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初詣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
跨年夜的东京比平日更热闹,浅草、涩谷、新宿的人潮几乎将街道淹没。
五个人在王子站见面时,却也意外地挤得有些寸步难行。
冬夜的空气冷得像带着冰碴,呼出的白气很快便消散在灯光里。道路两旁摆满了临时摊位,烤团子、热甘酒、鲷鱼烧、章鱼烧的香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飘散在夜色中。
“我明明特意挑了偏远一点的地方哎......没想到人还是这么多啊!”美绪踮起脚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捂着嘴小声抱怨。
“没关系啦,热闹一点才像跨年嘛!”叶子笑眯眯地说道。
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冻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出门前,她原本一心想着拍照好看,坚持要穿大衣配短裙。结果莲站在玄关,耐着性子劝了她好几遍,说凌晨太冷了,还一本正经地表示,那件系着蝴蝶结的白色羽绒服也很好看。
她当时还半信半疑。
现在被一阵阵寒风吹得耳朵发凉,终于忍不住偷偷庆幸,还好听了莲的话。否则今晚别说坚持不坚持得到回家了,恐怕连能不能看完狐狸游行都是个问题。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身边的莲一眼。莲感受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替她把围巾系紧了些。
虽然今晚人山人海,但难得遇上跨年夜,叶子还是把年糕一起带了出来。
它穿着叶子前几天特意买的小狐狸披风,红色棉衣外面缝着一条毛茸茸的卷卷尾巴,脖子上系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迈着神气十足的小短腿一路往前走,铃铛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圆滚滚的小柴犬配上狐狸装扮,实在太过惹眼。
不少路人忍不住停下来。
“かわいい——”(好可爱。)
“狐狸狗!”
“可以拍照吗?”
年糕能听懂大家都在夸自己,尾巴摇得飞快,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叶子笑得眼睛弯起来,揉揉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年糕真是小明星,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呢!”
莲站在她身边,看着灯光映照下的她和年糕,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五人站在装束稻荷神社前的大路上,游行队伍已经开始集合。
三百多人身穿白色狩衣、巫女服、和服,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狐狸面具,提着暖黄色的狐火灯笼,在夜色里安静等待着零点。
叶子看得目不转睛,嘴里念叨着:“真的像妖怪要去参加宴会一样哎......”
“是狐狸面具!”美绪已经激动得开始原地蹦。
一溜烟的功夫,她已经冲进旁边卖狐狸面具的小摊。不到一分钟,她抱着五张狐狸面具跑回来。
“快快快!一人一个!”
叶子随便选了张半遮面白底红纹的狐狸面具,小心翼翼戴在脸上。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狐狸面具遮住了眼睛,只剩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的五官本就精致,此刻戴着狐狸面具,即使只露出半张脸,在灯火映照下反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妖气。
莲看着狐狸面具下看不太清的眼睛,怔了一瞬。
“很......很怪吗?”叶子问。
“超好看的!”美绪立刻开始起哄,老板!老板你也快戴上!情侣狐狸!”
莲没有推辞,接过另一张面具,他戴的是黑底金纹的全脸面具。
站到叶子身边时,两人一个白狐,一个黑狐,连一边的摊主都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真的非常般配呢!”
叶子隔着面具望着他,笑盈盈的。
沈悠一开始不愿意戴,美绪求了许久,她拗不过还是戴上了。白狐狸面具衬得她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清冷,翻到更像古画里的狐仙。
“悠悠你也太好看了吧!”美绪立刻拿手机疯狂拍照,一边拍还一边止不住地吹捧。
沈悠虽说有些无奈,但对于美绪一些无厘头的做法总是会选择纵容。乖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拍。嘴上嫌弃着,身体却一点都没有躲。
隼人在一旁看了眼最后剩下的那张狐狸面具,偏偏拿的是一张狐狸笑脸。他拿起来慢悠悠戴上,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气质配上这张面具,像极了一只狡猾的野狐狸。
叶子回头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笑了好久之后才说:“隼人,你好适合这张。”
“怎么呢?”隼人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
叶子认真端详着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看着就不像什么好狐狸。”
这话一出口,美绪立刻笑出了声。
“那当然。”隼人倒一点也不生气,他微微歪着脑袋,狐狸面具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反倒更浓了几分,“狐狸公主和狐狸王子的故事里,总得有个大魔王吧。”
他说着,忽然朝叶子伸出手:“过来一下。”
“干嘛?”叶子完全没有戒心,乖乖凑了过去。
“面具歪了。”
谁知道下一秒,隼人却没有去扶面具,只是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狐狸面具的小耳朵。
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晃了两下。
“挺可爱的。”隼人笑出声,“不愧是狐狸公主哈。”
“是不是欠揍了!”叶子的拳头已经举在了半空中。
隼人早有预料,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一边躲一边还不忘火上浇油。
“老板。”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看戏的莲,一脸无辜,“老板娘打人,你还不管管?”
莲站在原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叶子有些歪掉的狐狸面具。修长的手指掠过她耳边的碎发,摸了摸那只被隼人弹歪的狐狸耳朵,说道:“管不了,老板娘想做什么都行。”
距离新年还有一分钟。
所有狐狸提灯同时亮起,三百多盏暖黄色的狐火,在冬夜里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银河。随着神社方向传来的钟声,人群开始一起倒数。
“十——”
“九——”
“八——”
莲握住了叶子的手,年糕安静地趴在她脚边,铃铛轻轻响了几声。
“三——”
“二——”
“一——”
零点。
“叶子,新年快乐。”莲望着她。
“新年快乐。”她回应着。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们提着狐火,从装束稻荷神社缓缓出发,朝着王子稻荷神社走去。五个人跟着道路两旁的人群,慢慢步行,望着那条绵延数百米的灯火长河。
走到一半时,美绪突然回过头,高高举起手机:“快快快!大家站一起!”
她一路小跑回来,把手机塞进路过的一位外国女生手里,用英语夹着日语比划了半天。
快门按下。
照片里,神社灯火璀璨,人潮如织。
五个人站到一起。
沈悠被美绪自然地挽着胳膊;隼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叶子怀里抱着年糕,轻轻靠在莲的肩边,狐狸面具斜斜挂在胸前;莲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看着她。
“Three、two、one!”
快门按下。
缓缓前行的狐狸队伍,漫天灯火流淌如河。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
这是他们五人在镰仓花火大会之后,又一次难得的相聚。今天,没有惊心动魄的意外,也没有沉重难解的过去。
有的只是新年的钟声、冬夜的灯火,以及身边始终没有走散的人。
狐狸游行的队伍终于缓缓抵达了王子稻荷神社。远远望去,整座神社灯火通明。
神社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都是前来初诣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气息。一行人只能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年糕一路走下来也有些累了,乖乖趴在叶子怀里,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莲见她抱了一路,伸手把牵引绳接了过去:“我抱吧。”
“没关系,它不重的。”
“你手都冻红了。”
叶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被风吹得有些干燥了,刚想说什么的时候,莲已经把年糕接了过去,另一只手顺势握住了她空出来的手。
掌心温热,叶子轻轻回握了回去。
后面的美绪看见这一幕,默默捂住了胸口:“老板和老板娘好恩爱啊......”
终于轮到他们来到拜殿前。
叶子从钱包里摸出五日元硬币。她以前听说过,日本人喜欢用五日元参拜,因为“五円”和“御縁”同音,寓意结缘。她小心把硬币投入赛钱箱。
清脆的声音落进木箱。
随后,她双手握住粗大的麻绳,轻轻摇响铜铃,铃声悠悠荡开。她按照莲之前教过自己的动作,认真地两拜、两拍手,最后轻轻合掌,闭上眼睛。
要许什么愿望呢?即使刚刚排了那么久的队,轮到自己的时候,却还是没有想得很清楚。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第一次误打误撞走进hush,第一次在山谷里看见漫天萤火虫,第一次主持祭典,第一次在酒吧兼职。更重要的是,第一次认识了莲、隼人和美绪。大家一起去镰仓旅行,一起看花火大会,一起喝酒、聊天、打牌,经历了那么多热热闹闹的日子。当然,也发生过很多危险又荒唐的事情。可幸运的是,现在大家都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
想到这里,叶子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点笑意。
“那么——”
“神明大人。”
“希望我们都能稳稳地抓住命运。”
她轻轻睁开眼,朝拜殿深深鞠了一躬。
美绪拍完手以后,眼睛闭得格外认真,嘴唇还轻轻动着,不知道念叨了多久。直到大家都拜完了,她才赶紧鞠了一躬,小跑下来。
隼人忍不住问:“你许了几个愿?”
“三个。”
“神明大人得忙晕,能记得住吗?”隼人笑了笑,而后又一本正经地跟她分析,“今晚几十万人来初诣,神明刚帮你实现第一个,回头一看,哟,咋还有两个没处理。”
叶子刚想替她怼回去,美绪却愣了一下,竟然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认真思考了几秒,忽然一拍手,风风火火朝授与所跑去。不到两分钟,她抱着一迭东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乱了。
“锵锵——”她得意地举起手里的木牌,“五块绘马!”
“这样神明大人就不会忘记啦!”美绪理直气壮地把绘马一块块塞到大家手里,“都给我认真写!不准偷懒!”
