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告诉她,我在长安等她 仲秋午后,长安天高云薄。
风自龙首原上吹过,穿行于大明宫重重殿宇之间。紫宸殿门半敞,檐下垂帷随风徐徐起落。斜阳越过高阔的殿檐,自丹柱间照入,在铺地方砖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影。
庭前几株宫槐刚染上浅黄,秋风穿枝而过,零星落叶旋过丹柱,停在玉阶之下。
殿内香气清沉。案角香炉中升起的一缕细烟,被透进来的风吹得时聚时散。远处高阁传来漏声,隔着层层宫墙,显得格外悠长。
御案后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响。翻至最后一页,声音忽然停了。
片刻后,一封奏报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邹文义心头一跳,立刻敛声屏息。
方才呈递时,他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看见封皮上的“庭州”二字。至于其中写了什么,便不是他能窥探的了。
“好一个沈昭。”
魏琰怒极反笑,指尖压在奏报上。
“我倒真是小看他了。”
信中说,玉娘已有身孕,途中数次不适,经医者诊脉,确是胎象未稳,不宜再受长途颠簸。沈昭不得已违逆圣命,暂且将她带往庭州安置,待身子好转,再亲自护送回京。
措辞恭谨,情理周全,字里行间挑不出半点错处。
魏琰盯着那几行字,脸色却愈发难看。
玉娘有孕,已足够令他惊怒难平,偏偏沈昭又借此将人拘在了庭州。
从碎叶到长安,沿途并非没有可以暂作休养之所。他却非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倒真敢。
殿中一时无声。
魏琰的手仍压在奏报上,指节绷得发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将被捏皱的纸页重新展平。
再度看向那几行字时,翻涌的怒意已经沉入眼底。
沈昭既有胆子将人留在庭州,便不会轻易送她回来。派寻常臣子前去,未必压得住他。
至于魏瑾……
他这个幼弟,旁的事尚能克制,唯独牵涉玉娘,便难免失了分寸。真让他去了庭州,只怕人还未带回来,便先将事情逼得再无转圜。
思来想去,竟只剩下一个人。
“邹文义。”
“奴婢在。”
“宣顾琇入宫。”
邹文义垂首应下:“是。”
章引圭事败后,朝中折损了不少人,正是用人之际。顾琇旁的不论,办事的能力却从未叫人失望。执掌刑部不久,便将积压多年的旧案与政务一一理清,数月前又由刑部尚书转入门下,拜门下侍郎,参预机务。
如今的顾琇,已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之一。
不到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通禀。
顾琇身着绯色官袍,缓步入殿,行至御前俯身下拜。
“臣顾琇,参见陛下。”
“起来吧。”魏琰看了他一眼。
顾琇神色淡漠,礼数却无可挑剔。自从玉娘与他和离后,两人之间便只剩下这样冷淡而周全的君臣之礼。
魏琰其实并不愿派他去庭州。
可他了解玉娘。她既已离开顾琇,便不可能再回头。正因如此,他反倒无需担心二人旧情复燃。
而顾琇此生已无望再与玉娘相守,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亲近她。以他如今的身份、心性与手段,足以同沈昭正面交涉。
朝中再无人比他更合适。
“顾卿近来在门下如何?”
“尚好。”顾琇只略一颔首,“省中积务已清理大半,其余诸事也在按次处置。”
魏琰又随口问了两句政务。
顾琇一一答过,语气不远不近,始终公事公办。
过了一会儿,魏琰将案上的奏报递给他。
“看看吧。”
顾琇双手接过,垂眸展开。
目光一行行下移,在“永乐郡主已有身孕”几个字上定住。
指节无声收紧,纸页绷出一道浅痕。
“有孕”二字落入眼底,心口骤然一坠。
他自问早已明白,玉娘往后无论嫁人生子,都再与自己无关。可真正看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也变得艰涩。
视线继续下移。
胎象未稳,途中数次不适。
那阵钝痛尚未散去,便被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顾琇将奏报看完,抬眼问道:“她如今如何?”
“暂时无碍,只是不宜继续赶路。”
“归期呢?”
