说道这里,想起了什么,又道:
“周家惹上这身麻烦,当前铁定不敢再顶风作案,和红花楼起冲突。广济的抱元门,也吃了红花楼产业,我估计红花楼接下来,就要去找李混元的麻烦……”
“那程公子岂不是能坐收渔翁之利?”
“呵呵……”
程松背后的铁佛岭,和抱元门同在云州开山立派,彼此不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抱元门若是被红花楼敲打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铁佛岭自然间接为此受益。
程松笑道:
“江湖就和这赌桌一样,运气比财力势力重要,这运气来了,坐着都能天降横……”
哗啦——
正说话间,窗外的楼下,忽然响起门窗碎裂的响声,以及惊呼:
“什么人?”
“怎么回事?!”
……
雅间里安静下来,几个贵公子略显疑惑。
程松眉头一皱,起身来到窗口打量。
梧桐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哪怕下着大雨,也有不少车马来往,此时都已经驻足。
三元楼门前,站着一个手持黑伞,身着水云锦袍子的公子,雨伞遮挡,看不到面容。
黑袍公子背后,是个穿锦袍的富家少爷,手中的雨伞掉在街面上,长大嘴巴、满眼震惊。
而原本站在三元楼门口的手下,已经消失不见,不出意外是被踹进了大门里。
裴洛?
程松认得这位天水桥的大金主,还以为裴洛带着打手来找事儿,开口道:
“在下失陪片刻。”
说着自三元楼二层的窗口,翻身一跃而下,身形潇洒利落。
在坐纨绔子弟皆是好事之徒,也认识裴洛这京城小有名气的阔少,见有热闹看,哪里还管桌上的赌局,都好奇张望。
几个贵公子,本以为程松下去,会与门前裴大少爷交涉几句。
但没想到的是,程松刚跃出窗口,下方就传出一声爆响:
嗙——
站在楼外的黑袍公子,甚至没移开油纸伞抬头打量,旋身抬腿,便是一记刚猛侧踹,目标直指从二楼跳下的程松。
这一脚速度快若奔雷,在右腿周边崩出白色水雾。
程松没料到对方如此不讲武德,眼神惊怒,这一脚若踹在裆下,他下半辈子估计就得变成半个娘们,尚未落地就凌空双手下压。
嘭——
刹那之间,靴子正中下压双掌。
尚未落地的程松,整个人以数倍的速度往上飞了回去,直接把三元楼的匾额撞了个粉碎。
哗啦——
继而砸在了木梁上,发出一声闷咳:
“咳——”
整个人失去平衡凌空摔下,直接砸在了三元楼外的台阶上。
扑通——
三元楼内外陷入死寂。
过来帮夜惊堂平事儿的裴洛,瞧见这一幕都惊呆了,手抬了抬,语无伦次:
“嘶……惊堂……那什么……”
夜惊堂并未回应,撑着伞走上台阶。
“咳咳咳——”
程松摔了个七荤八素,想要爬起来,双臂却已经使不上力,只能咬牙怒目,望向门外之人:
“你……”
话刚出口,来人便一脚踩在胸口。
咔——
“咳——”
骨头折断伴随闷咳。
程松被靴子结结实实踩在了台阶上,脸色当即涨红,用力拍打鞋子。
如此场景,让三元楼内外发出几声惊叫,出来驰援的赌坊打手,也惊的愣在了原地。
裴洛作为一个书生,脸都吓白了,惊恐万分跑到跟前,拉夜惊堂的胳膊:
“你干嘛?疯了不成?这是京城,天子脚下……”
程松也算狠人,双目血红,硬憋着开口:
“家父……”
咔——
一脚再度落下。
程松话语戛然而止,咳出一口血水,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神惊悚,浑身颤栗,用力推着几乎踩进胸腔的靴子。
夜惊堂低头与其对视,直至其脸色发紫,眼神涣散,再踩就该憋死了,才略微收力。
“呃——咳咳咳……”
夜惊堂收起脚,以免血沫溅在靴子上: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程松捂着胸口不停闷咳,没敢说话,用力点头。
夜惊堂没有多说,撑着伞转身离去。
裴洛眼神呆滞,发现夜惊堂走了,可能是怕被赌坊的打手打死,连忙追上了夜惊堂:
“你疯了不成?君子动口不动手……”
夜惊堂走出一截,才偏头看向裴洛:
“你不是让我别说话吗?”
“我……”
裴洛都惊呆了:
“我让你别说话,你就直接打呀?!你……程二爷可是西市的大人物,手底下几百号打手,走走,我带你去官府自首,躲进牢房再赔一笔银子,这事儿说不定能过去……诶,你去哪儿?”
“去找程二爷谈生意。”
“啊?!你把人儿子打成这样,现在去谈生意,人家铁定揍你一顿……别别别,听老弟一句劝,京城办事儿讲规矩,你这么乱来,三姑知道肯定把你吊起来打,我可不敢给你说好话……”
第003章:铁头娃
西市,翠微阁。
在梧桐街出事儿的同时,翠微阁正关起大门,附近几片街区的地头蛇同坐一堂,商量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上月京兆府特批,翻修重建染坊街,事情外包给了天水桥的豪商裴家。
染坊街占地挺大,重整下来少说百十间铺面,从翻修房舍、拉商户,到后续维护街道,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西市的程宝程二爷,在云安城辈分颇高,今天便坐在主位,和几个相熟头目,聊着此事:
“京城没人拿事儿的街巷挺多,但天水桥一个杂货街,就靠银子堆出来的那点关系,口气硬到这一步,属实给看不要脸……”
程二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光头圆脸带着几分匪气,不过穿着颇为正式,像个员外郎。
在坐其他五人,也差不多打扮,但有一人较为特殊。
江安码头的杨冠,上个月差点被夜惊堂打死,已经长了记性,最近非常老实。
但因为和裴家有过冲突,算是和裴家打过交道的人物,被几个城里的老大给请了过来,当幕僚出主意。
杨冠胳膊挨了两刀,伤筋动骨还没好透,此时左右手都打着绷带挂在脖子上,茶都喝不了,脸色很难看:
“程二爷,染坊街的事儿,杨某觉得还是不掺和的好。您让人打了天水桥的人,杨某觉得还是快登门道歉,给人送点医药费过去。天水桥的夜大少,武艺相当霸道,脾气比武艺更霸道,而且和黑衙走得近,不好惹。”
听见这怂包话语,坐在旁边的一个老者,端着茶杯嗤笑:
“再霸道,能有程二爷的拳头霸道?论关系,程二爷可是当朝工部侍郎的大舅子,还帮李相的三房夫人,打理着几家店面,这关系不霸道?”
坐在对面的一人道:
“咱们是生意人,又不是断裴家财路。都在京城混迹,官府开了口,他家吃大头,杂活儿交给我等,理所当然……”
吱——
正说话间,大门被推开。
外面的横风大雨,霎时间卷入酒楼,吹起了在做几人的衣袍头发。
堂中话语一顿,所有人皆是皱眉,转眼望去。
酒楼大门外,出现了一个正在收起雨伞的俊美公子哥,背后是个满眼惊恐的富家少爷,正在用力拉着俊气公子的胳膊:
“别别别,外面几百号人,咱俩被打死,裴家可就绝后了,我才十七……”
酒楼外各大头目带的人手,本来在茶肆酒铺里躲雨,瞧见此景怒气冲冲往门口跑:
“什么人?”
“你小子没长眼不成……”
……
酒楼里谈事儿的几人,面色皆是不悦。
杨冠坐在酒楼大门附近,察觉异样回头查看,本来也在皱眉,但看到门外公子的相貌……
“嘶——”
杨冠霎时间三魂七魄吓掉了一半,连忙起身退出几步:
“哎哎哎!夜公子,我可没掺和!天地良心,我是被硬拉来的,我刚还劝来着,根本劝不住……”
夜惊堂收着雨伞,发现两条胳膊都挂脖子上的杨冠也在酒楼大堂里,着实意外了下,微微偏头。
杨冠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点头赔笑往门外跑,瞧见裴大少爷往里走,用身体挡住:
“裴大公子,这地方不是你能进的,就在外面站着。”
裴洛倒也听话,主要是不敢进去,转眼一看:
“杨帮主?!你在正好,快帮忙拉拉,帮忙道个歉,别把人打坏了,事后裴家必有重谢……”
“好。夜公子,您别激动,程二爷也是一时糊涂……”
“你拉反了!话说你胳膊咋回事儿?”
“唉,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
在坐五人,从杨冠乱七八糟的言语中,分辨出了两名贵公子身份——天水桥的两位少爷。
程二爷脸色倒还正常:
“夜大少爷来了正好,程某……”
“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
夜惊堂态度算不上倨傲,但吩咐杂鱼的口气,着实让在坐地位不低的头目不满。
距离最近的一个汉子,当即一拍扶手:
“亻……”
你字刚说一半,夜惊堂便抬腿一记膝撞,以奔雷之势直击汉子眉心。
嘭——
酒楼内响起一声爆响。
坐在太师椅上的汉子猝然后仰,撞碎椅背,直挺挺摔在了地上,再无动静。
酒楼内外顿时死寂,所有人目光惊悚,唯独杨冠神色如常。
剩下三个地头蛇,见汉子被一招放倒,愣了稍许后,站起身来,如临大敌从侧面绕出了酒楼大门。
程二爷眼神颇为意外,把茶杯放下,起身慢条斯理卷起袖子:
“你小子,是想用手上功夫谈?”
