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别扭的日常 段泠来家里整整一周了。这一周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快是因为家里多了个小家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分走了一部分,日子在观察和适应中不知不觉就滑过去了。慢是因为陈默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个不知道怎么上台的小丑——他搞不定跟段泠的相处方式,准确地说,他搞不定自己。 他这辈子跟四个女儿相处过,从她们光屁股满屋跑的时候就开始带,每个女儿的脾气秉性他都摸得门儿清。从小年的沉稳到酒酒的跳脱,再从雪雪的藏得深到月月的安静——他能精准地给每个人恰如其分的关注方式。但段泠不一样,段泠是别人养了三年送到他家里来的。她身上带着段家三代人的规矩和印记,举手投足之间全是段家的影子,更是一件已经被雕出轮廓的玉器,被小心翼翼地搁在陈家这张桌子上。陈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动刀,更不确定自己一动刀会不会把她雕坏了。 最让他头疼的是,段泠似乎有点怕他。 用“怕”来描述或许不大妥当,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带着敬意的畏惧。段泠跟家里其他人相处都没问题——苏棣抱她她乖乖让抱,酒酒和雪雪支使她拿饮料她会小跑着去开冰箱。唯独在陈默面前,段泠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膀,说话的时候眼睛只敢看着他的下巴,不敢看他的脸。 陈默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连续观察了几天之后,他终于确认了不是错觉。段泠确实在他面前更拘谨,这种拘谨和他在云庐看见过的那些被训坏了的苗子不是同一种——她不确定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是不是仅凭段澈的面子,她不确定家主对她的态度究竟是接纳还是暂时的容留。 陈默想跟她说“你不用怕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说这话太刻意了,反而会让段泠多想。于是他一整周都在一种极其别扭的状态里打转:想接近段泠又怕自己吓到她,想表现得随和一点结果每次开口都像个在背台词的三流演员。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试图给段泠夹一筷子红烧肉,筷子伸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刻意,赶紧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把肉搁进了跪在地下的月月碗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月月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又抬头看了看主人,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把肉吃了。 陈默当时觉得自己的演技大概连月月都骗不过去。 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陈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段泠,她的步子又小又密——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陈默侧过头,看见段泠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苏棠给她找出来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青玉色的发带是段澈从前给她买的,她不肯换。 “家主。”段泠六岁女孩的嗓音还带着奶气,但语调已经被训练成了超出年龄的稳,“晚妈让我上来问您晚饭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段泠称呼家里的妈妈们都是照着女儿们的叫法称呼的,叫家里的姐姐们则是名字后面加个“姐”,唯独称呼陈默是“家主”。那天段泠刚到陈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对着陈默行了个礼:“家主好,我叫段泠,这几天要麻烦家主了。”陈默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直到苏棣用胳膊肘肘击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舌头打结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陈默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久,赶紧清了清嗓子:“你晚妈妈做什么我吃什么,不用特意问我。”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太硬,听上去好像在嫌段泠多事。 段泠的眼神果然微微垂了一下。“是,家主。”她说,然后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默叫住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你来了一周了,晚饭的菜都是我们平时吃的,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或者不吃的?” 