几个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神社里的灯笼静静亮着,风吹动枝头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叶子握着笔,低头看着空白的绘马,忽然又想起刚才许下的愿望,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私たちが自分らしく运命を切り开いていけますように。
写完之后,她轻轻吹了吹墨迹,下意识朝莲那边看了一眼。
莲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她有点好奇,却还是忍住了,没有探头去看。愿望这种东西,大概只有神明知道才最灵吧。
五块小小的绘马便挂上了神社的一角。冬夜的风轻轻吹过,木牌彼此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从神社出来时,美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新年第一天!”她回头望向身后的四个人,忽然笑了起来,“明年,我们还一起跨年吧!”
叶子第一个举起手。
“好!”
莲怀里抱着的年糕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汪”了一声。
五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笑声混着远处悠长的钟声,在新年的夜色里缓缓飘散。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神社的灯火仍然温暖地亮着。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灯火、笑声与陪伴中,悄然开始了。36.雪夜h 沈悠和美绪是坐电车来的,可狐狸游行和初诣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王子站外依旧排着望不到尽头的人龙。工作人员举着扩音器不断疏导人流,站口被围栏绕出一圈又一圈,完全无法估计到底还要挤多久。
隼人看了眼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跟她俩说:“别挤了,我送你们。”
美绪立刻欢呼了一声,刚想往车那边跑,目光却落在叶子怀里的年糕身上,脚步又硬生生停住了。她蹲下来,一把抱住年糕,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叶子。
“叶子......”
叶子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干嘛?”
“把年糕借我玩一天吧。”美绪眨着眼睛,“真的好久没见它了,我保证明天就给你送回去。”
“不行。”叶子几乎没有犹豫,不过一旁的人都能看出她只是在开玩笑。
“求你了——”美绪抱着年糕不撒手,可怜巴巴的。
叶子看她如此执着,便抱起年糕放进她怀里。之后却像送孩子出远门似的,一件一件交代起来:“年糕早上遛遛完再回来吃饭,狗粮在这个袋子里,一次不要倒太多。零食一天最多两根,不能因为它看着你就一直喂。还有,不准给它吃炸鸡,也不能喝奶茶,它上次偷喝了一口,拉了一整天肚子。”
“知道知道!”美绪连连点头。
“出去玩一定要牵绳,回家记得擦脚,它要是困了会自己钻毯子,不要一直拉着它玩。还有......”
“我真的记住了!我之前也带得很好不是吗。”美绪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我发誓,不会让年糕受一点委屈,一根毛都不会掉!”
“本来年糕天天都在掉毛。”隼人坐在驾驶座上,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叶子蹲下来揉了揉年糕的脑袋,小声叮嘱:“要乖一点哦,不可以拆家,也不要欺负姐姐。”
年糕吐着舌头蹭了蹭她的手,尾巴摇得飞快。
临走前,叶子还不忘朝车子喊了一句:“到家以后记得发消息给我!”
“知道啦!”
黑色路虎缓缓驶离神社前的街道,美绪降下车窗,一边抱着年糕,一边朝他们用力挥手。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叶子才慢慢收回目光。
冬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五个人,此刻只剩下她和莲并肩站在神社外。
神社里的灯火彻夜未熄,一排排石灯笼静静亮着,偶尔传来参拜者摇动铃绳时清脆悠长的铃响,回荡在凌晨的空气里,衬得整个夜晚愈发宁静。
莲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走走?”
叶子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跨年的热闹仿佛都留在了身后。
音无亲水公园里人很少,越往里走,越是只剩下两人的声音。溪流贴着步道缓缓流淌,水声细碎,冬夜里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冬夜的风穿过树梢,吹落几片枯叶,轻轻旋进水里,又顺着溪流漂向远方。
叶子把手缩进羽绒服袖子里,莲牵着她的手一起被带进了宽宽的袖子里。掌心的温度,暖得刚刚好。
突然,她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
“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一年好神奇。”叶子望着前面的溪流,声音轻轻的,刚好合上了溪水缓缓流动的声响,“从四年前来日本,就一直匆匆忙忙地完成各种事情,上语校、上私塾、考语言成绩、考学部,感觉自己很少像现在这样停下来。”
说着,她顿了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晃了一下:“结果现在……竟然在这里散步,跟......男朋友。”
“后悔了?”莲打趣她。
“才没有!”叶子回答得很快,生怕他误会似的,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
夜里的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声音也慢了下来:“其实,我从小学开始,就已经差不多是一个人生活了。妈妈爸爸工作很忙,也不住在一起,我很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放学回家、写作业、做饭,很多事情都是一个人完成的。后来长大一点,有很多朋友,生活也一直很热闹。不过朋友之间的相处方式,大概不会像恋人一样融合得那么紧密,把两个人的生活一点一点交织在一起。所以,其实刚遇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害怕......”
“害怕什么?”莲问。
“害怕很多事情吧,一时不太知道从哪里说起。刚来东京的时候我还没满十八岁,妈妈爸爸也没办法出国,即使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住在陌生的小房子里,也从来没觉得害怕过。但大概就是,一直过着只需要考虑自己的生活,突然有一天胸腔里跳动的心,不只为一个人考虑了,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心情的时候,其实挺无措的。”
“对不起......让你感觉不安了。”莲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大拇指在她的手心里摩挲着,安静地听着,又用这种方式回应着她的倾诉。
“我没有怪你啦!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应该也会继续好好生活,但我恐怕到现在也不会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叶子笑得很开心,“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进这家酒吧,然后认识你、美绪,还有隼人。是因为大家我才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日本。”
那些记忆像冬夜里一盏盏暖黄色的灯,把心里每个地方都照得暖暖的、亮亮的。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带你们一起回家。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见见我的妈妈爸爸和朋友们,然后告诉他们,”她偏过头,望着莲,笑容甜甜的,“就是这些人,让我在东京,也有了家的感觉。”
“宝宝之前不是说中国新年的时候要回家吗?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年先不回了。”叶子回应得很干脆,“想多陪陪你。”
“会不会想家?”
“还好。”叶子摇摇头,“他们两口子自己也玩得挺开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嘛。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不是那种什么都围着孩子转的人。”
“小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用因为舍不得就一直绑在一起。所以他们不会因为我留在东京难过,我也不会因为他们出去玩吃醋。虽然八岁的时候有天上学回家,他们给我一张张看着他们结婚十周年去马尔代夫的照片,我一边哭一边看,说他们为什么不带我。哈哈,不过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这是莲第一次听她谈论起自己的父母,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轻松。
过了许久,莲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爸爸妈妈把你带得很好。”
叶子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她听出了那一点点克制着却又藏不住的羡慕。自己的一个人生活和他的一个人生活,显然是两回事。
“那你想跟我回家见见他们吗?”
“等再有机会吧。”莲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补充说,“现在我还没准备好,等那些事情处理好了,再去见他们更合适一些。”
那些事情。叶子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今晚一直沉浸在大家聚在一起的快乐里,她几乎都忘记了,过完这个年,莲就要开始处理那些莫名其妙的债务。快乐好像总会让人暂时忘记现实,可现实,并不会因为快乐就消失。
“我帮你。”
莲几乎没有思考,就轻轻摇了摇头,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说:“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你好好忙就职的事情,开学就是大四了。知道你想陪着我,我才不能因为私心,就影响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啊。”
叶子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两人手牵手,沿着溪边慢慢往前走。
叶子忽然停在一座木桥中央,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溪水。
“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里跨年。”她轻声说道。
“我也是。”莲站在她身边。
“你竟然从来没来过吗?”叶子转过头,有些意外。
莲望着远处安静流淌的河面,轻轻摇了摇头:“是之前没有跨过年,这是第一次。”
叶子怔住了。她不知道以前的他是没有时间,还是没有心情。也许每年的最后一天,对世人来说是庆祝、是团聚、是新生。可对他来说,意义又是什么?大概只是酒吧最忙的一晚,又或者是照顾母亲的一天,是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夜。
所以今天,不只是她第一次在东京跨年。也是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迎接新的一年。
叶子悄悄靠过去,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宝宝。”莲突然又换上了在家里的时候才会对着叶子撒娇的语气,“可以亲一下?本来跨年的时候就想......但刚刚他们都在。”
“干嘛突然撒娇啊。”叶子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打闹着挥舞的手却被他抓得稳稳的,“那我不同意!”
“求求你了......”
