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我..”
“知道。“
韩其音沉默了三四秒。没有追问来龙去脉,也没问为什么不早说。
“好。那我们就以你知道的前提来处理。“
“目前的情况是,有人顺着她的领英搜到了美国法庭的公开记录,扒出了案底,也翻出了当时的新闻报道,并且已经截图扩散了。”
曲悠悠木木然地挪了挪车,熄火,点开韩其音转过来的帖子:华尔街顶级对冲基金前量化主管因金融犯罪入狱三年——英文新闻被截成图,配上曲悠悠视频里薛意的侧影,做成了一张对比图。底下的标签是:
留念食品小曲总与有前科人士同居。
评论区已经盖了上千楼了。下面的回复层层迭迭,court case的链接、多家新闻报道的截图、学历和量刑记录,被人整理得像一份简历。
不少人关联到了之前的食品安全问题——难怪他们家出过事,看看都跟什么人在一起。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嚯,这一家子,被起诉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个事了吧?前一阵留念不是还因为原料食品安全出问题被起诉了吗?原来都是法院常客。”
“真是不敢想象资本家的下限有多低,这都能爱上?”
“金融犯罪?本质搞诈骗的?”
“看不出来啊,这么漂亮一姐姐。”
“不稀奇,这些有钱人都这么金玉其外,没什么道德底线。说不定人就低山臭水遇知音了呢?”
曲悠悠把手机放到腿上。每一个字都重了十倍。
韩其音等了她一下,接着说:“法庭记录本身是美国的公开信息,谁都可以查。在国内平台传播的话,删帖不是不行,但周期长、效果有限。截图已经在扩散了,原帖删了各种转发的还在。
但有一条线可以打。韩其音的语气依然专业,那些把薛意的案底跟留念食品绑在一起的帖子,是恶意关联。个人案底和企业产品质量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可以走商业诋毁的路子发律师函。不一定要到打官司那一步,但能让平台加速处理,也能逼那些传播的人收手。
能删干净吗?
不能。”
“做好删不干净的准备。截图已经出去了,这种东西像牙膏,挤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就算原帖没了,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控制扩散速度,把热度压下去。
“并且,我得提前知会你一声,如果真的走到企业信誉损害的维权那一步,周期恐怕会长。从取证、公证、发律师函、到立案、开庭,快的话三四个月,慢的话大半年。而且就算赢了,判赔的金额通常也不高。”
“好。“曲悠悠忽然觉得好渴,去拧瓶盖,疼得”嘶“了声,指腹被瓶盖的边缘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痕很快浮现。
还有一件事,韩其音说,你帮我想想——一般的网友扒到领英就差不多到头了。跑到美国的法庭公开数据库去搜一个中国人的案底,还翻译成中文做图——这不是单纯的好奇心能驱动的。
我想着,要么有人花了钱找专业深扒的,要么是本来就知道,只是一直攥着料没放。
“你有什么头绪吗?“
确实。曲悠悠抽了张纸巾,按住渗血的拇指。
普通吃瓜群众不太会专程跑到美国的法庭记录网站上搜一个中国人的案底。
大概率是,有人在推。
曲悠悠想起南屿说过的话。汪伯安静了半年多。
我有猜测。她说,但现在没法证明。
好。“韩其音顿了一下:”那这个交给你们自己判断。我不多说了。
曲悠悠道了谢,挂完电话。没回公司,提前回了家。
是薛意开的门。
她自己知道了吗?网上的事。
曲悠悠走进去,什么也没说,只把额头靠到她的肩上,安静地缓上一分钟。然后直起身来,进了房间。
薛意给她热了碗汤,让她喝完睡会儿。
她想问薛意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又怕她知道网上的事态,会伤心。
于是没说什么,她喝下半碗汤,倒在床上阖上眼。
杂思纷至沓来,又因为连日疲劳而头痛欲裂。
她爸爸阖动的嘴唇,是还想说些什么。是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网上的消息,会不会已经有大V转发?公司这一季度的销量和现金流要怎么办?她妈妈呢?
躺到黄昏时分,手机震动。
曲女士,您父亲情况不太好,建议您尽快过来。
她坐起来穿衣服,去学校带上肿着眼睛的小米,赶到医院。
晚上八点,看她妈妈从电梯门里走出来。她和薛意站起身来。
袁女士穿着大衣,风尘仆仆,面上除了疲劳没有太多表情。看到曲悠悠和薛意站在一处,目光复杂地顿了顿。
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座椅上沉默地坐下。
什么也没说。
曲悠悠也没说。
ICU的门关着,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很轻。头顶的灯管偶尔微微闪动一下。在沉默里挨到深夜,也没吃什么东西。
薛意去楼下给大家买宵夜。曲悠悠和小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曲妈妈在护士站签一份什么文件。
曲悠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薛意发的:
买了你爱吃的紫米饭团和海底椰雪梨鸡汤,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正要回,护士从ICU里快步走出来。
曲行山先生的家属在哪里——
曲悠悠站起来。
她不看见护士口罩后的表情。
是不是前半生对这种事经历得太少,太茫然。以至于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有人叫了她一声,大概是她跑到了ICU门口,大概是小米在后面喊姐姐。
她站到爸爸的床前的时候,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停了,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在说什么,她听不见。
她握着爸爸的手。
和昨天一样凉啊。
怎么这次就不一样了呢?82、 曲悠悠曾听人说过,父母是挡在死亡面前的最后一堵墙。
但没有人告诉她,这堵墙会倒得这样悄无声息。
世界塌陷出一个空空的洞,寂静了很久。
她垂手默立,直到薛意赶回来,碰了碰她的指尖,才蓦地想起两个月前她爸爸某日谈笑时跟她提过一嘴:“我们悠悠嘛,哪天不想做家里的生意了也不要紧的,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开开心心就好了呀。”
“那厂里怎么办?”
“个么等你老爸老妈退休了,公司一关,厂么卖卖掉好了咯。“
“公司不是你们两个的宝贝吗?你到时候舍得卖?“
“个有什么不舍得的啦,死了又带不走的东西。“她爸爸笑了几声:”我前两天跟老温聊天,他也讲还是想通点好,前两年还在气哄哄骂人,说他们家那个小女儿不做正经生意跑去开殡仪馆了,哈哈。后来也拿她没办法,干脆随她去好了。“
曲悠悠眨眨眼,回过神来。
手机拨号,贴到耳边,那头竟真的在这个点接了起来:“悠悠?“
“哎,小温老板。”
“我爸走了。“
“…”
“嗯,就刚刚。还在医院里。“
“好。“
“嗯。那过会儿见。“
“谢谢侬。“
挂完电话,曲悠悠让小米好好待在妈妈身边,自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开始办理死亡证明和相关手续。三小时后,等到殡仪馆工作人员抵达,开始处理遗体接运事宜和葬礼。
那一天是怎么撑过来的,她后来想不太清楚。总觉得什么也不顾上。大概是签了很多字,和妈妈在殡仪馆接打了很多电话通知亲友。小米趴在她妈妈旁边,手里攥着纸巾,眼睛哭得红肿。
她一边应付殡仪馆的手续,一边应付公司里的事。从夜里忙到白日,又从白日挨到夜里。
晚上守灵。曲妈妈坐了一会儿,被她劝回去休息了。小米也撑不住,被周姨接走了。
灵堂点上长明灯,不能灭,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只剩曲悠悠一个人。
过了会儿,薛意进来把热茶和食物放到身边,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下。看着她越发憔悴的眉眼,伸手把人搂到怀里。
曲悠悠在她怀里靠了会儿,终于接过保温杯小口地啜饮几下。
薛意低垂着眼,伸手替她取过餐盒打开。她看曲悠悠疲于奔命一整天,连水也没顾得上喝几口,准备的都是些好入口的软糯食物和汤汤水水。
该怎么样,才能令她感到好上一点呢。
曲悠悠已经连着好几天身心俱疲,却什么也没跟她说。只是因为父亲吗?从前忙公司的事,她回家也会跟她说说,两人一起想想办法,而这一次从国外回来之后,曲悠悠寡言了不少,几乎是闭口不谈。
甚至在接打一些电话的时候走开了去,像是有意避开她。
薛意帮她拆了筷子和汤勺,望着她勉力小小地吃了几口,像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接着手机又响了。曲悠悠看了一眼,是一个国外的经销商。犹豫了一下,接了。走到灵堂外面的走廊里,压低声音说了五六分钟。挂了,又一个电话进来。南海见的。
经销商那边有两家打电话来问情况,口气不太好。问我们内部报价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他们拿到了一个更低的报价,不是从我们这边出的。
“你是说我们内部有人给他们私下报了低价?