夜惊堂没有回应,大步走了过去。
程二爷眉头一皱,正想动手,却听地板传出咔的一声脆响。
夜惊堂身形暴起,眨眼间已经压身近前,飞身一记膝撞,落在程二爷胸口。
咚——
程二爷眼神错愕,还没来得及抬手,整个人瞬间被撞飞出去,砸烂了酒楼的中堂。
哗啦——
墙壁顿时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了后方的雅间,砸碎了里面的桌椅。
程二爷落地一个鲤鱼打挺,试图翻身站起,但刚起身到一半,就被如影随形的夜惊堂,一记重拳砸在额头,整个人瞬间翻倒,后脑勺撞在地板上。
咚——
夜惊堂单手扣住程二爷脖颈,连续三拳落在额头。
嘭嘭嘭——
程二爷抬手还击,不忘怒骂:
“你娘的……”
嘭——
最后一拳重拳落下,程二爷直接撞碎地板,半个脑袋陷入地面,话语戛然而止。
门外众人看的是心惊胆战,觉得程二爷这次不死也残了。
但程二爷遭受此等重击,还是不服输,晃了两下光头,便再度抬起拳头还击。
夜惊堂眉头一皱,也不啰嗦,摁着势如武松打虎。
嘭——嘭!嘭……
空荡荡的酒楼里,传出一声声闷雷。
数拳下去,程二爷上半身都陷入地面的凹坑,却依旧不服输。
门外无数打手脸色发白,不少人被吓得手中棍棒都掉在了地上,发出叮铃咣当的响动。
直至锤了十余拳后,夜惊堂怕这二愣子被打死,想停手,但最后一拳下去,却发现程二爷额头,隐隐显出裂纹。
裂纹看起来像被打裂的冰面,拳头抬起的瞬间,就因为毛细血管破损出血,皮肤迅速化为乌红,再难看到踪迹。
如果不是摁着打,光线又好,这点细微异样,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
夜惊堂拳头一顿,感觉这厮身体不对劲儿,绝非寻常横练功夫。
而脑袋已经陷入地面的程二爷,也在此时抬起了手,用力拍打夜惊堂的胳:
“服……服了……”
夜惊堂眼底闪过一抹疑惑,但再打就坏规矩了,想想还是收拳起身:
“铁佛岭,名不虚传。”
程二爷躺在坑中,口鼻满是血水,呼吸粗重说不出一句话。
夜惊堂又看了眼程二爷的额头后,才把心中疑惑压下,起身离去。
门外的头目脸色惨白,连忙让开道路,外面围聚的数百打手,也左右退开。
杨冠则是点头哈腰:
“夜公子慢走,以后常来……不对,以后有事差人打声招呼即可,不劳您亲自过来……”
裴洛跟着夜惊堂,从几百打手中间穿过,见真没人敢拦路,小声道:
“惊堂哥哥你这也太厉害了!不过京城这地方,光靠拳头不行,程家在官府有人……”
正说话间,就发现街口停着一辆马车,帘子挑开,露出了一张不怒自威的脸颊,正冷冰冰看着这边。
“这位是?”
“靖王。”
“哦……”
裴洛脚步一顿,张了张嘴,无话可说,和陈彪一样小跑追到跟前:
“哥,我帮你撑伞得了,拜见靖王,总得有点大少爷的架势……”
夜惊堂把伞递给叽里哇啦一路的裴洛:
“你先回去吧,以后好好读书考功名,江湖不是读书人该来的地方。”
“好,我这就回书院读书……”
裴洛想老实巴交回去,但看到被驱散的打手,又有点心虚。
马车上,东方离人开口吩咐:
“送裴公子回府。夜惊堂,你上来。”
话落放下了车帘……
第004章:啥意思
咕噜噜——
马车在街上缓行,大雨落在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动。车厢外随行的护卫,彼此正低声交谈:
“这铁牛程宝还真名不虚传……”
“铁佛岭好歹云州名门,掌门程世禄诨号怒目金刚,一身横练功夫练到全身刀枪不入,连佘捕头都赞誉有加,他弟肯定有点真本事……”
“夜公子也算狠人,看的我都手疼……”
“夜公子好像没江湖名号,以后叫无情铁手得了……”
……
宽大车厢里颇为安静。
东方离人在主位正襟危坐,身着银色蟒袍,墨黑长发依旧以玉冠束起,唇上点着很淡的红胭脂,银丝勾勒的蟒龙,被下方的团团撑起了完美的半圆弧度,在车厢里龙熠熠生辉。
虽然姿容明艳到惊心动魄,但久居高位的威仪气质,配上鹤立鸡群的身段儿,看起来就像个冷酷无情的顶尖高手。
夜惊堂在车窗旁正座,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不凡,心底却有点飘——他常年习武,眼力毒辣,刚才程宝额头出现的裂纹,绝非幻觉。夯实皮骨的横练功夫,练好了能像佘龙一样刀枪不入,但皮肤被打破,绝不可能出现冰面被打碎时一样的蛛网纹路,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东方离人打量夜惊堂砸破皮的右手,从身侧取来红木质地的小药箱,放在了小案上:
“自己治伤。”
夜惊堂好久不见笨笨,说起来还有真有点想念,但一看到真人,脑子里不免就回想起上月在灿阳池,那终生难忘的……
夜惊堂迅速扫开杂念,往前坐了些,打开小药箱,却见里面一堆瓶瓶罐罐,拿起来打开闻了闻……这啥?
这也不能怪夜惊堂孤陋寡闻,女王爷随身的急救药物,无一不是名家出手的疗伤神药,市面上就不可能见到。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面露疑惑,暗暗摇头,往跟前坐了些,拿起一个红色瓷瓶,取来茶盘当洗具:
“笨手笨脚……手伸出来。”
夜惊堂手就破了点皮,完全没必要上药,不过女王爷这么贴心,他还是把手放在了茶盘上:
“这是什么药?疼不疼?”
“不疼。”
“哦……嗯——?!”
红色瓷瓶打开,茶褐色药酒倾倒在右手背上,冲掉了血迹和些许污迹。
夜惊堂儒雅随和的微笑消失不见,冷峻双眸瞪大了几分,硬没把手抽开,尽力心平气和:
“殿下平时……也这么用药酒?”
东方离人慢条斯理冲洗破皮的手背:
“医女给本王处理伤处,会先封住穴道。很疼吗?”
“殿下怎么不给我封住穴道?”
“你自己不会?”
夜惊堂微微摊开左手:
“人无完人,我也不是全知全能。”
东方离人少有看到夜惊堂对武艺不精通的样子,摆出高人姿态,抬指戳向夜惊堂胸口。
夜惊堂四肢瞬间麻痹,痛感是消失了,但身体也直挺挺往前倒去。这次脸上不是小西瓜、胖头龙,而是结结实实的红木茶案:
“诶诶?!”
东方离人也没管杀不管埋,抬手扶住夜惊堂肩膀,把他推到在榻上,继续处理右手。
夜惊堂瘫在榻上,感觉和上次被骆凝点差不多,连手法都大同小异,疑惑道:
“这招叫什么?”
“沾云十四手,玉虚山璇玑真人独创的招式。”
夜惊堂心底颇为意外,但是不好明说——这不小西瓜的招式吗,你俩同一个师父教的?
东方离人冲洗完伤处后,以药棉擦拭破皮的右手,不悦道:
“你不是通大魏律法吗?可知当街私斗,该当何罪?”
“当场被逮住,拘役十五天,罚款五千文。没被逮住,民不举官不究,程老二不会去衙门告我。”
???
东方离人动作一顿:
“为何?”
“他知道我在黑衙有关系,为防事情扩大,不会惊动朝中的靠山,肯定用江湖规矩解决,叫他哥来打我一顿。”
东方离人坐直些许:
“说了半天,还不是本王在给你撑腰?”
夜惊堂笑道:
“他告我,我以红花楼的身份去铁佛岭坐坐,他会自己撤诉。”
“……”
东方离人哑口无言,缓缓点头:
“厉害呀,黑白两道通吃。你知不知道本王是干什么的?”
“管束江湖。我生来就是江湖人,碰巧遇上也没办法。红花楼没作奸犯科,正儿八经的船帮……”
东方离人淡淡哼了声:
“本王要治江湖人,还需要理由?红花楼可是土财主,本王帮他们平事儿,见面礼得有吧?”
“有。”
夜惊堂见肢体稍微缓和,又慢慢坐起来:
“殿下习武天赋不错,体格修长适合练枪,红花楼让我把霸王枪教给殿下,当做见面礼。”
红花楼这么识时务,东方离人还真不好狮子大开口,点头道:
“算他们聪明。你不是想给本王办事儿将功补过吗……”
夜惊堂略显疑惑:
“补什么过?”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银光闪闪的胖头龙,肉眼可见的臌胀了几分。
夜惊堂抬手:
“明白了,洗澡的事儿。不过我和红花楼是一清如水的关系,不会当楼主,殿下想霸占家产……”
啪——
东方离人没想到夜惊堂能把话说这么直白,轻拍桌案:
“你什么意思,本王像是缺家产的人?”
“不像,我随口说说罢了。嗯……殿下是什么意思?”
东方离人意思是想让夜惊堂拿到红花楼的主动权,但被说的不好开口了,就随口道:
“你说好了回来就帮本王办事。本王带你去竹籍街看一桩命案,让你熟悉下衙门的办事儿规矩。”
夜惊堂见笨笨不讹三娘了,暗暗松了口气,笑道:
“好。对了,周家的事儿……”
东方离人淡淡哼了声:
“你别以为懂几句大魏律法,就能无法无天。若没有本王的关系,凭周家的人脉财力,对簿公堂能把你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夜惊堂点头:
“明白。这事儿记殿下恩情。”
东方离人这才满意,用白布包扎着破皮的右手:
“周老太公听到消息,直接以家门不幸为由,把周怀礼逐出家门了,还给青阳的衙门送了块铁面无私的牌子。而后对朝廷回复:人当死,仇难消,让你去周家切磋一场,不伤你性命,一战了结江湖恩怨,免得你担惊受怕。你要不敢去,周家以后再找你麻烦,就不理亏了。”
夜惊堂觉得不伤性命的意思,是给他留一口气,皱眉道:
“现在去?”