“未提。”
魏琰淡淡道:“只说待她身子好转,再送她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点破沈昭为何偏偏将人带去庭州。
顾琇收回目光,将奏报合起,眼底沉下一层冷意。
魏琰看在眼中,缓缓开口:“北庭将入冬,边军冬储、马政与诸部安置,也该遣人前去巡察。”
“朕命你持节宣慰北庭诸军。”
顾琇静静听着。
“还有,”魏琰看着他,“把玉娘带回长安。”
殿内寂静无声。
顾琇握着奏报,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未必愿意见他。即便见了,那双眼中也不会再有从前的温柔与信赖。
可想到此去庭州,沉寂已久的心口还是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俯身行礼。
“臣领旨。”
魏琰看了他片刻,从案旁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亲手交给她。”
顾琇双手接过。
“是。”
“还有一句话。”
顾琇握着信,静候下文。
“告诉她,我在长安等她。”
封缄的边角硌进掌心。方才浮起的那点欢喜,倏然沉了下去。
“臣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魏琰翻开案上的另一封奏折。
“去准备吧。”
“臣告退。”
顾琇将信收入袖中,躬身一礼,退出紫宸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他走下几级台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玉娘有孕了。
刺骨的冷风打在脸上,方才那点恍惚终于散去。这几个字不再只是奏报上短短一行的墨迹。
可与此同时,另一道念头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很快就能再见到她。
自那日以后,玉娘便一直避着沈昭。
沈昭去过她院中几次,侍女每回都只说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便是偶尔在府中迎面碰见,避无可避,她也只是停下脚步,侧身让路,低声唤一句:“沈世子。”
沈世子。
沈昭脚步停住。
不过几日,她便连“阿昭”也不肯叫了,换成这样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称呼。
“阿玉。”
玉娘睫毛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世子若没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从他身侧匆匆走过。衣袖短暂地交迭,又一触即分。
沈昭站在廊下,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继续向前。
痛自然是痛的。可他并不后悔那日将话说开。
这本就是他的心意。何况他既做出了逾越旧日情分的事,便不能再借着“兄长”二字遮掩过去。玉娘因此疏远他,也是他该承担的后果。
继续逼她,只会令她躲得更远;借着照料的名义一次次登门,也不过是在为难她。
此后,沈昭没有再去。她的药膳与院中用度仍照常送入,医者也依旧按时请脉,有什么事却只经由侍女往来转达。
这日午后,沈止戈命人将他叫去了书房。
沈昭进门时,沈止戈正坐在案后翻看几张名帖。见他来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坐。”
沈昭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名帖:“父亲叫我来,有何事?”
沈止戈将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
“崔都督一家明日过府。”
沈昭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名帖上除了崔都督夫妇,另写着一位尚未婚配的崔家娘子。
他顿时明白过来。
“我无意相看。”
沈止戈仿佛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神色并无变化:“只是家宴,先见一面再说。”
“既无此意,何必耽误旁人?”
“你也知道耽误旁人。”沈止戈将名帖放回案上,“那你自己呢?还打算这样拖到什么时候?”
沈昭唇线绷紧了些。
沈止戈看着他,语气沉下几分:“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玉娘来了庭州以后,你日日往她那里去。如今她忽然闭门不见,你这几日又是何等模样,难道还要旁人替你点明?”
沈昭手指搭在膝上,许久未动。
原来连父亲也看出来了。
沈止戈见他沉默,便知自己没有说错。
“她对你若当真有意,也不会见了你便躲。”
沈昭脸色倏然冷了下来:“此事与她无关。”
“自然与她无关。”沈止戈道,“我并未怪她。情意之事,本就不能勉强。可她既无意于你,你难道还要一直耗下去?”
沈昭闭了闭眼。他无法告诉父亲,那日玉娘并非全然没有动摇,也无法拿她一时的迟疑,当作她对自己有情的凭证。
她如今避着他,确是事实。
“我眼下无意议亲。”他道。
沈止戈盯着他:“是无意议亲,还是除了她,谁都不愿意?”