段泠转回来面对他,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家主不用特意为我准备。” 又是这句话。“不用为我”——陈默这一周从段泠嘴里听到的频率最高的词就是“不用为我”。不用给我找新拖鞋(苏棠还是买了一双绿色的),不用特意给我蒸蛋羹(苏棠还是每天蒸一碗搁在她座位前面),不用把热水器的热水留给我(陈默当天晚上就换了更大容量的热水器告诉全家人是旧的坏了)。 段泠说完“不用为我”之后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陈默没有别的吩咐,转身下楼去了。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跟家里所有的性奴隶和女儿的相处模式放在段泠身上全都不适用——他不能把段泠当抱枕,因为段泠不像月月那样是他的奴隶;不能任由她胡闹因为段泠根本不敢胡闹,这话可不能让酒酒听见否则她又得闹一阵子;更不能对她施虐,因为段泠不是雪雪那样的超变态受虐狂。 他甚至连正常的慈祥老父亲嘴脸都没底气在段泠面前摆——因为他真是动了想要她的心思,哪怕只是动过一部分。这让他每次面对段泠时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他更加别扭,更加刻意,更像个小丑。 陈默站起来走出书房,下楼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和苏棣的笑声。他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客厅的散尾葵旁边,段泠站在沙发边上举着吹风机给雪雪吹头发。雪雪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歪着脑袋玩手机,完全把段泠当成了自动吹风支架。 “左边左边,左边还没干。”雪雪头也不抬地指挥。 段泠把吹风机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拨开雪雪的头发,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苏棣盘腿坐在藤编地毯上,怀里抱着月月,下巴搁在月月头顶一边看段泠干活一边咂嘴:“老陈你过来看看,泠泠给雪雪吹头发的架势比咱家雪雪自己吹的认真十倍。雪雪你自己吹的时候从来吹不干,回回顶着半湿的头发睡觉,枕头上全是水印子。” “那是因为我手短。”雪雪头也不抬。 “你手短泠泠就不手短了?人家才六岁,你多大了?”苏棣伸手在雪雪小腿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叫懒。” “我不懒怎么衬托泠泠勤快。”雪雪恬不知耻地说,然后侧过头对段泠露出一个狐狸笑容,“泠泠你说是吧。” 段泠抿了一下嘴唇——段家的规矩让她不该在长辈对话时插嘴,但同时也不该在姐姐问话时不答。这两条规矩在陈家客厅里撞上了。 “我不觉得雪雪姐姐懒。”段泠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吹风机的噪音几乎盖住了她的后半句,“姐姐只是不想自己动手。” 苏棣笑得前仰后合,月月被她抱在怀里跟着晃来晃去。“听见没雪雪,六岁小孩都看透你了,我家泠泠还特意选了个不会伤你的说法,你不赶紧谢谢人家?” 雪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段泠,狐狸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之后的好笑和意外。“行,段泠,你在我家的第一个星期就学会怼我了。有前途。”她伸手在段泠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段泠被她拍得微微一缩脖子,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陈默站在楼梯拐角看到这个笑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至少段泠在其他人面前能笑出来。 “主人。” 陈默吓了一跳。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赤脚站在楼梯上,手里拿一杯冰柠檬水。 “主人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 陈默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味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我在观察。” “主人在观察什么?” “观察我该怎么跟她说话才不像个怪叔叔。” 小年棕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然后安静地站在陈默身后,和他一起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看客厅里正在上演的场景。 雪雪的头发吹干了。段泠把吹风机收起来,放回浴室的抽屉里。段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苏棠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泠泠过来,吃西瓜。”苏棠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朝段泠招手。 段泠走过去在茶几旁边站住,没有坐下。苏棠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她接过来安静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没让西瓜汁滴在地板或者衣服上。 “好吃吗?”苏棠笑着问,顺手拿了张纸巾蹲下来给她擦嘴角。 “好吃。”段泠点点头。