叶子故意偏过头,不让他靠近自己,鼓着脸蛋一副傲娇的模样。
莲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叶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往前带了一步。她刚退了半步,后背便轻轻抵上了一根黑色木质灯柱,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抓到了。”
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莲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柔软的吻渐渐加深,莲的嘴唇轻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
像冬夜落下来的雪,轻轻停在她的唇边。溪水依旧缓缓流淌,远处神社的铃声又一次悠然响起。风吹过桥边,也吹动了叶子挂在包上狐狸面具垂落的红色流苏。
她慢慢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了莲的腰,主动踮起脚尖回应他的吻。舌尖触碰的一瞬,两人的呼吸同时乱了一拍。
莲的吻很快不满足于现下的温柔,他用力吮吸起她的舌尖,手从羽绒服的下摆伸进去,隔着柔软的羊毛衣抚摸腰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嗯哈......嗯......”叶子被吻得窒息,唇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气息吐出来形成了白白的雾气。
凌晨的寒风吹过,两人的身体却逐渐发烫。莲将叶子压在灯柱上,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外衣,感受到愈加急促的呼吸后,掌心贴着腰肢向前游走。
偶尔灌进来的夜风和他灼热的掌心交替刺激着叶子的皮肤。远处偶尔能听到行人的脚步声,却又很快远去。叶子咬着嘴唇,压抑着喉间的声音,却从鼻腔缓缓溢出。
“等......等等......好像有人。”叶子小声说着,带着紧张。
“宝宝害怕吗?”莲低声哄着,取下她挂在包包上的狐狸面具,温柔地替她戴在脸上。面具贴合在她小巧的脸庞上,红色流苏轻轻晃动,画面平添几分妖冶和魅惑。惹得莲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身体里的欲火也更盛了些,“这样别人就看不清了。”
“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叶子怒嗔着,抬起手想要把面具取下来。
莲迅速把她的手扣住,附在她的耳边说:“但是取下来的话,别人就能看清你了哦。狐狸新娘。”
从面具狭小的眼孔中,她只能看见面前莲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脸庞。心跳加速,羞耻和刺激让下身不由自主又湿了几分。
他的手继续向下,撩起她身下的纱质长裙,裙摆蓬松而柔软,刚好将两人暧昧的下身完美遮挡住。冰凉的夜风从裙底钻入,却很快被滚烫的掌心驱散。手指隔着早已湿透的内裤,在敏感的软肉上缓慢打转,压着阴蒂轻轻揉捏。
叶子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几乎是倚着身后的灯柱,借着莲扶在她腰间的力道才勉强站稳。狐狸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遮不住耳尖泛起的绯红。微微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她轻轻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唇瓣上一凉。
一片晶莹悄然落下,在温热的唇边缓缓化开。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嗯......莲......”声音还带着几分轻轻的喘息,软得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下雨了吗?”
“下雪了。”莲抬眼望了下夜空,挂着笑意。
狐狸面具在昏黄的雪夜里映出诡谲的影子,细碎的雪花从墨色的夜空中缓缓飘落,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了两人的发丝和肩头。
莲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手指轻巧地拨开她湿滑的阴唇,在穴口上挑逗性地滑动了两下之后,就直接插了进去,弯曲着抠挖着敏感的内壁。
“啊......”叶子猛地仰起头,后背紧紧抵在灯柱,狐狸面具下的眼睛瞬间湿润,没有人看见。
公园里的所有声音,风声、落雪声、枝叶摇晃声,都在疯狂地放大着叶子的感官。
身下的抽插越发激烈,紧张的情绪让小穴更加贪婪地绞住他的手指。
“太快了......嗯啊......哈......”她使劲咬着的下嘴唇红得想要滴出血,努力压抑着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呻吟。
“宝宝,别咬了,张嘴。”莲声音温柔低沉。另一只用冰凉的手指撬开她的嘴唇,探入湿热的口腔,顺着她的舌尖搅动着、纠缠着。
雪下大了些,细小的雪粒落在叶子发烫的肌肤上,瞬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进围巾里、衣领里,带起阵阵战栗。
莲的手指在裙底越插越快,水声被纱裙和溪流声勉强掩盖,却又显得更加淫靡。
“嗯啊......要......要去了......”
叶子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蜜液顺着指缝不断溢出,声音带着呜咽。
随着他最后几下抠挖,狐狸面具下发出了尖锐的哭喘,整个人颤抖着达到了高潮。淫水喷在他的掌心里,顺着指尖和大腿染湿了纱裙的内侧,滴落到地上晕开刚落下的雪。
莲没有退出,反而持续地搅动着,直到她颤抖着几乎要滑坐到地上。他将软成一滩的叶子翻了个身,让她对着黑木灯柱,双手撑在上面。
叶子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迟迟没有缓过神来,意识迷离地喘着气。
一根滚烫粗长的硬物却悄然抵在了一张一合的穴口,像是要把它吃下去。
“宝宝趴好。”
“不......不要了......”叶子哀求着,声音软得要化掉。
“听不清。”
“不能说太大声。”
“我知道。”
叶子皱了皱眉,娇嗔着:“这句你怎么又能听清了?”
她看不见身后莲的模样,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笑声还没落下,粗长的性器一点点挤开紧致的穴口,没入了她还在痉挛的体内,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起来。
“啊......嗯啊......哈啊......”叶子忍不住发出满足地呻吟,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更加淫荡而清晰。
“宝宝这么舒服吗?”莲贴在她的耳后,戏谑着提醒她,“太大声了哦。”
他一只手牢牢环住她的腰,将她的屁股往肉棒上套弄着,每次顶到最深处,发出夸张的水声。另一只手再次堵住了她大声淫叫的小嘴中,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从指缝间泄出。
叶子又怕又兴奋,下体将肉棒咬得死死的,一股股蜜液打湿了两人的交合之处。她完全无法思考,本能地向后迎合着他的撞击,舌尖淫荡地舔弄着嘴里的两根手指。
莲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凶,灯柱在两人的激烈撞击下仿佛都在微微摇晃。
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中,叶子呜咽着达到了第二次高潮。身体剧烈痉挛,穴内一阵阵收缩,像是要将肉棒绞断。双腿发软,差点儿就滑跪到地上,靠着莲的手臂将她托住。
在颤抖的身体中,肉棒继续用力抽插了好多下,终于在低沉的喘息中猛地将其抽出,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射在了一旁的雪地上。白色的浊液落到薄薄的积雪上,瞬间烫化出一片痕迹,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交织成淫靡又美丽的画面。
“好美,狐狸新娘。”
风吹过溪面,雪落无声。
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又被细雪一点点覆盖。
细长的狐狸耳朵随着两人的步伐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摇曳,仿佛古老传说里在雪夜相遇的两只狐狸,安静地依偎在溪畔。37.迷惘 春假正式开始前,莲问她,要不要干脆搬过来住一阵子。
叶子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纳闷,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带着年糕一起住进了莲位于中目黑的公寓。
她本来就不爱早起,又总喜欢熬夜,作息竟和经营酒吧的莲意外地合拍。莲往往凌晨才回家,而她也常常抱着电脑写作业、刷视频,或是心血来潮研究新菜谱到深夜。两个人一个准备睡觉的时候,另一个才刚刚结束一天,反倒比普通情侣更容易凑到一起。
有一次,她和高中时就关系很好的朋友打视频。明昭在加拿大留学,前脚还在给她分享今天的扫雪经历,转头看着她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她精神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着问:
“你真的在日本吗?怎么看起来过的是欧洲时间?”
开学后就要正式开始投简历了。她想着,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今年的规划重新整理一遍,再刷一刷SPI题库,总不能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焦虑下去。每天勾掉一点待办事项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也算是慢慢开始走上正轨了!
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莲从三月份开始就频繁早出晚归。
以前除了酒吧开业的时间,几乎都宅在家里陪她和年糕,一起买菜、做饭、遛狗。但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了,叶子开始渐渐觉得自己虽然住在这里,但跟独居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某天清晨,洗手间传来细微的水声,她从睡梦中醒过来。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怎么起这么早......明明没睡几个小时。”
莲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闻言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最近想把hush的名气再做大一点,正在和一个品牌谈快闪活动,今天约了见面。”
“时间还早,回去再睡一会儿。”他说完,抬手揉了揉叶子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叶子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脑袋还没有彻底清醒,回到床上,几乎刚沾到枕头便又睡着了。
只是闭上眼的前一刻,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临近开学的某一晚,两人约了趁着hush每周店休日,一起品鉴叶子最近新发明的菜式。厨房里弥漫着热腾腾的香味,等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她正准备给莲发消息,手机却先震动了一下。
是莲发来的。
“今晚可能会很晚才到家,你先吃,不用等我。”
心里有些失落,不过还是开开心心吃完之后,特意留了一份放进了冰箱。
夜深以后,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刷完了一整套SPI题。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得发疼,她伸了个懒腰,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去洗澡,却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沉。玄关传来细微的响动时,她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莲回来了。
叶子本来想喊他一声,问他饿不饿,冰箱里还有昨晚刚煮的饭菜。但困意导致神经和动作都十分迟缓,还没开口,便发现门口迟迟没有动静。没有换鞋的声音,没有开灯的声音,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概有几分钟,她不知道。
然后是一声很轻却很长的叹气,克制着又担心把睡在沙发前的叶子吵醒。
那个时候,叶子没有喊他,只是躺在沙发上假装已经睡着,听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倒水,又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给她的身上搭了一条毯子,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平躺在沙发上。
莲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格外冰凉,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
第二天中午,叶子起床看见餐桌上放着桃子面包,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对不起,昨晚临时约了谈生意,今天回来给你带最喜欢的布丁。”
叶子拿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想起昨晚站在玄关迟迟没有动过的那道身影,又想起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想着,或许应该找个时间,好好和莲聊一聊,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到底在忙些什么。
可这样的念头,很快便被自己的生活冲散了。
邮箱里的商务邮件一封接着一封地跳出来,那些长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敬语占满了整整一页,真正有用的信息却不过寥寥几句。她读第一遍的时候脑子开始打结,读第二遍便只想把笔摔出去。
和明昭视频的时候,对方听完她最近关于就活的一连串抱怨,笑得直不起腰。
“你都在日本待四年了,怎么还会被敬语折磨?”