沈昭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若让他此刻去看另一个女子,与对方谈婚论嫁,他做不到。
沈止戈等了片刻,见他仍是沉默,便将案上的名帖收起。
“五日后的宴席已经定了。崔都督镇守北庭多年,与我们府上往来密切,我不会临时将人拒之门外。”
沈昭抬起头:“父亲既知我无意,便不该将崔家娘子牵扯进来。”
“所以明日你更该到场。”沈止戈道,“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不答应。但人既来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若我当面回绝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沈止戈神色不动,“只要别叫人家小娘子当众难堪。”
沈昭知道,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他若缺席,不仅折辱崔氏,也会令两府交恶;若去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在旁人眼里这也是一场相看。
沈昭起身:“我明白了。”
走到门前时,沈止戈在身后叫住他。
“大郎。”
沈昭回过身。
沈止戈看了他一会儿,声音缓和下来:“你若真放不下她,我也不会逼你立刻娶妻。但人家既不肯回头,你总得想清楚,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只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相看之事,他会亲自同崔家娘子说清,绝不叫无辜之人受他牵累。
五日后,崔都督一家过府。
从清早起,前院便比往日热闹许多。仆从来往布置宴席,连玉娘住的小院中也隐约能听见动静。
她原本没有在意,直到阿乌进来添茶时,无意间提了一句:“听说今日崔家娘子也来了。”
玉娘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崔家娘子?”
“是崔都督家的幼女。”阿乌觑了眼她的面色,“君侯似乎很喜欢她,今日特意请了他们一家过府。”
话到此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几片碧叶在盏中浮浮沉沉,随着细小的水纹缓缓打转。玉娘垂眸看了半晌,才道:“知道了。”
阿乌见她神色如常,便没有多想,放下茶具退了出去。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玉娘却像是没有听见。她仍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目光久久落在盏中。
沈昭早已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以他的身份,镇北王府为他择一位门当户对、品貌相宜的女郎,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况,她本就只当他是兄长。
这样再好不过了。
可下一刻,那日的情景却猝然闯入脑海——
修长有力的手指,滚烫湿热的唇舌,还有他俯在她身前时,沾染乳汁的清俊面庞……
他分明也是第一次,却出乎意料地熟悉她的身体,连她最羞于示人的地方、最难以启齿的反应都了如指掌。
就好像……早已这样碰过她无数次。
玉娘猛然回过神,下意识端起茶盏。盏沿碰到唇边,她才发觉茶水已经凉了,只抿了一口,便匆匆放了回去。
午后,她在房中坐得有些闷,便让阿乌陪着去园中走走。
行至月洞门附近时,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玉娘脚步慢了下来。
隔着疏落的花木,她看见沈昭正陪着一名年轻女郎从前院过来。女郎穿着一身绯红骑装,眉目明艳,走在他身侧说着什么,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沈昭神色仍旧淡淡的,偶尔应上一句,礼数十分周全。
那女郎仰头同他说话,唇边带着几分明朗的笑意。
玉娘站在原处。
他们并未靠得多近,甚至称不上亲昵。可这样并肩走在一处,看起来却十分相宜。
仿佛本就该是这样。
这个念头浮上来,玉娘心口莫名紧了一下。她下意识攥住披风一角。
“郡主?”阿乌轻声唤她。
玉娘松开手,收回目光:“回去吧。”
“可才刚出来……”
“我有些累了。”
她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脚步不觉比来时快了些。
身后传来沈昭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落在风里,听不清究竟说了什么……
沈昭陪崔令韶走出前厅,直到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
“崔娘子。”
崔令韶回过头。见他神色郑重,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敛了下去。
沈昭向她拱手一礼:“今日之事,实非我本意。”
崔令韶方才一路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始终冷淡寡言,因此倒没有多少意外:“世子是说这场相看?”