“怎么可能。本王说公务繁忙,帮你定了个十年之约。”
“十年……谢殿下。”
东方离人用药棉擦拭着右手背:
“先别谢,周家有的是钱和人脉买凶,还有你的刀法和八步狂刀一模一样,被君山台瞧见,铁定找上门,你以后还是要当心。”
夜惊堂点了点头:
“我好好习武,争取过段时间就再出去一趟,打的着两家心服口服。”
东方离人倒也没质疑夜惊堂,略微斟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得给本王办大事儿,可不能死外面。明天来宫里一趟,本王把《屠龙令》还有玉骨图教给你,让你多个自保的资本。”
???
夜惊堂一愣,看着面色威严包扎右手的东方女王,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也就抓了几个小贼,殿下对我如此厚待……”
东方离人抬起眼帘:
“人情要还的,你以为本王白给你?”
夜惊堂笑着点头:
“大恩不言谢,我日后定然把这些恩情还上。”
东方离人包好右手,重新正襟危坐,稍微琢磨,忽然随口询问:
“对了,夜惊堂,你可知后门别棍是什么意思?”
?!
夜惊堂冷峻不凡的面容,明显抽抽了下,又迅速恢复,左右打量,看马车外的护卫有没有听见。
东方离人瞧见这么模样,就知道夜惊堂明白,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说无妨,今天在路上听见,不明白意思,给本王解惑罢了。”
夜惊堂眼神非常怪异:
“殿下真要听?确定不会生气?”
东方离人挺胸抬头,从容而贵气:
“你觉得本王,是连一句话都容不下的人?难不成这是大逆之词?”
夜惊堂实在没法启齿,摆了摆手:
“嗯……这个日后再聊,指不定殿下哪天就明白了。”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不肯开口,轻哼道:
“你别装模作样,亏本王还一直把你当君子看,结果是个深藏不露的色胚。”
“嗯?”
夜惊堂眉头一皱,表情严肃:
“殿下,我上次真不是故意,殿下光溜溜离我那么近,我都闭着眼睛……”
“你住嘴!”
东方离人面带薄怒,转身从放杂物的匣子里取出《侠女泪》,丢到夜惊堂怀里:
“上次你说什么这本书写的全是感情,本王还真信了,结果可好……你自己看看!”
夜惊堂就知道靖王会买来看看,含笑拿起装裱精美的书籍,随手翻阅几眼,而后就是一愣:
“嚯!怎么还有插图?这确定是侠女泪?”
东方离人莫名其妙:
“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侠女泪》,前朝国子监刊印的官版,你别说没看过。”
“是吗?”
夜惊堂拿着精装书籍,如获至宝仔细打量:
“我在梁州边关看到的《侠女泪》,和这真不一样,我那本是用两只野鸡从私塾先生那儿换来的,还被撕了几页,估计是盗版。没想到正版还有插图,哦……原来双娇献桃是这么个姿势……”
???
东方离人理直气壮质问的表情一僵暗道:是啊,梁州边关,读书人都没几个,哪儿来这么精美的书册?有侠女泪,估计也是小作坊私印,不说带图,能不缺字少节都算良心……
那本王这些天是看了些什么?
东方离人瞧见夜惊堂目光认真的研究,偏头瞄了眼——看的是书上的彩绘插图,插图为书中双娇献桃一词的注解,大概就是两个美人在榻上,并肩跪坐,献大桃子……
啪——
夜惊堂正在欣赏画作,一只白皙玉手,便摁在了插图上,差点把书打掉。
抬眼打量,却见女王爷眼神微冷:
“你看什么?”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看书,殿下给我看的,有问题?”
东方离人觉得问题大了,可能是怕书上乱七八糟的插图,带坏夜惊堂这还算君子的大好青年,连忙把书拿回来:
“嗯……可能是下面人会错意,拿错书了。本王只扫了一眼,觉得上不得大雅之堂,就扔去一边儿了,没看。”
夜惊堂半点不信,但也没点破:
“原来如此。吴胜邪巨作的正版,我还真没看过,殿下能不能……”
“不能!”
“我只是借阅,一本闲书罢了……”
东方离人表情严肃:
“读书意在学以致用,你看这些东西,还想实践不成?”
不然呢?
夜惊堂不好反驳,放弃了借书的想法,转而道:
“那什么……这本书上就能给殿下解惑……”
???
东方离人难以置信望着夜惊堂:
“你记这么清楚?”
“边关没几本书,看了几十遍,我记性又好,记住也正常。”
“……”
东方离人身前的胖头龙微微起伏,审视夜惊堂半天后,才低头翻看书籍,找到还没看过的第四十八回,仔细查看内容……
不要不要,那里不可以……
!!!
东方离人明白隐晦文字背后的意思后,双眸逐渐瞪大,脸色如同盛开的二月桃花,越来越红,威严气度全无……
夜惊堂坐在榻上,手肘撑住膝盖捂嘴,以免笑出声破坏了冷峻气质,被笨笨打死。
啪——
东方离人把书猛地合上,左右看了看后,手伸向夜惊堂腰间,想拔螭龙环首刀。
“哎?!”
夜惊堂握住东方离人的手腕,把刀按回去,和颜悦色:
“殿下,你别冲动,当心蟒体……”
“松手!”
东方离人柳眉倒竖用力拔刀,眼见夜惊堂不松手,拉扯了几下。
然后动作就忽然停顿下来,看向自己被男人握住的白皙右手。
“……”
夜惊堂连忙松开温凉玉手,把刀护住:
“我江湖出身,懂得多理所当然,只是给殿下解惑。殿下生气,该去掘吴胜邪的坟,收拾我可就没道理了。”
东方离人眼中带着三分杀气,想训两句,但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殿下,竹籍街到了。”
夜惊堂如释重负,站起身来:
“走吧,下去看殿下办案,今天这事儿我只当没发生。”
说着快步出了车厢。
东方离人攥了攥手心,憋了半天,才深吸了口气,闭目凝神,想把刚才长得见识忘掉。
但,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第005章:刀感
夜惊堂走下马车,撑开油纸伞,抬眼看向街面。
竹籍街周边是住宅区,住的多是富商、退休小吏等中层百姓,街道很是整齐,街后可见白墙青瓦的宅邸轮廓,以及探出枝头的柳桂。
此时街边的一条巷口,围着不少百姓,有书生有员外郎,撑着伞交头接耳:
“赵老怎么死了?”
“听说是被杀的,劫财吧。”
“无儿无女,老来还遭这种横祸,真是……咦?这来的是?”
人群听见马车响动,回头看来,面露惊色,连忙退到街边垂首行礼。
夜惊堂把伞撑在身着银色蟒袍的东方离人头顶,抬手示意。
“……”
东方离人也不知为何,看到夜惊堂,就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新知识,心里十分别扭,目不斜视带人前往巷口。
夜惊堂在身侧随行,注意着周边风吹草动,来到巷口后,可见青石巷深处的一间宅院前,站着四名捕快。
三法司衙门俗称六扇门,是官方司法机构,衣着和黑衙一模一样,区别仅是官差胸口绣着捕字,而黑衙捕快算义警,衣服上没有任何纹饰。
站在宅院外的官差,发现靖王过来,一人进去通报,其余人则快步过来,躬身行礼:
“拜见殿下。”
“免礼。本王途径此地,听闻出来命案,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住在此处的工部小吏赵德,前天被歹人所害,尸体到今天早上才被发现……”
说话之间,夜惊堂来到了宅邸门口。
宅院是两进院,一进院种着花花草草,不过此时大半损毁,院墙廊柱上也有创痕。
五个官差,撑着伞在院内检查,大堂里躺着一具白布遮盖的尸体,几人快步走出来,为首是个头戴纱帽的中年男子,着红色官袍挂官刀,剑眉虎目,看起来颇为威严,见到靖王便驻足拱手一礼:
“卑职宇文承德,拜见靖王。”
东方离人走进案发现场,做蹙眉深思之色,打量周边:
“尔等先忙公事。朝中老吏,遇害于天子脚下,不是小事,务必尽快破案,给朝廷一个交代。”
宇文承德知道靖王要插手此案,但不敢说什么,恭敬点头:
“卑职必然不负殿下厚望。”
话落回到屋里,继续和仵作检验尸体。
东方离人保持若有所思之色,双手负后,在院墙下驻足,看起来什么都懂,但看了半天也没说话。
夜惊堂站在旁边撑伞,等了半天见东方离人没反应,小声道:
“殿下不是来查案吗?”
东方离人负手而立,低声回应:
“上位者岂能事事躬亲?验尸追凶自有仵作捕头去做,本王行的是监督之责。”
“监督……那我学什么?”
“你只会打打杀杀,以后遇上这种情况,和佘龙一样,装作很懂的样子,随便说点葫芦话应付,等私下里再询问商讨,免得被手下人看扁,或者瞎指挥,让下面人左右为难把事情搞砸了。”
夜惊堂上次被铁臂无常佘龙试探刀法,就看出佘龙是个懂哥,满脸严肃的胡扯。
此时他也明白了意思——笨笨过来,是教他怎么当双手负后、挺着大肚子视察蹭功劳的领导。
夜惊堂余光瞄了下女王爷的腰——腰间束玉带,尺寸盈盈一抱,看不到小肚子,但双手负后若有所思的站姿,颇有几分狄仁杰的味道。
夜惊堂有些好笑,但身处案发现场,死者就在不远处,本着死者为大,表情还是很深邃严肃。
五名官差,在院子里认真打量痕迹。
宇文承德在堂内验尸,可能是觉得靖王在场,搭理或者不搭理都不对,又来到了跟前,打量墙上的痕迹:
“经过卑职探查,凶手用的是剑,但痕迹是何种招式所留,一直不敢确认,不知殿下可有见解?”