“对。”
“低了多少?”
“两个点。”
曲悠悠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下眼。两个点,不是业务员能做的主,定价权限在管理层,而能够动用内部权限,不走正规审批流程绕过他们的人,几乎无疑是那个人。
南海见想必也想到了这层:“这两家还算信任咱们,签合同前特地过来确认一下,其他几家我之前还在奇怪,怎么说好了签的,这几天都没声音了。大概是已经在私下里和汪建军谈了。”
“先帮我稳住他们。
怎么稳?
“承诺我们可以match两个点,三天..不,两天之后当面详谈。
“两天?要让他们等这么久么…袁总回来了吗?你那边什么情况,还走不开吗?”
我在守灵。
“…”
南海见沉默良久,“那我先处理一下,明早过去送叔叔。
嗯。辛苦了。
“悠悠,节哀。“
“哎。”
挂了电话,曲悠悠站在走廊里,听见隔壁的灵堂里面法事的诵经声低低地传出来。里边也有人在守夜,断断续续的哭声飘过来。
近来网上的舆论本就已经令她们焦头烂额,这时候她爸爸前脚刚走,公司内部就有树倒猢狲散的迹象。最近好不容易起来的销量也因为口碑受损又跌了下去,要是再丢几个大客户,她不敢想。
曲悠悠掏出手机,在社交平台上搜索“留念”。
“039;创始人去世,留念还撑得住吗?”
“哇塞,这么刺激?前脚女儿和犯罪分子公开出柜,后脚老爹就去世了,不会是被气死的吧?”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松手,锁掉手机。倚着墙低下身,似乎有些心率不齐。不能再想了。她按着胸口费力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神色,回到灵堂。
曲悠悠在薛意身旁坐下。
“回去睡吧。”她说。
“还不困。“
你昨天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薛意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曲悠悠闭上眼。灵堂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下。
小意。
嗯。
对不起。一整天都顾不上你。
不用顾我。
“…”
“你抱抱我,好不好。“
薛意再一次把她搂进怀里。曲悠悠把脸埋到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呼了口气。担子好重,哪怕只有几分钟,让她卸一下吧。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小睡了会儿,到凌晨袁女士就早早醒了过来替她,她们才终于回家躺着睡了一小觉。
第二天下午的葬礼上,汪伯来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衣领上别着白花。红着眼眶进了灵堂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
曲悠悠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不知道那双眼是真的难过还是受了风。
小悠悠,
“大伯伯。”
汪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嗓音低沉,节哀啊。我跟你爸爸三十多兄弟,真的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先一步走了。哎..
曲悠悠垂着头,点了点。寒暄几句,汪伯拉她到走廊里说话。
公司的事,你别着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曲悠悠看着他,目光定了定,低头苦笑道:“您看我这样,什么都不懂,恐怕哪里都要您来帮忙呢。”
“厂里整改推不动,得您开口才有人执行。供应商那边打电话来也不找我,都是直接找您。听说最近好像连客户都是您去谈才谈得下来。您还忙得过来吗?“
汪伯的表情没有变。
啊,可能是大家看你最近忙,不想打扰你。你爸爸这个情况,大家都理解的。
“客户那边嘛,是我手底下业务员没搞灵清就去谈了。这种时候,我也怕公司里人心浮动,有人搞小动作的。所以前两天我还特会去医院看了下你爸爸,也顺便问了下他的意思,他么看公司业绩下滑心里头也着急的呀,就批了这个特价。“
曲悠悠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哦,”她像是随口一问:“大伯伯前两天还去看他了啊?”
“嗯,我们当时几个老朋友中午边聚了一下,结束后么我说该去看看的,就一起去的。“汪伯想了想,”他当时精神头还蛮好的叻,还在手机上看你的视频。“
“说女儿这个网红现在做的是好诶,几十万粉丝,公司的广告都靠你了。“
曲悠悠怔了怔。
“哎。”汪伯长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谁晓得他第二天就病危了呢?人这个命啊,真的是,料不到的。”
是啊,料不到。
料不到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人言可畏。料不到一时的任性与冲动,无法挽回。
和尚道士过来做法事,曲悠悠暂且绕开吊唁的人群,走出殡仪馆想透口气。正午的阳光灼热耀眼,照不亮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猜忌与疑虑。
中午还安排了饭局宴请葬礼宾客。
她远远地回望灵堂里躺着的那个人。像幼年时把她丢下那样,再一次丢下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同他对峙,问他,真觉得那时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么?
现在他死了,成了一笔烂账。
左右都是亏欠,横竖无从弥补。83、 后事办了五天。
守灵,葬礼,火化,拿骨灰。下葬的日子还没定,要看风水先生选的日子。五天里工作还得继续,曲悠悠眼窝深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瞒不过薛意,就稍稍跟她提了几句。说,经销商那边出了点问题,利润又掉了,汪伯那边也有点动作,不过,有南海见帮她盯着呢。
晚上躺到床上,薛意给她带上蒸汽眼罩,让她翻身趴下,轻轻给她按摩肩颈与后背。
曲悠悠抵着枕头,薛意指尖的触感惹得她痒痒,正勾起唇角,便听薛意轻笑道:“一号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这一套套的,都什么时候学的?”曲悠悠乐了,“怎么回来之后一不小心就被网络热梗腌入味了。”
才说完就愣了愣。唇角的笑意也不觉凝了一瞬。
薛意她,现在常上简中互联网了吗?那网上那些恶言恶语,她又看到了多少?
“跟小米学的啊,她总刷抖音。”
曲悠悠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成天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也没人管管…”这段时间以来,家里的大人全都顾不上小米,不止教育,就连日常生活都有心无力。这对小孩的成长不好。
“这位客人都到我们店里来了,就先好好放松一下吧。“薛意趴到她的耳边,偏头凑近,轻轻吻她一下:“调理好身体才能好好生活,您说是不是?”
“别到时候回家了,被老婆看见您气色不好,还得怪我们没照顾好您。”
“那你们这儿,正不正规啊?“
“当然啦。“
薛意手上用了点力,推曲悠悠肩颈肌肉拧成的结,正好那块地方又酸又胀,疼得曲悠悠皱了皱眉,又随即感到松解下来。
“特殊服务嘛,自然也有。看您需求。“
“那不行。“曲悠悠又酸痛又舒服地埋在枕头里,义正言辞,”那我家里老婆可不乐意。“
“她怎么不乐意。“薛意的呼吸轻轻拂在背上,”只要您开心,她当然乐意啦。“
“噫,你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倒蛮会花言巧语的嘛。“曲悠悠在温暖的眼罩下,安然地合着眼,顺着她哄:”个么,就加个钟吧!“
曲悠悠听身上的人用鼻音轻笑了声,心里的弦松弛下去,又颤了几下。
薛意是在哄她,她知道。
可能还是特意学了按摩的手法,来她帮放松,揉开她紧张到痉挛的肌体与情绪,揉开自己对她的沉默与隐瞒。
这些天来,薛意一直陪着她,默默帮忙处理一切。在殡仪馆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同事时,偶尔有一个两个人问起来,这位是? 曲悠悠不知该怎么介绍,曲妈妈也缄默不语。她也只是自己退到一边,倒茶、递纸巾、记签到簿。
做了所有家人该做的事,可在外人面前却只能称她是位,来帮忙的“朋友”。
葬礼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时见了她,口上没说什么,边边角角处投过来的目光却都意味不明。曲悠悠尽数挡了回去。
可还是让薛意还是感到了些许异样,在担心吗。
或者..曲悠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除了父亲后事和公司事务之外,网上的事她的是真的毫不知情吗?