“是。”沈昭道,“父亲事先并未同我商议,平白让娘子走这一趟,是我的不是。”
“所以世子方才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她语气仍算轻快,沈昭却并未接话,只继续道:“我眼下无意议亲,也不愿因此耽误娘子。”
崔令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只是眼下无意,还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沈昭没有回答。
可有些事,沉默本身便已足够分明。
崔令韶望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昭道:“此事是王府失礼。稍后我会亲自向崔都督赔罪,绝不会将过错推到娘子身上。”
“世子不必如此。”她道,“婚姻之事本就不能勉强。你今日肯当面同我说清,总好过含糊应下,日后再叫两家难堪。”
说完,她又看了沈昭一眼。
“只是君侯那里,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交代。”
“我自会向父亲交代,不会令娘子为难。”
崔令韶闻言笑了笑,这一次不再带着先前的试探。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问了。”
沈昭侧身让开道路,命侍女送她回前厅。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转过回廊,他才收回目光。
该说的话已经说清了。至少崔家娘子不会因他受到牵累。
至于玉娘那里,他仍旧无从着手。
在沈昭尚未想出更好的法子以前,镇北王府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九十)它不是我的累赘 这日傍晚,府门外忽然传来车马之声。守门亲卫匆匆入内禀报,称长安来的钦使已经到了,手持天子符节,随行还有太医与数十名禁军。
沈止戈闻讯,立即命人开中门相迎。
沈昭随父亲赶到前厅时,来人已穿过仪门。
为首的男子一身绯色官袍,腰束金玉带。连日赶路的风尘尚未洗去,衣冠却仍整肃端正,眉目清俊,气度温雅,举止间不见半分仓促。
沈止戈迎上前:“顾侍郎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君侯言重。”
男子俯身回礼,礼数周全,不见丝毫倨傲。
顾侍郎。
沈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顾琇,安西节度使顾衡之子。未及而立,便已官至门下侍郎,跻身中枢,即便放眼长安,也是少有的青年重臣。
亲眼见到,才知其人比传闻中还要年轻。可无论言谈举止,都沉稳周全,并无半点骤登高位的浮躁。
而这样一个人,曾是玉娘的夫君。
沈止戈侧身道:“这是犬子沈昭。”
顾琇这才看向他。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接,谁也没有先移开。
顾琇面上仍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眼中却不见多少笑意。
“沈世子。”
沈昭拱手:“顾大人。”
不过寻常见礼,厅中的气氛却无端沉了几分。
沈止戈抬手请顾琇入座,又命人奉茶。
顾琇并未立即落座,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诏书:“臣奉陛下之命,持节宣慰北庭诸军,巡察冬储、马政与诸部安置。公事在身,还请君侯接旨。”
厅中众人随即敛容下拜。
诏书宣读完毕,沈止戈领旨起身。顾琇将诏书合起,交还随从。
“臣此番前来,另有一事。”
沈昭抬起眼,心头隐约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琇缓缓开口:“陛下忧心永乐郡主身体,特命太医随臣一同前来。待郡主胎象安稳、适宜启程,即刻护送她返回长安。”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无人开口。
沈昭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途中数次不适,如今尚未完全安稳。”他道,“此时不宜远行。”
“所以陛下才遣了太医前来。”顾琇转向他,“何时启程,自会以郡主的身体为先,不会仓促行事。”
他说得滴水不漏。
沈昭无法反驳。
魏琰并未逼迫玉娘即刻动身,反而处处以她的安危为重。可只要太医断定她可以上路,他便再没有理由将她留下。
沈止戈看了儿子一眼,开口道:“郡主如今正在府中静养。顾大人与诸位一路劳顿,不如先安置下来,其余事情稍后再议。”
顾琇颔首:“有劳君侯。”
厅中的官员陆续退下,沈止戈也命人引随行太医去客院歇息。
待旁人散尽,顾琇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缄完好,右下角钤着一方清晰的朱文联珠印。
沈昭认得那方印。两枚小印上下相衔,分别刻着“乾”“元”二字。
“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命我亲手交给郡主。”顾琇道,“还请君侯遣人替我通禀一声。”
沈止戈尚未开口,沈昭已道:“她近来身子倦,未必愿意见客。”
顾琇闻言,抬眼看向他。
“她愿不愿见我,自当由她自己决定。”他的声音仍旧温和,“沈世子只需命人替我问一声便是。”
沈止戈遣人去通禀。不多时,侍女折返回来,道郡主请顾大人过去。
沈止戈看向沈昭:“你带顾大人过去。”
沈昭应下,侧身道:“顾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一路无话。
玉娘住的院落离前厅不远。才进院门,便能闻见一股尚未散尽的药味。廊下两扇长窗支开了一线,北风从缝隙间透入,将帘角吹得轻晃。
玉娘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膝间覆着一条薄毯,手中还握着一卷没有看完的书。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前去通禀的侍女回来了,转头望向门口。
帘子被人掀起,顾琇从外间走了进来。
玉娘怔住。
她的指尖搭在页角,久久未动。那张温雅熟悉的面容近在数步之外,眉目、神态乃至看向她时的目光,都与记忆中没有太大分别。
可这里是庭州,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在此处见到顾琇。
“顾大人?”她终于出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琇望着她,也有短暂的失神。
大半年未见,她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装束比在长安时素净了许多。乌发松松挽在脑后,簪着一支素玉钗,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常襦裙,气色也还不错。
她膝间覆着薄毯,身形仍与从前相仿。这样的情景,顾琇从前在家中见过许多次。
可此刻,她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手掌下意识覆在了小腹前。
薄毯之下尚看不出明显的变化,那只护在腹前的手,却让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与旧日重合。
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声音仍算平稳:“我奉陛下之命,持节巡察北庭。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命我交给你。”
听见这句话,玉娘才回过神,将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信。
顾琇走到榻前,将信递给她。
玉娘接过信,指腹在封口处停了停,抬头问道:“是陛下特意让你来的?”