墙上的痕迹,是剑招白鹤扫尾所留,江湖上烂大街的剑招,只要有点功夫底子,就能看出来,宇文承德这么说,显然是为了让靖王有点参与感。
东方离人见宇文承德如此长眼色,心头颇为赞许,认真解释道:
“痕迹乃剑招白鹤扫尾所致,从力道来看,武艺不低……”
本来话说到这里,靖王有了参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宇文承德受到靖王的点拨,结案时把靖王名字写在首位,上书赞誉靖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以后免不了被靖王照拂。
但宇文承德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原来如此,殿下高见”,就发现站在靖王背后的黑衣护卫,摇头道:
“别乱说,这是刀砍的。”
?!
此言一出,院落内的官差、仵作乃至黑衙捕快都沉默了下来。
东方离人话语戛然而止,背负的手儿紧了紧,瞥向夜惊堂。
(→_→)
宇文承德眼角都抽了下,暗道:这哪儿来的疯子,敢当面拆靖王的台……
但回头一看夜惊堂的相貌,宇文承德又心中了然——长这么俊,但穿着不似王侯之子,大概率是靖王带出来遛街的男宠,怪不得口无遮拦……
宇文承德面色严肃起来,示意墙壁上的痕迹:
“我觉得殿下的看法没错。刀剑痕迹区别很大,在场仵作衙役,都觉得是剑痕。这位公子说是刀痕,可是有其他见解?”
夜惊堂开口,是怕笨笨胡扯,被在场专业人士,发现气氛不对,才惊觉院里全是小笨蛋。
眼见众人望过来,夜惊堂总不能指鹿为马随大流,硬说自己看错了,当下人真给众人解释:
“痕迹确实是白蛇扫尾所留,但看着很别扭,说剑太重,说刀太轻,看起来是常年用刀的高手,用一把类似剑的刀,使用剑招对敌……”
???
院内的官差慢慢茫然。
宇文承德蹙眉回味了下,感觉这话更别扭,询问道:
“公子是从何处看出的这些?”
夜惊堂凭常年用刀的感觉做出的判断,细说也说不出来,想了想道:
“等你握刀久了,就能感觉出来,嗯……刀感!”
“……”
宇文承摸官刀二十多年,比夜惊堂年纪还大,听到这话,眼神复杂,若不是靖王在场,恐怕得和这胡说八道的小子比划比划。
东方离人知道夜惊堂的厉害,见他说的这么认真,目光缓和下来,认真道:
“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仅凭感觉,只要失误一次,就是冤假错案。你说用刀,可能给出确切解释?”
夜惊堂略微思量,把伞递给东方离人,在院子里检查起花木墙壁上的痕迹……
第006章:我是卧底
因为下着雨,又时隔两天才发现,地面上的脚印早已消失,能找到的只有没法抹掉的刀剑痕迹。
夜惊堂仔细打量许久后,飞身落在了院墙外面。
东方离人和官差,皆是疑惑转眼望去。
嚓——
墙外拔刀声响起,继而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夜惊堂衣袍纷飞,单手持刀如苍翼扑兔,一刀直刺院内花丛。
飒——
刀锋准确无误,刺在花丛的断枝碎叶痕迹上,继而刀锋上挑又顿住,右手肘砸向旁边的空气。
嘭~
衣袍震颤。
而后一刀再次刺出,从屋檐廊柱旁擦过,和廊柱上的痕迹完全吻合。
被攻击的假想敌,看起来是发现打不过夜惊堂,想往院墙外逃遁。
夜惊堂当即飞身而起,持刀横扫,刀尖扫过院墙,逼迫空气落地,而后抬起左手,往旁边一掌拍去,指向正屋的窗户……
东方离人和诸多官差,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在复原凶手和死者打斗的过程——眼神逐渐化为惊疑。
因为没有对手,很多动作一个人根本做不出来,夜惊堂一掌拍出去后,就顿住身形,反手收刀归鞘,略微思量:
“嗯……死者用的是拐杖、木棍等短棍。凶手兵器,大概率是刀头开反刃的直刀,刀尖和剑没区别,但后半部分有刀背。
“刀背削不断胳膊,所以第一下没有和剑一样选择上削,改用肘击退敌。从柱子上的痕迹高度来看,凶手若体型比例正常,身高约莫齐我鼻尖。
凶手凌空截击后,落地侧身躲过回马刺,却没伤到胸口,不是男人就是平胸女子……”
“……”
在场诸多官差,都听愣了,低声道:
“厉害呀……”
“除了刀剑之别,其他和大人们的推断一模一样……”
“这都没看尸体,怎么判断凶手出的是肘击和掌击?”
“应该是从发力角度、死者移动距离、建筑受损情况推断出来的,这位公子打的架估计不少……”
“哦……”
……
宇文承德欲言又止,看起来是想反驳两句,但琢磨半天硬没找到由头。
东方离人瞧着夜惊堂侃侃而谈的模样,和诸多捕快惊为天人的眼神,眼底露出了一抹亮晶晶——就和上次看到夜惊堂两刀放翻血菩提一般。
而这次夜惊堂没有再度拉胯,说完自己的分析后,看向众人:
“我可以确认凶手用的是刀,而且武艺绝对比你们想的要高,真要杀人,死者根本没还手的机会,能留下痕迹,我估计是凶手要问什么消息,必须先留活口。”
夜惊堂说话间走进屋里,在白布遮盖的尸体旁半蹲下,掀开白布,可见白发苍苍的死者,肋下有乌青,胸口留一掌印,指骨全部碎裂,明显是严刑逼供过。
“看来猜的没错。”
夜惊堂转眼望向门外:
“诸位可有异议。”
“……”
在场的官差仵作,面对这种未卜先知般的洞察力,哪里有异议,皆是目露惊艳:
“公子好眼力。”
“要不是靖王殿下在跟前,我都觉得人是公子亲手杀的……”
……
面对众人赞叹,东方离人满眼与有荣焉,转头询问:
“凶手在查什么东西?”
“赵德以前在天南军中任职,主建过不少城防,后升迁到工部,参与过皇城的修缮。”
宇文承德在尸体对面半蹲下来,示意死者胸口的乌黑掌印:
“把赵德拍进屋里的一掌,看起来像游身掌,南山铁卦张横谷的独门功夫。凶手大概率是平天教的贼子,在找破充州城,或进宫行刺的门路……”
东方离人眉头一皱,来到尸体跟前,低头打量:
“看起来确实是游身掌,此事非同小可,传令,挨家挨户巡查……”
“且慢!”
东方离人话没说完,十来名官差,就看到铁口神断夜公子,再次抬手:
“这掌法看起来也有问题。”
“……”
屋里屋外顿时安静下来,等着夜惊堂发表见解。
虽然刚才已经确认夜惊堂是洞若观火高人,但众人眼底还是显出质疑。
南山铁卦张横谷,原本是大燕钦天监的道童,而后成为平天教的创教元老。平天教主出世前,一直行走江湖招兵买马,和官府打了几十年交道,关于游身掌的相关记录,六扇门估摸能从案库里翻出好几大箱,就不可能认错。
东方离人怎么看都觉得是游身掌,但不敢驳斥堂堂大人,只是柔声询问:
“这次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从我半个平天教卧底的身份上……
夜惊堂和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关系暧昧,平天教要找进宫的门路或城防图,怎么想都该施展美人计,从他口中套取情报。
来京城杀小吏逼问,还被官府轻易发现身份目的,这不舍近求远脑壳进水吗,宋叔都干不出这么糙的事儿。
夜惊堂猜测是有人在京城干坏事,刻意栽赃到平天教反贼身上,隐藏动机让官府误判。
但这推测路径没法讲,面对众人看大佬的眼神,夜惊堂只能目光深邃,打量胸口的掌印:
“游身掌讲究四两拨千斤的柔劲儿,此掌虽然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我感觉很别扭。”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
“靠掌感?”
“殿下果然聪慧。”夜惊堂欣慰点头。
东方离人被夸奖,轻勾嘴角,发现不严肃,又恢复了威仪贵气的模样。
夜惊堂继续道:
“而且贼子假装剑客,就是为了隐藏真实身份,不可能用这种标志性的独门掌法,暴露自己来历。这掌法大概率是伪造的,想栽赃嫁祸,转移视线。”
在场众人对这话半信半疑。
宇文承德想了想,上前一步道:
“公子眼力毒辣,说法也有理有据,但卑职实在没法苟同。我在衙门当差二十年,见过游身掌的痕迹,确认这就是平天教独门的游身掌。公子说伪造,可能指出问题所在?”
夜惊堂摇头:
“我不善掌法,当前说不出问题在何处,得回去再研究研究。”
东方离人更相信夜惊堂的判断,但面前是铁证如山,她稍作犹豫,只得开口:
“孟姣。”
阴风吹进屋里,白发老妪无声无息落在屋里。
在场捕快,和见了阎王爷似得,连忙躬身行礼。
白发老妪佝偻着腰走到近前,检查胸口的伤痕:
“嗯……以老身的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游身掌,和张横谷一脉相承。不过夜公子能看出端倪,说明背后确实可能有蹊跷,不能妄下定论。”
白发老妪早就看出夜惊堂天赋悟性远超自身,所以哪怕心中确认是张横谷的掌法,也没敢把话说死。
夜惊堂见白发谛听都这么说,知道这掌法大概率是真的,其中内情得回去问骆女侠,当下只能道:
“也可能是我看走眼,我回去好好想想,等有思路指正,再重新验尸,和诸位继续探讨。”
东方离人微微点头:
“你们继续检查现场,若发现新线索,第一时间上报本王和夜公子。”
“诺。”
宇文承德拱手道: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卑职若有疑难,登门求教,还望公子能代为解惑。”
“黑衙夜惊堂。解惑不敢当,只是碰巧懂一点门道罢了……”
……
片刻后,马车上。
滴滴答答的雨珠,落在车厢外。
夜惊堂手肘撑着膝盖,在车窗旁就坐,脸色冷峻目光深邃,轻轻摩挲着手指。
东方离人刚出去时还满肚子火气,回来时却乖了好多。
此时双手叠在腿上,端端正正坐着,望着夜惊堂的侧脸,模样和不敢打扰夫婿想正事儿的王妃似的。直至夜惊堂回神,才柔声询问:
“想出什么没有?”