默然思索了会儿,曲悠悠想,大概,还是不要提了吧。事务繁杂,向爱人诉说那些源源不断的麻烦恐怕于事无补,反倒徒增担忧。她本该保护好她的。
四月底。曲爸爸下葬,后事至此基本处置妥当。留恋食品召开第一季度董事会。
南海见先汇报了近期的经营情况。营收下滑百分之八,线上评分险些跌破四分,三家经销商暂停了进货。博主号粉丝量反而因为负面新闻和争议大幅增加,上了百万,底下评论两极分化。
说到经销商的时候,曲悠悠看了汪伯一眼。
关于经销商这块,南海见开口了,我还是想请汪总正式解释一下。最近有几家经销商反映,拿到了比我们官方低两个点的报价,没有走正规审批流程。
汪建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个事情我之前已经跟老曲总谈过了。
南海见又问:那我们这边怎么没看到曲总的签字呢?
“当时老曲都病成那个样子了,哪里顾得上走什么流程。”汪建军端起茶杯啜了口:“正规流程走完要多久?等你审批完了,黄花菜都凉了。哦,还想让我跟客户在那里慢慢等你们?”
曲悠悠不语。
南海见说:那您也应该事先通报一声。我们还是从客户口里听到的消息,这么大一家公司,内部报价都协调不好,让人家客户怎么想?
通报谁?小曲当时人不在国内,后来天天在殡仪馆守灵,她妈妈在家吃安定,我通报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汪伯接着说:“你们小年轻做生意就是理想化,现在国内的市场一定要量大便宜,供应链每一分利润都要能压就压,不然你根本抢不过其他厂家。“
“我就让他两个点怎么了?量上去了呀。市场份额总要先抢来。“
“所以汪总觉得这两个点该从哪里补?成本和品控吗?之前公司因为食品安全被起诉的那阵子亏了不知道多少钱。“南海见怼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管质检的赵国强低着头翻文件,不看任何人。管采购的老周端着茶杯,也不看任何人。
“市场行情就这么卷。我讲句不好听的,5年刑期以下的生意,基本没利润了。“
我还不是为了保住客户。汪建军坐直了身子,语气微变:你们也知道现在的情况。负面新闻满天飞,老曲又刚走,经销商人心惶惶。我不让几个点,客户全跑了你们怎么办?
“大伯伯说的有道理。“曲悠悠看着手里的报告。
”不过我这里好像还有几点没弄清楚,要请教一下大伯伯。“
“除了我们谈的那几家大经销商给了特价以外…我怎么还看到一家中小型经销商也拿了这个价呢?“
汪伯的表情顿了顿。
“这家公司我让小洪仔细看了下,从我们家拿货也有几年了,一直都是最低价,都快低到成本价了。大伯伯知不知道他们什么来历?“
袁女士也看着报告,默默喝了口茶。
南海见说:“我这边查到他们的控股股东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公司,股权占比51%。看起来有点像个壳公司。另外49%的股份,在一个姓汪的股东手里。”
曲悠悠关心地转向汪伯问道:“小雅姐姐现在创业创得怎么样了?“
那个名字是汪忆雅。汪伯的女儿,高中去的美国,读营养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创业。
静了不到五秒,汪伯笑了一声。
转向袁女士道:“袁月,你们家这个女儿,现在真是本事了诶。“
怎么,我们两家,三四十年的交情。我小时候还抱过她,看着她长大的,她现在长大了,会怀疑大伯伯搞关联交易了?
她妈妈叹了口气。
曲悠悠委屈道:“大伯伯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哪怕是关联公司跟留念做点生意,也没什么的。只要价格公允,走了正规审批,其他股东知情同意,法律上就没问题,我们自家人这边更加没问题的呀。“
“除非上述这些都没做到,才是违反了公司法,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南海见补充了句,“不然下会之后,我去跟汪总对对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建军的脸沉下来了,放下茶杯。
曲悠悠没有动。她看着汪伯,两眼干干。
“你们信不过,那干脆去告我好了。”汪建军桌子一拍,满脸愠怒。
告了也不一定赢,因为私营企业里的这种事,往往举证艰难。
“好了好了。”袁女士发话,好言好语地劝汪伯:“侬跟一个小人家计较什么啦?都是自家人,什么告不告的。有什么事体阿拉好好讲,闹到法庭上总不至于。有钱大家一起挣不好?非得送去给那些律师?”
汪伯清了清嗓子,“哼”了声,端起茶不说话。
袁女士给了南海见一个眼色,又转过来教训曲悠悠,“没大没小,不像样子。让你来开会么就好好听,再不要响了。等下给你大伯伯道歉去。“
曲悠悠没再说话。
袁女士环顾了一下会议室,语气放缓了:“好了,那我们继续讲下一项。“
CFO刘姐整理了一下报表,开口:“那我来讲一下现金流这块。这个季度财报出来了,截至这个月底,公司现金余额两个亿不到一点。按照目前经营情况么,预计最多还能再烧四个月。银行那边还有几笔贷款三个月之后就要到期了,续贷不一定下得来。所以小曲总和我们几个小股东在这里提个议案啊。“
秘书小洪向在座各位参会者分发资料。
《议案三:关于引入战略投资者及融资方案的议案》
几十页的报告,其中详细解释了融资目的,规模,方式,和意向投资方,留念食品当前估值等细节。为了这份报告,曲悠悠和南海见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
在座的几位董事纷纷翻阅起来,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就浮起嘤嘤嗡嗡的讨论声。
现金流确实撑不住了。
“但这个估值也太低了吧。”
再不融资供应商就不给货,那你怎么办。
现在市场环境不好,还能拿到30来个亿估值算不错了哦。
30亿?去年同行的五全食品估出来50亿。你们现在30亿融资,难道是要承认公司市值腰斩?“
市场不好又不是我们的错。只要熬过这一年,估值自然会回来的呀。
“个么小曲总也是想要把公司救起来再说,到时候钱烧光了,大家一起完蛋。“
汪伯带上眼镜,仔仔细细地翻看。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了停,忽然嗤笑一声。
“笑话。“
众人闻声安静下来,目光聚集到汪伯身上。
汪伯撑着桌子站起来,摘下眼镜,直直地盯着曲悠悠。
“就这点事情,搞得这么弯弯绕绕。“
曲悠悠毫不怯场地望回去,目光坦坦荡荡。
“要我说,也不要什么融资不融资了。小曲总既然想稀释股份,踢我出局,那我不如现在就主动退出好了。“汪伯冷笑道:”我撤资!你们尽快准备现金回购我的股权!“
“不然,这种议案你来多少,我就否决多少。“他环视众人一圈:”你们也不用看了,用不着投票。我直接否决!“
汪建国说完就把手里的资料向桌面狠狠一摔,拿起外套径直出门。84、 散会。
袁女士走出会议室前看了曲悠悠一眼:“你来。”
曲悠悠低着头,快步跟上。
小洪收拾好了资料,也想跟上去。南海见见状赶紧叫住她:“哎。小洪,你来帮我做点事。”
“哦哦。”小洪扶了扶眼镜,跟着南海见朝走廊另一头走。
南海见的步子很快,小洪几乎小跑起来。
“那个,小南总..”小洪边跑边问:“是,是有什么急事吗?我,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和小曲总…”
南海见回头,远远地见曲悠悠和袁女士进了电梯,于是把小洪带进办公室关上门。
“什么问题?”南海见到办公桌后坐下,笑了笑:“小曲总和袁总好像还有事要谈,你问我就好。”
“啊,“小洪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也太没有眼力见了,”对,对不起…“
“那个..小南总,”
“我在会上好像没太听懂,额,刚才汪总是为什么,突然那么生气啊?“
“哎…“ 南海见靠在椅背上,用手抵着脑袋想了想:”从哪里开始没太听懂?“
“大概..是从汪总突然提什么关联交易开始..”