“是。”
她等了一会儿,屋内两人始终纹丝不动地杵在那里。
玉娘暗自叹了口气,只得低下头,拆开封缄。信并不长,只问了她的身体,又提及了兄嫂与刚满两岁的颜晟。她匆匆看完,将信纸放回膝上。
“他还有什么话么?”
顾琇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说,他在长安等你。”
最后几个字,终究透出一丝滞涩。
玉娘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在膝前的书卷上。
恰逢一阵风从半开的窗隙间透入,帘角随之扬起。顾琇看了一眼,转头对侍女道:“把窗关上,再添一只炭盆。”
“窗不必关。”沈昭道。
顾琇看向他。
“她近来闻不得炭气,屋里一闷便会不适。”沈昭神色平静,“留一道窗缝便好。”
“她一向畏寒。”
“是我让人开的。”玉娘接过话,“如今反倒受不得屋里太闷。”
顾琇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玉娘将膝间的薄毯向上拢了拢,伸手去取小几上的手炉。指尖才碰到炉身,沈昭便察觉了。
“凉了?”
玉娘下意识点点头。
沈昭接过手炉,递给一旁的侍女:“换一只来,不必装得太满。”
侍女应声退出去。
玉娘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日子她处处避着沈昭,待他冷淡,他却似乎并未因此改变什么,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仍替她留意着。
“阿昭,”她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换回了原来的称呼,“你不必这样……”
沈昭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已经凉透了。”
侍女很快捧着新换的手炉回来。沈昭接过,隔着绒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玉娘。
她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手炉抱进怀中。
沈昭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顾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过分刺眼。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沈昭看向玉娘。
玉娘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有事便唤我。”
说完,他带着侍女退出屋外。
帘子重新落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身体可还好?”顾琇问道。
“已经好多了。”玉娘轻声说,“大夫说只需继续静养便是。”
“孩子呢?”
“也很好。”她回答得坦然,掌心仍护在小腹前。
顾琇看着那只手,缓声道:“若你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不必因此将自己困在庭州。”
玉娘抬起眼。
“回到长安,我会护着你。”他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将他养大。”
玉娘怔了一下。
“你以为……这个孩子并不是我想要的?”
“曼苏尔当初强行将你带离长安。”顾琇望着她,“我知道你心软。孩子既然已经来了,你不会舍得不要他。”
这也是他愿意相信的解释。只要这个孩子并非出于她的本愿,便不是她爱过另一个人的证据。
他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侥幸——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或许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是因为我心软。”
玉娘语气不重,却让顾琇的神色滞了一瞬。
“他带我离开长安时,我的确不愿。”她道,“可后来爱上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看向腹前。
“这个孩子也是。”
顾琇久久望着她。
“你爱他?”
“是。”
没有迟疑,也没有回避。
顾琇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接受她腹中的孩子。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只是一个意外、一场伤害留下的结果。
而不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相爱过的证明。
“它不是我的累赘。”玉娘继续道,“也不是什么需要被抹去的污点。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是我与曼苏尔的孩子。”
顾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即便他已经离开?”
“即便他离开。”
她答得平静,没有半分勉强。
顾琇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到长安以后,无论是谁想逼你,我都不会再退让。”
玉娘看向他。
“哪怕是魏琰。”他说,“我也会护着你,还有这个孩子。”
玉娘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你以为,他也是逼我的?”
顾琇没有回答。
“你似乎一直认为,我做出的那些选择,都是因为身不由己。”
“难道不是?”
玉娘将怀中的手炉抱紧了些。
“那你误会了很多事。有些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她移开目光,“至少,并不全如你想的那样。”
屋中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琇才问:“那你准备一直留在庭州?”