“找工作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同意。”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大概只是觉得眼前的日子实在狼狈得实在有些好笑。
笑声渐渐停下来,明昭忽然托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大概下个月就回国了。”
叶子愣了一下,问她:“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吧。”明昭耸了耸肩,语气比想象中轻松,“其实纠结挺久了,一直舍不得这边,也觉得回去可能又要重新开始。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回去了。这次是真决定了。”
叶子安静地听着,随后回应:“挺好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嘛。”叶子说,“想好了就去做,总比一直犹豫要强。”
“也是。”明昭点点头,又笑起来,“那等你暑假有空也回来呗,我们还能约着出去玩。说不定等你毕业了,我们都在国内了。”
叶子也跟着笑:“看情况吧。”
“又是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得看情况。”叶子无奈地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靠,“今年就职,明年毕业,我现在连下个月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你先活过这段时间再说。”
“借你吉言。”
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近况,从学校聊到天气,从吃的聊到以前高中那些早就记不清细节的趣事。直到明昭说起有点困了,明天还要出门办事。两人才互相挥了挥手,结束了视频。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叶子摘下耳机,屏幕里的视频窗口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密密麻麻的企业资料和邮件页面。她盯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文字,忽然有些出神。
一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会像朋友一样,决定回国吗?还是会留在日本,找到一份工作,继续过着如今这样的生活?
她没有答案。
未来像一张还没展开的地图,每一个选择都通向不同的方向,而她现在能做的,不过是低着头,一封邮件一封邮件地回复,一份简历一份简历地修改,努力让自己先拿到一张入场券。
想到这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把电脑旁已经凉掉的咖啡推到一边,重新点开了下一套SPI题。
至于莲最近那些反常的举动,也随着屏幕上一行行文字重新占据视线,被她暂时压到了心底。
她想着,也许他真的只是最近太忙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总会告诉自己的。
可事情,却并没有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那条视频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疯狂传播的时候,叶子还缩在被窝里睡觉。
春假的作息彻底乱了,她昨晚刷SPI刷到凌晨四点,天快亮才睡着,此刻窗帘紧闭,屋里昏昏沉沉,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加。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把整个房间都吵醒。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年糕猛地从窝里跳了起来,对着玄关不停地“汪汪”大叫,爪子不断扒拉着门,整个客厅顿时乱成一团。
叶子皱着眉,把被子蒙过头顶,门铃却没有停。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顶着一头睡乱的长发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摸到手机。
几十通未接电话。几十条line消息。
她脑子还没清醒,只觉得大概是谁发错了什么通知,随手放到一边,踩着拖鞋走向玄关。
“谁啊!”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她按开可视门铃,屏幕上出现的是隼人的脸。隼人?他怎么会一大早跑过来?
屏幕里的隼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却歪了一点,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叶子伸手打开了门。
门刚开出一道缝,隼人便立刻侧身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还顺势拉上了保险锁,动作快得像是在防什么人跟进来。
“怎么了?”叶子被他吓了一跳,“这么着急干什么?”
隼人没有回答。
年糕兴奋地围着他转,前爪不停扒拉着他的西裤裤脚,他却连平时习惯性的摸头都顾不上,只是弯腰轻轻将它抱到一边。随后,他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客厅,确认窗帘拉着,外面看不见里面,这才转过身看向叶子。
“你今天还没看手机吧?”隼人地脸色很沉,声音压得很低。
他看了她一眼。叶子还穿着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神里尽是刚睡醒的茫然,显然什么都不知道:“算了,看样子也是才起床。”
“怎么了?”叶子一愣,下意识摇了摇头。
“你先看。”隼人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看完之后,别哭,也别冲动。我会处理。”
叶子心里莫名一紧,伸手接过手机。
屏幕上,一个视频正在自动播放,播放量已经突破了数百万。
标题赫然写着——
「知名设计师品牌合作快闪酒吧发生暴力事件。店主殴打顾客,女友协助暴力。」
她瞳孔猛地一缩,心头一紧。
画面里,是hush。
镜头晃得很厉害,大概是躲在酒吧角落偷拍的,画质并不清晰,却足以辨认出每一个人。莲一把抓住加藤的衣领,对着他狠狠挥出一拳。画面随之剧烈一晃,紧接着,她自己也出现在画面里。她挡在莲面前,伸手试图推搡着男人。
镜头到这里,戛然而止。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早已经失控。
“不管发生了什么,动手就是不对吧。”
“品牌方应该会解除合作吧,毕竟影响太大了。”
“女朋友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劝架,更像是在帮忙。”
“这种店,以后还是不会去了。”
“如果视频是真的,那有点可怕。”
......
叶子的指尖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手机从掌心滑落了些许,她却浑然未觉。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视频循环播放的声音。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莲呢......”
“从今天早上开始,媒体、合作方,还有记者,都在找他。”隼人冷静地说,“他拜托我过来照顾你。”
叶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他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隼人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我就已经联系不上他了。”他缓缓说道。38.梅酒 “我得去找他。”叶子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找他?”隼人拉住她,“你现在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乱。”
隼人把自己的手机重新递给她,屏幕里显示着一张新闻照片。hush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几乎堵住了整条街,摄影机全部对准酒吧的大门,里面还混着举着手机直播的人。
“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你只要一出现,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女生。”
叶子停住了,她显然没料到事态已经如此严重到不可控的地步。
“那我也不能在这里干等啊......”
“这不叫干等,这是在找时机。”隼人纠正她,“莲也不是傻子,他一个人能处理那么多事情,肯定已经有了处理办法,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配合他,以及,不要再给他造成更多的麻烦。能明白吗?不要总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叶子下意识抓紧了手机,她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那些细碎得几乎被自己忽略的画面。如果自己能早一些意识到,如果多问问他最近的情况,如果......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手指机械性地往下滑,往下滑,尽是一些负面评论,直到一张照片出现。
一张她和莲在中目黑一起遛年糕时被偷拍的照片,配文是:就是这两个人吧?
叶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缓缓抬起头:“隼人……有人在跟踪我们。”
隼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照片明显不是偶然拍到的。镜头用的是长焦,她正弯着腰给年糕整理牵引绳,莲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发现镜头。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有人早就在拍他们了,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沙发上叶子的手机开始一声接一声的震动响铃。
叶子点开消息通知。ins的主页上,粉丝数量正在飞快上涨,私信和通知不停地跳出来,红色的小圆点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这原本是她分享年糕用的。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设置权限,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隼人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时,伸手按掉了。
“不要接。”
“可是如果是莲......”
“任何陌生号码都不要接。”隼人把她的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给你打电话都不要接。如果莲想联系,会有更安全的方法。”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恐惧一直没有追上来。而这一刻,那种毛骨悚然顺着手臂的寒毛蔓延上心。
有人在扒她。学校、社交账号、电话号码……甚至可能还有住址。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头看向玄关。刚才那阵急促的门铃声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如果当时来的不是隼人,而是别人呢?
她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公寓,第一次变得如此没有安全感。
“收拾东西。”
叶子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觉得莲还会回来,还是根本不知道出去会面临什么,如果可以一直躲在这里,好像就可以不用面对外面的急风骤雨。
“傻站着干嘛?”隼人已经着手开始收拾年糕的东西了,“我收掉了可不没法陪你回来拿,你还是自己检查一下吧。”
见她还是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他不会回这里的,至少今天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拿你冒险。”隼人的语气很平静,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hush出事了。如果他回来,这里很快就会暴露。”
年糕像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气息,站在门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两人同时望向玄关处,细细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隼人脸色一沉,立即走到玄关,将门上的防盗锁又检查了一遍。
门把手,被轻轻压了一下。
咔哒。
虽然门已经反锁,没有被打开。可那一瞬间,叶子的脸色还是一下子白了,恐惧占据了整个大脑。
隼人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您好,我要报警。有人正在试图非法进入住宅。”
电话很快接通。隼人一边压低声音向警方说明情况,一边抬手示意叶子往里退些。
叶子抱住了炸毛的年糕,缓缓退到客厅中央。年糕仍然盯着玄关的方向,耳朵高高竖起,她轻轻摸着年糕的背,试图安抚他紧张的情绪。
门把手又被压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用力。
“是的,有人反复试图开门。目前没有发生肢体冲突,但屋内有一名女性,希望尽快派警员过来。”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跟受惊的叶子说,“警察大概十分钟左右到。”
门外的人见没有响应,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到电梯门重新关上。
叶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隼人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没有任何电视台标志的黑车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公寓大门直播。另一边,还有两个人藏在暗处,拿着相机,不停拍摄进出公寓的住户。
他们不是电视台,正规媒体现在大概都挤在hush和品牌方的行政大楼。而楼下的这些零零散散的人,包括刚刚出现在公寓门口的人,大约都是自立门户的主播。
这些人,只是想抢第一个拍到她的人。
叶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新闻。而是所有人都想成为新闻的一部分。
她不得不回过神来,快速收拾东西。餐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有做完的SPI页面。上周,她还在为邮件和测试发愁。今天,她却连还能不能顺利参加招聘,都成了未知数。
她低下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隼人,如果……如果最后证明莲是被陷害的,这一切,还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吗?”
隼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法律可以还一个人清白,但舆论,不一定会把名誉还回来。”
“救世主也有怕的时候?”隼人看着她,适当的玩笑却也没能缓解不安的氛围。
叶子缓缓坐回沙发,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屏幕,直到无法聚焦。是啊,哪怕最后证明视频是断章取义,也很难保证所有人都会看到澄清,并且都选择相信。
隼人一路上护着她上车,躲开那些纠缠不休的无良媒体,车子平稳驶离中目黑,将那场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番町的高级公寓依旧安静。
电梯缓缓上升,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与叶子始终无法平静下来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隼人替她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她面前:“挺有先见之明的,知道还会再来?”