夜惊堂确实在考虑事情,但考虑的是程二爷额头伤口的问题,见笨笨满眼憧憬,心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想出来,还得再琢磨,等有苗头,第一时间告诉殿下。”
“不要着急,办案这东西,有时候就靠灵光一闪。本王真没看出来,你还有当神捕的潜力,以后再接再厉,能把这案子破了,本王把那杆鸣龙枪送你。”
提到送东西,夜惊堂倒是想起,今天回来买了只簪子,可惜陈彪帮忙拿着,没带在身上,只能明天送了。
夜惊堂转眼看向东方离人,见她很高兴的样子,想了想,得寸进尺道:
“鸣龙枪倒不必了,我更喜欢用刀。殿下真想奖励我的话,那本书能不能……”
???
东方离人和煦的笑意一凝,又想起了玉树后庭之类的事情,眼底慢慢浮现杀气……
夜惊堂见识不妙,连忙抬手:
“开个玩笑。我先回去了,明天准时到去黑衙拜见殿下,再会。”
说着掉头就出了车厢。
东方离人攥了攥袖袍下的手,直至夜惊堂的脚步声消失,才淡淡哼了一声……
第007章:伪造
雨停了。
夜惊堂提着包裹,徒步走回染坊街,已经过了饭点。
离开京城二十来天,原本老旧破败的街道面目全非,四处都搭着棚子,可见翻修重建到一半的铺面。
地面要重新铺青砖,以前残缺不全的老砖都被撬开,坑坑洼洼满是积水。
在街上左右横跳,来到双桂巷内,尚未靠近院子,就听到围墙后传来:
“好好擦,擦完才能吃东西。”
“咕。”
“还咕,一天到晚的吃,都长圆了……”
“叽……”
熟悉的轻灵御姐音,和鸟鸟委屈吧啦的哼唧。
夜惊堂露出笑意,快步走到院门前,可见院中整洁如初,瓜架下的盆景郁郁葱葱,正屋和西厢的门都打开着。
折云璃身着红色上衣,配着带花瓣的白色褶裙,还梳着未出阁姑娘常见的双丫髻,看起来不带半点江湖气,更像是个乖巧伶俐的小闺女,正在用鸡毛掸子,打扫着正屋的桌椅:
“嗯哼哼~”
右边的厨房里,身着青色夏裙的骆凝,套着围裙,在案板前擦著有些积灰的角角落落;墨黑长发齐腰,头上插着青簪,玲珑曼妙的腰臀曲线,配上精致如玉般的脸蛋儿,看起来就像个国色天香的小厨娘。
毛茸茸的大鸟鸟,则站在米缸边上,爪爪踩着小麻布,没精打采的转圈儿擦缸。
忙完回家,就看到母女俩勤快的收拾着小家,小宠物在旁边帮忙,感觉起来……
感觉可能被平天教主打死。
夜惊堂想起平天教主,心中的杂绪就烟消云散,走进了院子。
“叽!”
鸟鸟如蒙大赦,抛下抹布想往出飞,却被骆凝一个眼神儿拦住了。
骆凝并未回头,但擦拭的动作慢了几分。
折云璃回过头来,露出了灵气十足的小脸蛋儿,正想说话,却见夜惊堂右手抱着绷带,眉头一皱,连忙跑到门口:
“惊堂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本来冷冰冰骆凝,听见这话,顿时转过身来,瞧见夜惊堂右手包的和骨折一样,眼底闪过凝重和担忧,放下麻布来到跟前:
“你怎么回事儿?”
“早上处理点小事,和人打了一架。”
夜惊堂走进屋里,取出个首饰盒,丢给小云璃一个。
折云璃接过首饰盒,只是认真看着夜惊堂的伤势、气色。
骆凝自从认识夜惊堂,就没见过夜惊堂吃过亏,无翅鸮、周英、剑雨华等,基本上都是一套秒,打着绷带回来的场面还是头一次见。
骆凝手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夜惊堂的右手拿起来,捏了捏指骨:
“你和谁打架?能把你打成这样?”
夜惊堂完全没事儿,单纯是手背破了点皮,但女王爷很上心,一通包扎看起来和手废了似得。
瞧见骆女侠少有的眼神关切,夜惊堂稍作迟疑,做出吃疼模样:
“和铁佛岭的人打了一架,嘶——有点疼。”
骆凝见此顿时温柔了不少,转眼吩咐道:
“云璃,你先去买点米,我给你惊堂哥哥看下伤势。”
“好嘞。”
折云璃眼神儿也颇为关切,仔细打量夜惊堂右手几眼后,才把鸟鸟扛着跑出了门。
骆凝拉着夜惊堂来到正屋,在床铺跟前坐下,把夜惊堂的右手枕在大腿上,取出伤药。
夜惊堂在床铺上正座,看着骆女侠忧心忡忡的拆绷带,觉得自己待会要挨打,他想了想,左手搂住了骆凝。
正在找药的骆凝坐直几分,眼底顿时闪过羞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夜惊堂认真道:
“抱一下,抱的时候不许发火,要愿赌服输。”
???
骆凝咬了咬牙,觉得这小贼完全没心没肺,但最终还是依照赌约,压下了恼火,继续拆绷带: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忘记轻薄女子,真是……你遇上怒目金刚了?”
“遇上他弟程老二了。”
骆凝眨了眨眼睛,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蹙眉道:
“程老二也是顶尖高手?”
“不是,一个街头泼皮罢了。”
“街头泼皮把打成这样?你喝酒了站不稳不成?”
“没拔刀,用拳头打的。”
“……”
骆凝抬起眼帘,很是莫名其妙:
“铁佛岭是横练门派,你拿拳头去打人家?刀被人卸了?”
“就想试试横炼功夫有多霸道,江湖吹得那么厉害,最后还不是被我打趴下了。”
骆凝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一个刀法宗师,对付寻常泼皮,打的自己满手伤,还好意思沾沾自喜……”
话没说完,绷带解开,露出了右手背,可见伤势……
还好夜惊堂回来的及时,再晚个把时辰,就真找不到伤口了。
?!
骆凝担惊受怕半天,看到这么个结果,柳叶眉顿时竖起来了,抬眼望向夜惊堂,双眸逐渐涌现怒火:
“夜惊堂!”
夜惊堂连忙把怒气冲冲的骆女侠搂紧:
“说好了不生气,我确实受伤了,只是伤药厉害,好得快。”
骆凝咬了咬银牙,把伤药瓶子丢去一边儿,偏头望着别处:
“你抱够没有?”
夜惊堂松手估计就得被胖揍,肯定没抱够,岔开话题道:
“对了,我今天打程老二的时候,一拳下去,他额头的皮肤,出现和瓷器一样的裂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骆凝睫毛动了动,回过头来:
“瓷器?”
“冰面,一拳头下去砸出来的那种蛛网纹,我感觉完全不是横练功夫。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金鳞图?”
骆凝绝色容颜显出凝重,正认真回忆,忽然又蹙眉冷声道:
“手!”
夜惊堂也在思索,手下意识往下滑了些,摸到了圆润的翘臀,见骆女侠生气,又滑上来:
“没注意,不准生气。”
骆凝手儿按着腰间佩剑,眼神威胁夜惊堂片刻,才继续认真回想:
“薛白锦以前说过,金鳞图练至大成,全身皮肤坚若龙鳞,刀枪不破……描述和你说的差很远,应该不是。”
夜惊堂也不觉得程二爷这种货色,能练会鸣龙图:
“那估计就是奇门武艺,等他哥怒目金刚来找场子的时候,再好好打一顿,认真研究下。”
骆凝瞄了眼腰上的大手,想生气又不能生气,就面若冰山,再度询问:
“你还没抱够?一下是多久?”
“把事儿聊完。”
夜惊堂转头看向骆凝,询问道:
“平天教还有没有其他人在京城?”
“什么意思?”
“昨天一个官吏,被平天教的人杀了……”
“不可能。”
骆凝严肃摇头:
“我今天中午才到,带的几个香主,都在城外留守。我还在城里,薛白锦不可能瞒着我,安排人跑来京城捣乱。”
夜惊堂想了想道:
“那就是有人刻意栽赃。凶手用的是南山铁卦张横谷的游身掌,但黑衙、刑部的人都没看出问题,张横谷是不是有叛逃的徒弟?”
“游身掌……”
骆凝回忆片刻:
“游身掌是张护法的独门绝学,只传过薛白锦和徒弟,我都不会。几人都在南霄山,世上不可能还有其他人会此招,肯定是看错了。”
夜惊堂半信半疑:
“白发谛听都确认是游身掌,你确定不是你们的人?”
“绝对不是,我对平天教所有安排一清二楚,涉及京城的事,就仇天合一件,世上也不可能有外人会游身掌……尸体在哪儿?我去看看,你们肯定看岔了。”
“在衙门停尸房。你晚上陪我偷偷过去看看,找出到伪造掌法的线索,我好和官府解释,不然这黑锅只能扣在平天教头上了。”
骆凝自然想眼见为实,正欲起身准备,却发现手还在腰上,又深深吸了口气:
“我就算遵守赌约,也得有个时间限制。每天最多抱一刻钟,仇天合恢复自由身,我们便两清,互不相欠。”
夜惊堂点头:
“行,骆女侠开心就好。”说着取来一个簪盒,递给她。
骆凝看了眼精巧簪盒,本来想推拒,但略微琢磨,又望向旁边的小包裹:
“其他的首饰,是给谁买的?”
“给相熟的女性朋友买的,我总不能自己戴。”
???