玉娘一时答不上来。她从未决定要长久留在庭州,却也没有认真想过何时离开。
“我还没有想好。”
“陛下命我护送你回长安,但没有限定启程之期。”顾琇语气恢复如常,“你身体未稳之前,我不会催你。”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眼。
顾琇却已经转过身。
“好生休息。”
他掀开帘子走出内室。
沈昭仍等在外间,闻声看了过来。
顾琇与他对视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沈昭从他身旁走过,径直回到玉娘身边。(九十一)玉娘,你当真问心无愧吗?-(玉娘x沈昭) 夜已深,窗纸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沈昭翻过身,仍无睡意,白日里的情形又一次浮上心头。
顾琇突然出现在庭州,玉娘眼中的惊愕远多于欣喜;看过魏琰的信,她也没有提起何时回长安。
如今,她又肯像从前一样唤他。
他原本已经不敢再多想,可那一点被压下去的期望,还是悄然重新浮了起来。
或许,她不会随那人离开。
数日过去,顾琇一行始终不见整装启程的动静。
天色方亮,随行属官便抱着文册出入军府,库吏与军校轮番候在廊下。顾琇不是留在前厅召人问话,便带人前往城外库场,核验粮草军械,往往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府中来往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一切却仍有条不紊,仿佛回长安一事从未被提起。
这日,阿乌端来一碟新调的乳酪,面上缀着切碎的杏脯,说是太妃院里分来的。
玉娘让她搁在小几上,随口问道:“今日府中有客?”
“崔老夫人带着崔娘子过来陪太妃说话。”阿乌道,“太妃留她们用了午膳,方才又遣人去请世子回来。”
玉娘伸向瓷碟的手停在半途。
“崔令韶?”
“正是。”
阿乌没有留意她的神色,仍道:“太妃很喜欢崔娘子。府里都说,上回虽没能定下来,这门亲事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玉娘收回手:“上回没有定下来?”
“我也只是听人说的。”阿乌压低了声音,“世子似乎没有应允。可太妃哪里肯就这样作罢?世子年岁也不小了,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玉娘没有接话。
阿乌这才察觉自己说得太多,忙住了口,端起空托盘退了出去。
那碟乳酪仍摆在小几上,杏脯被切成细碎的橙红色,点缀在雪白的酪面上,煞是喜人。可玉娘看了一会儿,却忽然没了胃口。
她想起那日远远看见沈昭与崔令韶同行。
两人门第相当,年貌相配,站在一处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般配。
原来他没有应下。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玉娘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即便不是崔令韶,也还会有旁人。
沈昭是镇北王世子,不可能永远这样守着她,替她记着那些琐碎的一切。
他终究会成婚。到那时,自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陪在他身边。
而她既不能回应他的心意,又如何能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翌日傍晚,玉娘从庭院回来,在回廊下遇见了顾琇。
他与她并肩走了几步,忽然道:“听说府中近日在替沈世子议亲。”
玉娘脚步慢了下来。
“只是长辈的意思。”
“但他没有答应。”
玉娘没有接话。
顾琇侧目看了她一眼,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看来你知道他为何不肯。”
玉娘拢紧披帛:“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喜欢谁,的确是他的事。”顾琇道,“可你明知他待你不同,却仍留在这里,接受他事无巨细的照顾。玉娘,你当真问心无愧吗?”
玉娘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我从未向他许诺过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了其中的无力。
她的确没有许诺,可沈昭替她做的那些事,她也从未真正拒绝。甚至听闻他没有答应婚事时,她心中最先浮起的竟是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可你也没有让他死心。”顾琇道。
玉娘攥紧披帛,指节被勒得发白。
“所以你要我离开?”
“是。”
她望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到底是在替他着想,还是想带我回长安?”
“都有。”
顾琇并不遮掩。
“我想带你走,的确不假。可我来不来,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他迎着她的目光,神情笃定,语气不疾不徐,却没给她留半分回避的余地。
“你既知道他在等,就不能一面不给他答案,一面又任由他继续等下去。”
“玉娘,你究竟准备如何待他?”
话语落下,她脸上的镇定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顾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自己刺伤了她,却还是继续施压:“他是否已经亲口说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清楚,却仍让一切维持原样。”
“我只是还没有想明白。”玉娘勉力支撑着面上的平静,不肯在他面前显出动摇。
“那何不先随我离开?”