她的吃相很有教养,跟酒酒和雪雪这两个疯丫头完全不一样:小口咬不贪多,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谢谢棠妈。” 苏棠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拿起一块西瓜递给雪雪。雪雪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懒得起身,张嘴“啊”了一声,苏棠直接把西瓜块搁在她嘴里,雪雪含住之后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妈”,继续刷短视频。 苏棣看不下去了:“你这小王八蛋还能再懒一点吗?泠泠都知道自己伸手接西瓜,你就非得让你妈喂你?” “我有妈疼。”雪雪翻了个身,把西瓜籽精准地吐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然后朝苏棣扬了扬下巴,“你没有人喂你是因为你自己就是妈。你看棠妈多——唔——”后面的话被苏棣塞进嘴里的西瓜堵住了。 “我也有妈疼。”苏棣收回塞西瓜的手,“我妈就是你棠妈。” 段泠看着这一幕,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睛在苏棠苏棣和雪雪之间来回看,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陈默猜她可能从没见过长辈跟晚辈用这种方式互动——段家的规矩里大概没有喂西瓜和塞西瓜这两种行为。 酒酒从二楼蹦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最后两块西瓜。她一把抢到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你在楼梯上站岗呢”,然后被苏棣照脑袋拍了一下。 “洗手!” “刚才在楼上洗过了——” “再用洗手液洗一遍!” 酒酒委委屈屈地拐进浴室洗手去了。段泠趁机把手里剩下的西瓜快速吃完,把西瓜皮放进茶几边上专门准备的碟子里,又顺手把茶几上散落的几颗西瓜籽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默站在楼梯上把这些细节一个不落地收进眼底,然后意识到姜晚出现在了他身后——她的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陈默听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认得。 “在偷看?”姜晚把下颌搁在他肩头。 “我没有偷看。”陈默说,“我只是刚好站在这里思考问题。” “思考什么问题。” “思考一个六岁小孩为什么每天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从不伸筷子到更远的盘子里。” 姜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敢。” “我知道她不敢。”陈默说,“但她在咱家呆了一周了,每天四个菜加一个汤,牛肉排骨鲜鱼轮着上,你和苏棠恨不得把整个菜市场的蛋白质都买回来塞进她碗里。她还是不敢自己夹菜。她只吃别人夹给她的东西,别人不夹她就只吃自己面前的青菜。” “不只是吃饭。”姜晚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洗澡也是。她洗澡排在所有人后面,热水器换了大容量的之后热水其实够所有人洗的,但她不知道,也没人跟她说过。她每天等到月月洗完澡出来之后才进浴室,那时候水温已经不像前面那么热了,她估计也就是就着温水冲了冲。” 陈默想起今天下午段泠在二楼转悠的时候经过了他书房门口几次,似乎想进来,但两次都拐进了隔壁小书房找小年和月月。陈默知道姜晚肯定看的比自己清楚,但姜晚把这些事情逐一放在他面前,这种感觉确实让陈默狠狠的不爽——不是对姜晚,是对自己不爽。 “你上周跟我说,让段泠在这个家里能放松下来不是你的任务。”姜晚说,“你说让她哭、让她喊疼、让她说出来自己需要什么,这是咱家你手底下的女人擅长的。但让她不怕你,这是只有你擅长的事。” 陈默把冰柠檬水搁在楼梯扶手上。“我知道。问题是每次我试图跟她说话,她都绷得像根钢筋。我今天下午在书房叫她‘等一下’只是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结果我开口的语气——我自己听着都像在审犯人。” 姜晚没忍住笑了一下,伸手挽住陈默的胳膊。“你太想让她觉得你不可怕了,”她说,“结果你越想表现得和蔼可亲,就越不自然。段泠很聪明,她看得出你在努力,也看得出你的努力很僵硬,这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给你添了麻烦——‘家主在绞尽脑汁想怎么跟我说话,我给家主添了麻烦’。” 陈默转过头看姜晚。“所以你建议我怎么办。” “别演了。”姜晚说,“你就按对待小年刚认主之前的方式对待她就行——该严肃时严肃,该温和时温和,但不要刻意切换频道。你越刻意,她越紧张。” 陈默想了想,觉得姜晚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执行起来很难。因为他对小年认主前的态度和段泠需要的态度不是一回事——小年是他亲女儿,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不需要刻意建立信任关系。段泠是别人家的孩子,刚来一周,还带着寄人篱下的不确定感。他不能用对小年的方式对待段泠,因为段泠不是小年。 但他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办法了。他已经当了一个星期的滑稽小丑,再这样下去段泠大概会更怕他。 ——以及被酒酒和雪雪大声嘲笑。陈默打算如果酒酒和雪雪真笑话自己就再把酒酒揍一顿然后让雪雪在旁边看着。 “晚饭之后我要跟她单独待一会儿。”陈默说,“就十分钟,在客厅。你不用清场,但保证十分钟之内没有人冲进来要她帮忙吹头发或者拿饮料。” 姜晚点点头,从陈默肩膀上起身和小年一起下楼去厨房了。 