“之前让你去查的那家公司,其中一个股东是汪总女儿,这个你是知道的。“
“嗯。“
“另一个股东嘛,虽然套了壳,但极有可能还是他汪建军实控。他作为留念大股东,用自家公司跟留念做交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之前走的是他的供应商,进的都是些质量不合格的原料给留念,现在是低价从留念买成品。简单来讲,这么做就是为了把利润从留念转到他自己的公司。导致留念的账面上一直亏损,实际上钱都流到他自家口袋里了。”
“小曲总这次在会上,给他点出来了。这不,恼羞成怒了呗。”
“那后来,提到融资,汪总怎么突然就拍桌子走人了呢?”小洪越来越小声:“还说要否决,我记得董事会不是只要超过三分之二表决通过就可以了吗?他只有32%的股份,没到三分之一,为什么他说否决…就能否决?”
南海见撇了撇嘴。
“这次的议案你也看了,我们提的是增发新股的股权融资。”
小洪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也就是说投资人带钱进来,会拿到新的股份。所有现存股东的股份将会等比例下降。分子不变,分母变大,持股百分比会发生什么?“
小洪愣了愣:“下降?“
“对,也就是稀释了现存股份。”南海见指尖在办公桌上画了个圈,“曲家是控股股东,这次融几个亿,哪怕稀释了也不会失去控股权。其他小股东么,本来也不占多数表决权,没太大影响。”
“那么受影响最大的是谁?”
小洪有点不敢说:“…汪,汪总?”
“Yep!” 南海见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的股权会被稀释到30%以下。也就是,刚好掉到了一票否决的门槛以下。”
“30%?”
“是啊。公司章程里写着呢,‘持股30%以上股东对特定重大事项享有一票否决权’。‘南海揉揉眉心:“这跟一般《公司法》里边规定的三分之一还不太一样。听小曲总说,这一条,是曲家十来年前特别许诺给汪的。“
现在汪建军掀桌子扬言要撤资,连她都要替曲悠悠捏把汗。
“总之,难办哦——“
曲悠悠跟着袁女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袁女士径直开口:“曲悠悠。公司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曲悠悠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妈妈面色很差。
“先做人,后做事。”袁女士语气严厉,压迫感骤升:“你连人都做不好,怎么管公司的事?“
“去跟你大伯伯道歉,说你年轻不懂事,让他别和你一般见识。这两天把手头的事情交接一下,回家去吧。“
“我连人都..做不好?“曲悠悠错愕道,随即气起来:”我怎么就做不好人了?你怎么不看看他都是怎么做人的?“
“我们家这么多年,没亏待过他吧?你瞧瞧他都做了什么,趁爸生了病就架空管理层。之前供应链出问题不说,现在我爸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抢客户渠道。厂里的利润都被他用关联交易掏空了!”
“小雅这几年创业失败好多次,他想要多拿点补贴家里也能理解,你爸爸之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袁女士注视着她,提高音量:“这种事,你都能看出来,我们大人能不知道?”
“那凭什么要拿留念的钱去补他们家的窟窿呢?“曲悠悠皱着眉头瞪回去,”我们自家生意不做了?“
“你小时候家里公司快破产了,最难的时候,是你汪伯伯卖了上徐的两套房子拿钱给你爸爸才救回来的。那个时候小雅还在上初中,他和你英姿阿姨两个人为了这事,硬是搬出来租房子住。“
“他这个人虽然是很精,有时候还牛皮哄哄。但跟你爸爸三十多年兄弟下来,也确实是帮了不少忙的。当时要是没有他,我们哪里有现在?”
“他当时是帮了忙,可是后来公司也是大家一点一点做起来的呀,他没拿到他那份吗?”曲悠悠争辩道:“就因为他帮的这个忙,还特地给他了个董事会否决权。搞得现在董事会要做什么关键决定都得求着他,还不够吗?”
“那是因为他当时虽然自己注资只占了32%,但是帮你爸爸去求爷爷告奶奶,上下打点,硬是拉了很多其他人来投,其他那些么金额小小点,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将近10%了,连他们老家村里一都被他一户户敲门过去求了一遍,能投的投,不能投的借。当时那个情况,给他设了30%否决权也是应该的,总要给那些跟着他投的人有个交代。“
“行,那我们家欠他的,那就为了这点十来年前的人情,眼下生意也不要做了。“曲悠悠点点头:”你这么喜欢当好人,过几个月干脆直接宣布破产好了。“
“不融资怎么办?真不是我特意为难他,资金链已经很紧张了,现在去贷款融资已经很困难了,倒时候还要被利息本金追着跑。我提股权融资公司好歹能够喘口气。“
“喘口气?“袁女士气极反笑,”自家大股东被你气的要撤资,以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根本拿不出钱来回购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权。拿不出来,他硬要你拿怎么办?公司不回购,他可以去起诉你。诉讼期间公司的经营、融资、所有对外合作都会受影响,你到时候怎么办,被诉讼拖死?几场官司打下来,你根本撑不住!
汪建军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了,你斗不过他的。
曲悠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两人都不作声,静静对峙了半晌,盯着对方,喘着气不说话。
袁女士深深地吸了口气,喝了口茶,语气稍稍缓和:“我看他也不是真的想撤资,顶多就是用这件事威胁一下,压一压你。“
“他这人又要面子,你现在当众让他难堪,他不跟你掀桌子怎么下得来台。你吸取教训,赶紧去道个歉,以后碰到了多捧一捧他。过段时间这个事情大家装忘记掉了,也就过去了。“
“我吸取教训?”曲悠悠再开口,仍是愤愤:“我早先私下里敲打他,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上次我从刘姐那儿拿了审计口径的账目去找他,他看也不看,说你的那套账根本反应不了公司真实经营状况,说公司真正赚多少钱,他心里比刘姐清楚。”
“那好,既然他说自己清楚,我倒想问问,这几年流出去的钱到底去哪儿了?他要是清楚,怎么看不到公司现金最多只能撑四个月了?
“他到底安的什么心?他要是还念着跟我爸这些年的情分,我今天至于在董事会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吗?他要是好好做人,我能像这样当众不做人么?“
袁女士不语。
“还有最近网上的事,我也觉得奇怪,公司里有哪个爱说闲话的把消息传出去也就罢了。只是薛意她在国外这么多年,她的隐私信息,如果不是有些人有意为之,根本不可能发酵到那种地步。你看他刚才在会上,提到网上负面新闻时的那副表情——”
“曲悠悠!”
袁女士吼道:“赶紧给我闭嘴,滚回家去!”
她抄起桌上的一迭文件就朝曲悠悠砸去。一页一页的纸张在空中四散,劈头盖脸落了曲悠悠一身。
曲悠悠梗着脖子,气得鼻尖发红。
“这件事,我原本是打算等你爸爸后事办完,公司情况好转一点了再说的。“她妈妈气得双目发红,浑身颤抖:“你现在提出来,是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你和薛意,你们俩那点破事,在网上传得满天飞,都被董事会提起来了,现在还在公司就又拿出来跟我嚷嚷,是觉得很光彩是不是?”