“我今天没心思跟你开玩笑。”叶子低着头换鞋,声音闷闷的。
隼人自觉碰了一鼻子灰,也没再继续逗她。
他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从早上接到莲的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在四处奔波,到现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喝完又兑了一杯苏打甜水递给了叶子。
“喝点。”
叶子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不断升起的细小气泡,脑子一片混乱,也没多想,低头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怎么是酒?”
“梅酒苏打。”隼人说得漫不经心,“之前一起出去吃烧鸟,你不是说好喝吗?”
酸甜冰凉的液体从喉间流进身体里,一点一点压下胸口那股发闷的燥热,也让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开了一丝。
下一秒,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凌乱的长发盖住了她低垂着的脸,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紧握着的拳头上,又洇湿了浅灰色的卫衣裤,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抽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把她散落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怎么还哭上了?”
叶子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发着抖。
隼人动作放得更轻了些,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故意笑着逗她:“还真是小白兔,眼睛都哭红了。”
叶子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原本只是压抑着的小声抽噎,忽然变成了彻底失控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往下掉,连说话都断断续续:“呜啊......我根本......根本没想到会这样的......”
她越说越委屈,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压力全部哭出来。
“怎么办啊!我要是找不到工作,我明年就要回国了,我好不容易......呜呜呜......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好好找工作,我简历也写好了,每天都在做题,说明会的东西都有好好看......会社也看好了......怎么能这么对我啊......呜呜呜呜......”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隼人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哭得几乎没了力气,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哭好啦?”
“没有......”
“那请继续。”他故意用了敬语。
叶子愣了一下,抬起一双哭得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隼人抽了一张新的纸巾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想哭就哭,哭出来会好受点。”
“你干嘛这样啊!”叶子刚止住一点的眼泪,瞬间又决堤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哪里惹大小姐不开心了?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隼人隼人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今天一反常态,对她格外服软,一次都没和她唱反调。
“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啊!”叶子哭得更凶了,“总是撩拨我!你明明知道我根本抵抗不了呜呜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多少次!我有男朋友......呜呜呜......他现在还失踪了,你还在这里......我真的好坏啊......呜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眼泪,哭得断断续续,话都说不完整。
“你是这样想的?”隼人见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却又憋住没让她瞧见。
叶子拼命点头,哭得鼻尖通红。
“好吧。先纠正你一下,你男朋友不是失踪了,只是暂时联系不上。”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讲,心里却止不住笑。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出一条不存在的线,认真地说:“从今天开始,那我们划分界限,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绝不越界。这样就不算撩拨了吧?”
“不行。”叶子瘪着嘴,拒绝地很干脆。
隼人失笑:“怎么又不行了?”
“我忍不住呜呜呜呜......”叶子还在哭,抽抽嗒嗒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嘛!你干嘛老是阴魂不散的!为什么哪里都能碰到你......怎么能那么巧嘛,我好不容易忘掉了......然后又呜呜呜......”
“可能是缘分呢。”隼人轻声哄着她,像是在哄孩子,私心却希望她真的永远都忘不掉自己,“忘不掉就忘不掉,干嘛要逼自己呢?”
“而且......你怎么知道,都是巧合......”隼人最后两个字声音很小,快要咽回肚子里。他不知道叶子听见没有,但大概率没有没听见吧,毕竟她现在还是哭得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才不要!”叶子跟赌气似的吼了一嗓子,把一杯梅酒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呛地连咳了好久。
隼人立马接过杯子,拍拍她的背:“喝这么急!我可不是请你来喝闷酒的。”
那杯梅酒苏打本来就兑得不淡,她一下子喝了一杯,又狠狠哭了一场,酒精瞬间涌了上来。
“隼人,我这么坏,你说你喜欢我什么啊?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她借着酒劲开始胡言乱语了。
“喝醉了,大小姐。”隼人无奈地笑着,他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已经软绵绵的身体,让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快说!快点。”
“那你喜欢莲什么?”隼人反问她。
“你这是转移话题!”
“喝醉了小脑瓜也转得挺快的。”隼人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看来书没白读。”
“头好晕……”叶子想反驳,却忽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轻。
“困了就睡。”
“可是,莲……”她喃喃念了一声。
“他会没事的。”隼人没有丝毫犹豫,“我保证。”
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呼吸却渐渐变得均匀。睡着了。
隼人轻轻笑了一下,他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碰她更多一下。
隼人靠在沙发背上,他低头望着熟睡中的叶子,眼底原本浅浅的笑意,慢慢化成了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他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三年前的上智大学自行车棚。
赶着上课的她匆匆忙忙中弄到了一整排自行车,那时的隼人刚见完一位教授,从教学楼里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顺手跟她一起整理了车棚。走之前她一个劲儿地道谢,但他知道,她其实紧张地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后来再次遇见竟然是两年后了。她抱着电脑穿着一身大人感的连衣裙站在hush的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于是故意走过去搭话,可她却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不过也是,只是一面之缘,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而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吧。
一次次见面,一点点熟络,一丝丝酸楚。后来的一切,都像是不受控制地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次又一次,在明知道不该靠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走向她。
他分不清看见她时的这种欣喜和烦躁来源是什么,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的情绪产生过波澜,人生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理智干脆。他以为他平静的心湖不再会任何人所动,可却为了多见她一面,推了一次又一次工作,独自喝了一杯又一杯闷酒,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这些,她都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
因为每多知道一点,她就会多一分负担。只不过是一些连付出都称不上的心思,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又怎么舍得让她来承担结果。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这样鲜活又热烈的人。
究竟是贪恋,还是自卑。
又怎么轻易分得清呢。39.面试 开学后第一节课的前一晚,凌晨一点多,她还是睡不着。
卧室里只开了台灯,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她赤着脚,一遍又一遍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隼人半夜过来敲过一次门,看见她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
“睡不着?”
叶子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嗯......可能有点认床。”
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这个谎扯得未免有点过于离谱了,毕竟也不是第一天来隼人家住。
隼人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没有揭穿她,倒也能料到她心里大概在烦恼什么。给她端了杯梅酒进来之后,便离开了房间,关门之前跟她轻声说:“我今晚要加班,有什么事情可以到客厅来找我。”
等隼人关门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给沈悠拨去了电话。
沈悠对这件事也算是一清二楚的。事发当晚沈悠就给叶子打了一连串电话,叶子没接到,醒来之后跟她说明了前因后果之后,对面的沈悠明显生气了。
当然不是在气她,叶子心里不明白,沈悠对这是谁的手笔却了如指掌,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们之间牵扯的到底是多大的利益,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电话里,大多数时候,都是沈悠在说。说新会社的上司总是有意无意地阴阳怪气,说前两天还想什么时候再来找她一起去吃芭菲,说美绪前几天又淘到了几件绝美的英式古着。
总之,她一句也没有提那条视频。
直到快挂电话的时候,叶子才轻轻开口:“悠悠。如果......明天有人问我那件事,我应该怎么回答?”
“你想回答吗?”