陈默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表情调整到“我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这个档次,走下了楼梯。 晚饭是姜晚掌勺,苏棠打下手。今天的菜单明显是为了招待段泠特意调整过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每道菜都是适合小孩子吃的,鲈鱼刺少,排骨肉嫩,西兰花切成了小朵方便入口。 全家人围着长桌坐定。跟前面七天一样,段泠吃饭的姿态规矩到近乎刻板,她自己还是只夹她面前那盘西兰花和番茄炒蛋,其他菜除非有人夹给她否则绝不主动碰。 苏棠今天又做了一碗蒸蛋羹,搁在段泠座位正前面。“泠泠,趁热吃,这是今天的。”苏棠把勺子放在段泠右手边,“今天的蛋羹我加了点虾皮,不怎么咸,你尝尝。” 段泠看着那碗蛋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用为我特意蒸”,但苏棠已经把勺子塞进她手里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棠妈——我这碗蛋羹可以和姐姐们一起吃吗?”她问。 苏棠笑了出来:“当然可以。不过你不用省着给她们,她们想吃自己会跟我说。” 段泠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羹放进嘴里,看起来她很喜欢。然后她又舀了一勺,吃得更快了。 酒酒坐在她旁边,看到她吃蛋羹的样子忽然歪着身子凑过去,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大声撒娇:“棠妈你偏心——我也要吃蛋羹!为什么只有泠泠有!” 苏棠从段泠手里接过勺子,舀起一勺送进酒酒张着的嘴巴里。“什么叫偏心?你小时候一天吃三碗,现在多给妹妹做一些你就不愿意了?你要想要我也可以天天给你做。” 酒酒含着蛋羹得意洋洋地继续吃饭,然后转过头跟段泠咬耳朵:“以后我妈做蛋羹你就放心吃,吃不完也别怕浪费,端给雪雪让她帮你解决——她什么都不挑的,剩菜剩饭都吃。” 雪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饭碗里抬头,脸上写满了“我不是饕餮”。段泠忍不住露出了笑,这一下是真笑,看得出来这个小家伙是真的有在开心。 陈默在桌子对面正好看个正着。他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排骨送到自己嘴里。他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段泠看,以免又被误会成在审问嫌疑人。 苏棣发现段泠碗里几乎没有荤菜。她伸筷子夹了两块糖醋排骨搁进段泠碗里,顺便也扔了一块给旁边埋头干饭的月月。“泠泠你多吃点肉,你才六岁,胳膊细得跟芦苇杆子似的。雪雪你看人家段泠,你六岁的饭量是段泠的五倍——月月你也是,身材这么瘦吃这么少怎么行。” “妈你埋汰我能不能别拿段泠当参照物。”雪雪面无表情,“你昨天说我不如段泠好rua,前天说我不如段泠勤快,大前天还说我不如段泠会叠被子。再这样下去段泠在你心里就不是段家的了,是你亲女儿。” “泠泠本来就可以当我亲女儿。”苏棣理直气壮,“你本来挺让我满意的,但自从泠泠来了之后你的家养价值在妈眼中极速下滑。你现在还不如月月——月月至少能趴在她主人怀里,月月性格安静,你性格随我,我老公要是抱着咱两之中的一个说不定会嫌吵。” 酒酒听了之后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她捂着嘴拼命咽下去,眼泪都笑出来了。 苏棣满不在乎地给段泠又夹了一大筷子鱼肉,细心地剔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段泠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排骨、鱼肉、蛋羹、西兰花,全是别人夹给她的。她拿起筷子吃得认真仔细,不浪费一棵菜一粒米。 吃完饭之后女儿们开始收拾餐桌。小年和月月此刻跪在餐厅地板和餐厅之间,接过酒酒叠着的收来的碗筷擦了桌面,段泠则端着空盘子送到厨房水槽边,垫着脚尖把盘子搁进去——她身高还够不着水槽底部,只能先把盘子靠在水槽边缘,等洗完碗的人再处理。 酒酒在客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盘腿坐在藤编地毯上朝厨房方向招手:“泠泠你还没干完吗快点过来——冰箱里有可乐帮我拿一罐!顺便给雪雪也拿一盒酸奶,芒果味的,别拿错草莓味,草莓味是我妈的!” 段泠把手里的盘子小心翼翼地搁好,小跑到冰箱前面拉开冷藏室。冰箱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堆可乐、酸奶、鲜牛奶和椰汁。上个星期之前,这个冰箱的冷藏室远没有现在这么满——自从段泠来了之后,苏棣每回去超市都要多拎两袋东西回来,冰箱逐渐从功能性储物设备升级成了小型冷饮批发市场。 段泠挑出了酒酒指示的东西,关上冰箱门转身回客厅——她没有给自己拿任何东西。 酒酒接过可乐拉环拉开喝了一大口,看见段泠空着手站在那里,歪头问:“你自己不喝点吗?” 段泠摇摇头:“我不渴。” 酒酒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可乐罐放下,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看了看,然后大声朝厨房方向喊:“棣妈!冰箱里的椰汁是给泠泠买的吗——” “废话!别偷喝!不然我就把姐姐留的那份酸奶倒在你屁股上!”苏棣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酒酒一边被人戳穿打算偷喝的意图,一边拿出那瓶椰汁回到茶几前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搁在段泠面前。段泠看着面前倒好的椰汁,又看了看酒酒。 “喝。”酒酒说,“反正明天我还要支使你拿饮料,你不喝我不好意思再支使你。” 