骆凝眼底闪过一抹狐疑,偏头打量包裹——还有四件儿……外面还有四个女人……
夜惊堂有些好笑:
“别瞎想,回来带的见面礼罢了,我不也给云璃买了件儿?骆女侠看不上就给云璃吧,我看她挺喜欢的。”
“我瞎想什么?你……你这小贼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骆凝嘀咕一句后,把簪盒放在了一边,不说话了……
第008章:雌雄大盗
入夜。
黑云遮天不见星光,巍峨云安灯火如昼,就好似漆黑大地上的一片火海,沿江蔓延至天的尽头。
随着染坊街重建,周边仅有的几乎居民都迁走,到了晚上,成了灯海中的一个黑洞,只剩下中间一点微光。
双桂巷的小院里,夜惊堂换上了夜行衣,怀抱螭龙环首刀靠在房门处,望着皇城方向的灯火余晖,想着心心念念的银杏树。
正屋门窗都关着,里面亮着灯火,传出两个女子的对话:
“师娘~你让我也去嘛,我在京城都快闷死了……”
“你就在家好好抄书,上次你师父考你功课,你一句都背不出来,把我训成什么样你忘了?”
“我是江湖人,读书有什么用……”
“云璃!”
“唉~师娘,你胸脯这么大,勒坏了以后怎么奶孩子……”
“嘘!”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夜惊堂听出骆女侠在缠小西瓜,挑了挑眉,倒也没出声吓唬。
吱呀——
稍许后,房门打开,屋子里的灯火落在院坝里,映出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的倒影。
骆凝穿着一袭黑色夜行衣,刚打开门,就看到了靠在门跟前的夜惊堂,美眸微惊,继而浮现恼火,显然怀疑夜惊堂偷偷摸到门口,刚才在偷看她换衣裳。
但云璃在背后,不好明说,她也没证据,想想还是算了。
为了行动方便,不带起破风声,夜行衣都是紧身衣,没有袍子下摆,能看到裤子,腿上打着绑腿。
骆凝身材本就高挑,穿这么一身可见双腿极长,腰肢收的盈盈一束,胸脯勒的很紧,看起来小了一大圈儿,脸上蒙着面巾,头发也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夜惊堂上下扫了眼,觉得这打扮也算……嗯……制服诱惑?
发现骆女侠瞪他,夜惊堂笑了下,抬手拉起面巾遮住脸:
“走吧。”
折云璃依旧是邻家小姑娘的打扮,手里提着把刀,没精打采靠在门框上,手指转着给鸟鸟买的小乌龟摆件儿:
“惊堂哥哥,让我跟着望风嘛,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呀~”
骆凝转过身来,指向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声音冷冰冰:
“回来前,要是没抄完今天的功课,罚你三天不准出门!”
“唉~”
折云璃对此毫无办法,不情不愿回到屋里,四仰八叉趴在了床铺上:
“知道啦!师娘注意安全。”
骆凝往日都不是严厉妈妈的形象,对此也有点无奈,把门关好后,无声跃上围墙:
“走吧。”
鸟鸟抬起翅膀:
“叽!”
夜惊堂飞身而起,跟在骆凝身侧,如同夜间外出的雌雄大盗,无声无息出了染坊街,往城中心潜去。
中午得知死者中了平天教的掌法,夜惊堂便有再度验尸的打算,打听过停尸房的位置。
在夜色中奔驰一段时间后,两人来到城北一座衙门外。
衙门是隶属刑部的缉盗司,管控北城盗匪,停尸房在衙门边角,夜间看去里面灯火稀疏,有腰悬官刀的捕快在周边巡逻,但人数不多。
夜惊堂和骆凝同时衙门附近的房舍之上,先让鸟鸟去侦查停尸房附近情况,很快鸟鸟飞回来:
“叽叽。”
示意只有两个看守。
骆凝做饭时柔美无双,办事时却侠女味十足,双眸极为专注,仔细检查周边,确定没啥异样后,才微微抬手,和夜惊堂一前一后越过衙门的院墙,落在建筑群间。
晚上已经散衙,衙门里人烟稀少,只能听到鸟虫啼鸣。
夜惊堂无声无息在房顶上摸进,很快来到了衙门西北角。
停尸房不是啥好地方,在这里值班的官差,肯定不会和尸体住在一屋,都在外面的班房里。
夜惊堂无声落在亮着灯火的房顶上,侧耳倾听,可见下面传来轻声言语:
“……黑衙的人也是有意思,今天宇文大人在竹籍街遇上那俩憨货……”
“长得人模狗样,嘴还挺花……”
“后门别棍啥意思?”
“抄后路的高深枪法,改天我让你见识一下。没啥听头,走吧走吧……”
骆凝落在夜惊堂跟前,听见这对话,眨了眨眸子,觉得有点耳熟——初见夜惊堂时,她被按在床铺上,夜惊堂满嘴荤话调戏她,里面就有这么一句……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色胚小贼……
夜惊堂正在仔细倾听屋里的动静,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气。
余光观察,却发现身旁的骆女侠,用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瞥着他,就好似看着一个无恶不作的淫棍,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恐怕已经拔剑给他去势了。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
“……”
骆凝倒也没说什么,毕竟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收回目光,确定周边没异样后,先行落在停尸房外,轻轻勾手。
夜惊堂让鸟鸟在树上当岗哨,无声无息落在墙边,打量停尸房的环境。
停尸房性质特殊,为了长时间保存尸体,多建在阴凉处,这间停尸房看起来经常用,整体用石材堆砌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小门。
骆凝摸到门前,手法熟练以铁针透锁;夜惊堂则护在身后,注意着周边动静。
等锁打开后,骆凝握在手中,以手掌扶住木门,缓慢打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顿时传来一阵阴凉。
京城常驻人口过百万,龙蛇混杂,是人是鬼都会点功夫,哪怕律令再严格,也避免不了命案的出现。
为此缉盗司的停尸房还挺大,里面放了三十张床位,盖着白布的尸体有十几具。
骆凝先进入停尸房,夜惊堂紧随其后,把门无声关好,而后抬手让骆凝站在门口,自己去掀白布。
骆凝知道夏天存放几天的尸体,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拒绝夜惊堂的好意。
夜惊堂取出火折子,吹燃之后,漆黑房间里就多了些许光亮,他以手遮挡微弱光线,来到存放尸体的木板床前,仔细找白布下的尸体。
大魏不禁刀兵,能进衙门停尸房的尸体,又必然是横死,肢体残缺外加炎炎夏日,白布下光景可想而知。
可以说每块白布下,都放着不一样的大惊喜。夜惊堂光是翻开第一具,就给恶心的直皱眉。
好在这样的开箱并未持续多久,在找到第三具时,就发现了工部小吏赵德。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略微偏头,骆凝无声走到跟前,借着火光,查看尸体胸口发黑的掌印。
夜惊堂见骆凝目不转睛看了许久,忍不住凑到耳边:
“如何?”
“这……”
骆凝从夜惊堂手里取过火折子,凑到尸体前仔细打量皮肤纹理,眸中显出深深的疑惑:
“确实是八卦游身掌,力道不重,但火候极为老道,说张护法自己动的手我都信。但从手掌大小来看,绝非我教中人。”
夜惊堂略微思量:
“会不会是张横谷以前教的徒弟?”
“不可能,张护法的几个徒弟,皆是平天教的堂主香主,我都认识,没听说过有其他徒弟。”
“莫非有人碰巧撞招式了?”
骆凝想了想,摇头道:
“运气脉络,就好似棋盘布局,有句老话叫千古无同局,世上就不可能有完全一样两局棋,再像也有细微差异。这个掌印,和张护法的游身掌一模一样,必然同源。”
夜惊堂缓缓点头,稍加思索:
“你写信去平天教问问?既然是张横谷所创,又同源,张横谷不可能不知道渊源。”
骆凝本想点头,但想了想,又偏过头来:
“我是平天教的反贼头目,帮朝廷破案找真凶,是不是……”
夜惊堂着实没料到骆女侠能想起这个,他微微摊手:
“你不帮我破案,我怎么在靖王面前树立威信?没威信,我怎么救仇天合?”
树立威信?
我怎么感觉是在帮你追求女王爷……
骆凝心里怪怪的,但这话也没法明说,不在多言,默默研究掌印细节。
两人还没研究多久,外面忽然响起:
“咕~咕~”
猫头鹰的叫声。
骆凝手中的火折子瞬间被盖住,停尸房里再无光亮。
她正侧耳倾听,却发现男人把她抱住,慢慢下压摁到。
骆凝知道外面有动静,并未反抗,无声无息靠在小贼怀里,被他抱着滚到了墙边的木板床下,全神贯注听着停尸房外的动静……
第009章:我系差人
“咕咕……”
鸟鸟的叫声再度从外面传来。
夜惊堂抱着骆凝多在床底,心头涌现疑惑——鸟鸟的暗号,在提醒有人暗中靠近,不是巡查的官差……
那能是谁?
夜惊堂屏息凝气,安静等待不多时,就才发现停尸房的木门,出现一条小缝隙,露出外面的些许光亮,继而一道黑影就摸了进来。
随着门关上,就再无半点动静,可见来人轻功绝对不低。
吹风声响起,一道微弱火光,从停尸房门口亮起。
夜惊堂屏息凝气仔细打量,可见来人是个同行——穿着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颇为锐利的双眼,脸上包着面巾,背着黑布包裹的兵器,露出一尺黑色手柄。
再看黑衣人身高,约莫齐他鼻尖……
?!
夜惊堂一愣,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发现黑衣人开始翻找尸体,很快在赵德的尸体旁停了下来,袖中无声滑出一个小瓶,往尸体胸口的掌印倒去。
些许白烟,从尸体皮肉上冒起。
骆凝和夜惊堂同时目光一凝,明白了来人意思——毁尸灭迹!来人大概率是嫌疑人。
骆凝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耳朵就被小贼给捂住了,背后同一时刻响起一道炸雷:
“哈——!”