“我不想,但是什么都不说也好奇怪......”叶子垂着眼,又絮絮叨叨说。
虽然,这些日子里,她早就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她还是会害怕。害怕明天,害怕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害怕所有人的目光,害怕有人认出她,更害怕那些原本和自己相处得不错的同学,会突然露出陌生而疏离的表情。
第二天。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走过来问她,也没有人故意议论。只是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可那种感觉,恐怕不比被围着追问好受。
叶子知道。他们都默契地知道那条视频,也默契地选择不去戳破。
体面地把好奇和议论留在背后,而不是当面问出口。于是,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短暂的沉默,变成了视线交汇后迅速移开的眼神,也变成了空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仿佛这种沉默,比议论更加漫长。
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
几天后,莲终于发来了消息。
他说:“事情暂时已经稳定下来,不要担心。hush应该会停业一阵子,但是在热度完全过去之前,我们最好先不要见面。”
叶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她想见他。
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是不是总是忙到很晚。品牌方的违约金又要怎么处理,hush以后该怎么办,还有......他到底在调查些什么,可这些话在聊天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她无从问起。
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既帮不上他的忙,也替他分担不了任何压力。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已经乱成了一团。说白了,她如今的确更担心自己的现状。
最后只是回了一句简单的“知道了”。
发送成功以后,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哭了好久,又把聊天界面反反复复点开好几次。
只要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后来,虽说互联网的痕迹没办法全然清除,但那条视频确实从各大网站消失了。
于是,叶子开始尝试重新把生活拉回正轨。
修改履历书、准备ES、练习SPI、参加说明会、投递公司。每天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像是在拼命告诉自己,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现实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
第一家,书面审查未通过。
第二家,感谢应聘,期待今后有机会合作。
第三家,系统自动发送的感谢邮件。
她把结果一个个录入到计划表格里,电脑屏幕上排列着整齐的“不採用”。
没有人告诉她真正的理由,但她心里很清楚。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还远没有随着热搜一起消失。她原以为互联网遗忘一个人速度会很快,但事实看来,对于当事人来说并非如此。
舆论就像潮水。来时汹涌,退去时也同样迅速。人们很快又开始关注新的新闻、新的争议、新的热闹。只有真正经历过那场风暴的人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过去。它只是沉到了水面之下,在平凡的一天,再次被人翻出来。
她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名字被搜索的时候,那条视频依旧排在前面,是不是HR在点开她资料后的几分钟里,就已经默默关掉了页面。可这些都没有办法求证,有舆论风险的留学生,不被接受也情有可原吧。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投。
一家。
又一家。
像一次次把石子丢进深海,听不见回音,却还是期待下一颗能激起一点水花。
这段时间,隼人始终陪在她身边。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替她把生活重新整理好。
某天下午,叶子从学校回来,发现主卧阳台边多了一张浅木色的书桌。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桌上开得正艳的桔梗花随着风轻轻摇晃,旁边还放着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和几个文件收纳盒。
隼人只是随口解释了一句:“以后学习工作方便一点。”
她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担心自己的状态。于是发现,她越来越喜欢待在阳台看着窗外发呆,她投简历时会反复修改一句自我介绍,知道她害怕被看见失败,所以总是把那些不通过的邮件默默删掉。
可如果叶子不主动跟他提起,他也从来不会拆穿。
兴许是因为那一晚说的话,两人都认真了?叶子这样想过。
于是后来,他们俩竟真的心照不宣地守住了那条界限。不会刻意靠近,也不会制造任何容易令人误会的亲密。
她伏案写ES时,隼人会坐在客厅处理工作。她泡咖啡的时候,也会顺手替他留一杯放在桌边。他上完晚班回来,也会替她带一份银座的甜点。
他们像最默契的室友,又像彼此生命里最危险的例外。
偶尔深夜,叶子会抬起头,看见玻璃窗上映出隼人的身影。隔着客厅柔和的灯光,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越是克制,越让人无法忽视那些沉默里翻涌的情绪。
有些感情,一旦开始克制,反而会生长得比任何坦白都更加汹涌。
天气渐渐缓和了起来,四月的东京正值樱花季,路边随处可见的粉色花海。如果这个时候莲在的话,大概能一起在hush外的目黑川散步,看春吹雪,樱花落成河。
百无聊赖的一个下午,叶子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面试通知就是这个时候收到的。
一封通知邮件,日文措辞体面客气,约她周五下午两点,附了一个地址。
叶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上周在某个布告栏拍下来的那张招募,她当时顺手投了简历,后来就忘了。
地址在四谷附近一栋旧楼的三层,离学校距离不远。
楼道里有一种旧纸和除湿剂混在一起的气味。叶子沿着扶手走上去,在302的门前停下来。门是那种磨砂玻璃的旧式推拉门,一旁的金属牌匾上写着:
桐嶋调査事务所。
她记得招募上写的是“事务补助スタッフ”,数据录入,书类整理。她以为是某家小公司的行政岗,没想到是这个。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一眼楼层号。302,没错。
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门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宽敞,却并没有什么公司的样子。
靠墙是一整排高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编号标签。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咖啡和旧木地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台电脑同时运转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墙上挂着一张东京地图,密密麻麻插着不同颜色的图钉,几根红线将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连接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日期和案件编号,只不过最下面那一栏被人用磁铁压住了。
哈?也不像动漫里的侦探事务所啊......
前台没有专门的接待,只摆着一张木桌。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的年轻女孩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推门声便抬起头。
“您好,请问是……”
“我是叶子。”她连忙鞠了一躬,把手机里的面试通知递过去,“今天下午两点预约了面试。”
女孩看了一眼,立刻露出礼貌的笑容:“啊,是叶子小姐。请稍等一下。”
“所长,面试的人到了——”她起身朝里面喊了一句。
“请她进来吧。”最里面那扇半掩着的门应了一声。
女孩替她拉开门:“这边请。”
叶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失礼了”,便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旧木办公桌,一排书架,还有一盆已经长得快碰到天花板的龟背竹。窗户正对着四谷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切割出一条条浅金色的光影。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桐嶋所长。
没有想象中电视剧里那种风衣墨镜,也没有凌厉得让人害怕的眼神,只穿着一件卷起袖口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着她的履历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叶子小姐?”
“是的。”
“请坐。”
叶子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僵硬。
桐嶋没有急着提问,来回地翻阅着履历书。
“上智大学,法学部。明年四月毕业是吗?”
“是的。”
“成绩不错,日语水平也过关。”他点点头,评论了几句,“为什么会投我们事务所?”
“我……想积累一些文书整理和事务工作的经验。而且,因为我的专业及在校经历与贵公司的这个岗位要求很匹配,相信我可以更好的发挥个人的专业技能和经验。”
老生常谈的面试问题,她都提前准备好了。毕竟,她总不能说,当时只是看见时薪不错,离学校近,顺手就投了。
“回答得很标准。”
叶子心里一沉。又来了。
这种面试官听完标准答案以后,礼貌地点头,然后委婉拒绝的开场,她已经想象到了。可就在她准备迎接下一句“很遗憾”的时候,桐嶋却忽然把履历放下,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看过关于你的新闻了。”
叶子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如果这件事会对录用造成影响,我能够理解。”
“恰恰相反。”桐嶋却摇了摇头,“有时候比起漂亮的履历,更重要的是一个人面对压力时,会不会慌,会不会撒谎,会不会崩溃。在此之前,我托人了解过一点情况。那件事里,你没有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没有利用舆论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因为网络上的声音放弃学业。”
“你今天还能准时坐在这里。”桐嶋看着叶子,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这比履历上的任何一行字,都更有说服力。”
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还是那件事发生以后,第一次有人没有把那段视频当成她的污点。
桐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笑了笑:“当然,我们也不是慈善机构。事务所偶尔会接触一些比较特殊的委托人,也会有人因为调查结果而心生不满。你的名字现在还挂在网上,意味着我们录用你,也会承担一定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所以,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有人因为网上那些事情,对事务所产生质疑,甚至故意找你的麻烦......”
“叶子小姐,你还会继续来上班吗?”
百叶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声音隔着玻璃被削弱了许多,只剩下一阵低沉的震动。
她想起上周那家贸易公司的面试,对方在看到她简历上附的照片时,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后来她收到的邮件里写的是“遗憾未能录用”。
这段时间不知道递出过多少份履历,又收到过多少封拒绝邮件。每一次点开邮箱,她都会先深吸一口气,再点开那封标题写着「选考结果について」的邮件,明知道内容大同小异,却还是会抱着一点点侥幸。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如果命运非要造化弄人,大不了回国也能过得风生水起。可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不过是重头再来,她不缺这个勇气。
她不能永远停在那条视频里。
“会。”叶子慢慢抬起头,缓缓地说出,“如果因为我给事务所带来麻烦,我会负责处理。但只要事务所没有让我离开,我就会继续工作。”
“为什么?”桐嶋静静看着她,“你要知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学生,遇到大事未必能处理得了。”
“但因为一直逃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叶子的语气很坚定,“现在别人看到我,第一反应可能还是那条视频。如果我自己也一直把它当成迈不过去的坎,那它就真的会跟着我一辈子。我不想那样。”
桐嶋忽然合上履历,他站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声:“高桥,麻烦进来一下。”
刚才负责接待她的年轻女孩推门走了进来。
“所长?”
“带叶子小姐看看办公室,再给她介绍一下基本的工作。”
叶子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希望你下周一开始实习,在这之前把学校课表发给高桥。”桐嶋重新坐回椅子,把一份文件递给她,“先别急着高兴。虽然招聘启事上写的是事务补助,但我们这里人手一直不够,所以工作内容会比写出来的多一点。整理卷宗、归档录音、预约委托人、跑法院、去图书馆查资料、偶尔帮忙做背景调查,还有......替大家买咖啡。”40.想做 叶子入职后的第一个月,远比她想象中要平淡。
大部分时候九点之前到事务所,先打开百叶窗,简单做一下卫生,再去楼下便利店替大家买咖啡。桐嶋所长整天处理成堆的案件,高桥负责接待委托人,隔壁工位的佐伯整天戴着耳机埋头分析数据。
而她的工作也和招聘启事写的一样。录入资料、整理卷宗、给案件编号、跑一趟法院调阅公开资料,偶尔去图书馆查判例。
虽然处理着流水线似的工作的时候,会幻想有一天进行惊心动魄的跟踪,或者枪弹雨林的逃亡。不过,这总归是电视剧,要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个就先被吓死了。
现实却是,她面对的是发黄的纸张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档案柜。
不过渐渐地,她开始喜欢这份工作。一份份散乱的证据,在她手里被按时间重新排列。几页看似毫无关系的通话记录,因为一个名字、一笔转账,忽然串联成完整的经过。那种把混乱重新整理成秩序的感觉,让她莫名安心。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逃避。但是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对于她来说能过好一天就先过好一天,以后的事情又哪里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呢。
至少在这里,下班之后还能和高桥、佐伯在附近的居酒屋放松心情,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红色灯笼挂在屋檐下,门帘被来来往往的客人掀起又落下。老板和大家很熟,每次看见他们进门,都会笑着招呼一句:“今天还是老位置?”
高桥熟门熟路地拉开角落的榻榻米包间,把包往旁边一放。
“哈......终于下班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趴在桌子上。
佐伯把西装外套往旁边一丢,松开领带,接过店员递来的冰啤酒,第一口就喝掉了半杯:“你们知道吗?今天那个委托人真的快把我烦死了。”
“又怎么了?”