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但段泠终于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椰汁,嘴唇上沾到了一点,她伸舌头舔掉,又喝了一小口。 雪雪在旁边挖着她的芒果酸奶,漫不经心地说:“泠泠,等下我洗澡之前你帮我找一下上次用的那条蓝色浴巾。我找不到,大概被我妹收到她衣柜里去了。” 段泠点点头,又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任务。苏棠和苏棣吃完饭之后各自占据了客厅的两个沙发角落。苏棠在藤编地毯上盘腿做拉伸,一边压腿一边看手机视频,苏棣窝在布艺沙发上抱着iPad看舞蹈比赛的录像,时不时对屏幕里的选手评头论足。 苏棠压完左腿换右腿的时候忽然朝段泠招招手。“泠泠,喝完椰汁可以帮棠妈捶捶背吗?” 段泠放下椰汁杯走过去,站在苏棠身后用两个小拳头给她捶后背。她手劲儿不大,但锤的很舒服。苏棠舒服得眯起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靠背上一歪,顺手把段泠捞过来抱在怀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泠泠还会按摩呢。”苏棠的声音带着饭后特有的松弛感,“你以前在段爷爷家学过吗?” “爷爷说伺候长辈的时候捶背是最基本的,”段泠被苏棠搂在怀里,声音从苏棠胸口传出来,“我练习了很久。” 苏棠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忍不住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苏棣从小沙发上看了一眼,立刻扔下iPad凑过来,从苏棠怀里把那小姑娘抢过来搁自己腿上,双手托着她腋下举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段泠整个人按进怀里用力rua了一顿——揉头发捏脸蛋挠痒痒一样不落,段泠被她rua得头发散了一半,低马尾歪到左耳朵后面去了,发带差点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捂住发带不让它掉。 “泠泠太好rua了!”苏棣宣布,“比雪雪好rua起码五倍。雪雪小时候一到被我揉就拼命挣扎,跟条泥鳅一样根本抓不住;泠泠不挣扎,揉起来手感还软乎乎的——哎姐你还记得吗,雪雪四岁那年被我挠痒痒挠急了直接咬了我一口,牙印留了三天——” “记得。”苏棠说,“当时陈默揍了她一顿,可给她爽到了。” “而我咬你是因为你非要在我感冒时给我灌中药。”雪雪在客厅另一头冷飕飕地补了一刀。 苏棣不理她,继续rua段泠。段泠被她rua得东倒西歪,但是段泠笑的很开心。 陈默从后院的落地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小茶杯喝茶——这可以让他的脸的一半被杯子遮住,不至于暴露出他一直在看段泠的表情。他走到自己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姜晚也跟着进来坐到他身旁。 苏棣已经完成了对所有家庭成员的rua感比对。她松开段泠,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陈默,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背,“去,给你家主看看你头发歪成什么样了。让你晚妈重新扎一下辫子,我扎的不好看。” 段泠被推着往姜晚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在原地——她看到了陈默,刚才被苏棣rua到放松下来的笑容打了个对半折扣,但好在没有完全消失。她把头发上散开的青色发带摘下来小心地缠在手腕上,然后走到姜晚跟前侧过头等着梳理头发。 陈默看得出来她依旧不习惯被别人照顾——她的身份意味着只有她伺候别人的份。 姜晚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梳子和备用发圈,让段泠站在自己面前侧对着自己,开始重新给她扎辫子。全程段泠安安静静站着,偶尔因为姜晚的指尖碰到耳后而缩一下脖子,但没做任何抗拒的反应。 扎好辫子之后姜晚双手搭在段泠肩膀上把她转过来端详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很好看。” 段泠看起来也很满意,对着姜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晚妈。” 酒酒喝完了可乐从地毯上爬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头对段泠说:“泠泠我先去洗——你等下洗完澡过来帮我找睡衣。我衣柜左半边全是睡衣,挑件最凉快的,今晚太热了我不想穿睡裤。” “最凉快的是那件吊带丝绸的。”段泠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因为自己已经帮酒酒收拾了好几次衣柜,结果只需要半天就会再次被弄乱。 酒酒张了张嘴,没想到段泠对自己衣柜熟悉到这个地步,但很快就笑了:“你还真的在帮我记东西——可以,那件就行。我先去洗了。” 酒酒上楼拿换洗衣服去了。雪雪也从沙发上起身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朝段泠招了招手。“走,帮我找浴巾去” 月月刚刚在收拾家里的被单拿去洗,她从洗衣房出来,走到陈默的单人沙发旁边安静地站在他腿侧。她的头发披散着还没有扎起来,长长的发梢扫在陈默手背上,他顺势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月月整个人蜷在他腿上缩成一小团,把脸枕在他胸口。 苏棠压完了腿从地毯上起来,走到冰箱前看了一下里面的存货,转头对厨房方向喊:“晚姐——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多买点大骨头,给泠泠煮骨头汤喝,她太瘦了需要补钙。” “行。