夜惊堂的名字,就得自于幼年哭声响亮,这说明天生气息足、身体素质极好,算是天赋。
如今长大成人,夜惊堂说话一直不温不火,但天赋显然没消失。
此时全力一声爆喝,宛若寂静夜色中响起一声旱地惊雷。
声音响起的瞬间,衙门周边出现各种嘈杂动静。
而停尸间是密闭石室,声音远比外面听起来洪亮数倍。
被捂住耳朵的骆凝,脑壳被震得嗡嗡响,浑身猛地抽抽了几下,美眸瞪大眼神惊悚,惊的差点原地蹦起来。
知道背后有人的骆凝,都被吓成这样,黑衣人的反应不言自明。
黑衣人偷偷摸摸潜入衙门毁尸灭迹,本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还受停尸房的阴森环境影响。
炸雷猝然响起,拿着火折子的黑衣人,身体瞬间绷直,打了个摆子,竹质火折子直接被捏爆,直挺挺的就往后倒去,竟是被吓出了僵直状态。
便在此时。
哗啦——
夜惊堂撞破木板床,朝黑衣人飞扑而去,右手抱向头颅,左手扣向脖颈,试图活捉来人。
但黑衣人绝非泛泛之辈,在被制住的一瞬间,就缓了过来,右手的瓶子当即往脑袋后方泼洒。
哗——
夜惊堂没想到这货能这么快回神,知道瓶子里装的强腐蚀性药水,被泼到脸上大概率毁容,不敢硬接,迅速弯身躲闪,怕后方的骆凝中招,同时拉扯盖尸体的白布,往上方扫去。
唰~
泼出去的药水,被白布扫向石墙,些许飞溅在尸体上,当即溶出几个破洞,冒出白烟。
黑衣人得以脱困,自知中伏,没有半点恋战的想法,往门口飞扑而去。
骆凝虽然被夜惊堂差点吓哭,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慢,从地面弹起,半途腰间软剑出鞘,杀向停尸间的小门。
飒——
火折子跌落的光亮下,三尺银锋如孔雀开屏,直接锁死出路。
身在空中的黑衣人,眼底闪过错愕,手腕轻翻袖中弹出一根红绳。
红绳激射到房间右侧的木板床上,直接穿透,黑衣人左手猛拉,身体便横飞过去。
夜惊堂看出来人武艺深不可测,放弃了活捉的想法,左手抓住刀柄身形暴起。
呛啷——
幽闭石室内寒芒一闪。
黑衣人尚在半空,发现杀意袭来,当即双手握住肩后刀柄。
爆喝声中,黑衣人背后长刀出鞘,手臂肌肉瞬间撕裂袖袍,三尺直刀以骇人速度劈下。
铛——
双刃相接,石室内爆出火光,就好似凭空划过一道闪电。
双刀蕴含的澎湃气劲瞬间爆发,直接掀翻了旁边的两张木板床。
夜惊堂左手倒持长刀,接住对方双手下劈,身形往后滑去,撞翻了身后木板床。
黑衣人则整个人被轰飞,撞上了背后的石墙。
哗啦——
嘭——
两人同时分开近三丈。
哒哒~
黑衣人的火折子,直至此时才掉在了地上,爆出明亮火光,停尸房也陷入死寂。
夜惊堂并未再度抢攻,双手持刀,刀锋前指保持突刺之姿,双眸锁死黑衣人的一举一动,询问道:
“他是什么刀法?”
堵住唯一出口的骆凝,回应道:
“北梁破锋刀,战阵刀法。”
黑衣人背靠墙壁,双手持直刀竖在中线,明显在防八步狂刀的第二刀,眼底也有惊疑:
“八步狂刀?”
夜惊堂见对方能看出门道,改为单手持刀,换成天合刀的刀架:
“你是北梁的人?”
铛铛铛~
也在此时,外面响起了铜锣声,应该是值班的官差从惊吓中缓过来,在呼叫支援。
黑衣人余光瞄了下堵死出口的骆凝,又看向身着夜行衣的夜惊堂:
“看阁下打扮是同道中人,何必互相为难,官兵一来都跑不掉,要不咱们出去打?”
夜惊堂全神贯注盯着黑衣人,左手微抖,滑出了一块黄铜腰牌:
“我是差人!”
?!
黑衣人瞧见刻着靖字的腰牌,眼底闪过一抹错愕,意思估计是——你他娘正儿八经的官差,穿着这样躲在衙门停尸房吓唬人?有病吧你……
既然是官差,那肯定没商量的余地。
黑衣人应该是看出了夜惊堂换成了天合刀起手,横裆跨步,双脚一前一后,直刀横于身侧,开反刃的刀尖向前。
骆凝见此开口提醒:
“凃州千鹤山庄的《龙气剑》起手式,龙气剑身法鬼魅、剑势无影,不好摸清出剑路数,你也不用去摸,直接打中门,只要他没你快,必然回防。”
???
对峙的双方沉默了下。
夜惊堂略微思念,持刀瞅准对手中线。
黑衣人则看向了骆凝,觉得这女子似乎更难缠,一时间也不敢贸然突围。
骆凝堵住唯一出口,自然不急着抢攻。
外面已经传来步履响动,再僵持下去插翅难逃。
黑衣人暗暗咬牙,左手猛然往侧面挥出。
飒飒飒——
三枚雪花镖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破风声,直击骆凝上半身。
夜惊堂同时动作,身形暴起持刀前斩,霎时间在停尸房内带起一股劲风,压到黑衣人身前。
这个距离,夜惊堂必然用八步狂刀突袭近身,黑衣人抛出飞镖的同时,便把刀斜挡在身前,同时双脚猛蹬后跳。
铛——
气浪翻涌之间,停尸房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夜惊堂一刀劈在黑衣人单刀之上,澎湃至极的力道,直接宣泄而出。
而黑衣人本身就在全力往后撞去,两者合力之下,直接化为了脱膛而出的炮弹,砸在了石墙之上。
轰隆——
重击之下,一尺厚的坚硬石墙瞬间鼓胀,继而炸裂。
黑衣人发出了一声闷哼,虽然一下被撞成重伤,但也算撞出了停尸间,尚未落地便左手轻翻,弹起一根红线,穿在了房梁之上。
夜惊堂丝毫不给机会,一刀出手,紧接着又是一记进步斩,在黑衣人把身体拉起的瞬间,斩向腰腹。
铛——
专瞬之间,黑衣人再度被击飞,撞碎背后砖墙,摔向衙门外的偏街。
黑衣人尚未落地,夜惊堂便飞身而起,旋身一刀,全力斩下。
八步狂刀环环相扣,黑衣人被打的失去平衡,根本没法反手,再接一刀,连逃遁都是奢望。
绝境之下,黑衣人尚未摔倒街面上,便浑身猛震,胸口衣襟忽然鼓起个小包,继而:
嘭~
布料炸裂。
黑衣人衣襟炸出一个破洞,白色尘粉喷洒而出,在摔落路线上扬起一线白色尘雾。
夜惊堂要近身补刀,必然穿过尘雾,因为不确定白色粉末是什么东西,当即收力,往侧面跳开,以左手捂住口鼻:
“当心。”
骆凝从停尸房冲出,眼见白色粉末被夜风吹来,手挽剑花,三尺青锋转成了风车,吹开了白粉,身形从侧面迂回包抄。
噗通——
黑衣人摔在街面上,便翻身而起,又朝街上砸出几个瓶子,啥时间扬起漫天尘雾,遮掩了身形。
夜风吹拂下,尘雾当即往衙门扩散而来。
夜惊堂见鸟鸟已经从空中追了出去,没有在涉险冲进尘雾,拉住了骆凝躲避。
骆凝是平天教的人,对她来说,官府的威胁比凶案嫌疑人大,当下眼神谨慎看向后方。
双方交手不过片刻,衙门里的人手都围了过来,后衙内响起了密集上弦声。
蹦蹦蹦~
夜惊堂穿着夜行衣,官差根本分不出敌我,怕被直接当靶子射,开口道:
“黑衙夜惊堂办案,勿伤友军!”
说着拉下面巾,亮出靖王府的腰牌。
从衙门周边赶过来的十余名官差,举着强弓劲劲弩从两侧过道绕出,发现靖王府的牌子,稍有停顿。
站在官差后方的宇文承德,见状连忙抬手:
“停停!夜公子,你为何在此处?”
夜惊堂收起腰牌,根据结果反推,解释道:
“游身掌是真的,我白天故意说可能有异样,过来守株待兔,看凶手会不会来毁尸灭迹,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了。此事绝不简单,衙门里必然有内应给凶手通风报信,去查今天竹籍街在场之人。”
“内应……”
诸多官差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宇文承德茫然片刻后,转头怒声道:
“去查,把今天到竹籍街的人都给本官叫过来……”
夜惊堂收刀归鞘,却见左手袖袍上,沾了点白色粉末,眉头微皱,跃至后衙的饮马槽旁,用水洗净左手。
哗哗~
骆凝来到跟前,抬指轻点夜惊堂左肩两处穴道,左臂当即垂下,而后握住夜惊堂左手仔细检查: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被封住气穴,我连手都感觉不到。我觉得是生石灰。”
骆凝严肃道:
“你当这是街头泼皮打架?还石灰……”
夜惊堂想了想,也觉得这种级别的交锋,不大可能出现石灰这种东西,怕中个大奖,从马厩里取来一匹衙门的马,翻身而上:
“先去找王太医看看,以防万一,你去不去?”
“王太医……”
骆凝知道京城的王老太医和儿媳王夫人,都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只要有口气,就能把人拉回来。
她并未受伤,不用把脉,倒是不怕被王太医看出底细,当下原地跳起,坐在了夜惊堂的背后:
“我以什么身份跟着你?你属下?”