“是搞同性恋很光彩?还是跟了个劳改犯很光彩?!”
她的声音嘶哑着。
“葬礼上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有的人碍着面子,当面不方便说什么。散了之后,单独给我发消息来问。问我薛意是谁。网上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啊。”
曲悠悠的指尖冰凉。
“你让我怎么答,让我怎么告诉人家?”
“哦,我女儿是个变态?”袁女士的声音颓下来,尾音带了点哭腔:“还找了这么一个..一个不体面的,女人?”
“我想想真是作孽啊。看起来那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想不到以前犯过那种事,还是金融犯罪。“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住到家里这么久了,还是网上传开了我才知道的。“
“你呢?曲悠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瞒着妈妈,偷偷跟这种人在一起。妈妈从小怎么教你的?那种品行有问题的人,你无论如何都要离他远远的!一点都不要去接触!“
曲悠悠看着她妈妈憔悴又崩溃的样子,红着眼说不出话来。
默默地站了好久,直到连旧时伤到的膝盖都僵硬得隐隐作痛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喑哑:“不,不是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之前跟我说过实情,她是被人设计背了锅才进去的。“
“呵。”她妈妈胸口起伏几下:“背了锅。你觉得财务金融上的锅,有这么容易让人背么?不然你去找刘姐问问,给她多少她才愿意背这种锅?“
曲悠悠再一次愣怔。
“她说什么你就信。家里人的话,却一点也不听。“
曲妈妈停了很久,才叹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你爸爸还在的时候…”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只一下。又安静地垮下去。
“知不知道这件事。
…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被一片云挡住了。办公室暗了一瞬。
曲悠悠怔怔地看着妈妈。
妈妈没有看她。垂眸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手指绞着袖口。
她好像,突然聋了一阵子。
周身寒冷,疼得发白。
公司快垮了,网上还在骂她。
爸爸死了。
知不知道..
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曲悠悠后退几步,抵到墙上,自父亲去世以来一直干涸的眼眶这时终于仿佛鲜血如注。
她想要落荒而逃,可僵硬的指节却怎么也无法发力,拧不开把手。只好整个人缩到门后的角落里,蜷成一团,捂着脸,无声地,剧烈地抖。
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的镇子上,看他们爆破一栋老楼。那楼摇摇欲坠,从内部开始坍塌,外面还立着,一声轰鸣过后,里边尘埃四起,一瞬就碎完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住了。85、 曲悠悠停了工作,大病一场。
她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她妈妈。留恋食品不只是她一家的,各方股东的人情都得做到位。她爸爸去世后,更是要安稳人心。
股东因为股权稀释而威胁撤资和公司为了现金流融资,本就是个两难的问题。现在又因她的私事,令留念的声誉和销量受损。让她退出留念的工作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她妈妈的心理状态和身体能撑多久?
留念的僵局,她又打算怎么办?
曲悠悠卧床烧得一塌糊涂,越病越是内疚起来。回头想来自己好像没能帮上家里什么忙,反添了不少乱。倒像个废物。
现在退出公司事务,真要她收拾收拾心情向前看,她还能做点什么呢?像广大刚毕业的年轻人那样,去别家找个工作?她研究生肄业,在留念食品工作的简历拿出去,也不知道那些业内的面试官上不上网?或者干脆转行。转行,又做些什么呢?似乎失去了留念和父母的庇护,她什么也不是。
她这一病病了快半个月,颓废地窝在床上,看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对着薛意,也越发沉默。
阿梨邀请她陪她玩,她挥了挥逗猫棒,兴致缺缺。
门锁响动,薛意带小米买菜回来了。
两个人乐呵呵的,说买了她喜欢的蛋挞回来。
曲悠悠虚弱地从床上坐起来,强颜笑道,“买个蛋挞这么开心?”
小米笑着跟她絮叨:“意姐姐进店要买蛋挞,让店员小哥把剩下的六个都包起来。KFC那小哥看着她要付全款,那个急的呀,问她‘你没券吗?’”
“意姐姐回国这都几个月了,还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搁那愣了会儿,说…‘这还要券?’“
薛意正把蛋挞从盒子里取出来分给她俩,听了这话,兀自迷惑地皱了皱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话好像在哪读到过…是什么来着?
“那小哥就说:‘没券你怎么买?’“
“意姐姐就迷惑地问人家:‘…国内现在是重回计划经济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米笑死了,从薛意手里接过蛋挞边嚼边说。
“小哥看她跟看外星人似的,就干脆接过她手机帮她买半价券。一看,发现卖完了,就又去买那个买一送一券,问题是咱们要六个蛋挞啊!小哥皱眉思索一下,报他自己的手机号,让意姐姐用他的号登肯德基APP再买了一张买一送一,然后又把正在拖地的同事大妈也薅了过来,又献祭了一张买一送一。”
曲悠悠也笑了笑,接过蛋挞。三人吃了会儿,曲悠悠让小米写作业去。
她转向薛意:“有件事,想跟你说。”
薛意吃完蛋挞,擦了擦手,“嗯。”
曲悠悠小口吃着,平静地说:“公司里的事,我妈不让我参与了。所以,我最近,都‘免费’啦~”(英文免费free=自由)
“不上班也好,我正好休息休息,嘿嘿。”她把得罪汪伯的事跟薛意简单聊了聊,又说:“还有,最近网上出了点事,所以博主那边的工作,我也暂停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曲悠悠敛起唇角,安静地望着她。
薛意垂了垂眼,点点头。
“知道。”
网上的事她本不知情,是不久前裴山叶打电话来问才第一次得知,之后是林若发消息问了句,再是陶予之,家里人,和那个人…
她想了很久,看曲悠悠闭口不提,似乎是不想让她知道,她也就装作一无所知。又想到曲家现在内忧外患,父亲才刚去世,曲悠悠就因为公司的内部斗争心力交瘁,还听小米说她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又大病了一场,因此更是有意不提。只是独自怀揣着,任它在心里兀自生发恐惧。
她们公开的恋情之所以被用于大肆抹黑,是因为她。所以,会不会…会不会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拖累?
她说,“对不起,在这种时候,还给你和家里添了这么多麻烦。”
曲悠悠仰了仰头,眨眨眼,“没有。”
是她要说对不起才对,没有保护好你。
薛意又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了:“小意,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的有能力。”
“我,现在风评很糟糕。在家里,在公司,在网上,都挺一塌糊涂的。”
“我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有用。在家里没能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工作做得不好,回来也没顾得上你。我好像..挺一无是处。”
“像个废物。”
曲悠悠扯着唇角笑笑,眼珠子转向窗外,把眼眶里的潮湿咽回肚子里,“我也没能赚很多钱。”
这样的自己,要怎么养老婆呀?
“人生病的时候,就容易心灰意冷。”薛意低头用湿巾帮她擦了擦手,“别这么说自己。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曲悠悠低头捂住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是吗?那公司怎么好不起来了呢?我爸爸怎么好不起来了呢?”
过一阵子就好了?能好吗?
他临终前,是不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自己和薛意的消息,就再也好不起来了呢?
这些天来,她几度病得神志恍惚,日日夜夜被这个问题囚禁撕扯。他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接受?他走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察觉什么?她反复回放爸爸生前一丝一缕的细节,试图从里面寻找答案,却始终蒙着眼,拒绝承认一个事实。
即这个问题,她此生再没可能得到一个答案。
人是好不起来的,无论怎样在一段苦短的人生中挣扎起落,终究还是会抵达一个注定的结局,会死。简直糟透了,坏极了。
所以能怎么办呢?没有答案的她要如何理直气壮地去爱一个人?