“明明是自己婚内出轨,还非让我调查他老婆是不是出轨。”
“结果呢?”高桥忍不住笑出声。
“结果还能是什么。”佐伯摊了摊手,把最后一根鸡肉串从签子上咬下来,“调查出来,他老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接孩子,连下班都直接回家。”
“最后那男的居然还问我,是不是调查得不够认真。”
桌上的几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在这里,他们讨论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更多时候,是抱怨堆积如山的卷宗,吐槽莫名其妙的委托人,再认真研究今晚到底要不要追加一份炸鸡块和几杯啤酒。
高桥夹了一块热腾腾的玉子烧放进叶子碗里:“叶子,这个你吃。”
“谢谢。”叶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用筷子小心夹断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咸适中的蛋香在口中散开,眼睛也不由得弯了弯。
“最近看你气色好多了!”
“那当然。”佐伯一边吃着烤鸡串一边插话,“我们事务所伙食可是东京一流。”
“你就吹吧,什么一流。”高桥白了他一眼,“明明就是你天天拉着大家来这里。”
“不好吃吗?那下次你别跟来。”佐伯是关西人,偶尔说话会带着关西腔特有的随意,“刚好我有机会能单独请叶子小姐喝一杯。”
“想什么呢!”高桥立刻瞪他,“叶子有男朋友的。”
叶子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她和莲,已经两个月没有怎么联系了。虽然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简短地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或者提醒她“晚上早点休息”。她知道他还在调查那件事,也知道他们现在最好不要见面。可有时候,深夜刷到那些三天不联系默认分手的帖子时,明知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却还是会莫名失落很久。只有忙碌的时候,才会暂时忘记。
“啊,我想起来了。”佐伯喝了一大口啤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她男朋友就是那个——”
“佐伯!”高桥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她皱起眉,明显有些生气,“别说了。”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叶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她一直知道,事务所的人其实都看过那条视频,只是大家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
可现在,这个事情被突然翻出来,她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会紧张。
“没事的,高桥。”叶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平静,“我也不想一直回避这件事情。”
她看着面前的两人,缓缓说道:“视频里的酒吧老板,确实是我的男朋友。我们认识快一年了,感情也一直很好。那天发生的事情......确实被拍下来了,但网上流传的内容并不完整。我们没有打人,也没有故意伤害谁。”
“叶子......”高桥轻轻地说。
叶子摇摇头,像是让她放心,而后又继续说到:“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视频以后,会觉得害怕,或者对我们有不好的印象。其实刚开始来事务所的时候,我也很担心你们会怎么看我。担心你们知道以后,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所以一直不敢主动提。”
高桥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伸手拍了拍叶子的肩:“我们当然相信你。你人这么好,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工作,叶子一直都是很善良的人呢,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是啊。”佐伯也放下酒杯,认真地点了点头,“而且如果真有问题,桐嶋所长也不会把你留下来吧。”
高桥笑着说:“所以别再一个人闷着了。在这里,你就是我们的朋友。”
那句话很轻,却让叶子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总之,今天不准不开心了!”高桥举起酒杯,“大家喝一杯!”
“喝一杯!”佐伯立刻跟着举杯,又转头朝柜台喊道,“老板!再来三杯啤酒!”
老板远远应了一声:“知道了——”
很快,新上的啤酒带着细密的泡沫被端了过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质桌面上,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酱汁混合的香味。
酒过三巡,话题已经从委托人扯到了佐伯学生时代被甩的黑历史,又一路发展到高桥第一次开车把后视镜撞掉。
叶子难得像今天这么轻松、这么开心了。
离开居酒屋时,已经凌晨,三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老板站在门口,把最后一组客人送出去,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下次再来啊。”
“知道啦老板!”佐伯晃着手回应,脚步却已经有些飘了,说完还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引得高桥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
“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佐伯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也就……三杯啤酒,两杯highball,一杯......”
“你还好意思数。”高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叹了口气,“完了,终电早没了。都怪佐伯,非要追加第三轮。”
“这还能怪我?”佐伯一脸无辜,“明明最后是你说再点一盘炸鸡的。”
高桥懒得和他争,转头看向叶子:“叶子,你怎么回去?要不要一起打车?顺路送你一程。”
叶子轻轻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家离这里挺近的,走回去就好了。”
“那你到家记得发个消息。”
“好。”叶子笑着点头。
佐伯已经站在路边开始挥手拦出租车,一边感叹:“真羡慕啊……打一趟车,一天工资都白干了。”
黄色的出租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子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往番町的方向走。酒意微微上涌,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路上,她拿出手机翻看着高桥刚发给她的照片。
照片拍得乱七八糟。佐伯正张着嘴抢最后一块炸鸡,高桥举着酒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而她自己正低着头,小口吃着玉子烧。
叶子看着照片,不自觉笑出了声,又默默点了保存。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发给莲。她只是轻轻锁上屏幕,心里想着,等一切结束以后,再慢慢告诉他吧。
到家后,叶子轻轻推开门,玄关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客厅的灯还亮着。隼人坐在餐桌旁,外套搭在椅背上,兴许是刚洗完澡,穿着一身靛色真丝睡衣,发尾还残留着几粒水珠。桌上摊着几份卷宗和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叶子的声音亮得出奇。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隼人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叶子正扶着鞋柜,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她低着头认真脱鞋,结果脱完一只,另一只怎么也踩不出来,还皱着眉和自己的鞋较起了劲。
“喝酒了?”
叶子终于把鞋脱下来,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脸颊也染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嗯......”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和高桥、佐伯一起去居酒屋了。”
隼人合上电脑,站起身走过去,把门口踢乱的鞋子一一摆放好,一边问她:“喝了多少?”
“四......五......”叶子歪着脑袋认真回忆,她伸出手指数了半天,最后自己都笑了,“忘记了。”
隼人无奈地笑了一声,转头去厨房调了一杯柠檬水:“看来是不少了。”
“没有醉。”叶子一本正经地强调,“我还能自己走回来。”
“嗯。”隼人顺着她的话点头,“还挺厉害的。”
叶子像是得到夸奖的小朋友一样,弯起眼睛笑了。她走进客厅,把包放到沙发上,又慢吞吞坐下来。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隼人。我今天......特别开心。”
“大家人都很好,特别关心我,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会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叶子抬起头,眼睛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柔软水润,“如果以后还能在这里工作,我觉得其实也挺好的......”
“会的。”隼人挨着她坐到沙发上,把柠檬水递到她面前,“喝一点,明天不会那么难受。”
叶子迎上他的目光,视线虽然有些朦胧的,却看得她心神荡漾。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来回揉搓着。
“好香啊......”
“我忍了这么久,你别撩拨我。”隼人低声警告她,把黏在身上的叶子轻轻扶正,“是喝多了,还是......”
“想做。”叶子回答得很干脆。
话音刚落,她便再次贴了上来。没等隼人反应,她已经伸手探进了他的睡裤里面。真丝睡衣滑溜溜的,那硬挺滚烫的肉棒非常轻易就被掏了出来。小手带着些酒后的笨拙,却又异常热情地上下撸动起来,掌心细腻的肌肤时不时摩擦着敏感的冠状沟。
“操......”隼人眯起眼睛,喉结滚动,低低咒了一声,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你别后悔。”
“知道啊......”叶子声音软软的,今夜却带着故意引诱的魅惑。她抬着头盯着他的眼睛,丝毫没有躲闪,眼里满是湿润的渴望,“我在干你。”
她笑得很放肆,两只眼睛弯弯的,嘴唇也红润地要滴出水来。
“我看是我这几天对你太好了,欠操了是吗?”隼人把她一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两只大手托着圆润的臀肉,指尖用力地陷在肉里。
“是又怎样?”叶子毫不服软,甚至还故意扭动身子,用阴唇在上面来回蹭起来,即使隔着内裤,汩汩淫水还是瞬间打湿了两人的交合处。
“等会儿别求我。”隼人再也压不住那股压抑已久的欲火。41.不够h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上去,又深又急。舌头强势地敲开她的牙关,却意外地撞上了迎面而来更为主动的舌尖,两人忘情地吮吸着对方,久旱逢甘霖般地贪恋着此刻。
叶子发出窒息的呜咽,小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反而随着激烈的吻势加快了速度,拇指擦过顶端敏感的细缝,抹开渗出的透明液体。
“唔哈......好热......”她喘息着,在他的唇间喃喃道。
隼人穿着粗气,转身将她压在了沙发上。丝质衬衫被粗暴的扯开,珍珠纽扣蹦到地上,啪塔啪塔地滚了好几圈。胸罩也被两三下揭开,随手丢到地毯上,饱满白嫩的乳肉瞬间弹跳而出,粉色的乳尖早已挺立。
“还热吗?”他一口含住一侧的乳尖,用力吮吸,牙齿啃咬着。
“痛......啊哈......轻......轻点......”叶子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痛感混着快感,让她本能地想要用手将他推开,胸部又忍不住往上松。
“是你弄硬的。”隼人咬住乳含糊着说,“痛也受着。”
他用肉棒在饱满的阴唇上来回操弄,龟头无数抵住那早已欲求不满的小口,却又再次擦身而过,只留下空虚的折磨。
弄得叶子忍不住主动挺起腰来,自己把饥渴难耐的穴往他身上送。
“骚穴想吃鸡巴了?”隼人把她大张着双腿并拢扛在了肩上,肉棒卡在小穴和腿缝之间,缓慢地往前顶着,“那就给我夹紧点。”
“啊......嗯啊......”叶子被操地娇喘声越来越大。
“怎么?自己的水都夹不住吗?”