玉娘抿紧了唇。
顾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几分:“你若最终愿意接受他,自然可以回来。可若不能,就不该让他因为你一时的不忍,永远等下去。”
玉娘沉默良久。
“回长安吧。”顾琇道,“等你真正想清楚,再决定自己要去哪里。”
“若我离开,他便会死心么?”
“未必。”
顾琇答得很快。他并不打算用一句虚假的安慰敷衍她。
“但总好过你留在这里,继续给他希望。”
远处传来阿乌唤她的声音。
玉娘转身欲走,经过顾琇身侧时,她低声道:“再让我想一想吧。”
“好。”
她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顾琇。”
他回头看她。
玉娘望着他,神色复杂:“我觉得,你与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顾琇神色未变。
“我只是从前没有这样逼过你。”
玉娘回到房中,径直走到桌边坐下,许久没有动,也没有唤人掌灯。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时响时歇。
顾琇的话仍旧压在她心头。
——玉娘,你究竟准备如何待他?
她无法回答。
沈昭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
他从来不逼她,也不以自己的付出索取什么。正因如此,她才可以一日又一日地将那个问题搁置下去,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触碰,一切便仍能维持原样。
可早已无法复原了。
玉娘闭上眼,只觉得身体沉得发坠,神思却像抽离出去,悬在半空,冷眼看着坐在窗前的自己。
那点可耻的侥幸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能接受沈昭的心意,却又舍不得他真正走向别人。顾琇那句“问心无愧”,的确尖锐,甚至近乎残忍,可她无法否认,他击中的正是自己最不愿承认的私心。
夜深以后,阿乌进来添了一次灯油。
玉娘仍坐在窗前,膝上放着魏琰送来的信。她重新看了一遍,又依照原先的折痕将信收好。
顾琇并不是她决定离开的理由。
她只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一夜,玉娘难以成眠。
天色将明时,她唤来一个侍女。
“替我去见顾大人。”
侍女低声问:“娘子要带什么话?”
玉娘递给她一封折好的短笺。
“把这个交给他。”
侍女应声退下。
房门合拢后,玉娘仍坐在原处。
话已经传出去了,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低下头,掌心覆上小腹。
“我们要走了。”她轻声道。
启程前夕,天色难得晴朗。
西边的云层被夕阳一寸寸烧透,先是淡金,继而转作浓烈的橙红,铺陈在庭州辽阔的天幕之上。
远处覆雪的山脊映着残光,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城墙与屋脊却沉在渐浓的暗色里,唯有檐角、窗棂和院中枯瘦的枝桠,仍被余晖镀着一层温暖的金。
光穿过半开的窗扇,斜斜落进屋内。玉娘侧卧在软榻上,半边身子陷进锦褥里。乌发散落肩背,衣襟也因酒后的困倦松了些。一条腿蜷在裙下,薄衫贴着身形,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残光与暮色交错覆在她身上,将肩颈、腰肢与裙下的曲线揉成一笔柔软的墨痕,宛如画中横陈的春山。
她眉眼间尽是酒后的慵懒,衣衫微乱,却美得近乎惊心。
沈昭停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
阿乌说她下午要了酒,喝得不算少。他原只是担心她醉后难受,亲自过来看一眼,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的情形。
他定了定神,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放缓脚步走到榻前。
玉娘似乎已经睡熟了,脸颊还残留着酒意熏出的薄红,唇瓣润泽,呼吸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榻尾的薄毯滑落在地,他俯身拾起,抖开后覆向她身上。
毯角刚落到她腰间,玉娘的睫毛便颤了颤。
那双眼睛缓慢睁开,睫羽像两把细密柔软的小刷子,在昏暗里眨动了几下。她的目光起初还是散的,茫然地落在他胸前,随后一点点向上,终于聚拢在他的脸上。
沈昭动作定住。
玉娘看了他许久,仿佛仍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
“阿昭……”
尾音被酒意拖得绵长而柔软,像一根细钩,猝不及防地从他心口挠了过去。
她甚少用这样的语调唤他。
沈昭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是我。”
玉娘却像没有听见。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身子晃了晃。沈昭下意识伸手去扶,她便顺势向前倾来,双臂环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
温热柔软的身体骤然贴近。
沈昭僵在原地,手仍悬在她肩侧,迟迟没有落下。
玉娘闭着眼,脸颊蹭过他的衣襟,声音含混得近乎呢喃。
“原来你还是肯来见我的。”