而她烂命一条,薛意又喜欢她什么呢?会喜欢她这样一个没用且即将又一次一无所有的人吗?幼时是父母的拖油瓶,现在又要做薛意的拖油瓶。
她埋在自己冰冷的手心里,情绪失控地嚎啕痛哭。
薛意心疼地把她揽入怀里,让她靠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哪怕公司好不起来了,我们也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是啊,我们小意这么聪明,学什么,做什么都能做好。学历又高,懂得又多,做得了学术,也做得了金融高管。可我,我只是一个,最一般,最普通的人。没了家里的公司,和这个,也只才学了几年的专业,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我拿什么去配得上你呢?
“你会得比我多多了,你做饭全地球最好吃,做甜点也是。你..还会把家里设计得很温馨,性格有趣..又仗义,”薛意很少这样,挖空了贫瘠的中文词汇去尽可能直白地夸赞一个人,以至于,这些话说得有些吃力,甚至用力:“你很擅长交朋友..做事活趟,又有韧性…”
跟你在一起,无论什么平凡的琐碎都会变得有滋有味。
因为你的生命,干净而透亮…
一点污点,都没有。
薛意忽然愣住了。
想到悠悠近来在网上,在公司的遭遇,和母亲的争吵…她…怎么会没有污点呢?
她的污点,就是薛意。
她僵硬地搂着她,眼眶吃痛地泛起一层微暗的红色,变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仍是这么抱着她,直到曲悠悠哭累了,在她怀里渐渐睡过去。
之后的一周曲悠悠的身体渐渐好转,薛意不想让她在家为难,主动提出搬回淮洲的外婆家住。
曲悠悠平时在家照顾小米做做饭,爸爸去世后不用她再频繁地跑医院,反而生出些空虚,于是更常回盐烧看看阿婆。
她攒着想念,一周里有三两天会和薛意见面。耗尽所有体力同她做/爱,在绝顶的快感里仰起头,像一尾探出水面的游鱼。看似贪婪呼吸,实则濒临窒息
她们之间像是有意地尽可能通过身体连结,话说得渐渐少了些,做起爱来却愈演愈烈。不到筋疲力尽,就没有人肯停歇。
每每平歇,曲悠悠总会在薛意睡着后,固执地睁着眼,把自己放空。
而她一个人时,却也越发无所适从起来。她不再上网,不常出门,有时追剧,盯着屏幕不觉兀自出神。
五月,薛意计划七月回一趟美国,参加几个startup创业者集会,或许再见几个天使投资人。她之前一直昼夜颠倒,实际上是在自主开发一款金融交易平台,同时搭建自己的量化交易策略。这件事放在多年之前至少需要一个五六人的工程团队,现在她一个人加上AI,七八个月做出了一个能跑的原型。
她谈起来的时候,眼里难得神采奕奕。
曲悠悠也为她高兴。不愧是她的天才小意。
六月,留恋食品的经营状态没有好转。
现金流还剩两个多月,她妈妈回家时都缄默不语,
但她听南海见说,董事会现在正在考虑债转股的融资方式,如果成功,可以暂时解决燃眉之急,但几年内的债务压力会更大。
如果投资人愿意,债转股确实是一个折衷的办法。她想,既然那些人都比自己有经验,就宽心交给他们处理算了吧。
放宽心…
只是在家的这段日子虽然清闲不少,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糟。脑子生锈了一样,想要干点什么,学点什么,宛如无头苍蝇。偶尔做些能令她专心的事,比如做饭,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浮现一些创伤性的闪回。那仿佛是ICU里她爸爸的指尖,时不时还会在她手背敲上一敲。
薛意问她,想不想跟她回美国一趟。她们可以出门旅行,散散心,南美北美,去哪里都好。或者她也可以回贝尔蒙继续学业。可她说,再看看吧。一切尘埃未定,如果她妈妈哪天撑不住了,她还是得悬着心赶回来的。
似乎爱情并非生活的解药,而多的是生活反过来,辜负了爱情。
七月,王青青青和黎双倾硕士毕业回国,她们聚会了几次,曲悠悠开心了些。
可公司的融资并不顺利,推进的时间线很慢,不一定赶得上现金流耗尽的速度。同时估值在被不断压低,债务融资的条款也越来越苛刻。
南海见说,最坏的情况,可能要准备破产清算。
七月底,汪伯在此时一反常态,突然提出要管理层收购。偏偏在这样一个火烧眉头的节点,作为破产清算以外的第二选项交给留念董事会抉择。
曲悠悠连在和薛意见面时也心神不定。
薛意没有怪她。
飞回美国前的那个周末,她们开车去了淮州附近山水朦胧的丘陵地带,在山前湖畔的房间里,看着落地窗外的富春山居图,听着雨声做/爱。
等到一切云销雨霁,薛意站到床前,披上衣服。那是一件裁剪别致的深蓝色衬衫,象牙白的纽扣,同曲悠悠初次在学校见到薛意时的那样,清雅利落。她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面料半掩着胸前细腻的起伏,衣角轻搭着通透分明的胯骨,若隐若现,格外催人动情。
曲悠悠留恋地亲吻她平坦的小腹,吻到人鱼线,轻咬一下。帮她一颗颗扣好扣子。
薛意被她咬得有点儿痒,垂下头来,拨开顺势垂落的长发,揉了揉她的耳朵。
“我不在的时候,别老宅着。”出门走走,对身心都好。薛意低头瞧着她,轻声叮嘱:“嗯?“
曲悠悠乖乖地点了点头,抱住她,把脸埋到她的腰间。
“哪怕公司真的走不下去了,也没关系的。别太担心。”她温声安慰:“我们其实…”
“薛意,“
曲悠悠仰起头来看着她,眼角一滴清泪滑落。
“我们分开吧。”86、 薛意在她身前伫立了很久。
耳畔的手终于还是松开了,垂到身侧。她低头望着身下的人,一点湿润借由重力汇集到眼睑边缘,越来越重,最后沿着垂直的轨迹落下,砸到曲悠悠眼里。
“好。”
她眨眨眼,抬头别开脸去。
曲悠悠埋下头,捂住脸失声痛哭。
距曲悠悠回国,也不过只是一两年间的事,她却发觉,自己开始空前理解薛意那时的决定。
有些话在分离前夕出口,对两人都好。借着命运与时空的流动,她不过是顺水推舟。好让分离轻易些,再轻易些。
省得碍于现实,彼此难堪。
可再轻易,也还是好疼。
她呢?她得有多疼?
薛意默默垂着头,系好扣子,穿上衣物。然后回过头来,取了她的衣物,半跪到身前,一件件细心地替她穿上。
轻声说:“别着凉了。”
曲悠悠默默由着她温柔地摆弄自己,泪流满面。
薛意替她穿好上衣,又小心地替她擦拭身体。
她的身体还很敏感,稍稍的凉意就令它轻颤一下。薛意收了手,垂眼默了默,说:“对不起。”
一滴,两滴泪又砸下来。
她低下头,抬手擦拭了两下。
就在她的面前。曲悠悠奔溃了,她止不住地落泪,呼吸一起一落,话都说不囫囵:“对不起…对不起,小意…”
“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你。
让你失望了。
所以分开,是对你最好的。
薛意走的时候,没有带上阿梨。
曲悠悠还是强撑着身体去机场送了她。看着那个身影,摇摇晃晃,一点,一点,消失在安检后头,她转身一深一浅地走回车里。久久地趴在方向盘上,无力地任由绝望一点一点,笼罩自己。
在此后的每一个日夜,与它如影随形。
没有薛意的日子,过得空洞而干涸。
从外面回到家里的时候,阿梨总要四处嗅嗅她,又绕到她的身后,瞧瞧门外,眼里充满困惑。
“阿梨..”曲悠悠蹲下同她说话,膝盖传来刺痛,皱了皱眉。
又揉揉它:“你也觉得奇怪吧..”