肉棒每一次抽插,都会把淫水带出穴口,顺着股沟往下流,整个下身都被操得黏糊糊的。
他一手握住肩上的脚腕固定住,一手在胸部大力揉捏着,两只手指揉捻着乳头,将其拉得高高地又猛地弹回去,下身挺动的动作也越发快了起来。
每一次摩擦,小穴都不受控制地张合,淫水越来越多,交合处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几个月没做了,是不是想鸡巴想疯了?骚不骚?”
叶子被磨地腿根发烫,小穴却空虚得要命,只能被他扛着腿玩弄着。每一次龟头用力顶过阴蒂,她的身体都一阵发麻。
太久没做了,身体越发敏感。肉棒在穴缝中越磨越快,小腹越来越热。被揉捏的乳尖又痛又爽,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还没插进去,高潮就像洪水般汹涌而来。小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淫水全部都喷在了他的肉棒上。
叶子在高潮中喘着气,身子完全软了下去。
“还没完呢。”隼人带着些许餍足的笑意。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跪趴在沙发上,屁股高高撅起。他用手掰开那被操得红肿湿润的小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穴口便忍不住多颤动了几下,像是对他无声的诱惑。
他一口舔上去,舌头卷走混着两人体液的甜腻汁水。
“啊啊......哈啊......啊......”叶子只觉得身下烫得厉害,本就还痉挛着的身体更是招架不住了,双腿发软,屁股也渐渐往下塌陷。
隼人却扣住她的胯骨,一把将她重新抬高了起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涌上来。
叶子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紧接着,滚烫的鸡巴在被操肿的阴唇上一下一下地拍打,湿嫩的唇肉混着淫水被打得啪啪作响。
“啊......疼......会疼......”叶子带着哭腔哀求着,穴里的水却止不住地流。
“能不能跪好?”隼人声音低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嗯啊......能......哈啊......”
“一会儿掉下去一次,就打一巴掌。”他话音刚落,又是重重一巴掌落在了另一边的臀肉上,留下清晰的红印,“就像这样。”
“但如果喜欢被打,也可以试试......”
“不......嗯啊......我不要试......”叶子呜咽着拼命撑着双腿,把屁股抬地高高的,刚高潮完的小穴完全暴露在隼人的眼前,穴口一张一合。
隼人也不打算继续逗她,身下的肉棒早已硬得发痛。
他握住早已青筋暴起的粗长肉棒,最着那湿得不成样子的穴口,腰部猛地一沉。整根肉棒一口气贯穿到底,龟头狠狠撞击着最深处的软肉。
“啊——”叶子仰起头发出凄厉的叫喊,“太......太深了......嗯啊......”
许久未被开发的穴道瞬间被完全撑开,强烈的胀痛和快感同时袭来,让她的眼角瞬间溢出了泪花。
隼人却没给她时间适应,双手紧扣着她的细腰,开始猛烈地抽插起来。每一下都拔出到只剩龟头埋在穴里,又再次整根没入,撞得她圆润的屁股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操......真紧。”他低吼一声,动作越来越重,“还是那么会吸......想操你很久了,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不能动你,知道多难受吗?”
叶子被操得前后晃动,口水几乎要从唇边溢出,只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嗯啊......知......知道......啊哈......嗯啊......”
“知道?”隼人狠狠撞了好几下,龟头每次都撞得她花心发颤,“知道还不说?还是说,又瞒着我偷偷自慰了?”
叶子下意识拼命摇摇头,娇喘着否认:“没......没有......”
“穴都这么骚了,还说没有?”隼人冷笑一声,又一记响亮的巴掌打了上去,接连几下打得她软嫩的臀肉直晃,泛起阵阵诱人的臀浪。
“啊.......啊......痛......”叶子的手紧紧抠进抱枕,指尖像是要陷进布料里,想要往前爬。
“跑什么?”隼人一把把她捞回来,“说实话。”
“有......我有......嗯啊......”
“一天几次?”
“两......两次。”
“够不够?”
“嗯啊......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隼人故意放慢了抽插的节奏,只用龟头在穴口浅浅地进出,折磨着她。
叶子被逼问到崩溃,哭着喊出声:“要......嗯啊......要隼人的鸡巴操.....才够......”
说罢,隼人满意地低笑,俯下身贴着她微微出汗的后背,一手绕到前面精准揉捏她敏感的阴蒂,另一只手继续扇打着已经通红的屁股,边打边操,把她彻底操成了只会颤抖着泄身的模样。
“叫大声点。”他咬着她的耳垂,“让我听听,你到底有多想要我......”
“啊......想要......好想要隼人......”叶子被操得神志不清,忍不住哭喊出声,呻吟声又娇又媚,带着些被操到失控的颤抖,“要隼人操我......嗯啊......操我......”
隼人被她今天这幅彻底放开、无所顾忌的模样刺激到,声音也越发粗重了起来。他猛地加快速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沙发上凶狠抽插。
“这是被操爽了?”他穿着粗气,问她,“夹这么紧,是不是又要喷了?”
叶子本能地点头,又立马慌乱地摇头,穴里一阵阵痉挛收缩,死死绞住入侵的粗硬肉棒。
“是还是不是?”隼人声音暗哑,一边问一边更加凶狠地顶撞。
“嗯啊......感觉......要......要尿了......啊啊......”
“尿出来。”隼人毫不犹豫地命令。
“会......啊......会弄脏的......”叶子羞耻地眼角泛泪,却被快感逼得失控。
“尿出来。”
隼人将她的上身用力抱起,让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手上揉搓阴蒂的动作越发用力而快速,手掌不容抗拒地压着她本就胀痛的小腹,逼着她在他面前被操到彻底失禁。
“啊啊啊......不行......隼人......啊......要......”
“要尿出来了......”叶子全身猛地紧绷,哭喊着。
一股滚烫透明的液体混着淫水,猛地泄出,全部浇在了沙发和地毯上。失禁的快感让她眼前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剧烈地颤抖。
隼人被她这股又急又热的喷射刺激地更加上头,肉棒在痉挛收缩的肉穴里疯狂抽送。
“真骚......尿这么多。”他轻咬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
隼人继续狠狠抽插着失控的小穴,淫水和尿液将两人交合处弄得一片狼藉。
忍耐到极限,他猛地顶进了最深处,龟头在花心上搅动了一番,最终抽出,将浓稠滚烫的液体一股股射在了她尿液喷洒的位置,混合在一起。
高潮持续了很久,两人都剧烈喘息着。
隼人抱着软成一团的她,轻轻抚摸着她汗湿的后背以及还在发颤的大腿,低声哄着:“乖......没事,弄脏了买新的。”
“丢人......”叶子把脸埋起来,不让他看见。
“丢什么人?我又不在意。”隼人轻笑,亲了亲她的发间,帮她舒缓着被打红的臀部。
他慢慢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感受着彼此逐渐平息的心跳。
客厅里满是浓烈的性爱气息,沙发和地毯上湿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次日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
桐嶋抱着一摞档案从资料室出来,经过叶子工位时,忽然停下脚步:“叶子,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挺好的!谢谢所长关心,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桐嶋看了一眼她桌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点点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手上的工作快做完了,下周帮我处理一下地下室那批旧卷宗吧。”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放太多年没人动,霉得都快长蘑菇了。再过一阵子东京就要进梅雨季,到时候恐怕真的救不回来了。”
“好的。”叶子点点头。
周一上午,她抱着标签纸和新的档案盒,一个人来到了地下资料室。
地下资料室比楼上冷得多,铁门刚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发霉的纸张混着旧木头和除湿剂,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铁架整齐排列,几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里存放的大多是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委托资料。泛黄的卷宗被麻绳捆着,有些封皮已经卷边,订书钉锈成了暗红色,纸页轻轻一碰,便会簌簌落下细小的纸屑。
叶子戴着口罩,把除湿机推到角落,又戴上棉质手套,开始一箱一箱往外搬,然后按照年份分类,贴上新的标签。
角落的一只木箱,上面的标签已经模糊,只剩几个还能辨认的字。
「企业调査、平成十八年。」
她伸手抱住木箱,准备先搬到空旷处整理,可刚一用力,她便察觉到不对。
“好重......”叶子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发力。
就在木箱离开地面的瞬间,箱盖竟顺着她抬起的角度缓缓滑开。还没来得及反应,沉重的木盖便直直砸向地面。
“砰——!”
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地下室里猛然炸开,惊得她整个人一抖。
她条件反射想去扶住木箱,却已经来不及了,重心瞬间偏移。木箱从她怀里滑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下一秒。
几十份卷宗像积木坍塌一般,哗啦啦散了一地。泛黄的纸页、牛皮纸档案袋,还有早已松开的照片和收据,顷刻铺满脚边。
“糟了!”叶子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她赶紧蹲下来,小心翼翼将散落的资料一份份拾起。这种年代久远的卷宗,最怕顺序弄乱。有些案件,甚至连页码都没有,只能依靠归档时留下的夹纸和装订顺序复原。
她索性席地而坐,把档案按编号一摞摞排开,再耐心核对封面。
直到一份没有封皮的薄卷宗滑到她手边,它似乎是刚才从某个档案袋里掉出来的。
叶子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委托人,第二页调查内容,第三页......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视线落在纸面最上方那个名字——神谷昭一。
“这不是......”叶子又看来回翻看确认了好几次,“假的吧,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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