“我没过门的媳妇。”
“……”
骆凝张了张嘴,却也没想到其他更合理的关系,就不说话了。
“驾——”
夜惊堂轻夹马腹,从衙门侧门冲出,来到街道上,环视一眼后,就调转马首,朝文德桥的方向跑去……
第010章:望闻问切
王府内鸦雀无声,高达五层的鸣玉楼,就好似竖立在京中的一座灯塔,窗口亮着金黄灯火。
顶层书房外,身着深红家居裙的太后娘娘,站在露台围栏旁,手里拿着下面进贡而来的望远镜,眺望着远方的梧桐街,夜风吹起裙摆,白皙小腿若隐若现。
书房内灯火通明,东方离人坐在宽大书桌后,面前摆着好几摞案卷,正在往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东方离人生来就是金枝玉叶的二公主,也喜好武艺,但尚武和查案是两马事儿,她没机会亲自出门调差案子,以前也没学这些东西。
但今天在竹籍街,堂堂大人来了个人前显圣,着实把她给惊艳到了。
本来习武天赋已经差了一捏捏,现在连本职工作都插不上一句话,以后还怎么在下属面前树立威信?
为此从竹籍街回来后,东方离人就在这里埋头苦读往日卷宗,学习经验,以便下次再遇上这种场合,不至于被夜惊堂再当成笨笨王爷。
正认真研究间,太后娘娘把望远镜递给红玉,没精打采的走进屋里:
“离人,你手下那个谁,是不是回来了?”
东方离人在小册子上写着东西,并未抬头:
“谁?”
“就是那个姓夜的公子,你上次不是说,让本宫学画画吗?不会忘了吧?”
东方离人笔锋一顿,眨了眨眸子,想起上个月答应过,把夜惊堂借给太后画几天:
“嗯……他今早上刚回来,等他有空,我就让他过来,让太后好好画画。”
太后娘娘侧坐在美人榻上,把玩着练刀的小毛球,幽幽一叹:
“你是王爷,这种事情,还得看手下有没有空?”
东方离人解释道:
“公事为重。夜惊堂是个大才,今日带他去竹籍街办案,我只是略微点拨,他便目光如炬,从些许痕迹推断出了凶手的特征,把刑部的人看的惊为天人。这样的能臣,若是送入宫中,让姐姐相中留在身边,百姓可就少了一个青天大老爷……”
东方离人这话,估摸是在向太后解释,把夜惊堂扣下,是出于欣赏才能,而不是截留美男中饱私囊。
但太后娘娘又不傻,只当没听见这掩耳盗铃的话语,想了想又道:
“如果确实有能力,就得想办法用在刀刃上,给圣上分忧。本宫不管朝中事,但能感觉出来,局势不是怎么太平。昨天本宫陪圣上沐浴,发现圣上有一根白头发,这心里得多着急呀……”
“嗯?”
东方离人睫毛微动,抬起眼帘:
“白头发?”
“只有一根,圣上说没事儿,本宫可不觉得。史上的勤政帝王,积劳成疾的可不在少数。你虽然也忙,但至少能忙里偷闲,没事儿还能和夜惊堂逛逛散心;圣上起床就得处理政务,每天也就能和身边宫女玩闹片刻,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身为一国帝王,肩头的压力确实大,但以姐姐连皇帝都敢拉下马的彪悍性格,完全能抗住,怎么会愁白头呢……
难不成是因为她中饱私囊截留秀男……
正胡思乱想间,白发老妪无声出现在书房里,轻声禀报:
“殿下,方才夜公子去查竹籍街的命案,在缉盗司蹲到了凶手……”
“嗯?”
东方离人回过神来,合上册子,颇为意外:
“他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查案?怎么蹲到凶手的?”
白发老妪眼底有钦佩之色:
“据禀报,夜公子白天就看出游身掌是真的,但觉得另有内情,就故意说掌法有疑点,然后晚上在尸体周边蹲守,想看有没有人来毁尸灭迹。结果凶手晚上真过来了……”
东方离人眉头一皱:
“他怀疑官府有内应?”
白发老妪郑重点头:
“以结果来看,衙门里确实有内应,发现夜公子看出掌法马脚后,偷偷去给凶手报了信。”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
“呃……他是怎么看出官府有内应的?”
白发老妪想了想,勉强解释道:
“夜公子应该是看出了掌法的些许不合理,随便试试。凶手会晚上过来毁尸灭迹,说明凶手自己都认为,掌法和张横谷一脉的掌法存在差异,凶手绝非平天教的人……嗯……只能说夜公子眼力毒辣、直觉过人,运气也不错……”
东方离人心中惊异,觉得夜惊堂办案的本事,似乎比习武天赋都离谱。她缓缓点头:
“会平天教的独门掌法,还在官府有内应,此事绝对不小……凶手抓住没有?”
“夜公子说凶手很狡诈,正在设法追踪。和凶手搏杀之时,夜公子当是受了伤,刚去了王太医府上……”
“受伤?!”
东方离人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太后,您先歇息,我出去看看。”
太后娘娘很是理解的摆手:
“去吧,晚上不用急着回来陪母后。”
???
东方离人脚步一顿,觉得太后此言话里有话,但想想还是算了……
……
文德桥,王家大宅。
文德桥处于南城,毗邻皇城外墙,王侯公卿的宅邸多在此地,为此居住环境极好,街面一水的白石地砖铺就,两侧为绿植步道。
到了夜间,虽然行人不多,但沿街两侧都挂着灯笼,算是京城少有配备路灯的街区。
王老太医的宅邸,在文德桥中心地带,前方是一间医馆,上方挂着杏林圣手的金字招牌,为大魏开国皇帝御笔书写。
医馆后是数间房舍,为患者疗养之处,有几间房亮着灯火。
而最后房,则是王家的宅院,规模挺大,但很是朴素,花园里种的都是五花八门的药材。
王家的正厅里,亮着一盏烛灯。
夜惊堂在茶案旁端坐,右手平伸放在软枕上。
茶案对面,是个身着白袍的老叟,须发雪白,慈眉善目,左手扣在夜惊堂手腕上,右手则轻轻摩挲手指,蹙眉深思。
王老太医如今年过八十,在前朝时是和师父一起跑江湖的赤脚郎中,大魏起兵时成为随军大夫,开国先帝数次战阵负伤,都是其亲手救回来的,等大魏开国后,担任太医院院使至今,算上废帝的话,前后经历四位帝王。
江湖上无人敢惹的神医药王李,便师从王老太医。药王李一瓶玉龙膏,都能在江湖上卖出百两银子,王老太医的地位可想而知。
但就是这么一个说你死了,你都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老神医,此时却面色颇为凝重,把脉良久都未曾言语。
“……”
夜惊堂知道王神医的大名,本来觉得自己没事儿,但看这模样,心都凉了半截,怕外面等候的骆女侠听到伤心欲绝,凑近试探性询问:
“王老,在下……还有没有的救?”
王老太医轻轻摩挲手指,良久后,才回应:
“是雪蛾鳞,俗称白石灰,北梁那边比较常见,大魏用的人少,不算毒药,但厉害在沾之入肉,可阻塞气脉,短时间难以处理,多用来偷袭或者阻断追兵。”
“哦……该怎么解?”
“七日可自行恢复,老夫给你扎一针,两刻钟便无碍。”
“……”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有点无语,暗道:芝麻大点事儿,至于看这么久?弄得我都开始想怎么交代后事了……
但这话肯定不好说,夜惊堂微笑道:
“王老果然名不虚传,那白色粉末,看起来着实像石灰,没想到还大有来历……”
“雪鹅鳞也是往人脸上撒,作用和生石灰区别不大,才有白石灰的俗称,都是不讲武德的物件儿。若是撒的准,这东西其实不如生石灰见效快,只是武艺高强之人身法都不俗,生石灰撒不到,江湖宵小才琢磨出了此物。”
“哦……受教。”
王老太医说话间,从旁边的针盒里,取来一根金针,刺在夜惊堂的左臂上,又在夜惊堂指尖扎了下,指尖当即渗出黑色血珠,滴落在瓷碗里。
夜惊堂发现王老太医施完针后,又在把脉,询问道:
“在下还有其他病症?”
王老太医手指轻敲扶手,琢磨良久,抬起老眼询问:
“你亲爹是谁?”
???
夜惊堂没料到王老太医会问这个,摇头道:
“我是弃儿,被义父捡来,不知生世。王老莫非看出了什么?”
王老太医摸了摸胡须:
“龙生龙、凤生凤,你根骨之好,在老夫生平所见之人中,也能名列前茅,父母绝非等闲之辈,只是好奇罢了。”
“呵呵~王老过奖,可能是我义父自幼底子打得好。”
滴答~
滴答~
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碗里,乌黑颜色肉眼可见的变淡。
王老太医认真号着脉,良久后又道:
“筋骨皮是表象,精气神才是内里。只锤炼筋骨皮,而不兼修内里,会透支人之先天精气,非长寿之道。以后你不管练什么武功,都要谨记此理。”
夜惊堂感觉王老太医话里有话,但不好确认,便颔首道:
“我以后定当注意。王老可是看出了我的武艺路数?”
“运气法门,必走人之气脉,只要经阅历深厚,从气脉强弱就能看出一二。老夫给狂牙子、仇天合、老枪魁都把过脉,能从你身上能看到影子。”
夜惊堂眼神讶异,颔首一礼:
“失敬,是在下孤陋寡闻。王老可给郑峰把过脉?”
“郑峰重伤后,来过一次,气脉尽断,连孕育子孙都是奢望,老夫是大夫,不是神仙,救不了。”
夜惊堂目光略微动了下,倒也没露出异色,只是缓缓点头。
“不要走动,手指不再滴血,即可自行拔针。”
王老太医说完后,杵着拐杖起身,走向了堂后。
夜惊堂有点心绪,独自沉默片刻后,忽然想起鸟鸟还在外面上班,转眼看向外面,结果发现本来在门外等候的骆女侠,此时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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