顺便买条鲜鱼,泠泠喜欢吃鱼。”姜晚从厨房里探出头回应。 “我不挑食。”段泠的声音从楼梯上重新出现,她从二楼跑下来打算拿那杯还没喝完的椰汁,正好听见这段对话,声音认真又不带任何抱怨,“真的不挑食,棠妈不用为我单独买菜。” “好好好不挑食不挑食。”苏棠顺手把段泠没喝完的椰汁杯端起来递给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但我就是想给你单买。” 段泠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低头抿了抿嘴唇,绕回到茶几旁边拿着那杯椰汁继续站着。 姜晚从厨房里把最后一盘切好的水果端到茶几上搁在正中央,招呼还在客厅的所有人来吃。月月在陈默怀里被水果的味道吸引,眯着眼睛,陈默叉了块软桃喂进她嘴里。 段泠站在茶几旁边没有伸手。她已经喝完了椰汁,理论上水果盘里有她一份,但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里。陈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段泠也朝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同时把视线移开了。 陈默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刚才那下绝对被姜晚预判了,刻意又僵硬。 好在段泠似乎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被陈默的视线吓了一跳然后习惯性地低头,很快就被苏棠拽过去喂了块哈密瓜,嘴里塞得满满的暂时没办法胡思乱想。 “泠泠你今天排第几个洗澡?”苏棠一边喂她一边问。 “最后一个。”段泠含着哈密瓜含糊地回答。 “不用最后一个。”姜晚忽然开口,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向段泠,“热水器上周换了新的,容量比以前大了一倍,所有人洗完之后还有热水。你以后可以在任何时候洗,不用等到月月出来。” 段泠咽下哈密瓜,沉默了片刻。陈默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浮现出困惑——她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可以得到提前洗澡的优待,虽然这根本不算优待。 “谢谢晚妈。”段泠说,“那我今天在酒酒姐姐后面洗。” 姜晚点点头继续看手机,不再多说话,尽量给她一点自己的空间。 晚上九点多,家里进入洗澡高峰。酒酒在二楼洗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裹着毛巾,穿着段泠给她找好的那件吊带丝绸睡裙,白晃晃的胳膊腿从睡裙里延伸出来,赤脚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穿过二楼的走廊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段泠在酒酒出来后就抱着换洗衣服进去洗了。陈默听见花洒的水声比之前几个人的都短,大约八九分钟之后水声停了,浴室门推开一条缝,段泠从门缝里探出手把拖鞋放在门外的垫子上,然后穿着自己的那套来的时候穿着的睡衣出来,小心翼翼的走下了楼。 段泠走过去在姜晚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开口:“晚妈——酒酒姐洗完澡之后浴室地上的水我已经用拖把拖了,浴缸边上洒的洗发水瓶子我也放回架子上了。还有雪雪姐姐的脏衣服我收到洗衣篮里了,明天跟我换下来的睡衣一起洗。” 姜晚抬头,认真的看着段泠等她说完。苏棠也从地毯上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哈密瓜,表情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怎么又在做不用她做的事情”的好笑和心疼。 “泠泠,”苏棠率先开口,“你不用连满地水都自己弄干净,这些姐姐们用完会做的。” “她们已经洗完了,我排在后面顺便弄干净就好。”段泠说,“没关系的。” 苏棠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被姜晚用眼神轻轻压住了。姜晚把段泠拉到自己面前,然后用手指帮她把肩膀上沾湿的发根拨正,顺便理了理睡衣领口。 “你做这些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做,还是因为怕不做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姜晚问得很直接,声音不大,确保只有段泠能听到。身边其他人也隐约能听到一点,但没有插嘴的打算。 段泠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都有。”段泠如实作答,“我觉得应该做。也因为我很想继续留在这里。” 姜晚把她搂过来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段泠的表情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体僵了片刻——和抗拒无关,只是还没准备好被人用这样的方式接住。 “你在陈家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不需要你多做任何事情。”姜晚的声音很温和,“你不擦浴室地板、不帮雪雪叠被子、不给棠妈妈捶背,甚至不帮酒酒从冰箱里拿饮料,我也一样会守在你旁边等你洗完澡,一样会早晨起来跟你说饿了吗,一样会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给你夹菜。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做了这些。