生活里少了个人,怎么就这样空空荡荡了呢。
八月初,她和母亲回盐烧外婆家时跟南海见一起吃饭,听南海见在饭桌上愤愤地说起公司里的情况。
“我们之前还摸不准汪建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拒绝股权融资,还有供应商那边的一件件骚操作,明面上都是损人不利己的。结果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了,他突然提出管理层收购,这才发现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曲悠悠想了想:“你是说,他故意压低公司估值,是在等待时机低价收购?”
“对,我觉得他就是在等留念的财报难看到一定程度了,再用什么‘公司经营不下去了,不如让我来收购’之类的话术来说服董事会。你看看留念现在的估值,都低到地板上了,分明就是一点一点被他用那些灰色操作和关联交易掏空的。“
“加上他早就开始一点一点架空管理层,抢经销商渠道,收购后直接接管公司的日常运营也顺理成章。“
这么说来,如果是他为了拉低公司估值,而通过网络舆论打击曲悠悠和曲家,也就逻辑成立了。
曲悠悠看了眼妈妈。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哎。”袁女士喝了口茶,苦笑了声:“汪建军个老滑头,特意挑了我们家顾不过来的时候。他要是真的收购,公司倒是还能活下去。不过…“
“好啦,吃点发糕。”阿婆把刚蒸好的酒酿米糕放到桌上,热气腾腾,又白又糯。
袁女士转向阿婆,用吴语问道:“姆妈,侬何样想呢?“
“我何样想?“阿婆冷笑一声:”侬拉今朝倒晓得来问我了。“
“依我看,索性关门大吉了清忒。”
“当年曲行山生意做勿落去,侬一门心思拿阿拉屋里的小笼包方子去帮伊翻身。跟我讲什么一定会东山再起。小悠悠,小米才多少点大,侬拉都没有神气照顾。爸爸妈妈一日到夜不待身边,小人家都塞苦(可怜)死了。”
曲悠悠低头吃着米糕不说话。
“现在好了,为着这个公司,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人看起来都老掉十岁。”
“侬也甭得跟我讲什么股份不股份。我就一句话,厂子没了还能再办,老太公留下来的方子,绝不好落到外人手里。”
她妈妈低眉挨了阿婆这一通训,也不敢再说什么。放下茶杯,长叹了口气。
良久之后,才道了声:“晓得了。”
接下来的日子,曲悠悠整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存的小金库,思考之后的出路。听黎双倾的建议,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做了两次咨询。又在妈妈的默许下,回到公司默默准备自愿解散清算事宜。
可有什么,能拦得住思念横生?
总是在早上醒来时,发现阿梨把一些小物件叼到她的枕头上。有时是一个小猫玩具,又时是一片带着字迹的便利贴,有时是一个小小的毛绒情绪支持腌黄瓜。全是薛意没带走的。
又总是在开着冷库门,清点厂里剩下库存的时候想起,门框边缘的冰霜融化时,水滴下来落在薛意的脸上,从眉心顺着鼻翼滑落。她捧着她的脸用指尖替她擦。手套因为搬了那些冷冻水果沾湿了,薛意就把自己的脱下来给她。她带上之后触碰到内里残存的余温,缩了缩指尖。感到一种安定,像被柔软的,新落的雪,轻轻接住。
还总是发现支付宝的小鸡每天都会被薛意的小鸡领走。她就经常等到小鸡被领走之后再睡。薛意走了快一个月,她的小鸡一直在曲悠悠的庄园吃饭。有次不小心被赶走了,急得她无法入眠。
她默然无声地想她。
八月下旬,曲悠悠在留念食品的研发中心,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柳灵溪。
是汪伯带了几位有意向的投资人参观厂区。柳灵溪抱手站在人群边缘,见到她,微微颔首。
散会后她们单独会面。
她得体地笑了笑,给柳灵溪沏了一壶明前龙井头采:“您怎么来了,真巧。”
“留念的投资备忘录经由一家私募交到了我的手里。” 柳灵溪举杯轻嗅一嗅,茶还烫着,又放下了,语调漫不经心:“你们汪副总又特意跑了趟香港,到我们的family office(家族办公室)做了场路演,非常诚恳,邀请我们过来看看。”
“那真是辛苦姐姐了,特地跑一趟。” 曲悠悠平静地望着她,有意没有像在人前那样,用“柳总”称呼她。
柳灵溪抬眸看她,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会儿,才说:“留念的情况我看过了,底子不差。理性上,不是不能投。感性上,我是不想投。”
曲悠悠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网上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她抿了口茶,别开眼。
曲悠悠有些发怔。
沉默半晌,她才轻声答道:“谢谢..姐姐。”
“倒也不是什么值得谢我的事。”柳灵溪声音很轻,垂着眸,看浅色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过了会儿才又开口:“她现在…还好吗?”
曲悠悠的手指停在杯口边缘,被烫着了也无意识去挪开。
她们已经分开了。薛意去了哪里,她不确定。薛意做了什么,她也不知情。薛意现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
曲悠悠的声音忽然空了。
情绪突然失控了一瞬。
她咬着牙极力克制,想要不形于色,只是连指尖都不自觉地微颤起来。
其实很想当着面质问柳灵溪,当年凭什么那样对待薛意。可眼下自己连质询的立场也没有了。她这样对待薛意,又比柳灵溪要好得到哪里去呢?
柳灵溪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长久地默然。
八月二十九日,留念食品再一次召开董事会。曲家正式提出公司自愿解散清算的议案,并提出召开股东大会投票表决。
汪建军没有料到这一步,气急败坏地在会上大骂:“什么?!我绝不同意!你们要知道,没有我的点头,你曲家连主动关门的权利都没有!”
“是。”曲悠悠在会上冲着他点头。解散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有汪建军的32%否决权在,曲家是连主动解散的权利都没有:“汪总说的没错。”
“公司现在是想撑,但撑不下去了。想放手,但汪总不让放手。“她转向其他各位董事:”因为汪总虽然想尽了法子压低估值,但不想还让公司倒闭。他要的是公司活着,但由他自己控股。公司这个时候关门,他什么也拿不到,得活着他才能慢慢吃进来。“
“汪总,是这个意思吧?“
董事会上鸦雀无声了半分钟,然后落小雨似的起了点细细簌簌的讨论声。几位董事眉来眼去,多露了好些眼白。
“你这个小姑娘有没有点家教?简直狗眼看人低!“汪建军暴跳如雷:”我提收购还不是为了留念好,为你曲家好?!这么十多年下来,公司上下还有哪个人能比我汪建军更有资格谈控股的?公司运营大小事务,从供应商到客户,哪个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谈下来的?“
“你年轻管不了事,没关系。交给我,我来管!或者找个其他有能力的职业经理人来替你管就是了。现在你爸爸刚走没多久你就要解散公司,这真是胡闹!荒唐!我就是作为长辈,也不能看着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二代,一口气毁了你爸爸这么多年挣下的产业!“
曲悠悠冷笑了声,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是,汪总说的没错。我是还太年轻,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在清朝哪个村儿里,家里父亲才走,这叔叔伯伯就饿狼似的扑上来吃绝户呢!”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曲家作为控股股东,绝不同意汪建军管理层收购。”
“所以第一个选项,要么大家就这么耗到资不抵债,走破产清算,让法院来分。以现在的财务状况走下去,债务还不还得完都说不定,到时候别说净资产剩什么分什么,恐怕是欠多少分多少。”
“第二选项,大家各留余地,趁现在公司还有点资产价值,走自愿解散。资产变卖,先发工资,付尾款,还完债,剩下的按股权比例分。在座的各位至少都能拿回一些真金白银。“
在座的股东鸦雀无声。汪伯气得面色铁青,一根手指指着她,气得直抖。
曲悠悠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各位长辈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脾气大,性子急。只要曲家控股一天,我就一天容不下一些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偷,来抢!”