是因为我们希望你留下来。” 段泠的脸埋在姜晚怀里,肩膀动了动,大约过了十几秒才平稳下来。然后她慢慢松开抓住姜晚衣襟的手——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抓——重新站直了身体。 “谢谢晚妈。”她说。这是今晚第三次说这四个字,但这回的语调不一样了。之前是礼貌,这回含着一堆不好说出来的情绪——她眼眶红了一圈。 姜晚用拇指在她眼角下面轻轻蹭了一下,把黏在一起的睫毛拨开。“去睡觉吧。” 段泠点点头,转过身朝楼梯走。经过陈默的单人沙发时她停了一下,低下头说了声“家主晚安”,然后快步上楼去了。 陈默对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晚安”,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没有发出来,人已经不见了。他把书翻了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目光扫在旁边抱着月月的苏棣脸上,苏棣正用一种“我都替你尴尬”的眼神乐滋滋地看着他。 “笑什么笑。”陈默懊恼的对苏棣发小脾气。 苏棣再次回敬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熟睡的月月,又看了看楼梯口,然后补了一句,“陈默,你现在在她心里的形象大概是个——古板但努力在学怎么笑的老头。不是坏人,就是笨手笨脚的。” 陈默没法反驳,他确实笨手笨脚的。 第二天上午,陈默照常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看报纸,苏棠在厨房里煮骨头汤,姜晚去学校开暑假教研短会了,而段泠今天的活计是擦茶几和擦电视柜。陈家的日常清扫没有固定的值日表,谁有空谁做,但段泠主动提了想承担最简单的擦拭工作,姜晚同意了。范围只有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这两个区域是公共的,不算别人的领地。 她已经擦完了茶几,正蹲在电视柜前面用抹布仔细清理电视柜下面的踢脚线,连凹槽里的积灰都用手指裹着抹布一点一点抠出来。 陈默从报纸上面偷看她。段泠背对着他蹲在电视柜前面,因为下蹲的动作露出一小截脚踝,后腰的衣服下摆上掀了一点,露出皮肤上被裤子松紧带压出的淡红色印子。 陈默放下报纸,脑海里不自觉地跳出那天苏棣在沙发上的玩笑话——“你现在在她心里的形象不是坏人,就是笨手笨脚的。”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 “段泠。” 段泠的背瞬间绷直了。她把抹布攥在手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陈默,姿态端正但肩膀微微内收。“家主。” “不用紧张。”陈默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这四个字的语气又偏硬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结果调完坐姿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搭在膝盖上太正式,搁在扶手上太随意,放在报纸上又显得太刻意,最后选择了茶杯。但茶杯是空的。 他端起空茶杯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清了清嗓子。“我想跟你说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擦的那个电视柜,踢脚线最右边墙角里有个螺丝翘起来了,擦的时候小心别被划到手。” 段泠眨了眨眼。她本以为家主叫住自己是要布置什么新任务或者纠正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结果只是提醒她别被一颗老旧的螺丝划破手指。 “是,家主。我会注意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放松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中规中矩。 陈默点了点头,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别的要说,对话陷入了明显的冷场。他把身体的重量从沙发靠背移到了扶手一侧,再换了个方向靠在另一边扶手上,中间还低头整理了一个茶杯——纯属多余——然后把视线移回报纸上。 段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家主没有别的吩咐了,转身继续擦踢脚线。她蹲下去之前回头瞄了陈默一眼,正好陈默也从报纸上朝她看。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起同时移开视线,段泠赶紧低下头擦螺丝的位置,陈默赶紧把报纸翻到下一版并发现这一版是体育新闻而他根本不看体育。 厨房里苏棠把骨头汤的浮沫撇干净盖上锅盖,转头从半墙上方往客厅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她丈夫和一个六岁小女孩的这一幕。她忍着笑缩回灶台后面继续切姜片,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是那么别扭。” 中午十一点半姜晚从学校开会回来,带了两大袋超市采购的战利品。苏棠接过袋子一一分类放进冰箱,段泠在旁边帮忙。姜晚换完拖鞋走进客厅在陈默身边坐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厨房方向——隔着半墙和推拉式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苏棠和段泠在灶台前一高一低并排站着。 “今天上午你跟她说话了吗。”姜晚问陈默。 “说了。” “说了什么。” “跟她讲了一个螺丝的事,让她小心别被划伤。《螺丝之重要性》。”