“留念的品牌,和产品的配方,一直都是曲家的私产,当初公司注册的时候也没有把品牌作价入股。所以我事先提醒各位,品牌和配方都不会落在清算范围内。别想着在细节上跟我死缠烂打,试图在清算过程中多捞一把。”
“留念没了,我们还能再有思念,怀念,想念。各位叔叔阿姨要是信我,日后还能再有合作创业的时候。但是,在公司内部斗争里,用这种肮脏的手法争夺股权,我绝不允许!“
她转向汪建军,直面着他,极有力地说:“您也别再倚老卖老,跟我说什么‘等出了社会就有人教你做人‘的这种话。“
“我告诉您,我们这代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以后的社会也就这样。您趁早习惯了吧!”
九月,留念食品举行股东大会。汪建军缺席。曲悠悠料到了,早已按照法定方式通知了他,并且留存了书面证据。会议照开,解散决议照过。
留恋食品正式开启清算流程。87、 “你可以啊,曲悠悠!干脆一鼓作气把桌子给掀了,宁可把留念关了也不给汪建军。“南海见笑道:”当时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不敢耗到大家鱼死网破呢?“
“其实也没什么悬念,他只能选第二个。“曲悠悠正坐着让化妆师给她化妆,”第一个对他更不利。破产清算的流程更长、费用更高、资产贬值更严重。而且一旦进入破产程序,法院可能会审查他之前的关联交易和低价出货,追究他损害公司利益的责任。到时候他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倒赔。“
“那接下来三到六个月的工作,就主要是走清算程序了是吧?“南海见问。
“嗯。“曲悠悠目光坚定,“先清库存。”
“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跟前一阵子不太一样了呢?“南海见凑到镜子前看她,”也不能说是容光焕发吧。就感觉…虽然精神状态还是活人微死,但整个人都无所畏惧,雷厉风行起来了。什么情况?“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婆祭天,法力无边?”
化妆师正给她画着眼妆。曲悠悠一点没眨眼,两行泪却飞快地流窜下来。
晕了眼妆。
“对不起。”她抽过一张卸妆湿巾,很快抹去,神色如常地对化妆师说:“再来。“
南海见愣了两秒,不敢再提了。
妆化好了,曲悠悠走进直播间。坐到镜头前,清了清嗓子,笑靥如花。
直播开始。
曲悠悠开口:“欢迎新进直播间的家人们!咱们是留念食品官方直播间清仓大甩卖了啊,20年源头生产工厂,没有中间商,没有溢价,全场只做宠粉福利!“
“刚进来的朋友,左上角关注点一点,灯牌亮一亮,今天十几波福利不间断,只要你来,我们绝不让你空手出去,一定让你抢到实惠!“
…
为了清库存,尽可能让现金入账,曲悠悠没再理会网上的声音,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脸面。留念都不要了,她这点微薄的名声和面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连薛意都能失去,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偶尔点开社交平台,那些负面消息果然如柳灵溪所说的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一些边边角角的讨论也逐渐被互联网上其他大小瓜刷了下去。只是有时候,直播间里还是会不怀好意的人进来刷屏辱骂,曲悠悠一一回怼拉黑。
有人纠缠不休,还特意用小号再回来骂,说这主播怎么戾气这么重,动不动就拉黑踢出直播间。
曲悠悠回他:“都拉黑了你还想尽法子回来,可见我们家小笼包是真的太好吃了啊!”
“家人们,看见了吗?”
那人气极了,各种带了生殖器的字眼都从嘴里吐出来了。曲悠悠就关心他:“哦,看我不顺眼,那怎么办?不然你贷款起诉我吧。”
接着拉黑。
经常有人半夜打电话给她,才接起来就是一通污言秽语地骂,她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再打电话骂回去。骂得那人气急败坏说录了音,要上网曝光她。
她呵呵两声,说:“我会怕?你怎么不报警抓我呢。”
还有几次有人跑到直播间来说要杀了她,她当着直播间里上万人的面,淡然说,“你随便。”
“你过来杀我试试?”
“我告诉你,只要你敢来,就别想活着回去。”
“谁的人生不是百分之百死亡率。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原来生意场上真的是一脸血一脸泥。
曲悠悠终于开始学会,出淤泥而涂抹全身,拍打至完全吸收。
和黑子交锋这一来二去,网上的风评开始好转,越来越多的粉丝开始变成她的死忠粉,夸她真性情,大女主。她才发现好人其实并没有好报,坏人也并没有恶报。只有强大的人,才有好报。只要是弱小,全都是恶报。
所以她必须很强大,很强大。
一天天往死里忙着直播带货和解散清算,她没有时间再进厨房,开始常吃外卖,一边吃还一边继续工作着,吃完了喝水漱口就接着开播。
王青青青看了她的直播间,说她现在真的不一样了,比精神小妹还精神。
她苦笑一下,打字回去:我现在是精神小妹的反义词,疲惫大姐。
自回国后,人生就像肩带一样下滑。偶尔还是会想起在国外上学的时候,那时的回忆幸福得她想死去,而现下的每一天却糟糕得让她想活下去。再怎么也得活下去。
对薛意的想念变得很碎片。
阿梨成年了,她想告诉薛意,美国猫长得好大一只嗷!想到在美国每当她想叫自己起床时就把猫扔进房间里折腾她。
吃播时,她想起薛意吃到小笼包眼睛就会发亮。
工作日中午着急把盒饭往嘴里送烫着自己的时候,又想起薛意回国吃饭总被烫到。说可能是因为在国外总吃冷食沙拉三明治什么的,不习惯了。她义愤填膺地说:“白人饭那就不是饭!”
她单箭头的回忆还蛮美味的。缥缈,轻柔,细微,仿佛只是错觉。即便随着薛意的离去再无重读可能,也能接着饲养她好久。
只是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那时的自己凭着无知的一腔孤勇,爱不起薛意。也受不起薛意的爱。命运擅长的叙事,透明而残忍,要你接受一切至此,都是理所应当。
十月,曲悠悠在朋友圈看到林若和Ada结婚的消息。她在评论留下祝福,点开她们发的婚礼视频。
一开始是用手持镜头记录的恋爱甜蜜时刻回顾vlog,里面穿插了这些年她们一起旅行,一起生活的片段。两分三十六秒时,画面切到了一个夜晚的屋顶派对,她们举着高脚杯,相视笑着,清脆地碰了一下。
曲悠悠适才在午休时,匆匆吃下的面在肚子里面震动了一下。
…
是那晚的派对。然后画面闪过的片段,也许只有两三秒。背景里有落地窗外的篝火,还有一个女孩歪歪扭扭地凑向另一个女孩。
嘴唇落在耳坠上,然后倒在她肩头。
薛意微微偏头,闭着眼,把耳朵往她的方向送了一点。
…
曲悠悠来回看了几遍,这个镜头像一根长刺扎入脑髓。
耳坠上的唇印。薛意垂下的眼睫。那只被收进首饰盒里再也没戴过的耳坠。
视频接着放。画面切到婚礼现场,扫过一众宾客。
那个人,
那个人,
她又见到了她。
加州暖阳沐浴的宾客席上,鲜活的,和照片不同的薛意。
她笑起来真好看,
她该多笑笑。
曲悠悠看她看得眼热。
下一秒,坐在薛意身旁的一位身着长裙的靓丽女人举起酒杯邀请她。她回过眼,也举起酒杯同女人轻碰一下。她们离得好近,耳语几句,相视笑了。
曲悠悠放下手机,痛苦地捂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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