陈默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我俩同时移开了视线。” 姜晚没理会这个冷笑话,但她的沉默本身比笑更有杀伤力。隔了几秒她才开口:“进步了,至少你跟她说话的内容有了实际信息量。” 陈默不说话了。 午餐是骨头汤打底的清汤面,配苏棠切的黄瓜丝和姜晚拌的凉拌木耳。段泠照例坐在陈默对面,照例只夹自己面前的菜。苏棣和昨天一样给她夹了好几筷子凉拌木耳和黄瓜丝,碗里堆得冒尖。段泠低头安静地吃,吃完之后把空碗收进厨房。 吃完饭,雪雪冲完凉出来,发现连用浴巾擦后背的姿势都嫌累,于是趴在沙发扶手上把浴巾往段泠手里一塞,理直气壮地宣布你帮我擦。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给雪雪按摩后背的段泠,叹了口气,端着冰水走回去,刻意绕开段泠和雪雪待的位置,免得段泠觉得家主晃来晃去是在监视她。他走回书房坐下,准备再试着读几页书。刚翻了没几页,门口就有人敲了敲门框。 “家主。”段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温水。她看见陈默桌上那杯冰水已经不冒凉气了,冰块早在客厅时就化光了。“换一杯吧,冰化光了口感不好,这是温水。” 陈默接过水杯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谢谢。你——你现在有事吗?方便的话帮我拿个东西?”刚说完陈默就再次懊恼自己的刻意:“算了没什么事,你先去休息吧。” 段泠听着他连续三个半截句,没露出任何困惑或觉得好笑的表情。她安静地听完,然后用一如既往的稳回答:“家主请吩咐。” 陈默感觉自己额头上可能冒了一层薄汗。他拿起温水喝了一口压了压情绪,尽量让接下来的指令听起来自然一些。“浴室洗手台上有一瓶绿色盖子的洗面奶——那瓶是雪雪的。她上次说用完了想扔掉但一直忘了扔。你去帮我拿过来,我想检查一下上面有没有写成分表,想着给她换个牌子。” ——好拙劣的借口,陈默想扇自己一巴掌。 段泠听完转身往外走,很快就拿了那瓶洗面奶回来,双手递到陈默桌上。陈默接过来拧开瓶盖往里面随便扫了一眼,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放了回去。 “行,我回头跟她说。谢谢。” 段泠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外走。陈默对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在金口欲开与闭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终于赶在段泠走出书房之前成功说出一句没有中途变调的完整的普通人类语言:“段泠。” 段泠转过身。 “你——你昨晚睡得好吗?” 段泠看着他。然后她把视线从他的下巴上移到他的眼睛里——这一周来大概是最长的一次,大约持续了两秒。然后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出于规矩,似乎“被人问起睡得好不好”这个问题本身让她觉得很意外。 “睡得很好。”她说,“谢谢家主。” 她转身下楼去了。陈默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看着门口空了的位置,过了好久才端起那杯温水又喝了一口。 楼梯上传来姜晚上楼的脚步声。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陈默的表情,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瓶被陈默找借口要到的洗面奶检查了一下。 “进步了。”她说,“你跟她说了晚安,还问她睡得好不好。虽然前面铺垫了老款洗面奶、一颗松掉的旧螺丝、一次假装喝茶的无实物表演,但——确实进步了。” 与此同时,段泠在二楼走廊拐角停住了脚步,靠在墙边站了片刻。她的心跳在刚才和家主对视的那两秒里稍微跳快了一点,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青玉色发带,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发带尾端——那是段澈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用这一周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时反复确认自己还戴着它,就好像不摸着它自己就不知道还值不值得被继续留下。 但她刚才看家主的眼神时,家主没有躲开。没有像以前几次那样在她抬头时率先移开目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那五个字,然后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她不确定那声松气的含义。但她感觉那是好的。 她松开缠在手腕上的发带,走进小书房——小年和月月正在地板上铺开的坐垫上对着空调看同一本书,月月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小年姐姐,今天晚上洗澡我可以排在你前面吗?”段泠第一次主动问关于顺序的问题。 小年说没问题,然后把手从月月脑袋下面抽出来,在坐垫旁边的位置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段泠坐下。 段泠坐了下来。小年继续给她俩念那本书,念到关键情节时,在自己正看到的那行字上点了点,让段泠安静地跟着节奏一行一行往下读。 段泠和小年贴在一起,低着头看到了下一页里关于江南梅雨季的描写,心想爷爷大概没见过这个家里的石板路上结青苔的样子。她下决心明天去后院把石板路上的青苔铲一铲,免得家主踩上去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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