沈昭心里一动,低声道:“我怎么可能不来见你。”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玉娘仍仰着脸,酒意将眉眼染得湿润柔软,似乎还在辨认眼前人的模样。沈昭垂眸望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落到微张的唇上,压在心底的爱怜与渴望纠缠在一处,牵引着他缓缓低下头。
唇瓣相触。
起初只是极克制的一下,像怕惊醒她,也像怕眼前的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梦。
玉娘却抬手攀住他的后颈,追着他的唇吻了回来。
沈昭呼吸骤沉。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他被她吻得几乎失了神,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直到察觉她呼吸紊乱,才勉强退开。
玉娘仍倚在他胸前,眼睫低垂,脸颊红得厉害。
沈昭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欲念强压下去,俯身扶她躺回榻上。
“睡吧。”
他替她拉过薄毯,刚要起身,腕间忽然一紧。
玉娘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沈昭猝不及防,身形失去平衡,肩背陷入锦褥。下一刻,玉娘已经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散落的乌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将两人笼在一片昏暗柔软的阴影里。
沈昭愕然看着她。
她何时有这样大的力气?
柔软的臀瓣正压在他下腹,隔着衣料贴住那处。沈昭狠狠抽了一口气,身体几乎立刻有了反应,血液争先恐后地向下涌去,硬胀的轮廓抵在她腿间。
“阿玉。”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试图将她抱下来,却又顾忌她的身体,不敢真的用力。
玉娘察觉了他的意图,非但不肯退开,反而故意压着他磨了两下。
滚烫的硬物被她柔软的腿心结结实实地碾了两记。
沈昭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你快下来。”
他撑起最后一点清明,手指却已经深深陷进她腰间柔软的衣料。
玉娘俯下身,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阿昭,”她贴着他的唇问,“你不是想要我吗?”
既然是在梦里,她凭什么不能为所欲为。
想到此处,玉娘低头吻上他的喉结。柔软的唇瓣含住那一处凸起,轻轻一吮,舌尖又探出来细细挑弄。
沈昭的后背几乎是弹了起来,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她的手指已扯开他衣襟,唇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湿热地印在他胸前,含住了那一点。
“呃……”沈昭仰起头,颈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伸手想要制止她,指尖触到她肩头时,却怎么也推不下去。
“阿玉……快下来……你不能……”
“为什么?”
玉娘从他胸前抬起头,委屈地看着他。手往下探,隔着衣料握住那处坚硬,指尖沿着滚烫的轮廓揉捏了一下。沈昭腰腹猛然绷紧。
“你分明已经这样了。”她眼中浮起委屈,“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沈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几乎要烧起来:“我怕你后悔。”
玉娘没有说话。她往前挪了半寸,让腿心抵上那根硬物,缓缓地磨了两下。
薄薄的亵裤早已湿透,黏腻的潮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印在他的衣摆上。
“阿昭,”她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胸前,“你感受不到吗。”
掌心下是饱满柔软的弧度。沈昭的手腕猛地一抖,指尖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然后,他收拢手指,轻轻一捏。
玉娘仰起脸,唇间溢出柔媚的呻吟。
那声音落进昏暗的暮色里,顷刻燎原,彻底烧尽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沈昭看着她,眼里的清明已失,只剩下压抑了太久、亟待破笼而出的欲望。
“阿玉,”他掌心揉着她柔软饱满的胸乳,拇指隔着衣料碾过已经挺立的尖端,声音沉沉,异常认真,“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答复。”
玉娘眼底仍浮着醉意,水光朦胧,似醒非醒。她弯下腰,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含着酒香的气息拂过他唇畔。
“是。”
说完,方才处处退让的人像是忽然换了模样。
他按下她的后脑,封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一只手扯开她凌乱的衣襟,将雪白丰软的乳房托进掌中。
指腹揉过乳尖,玉娘颤了颤。
沈昭仰首含住,舌尖围着柔嫩的尖端打转,随后用力吮吸。玉娘腰肢弓起,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呼吸断断续续地从唇边泄出。
他接连吮了几口,舌尖忽然尝到一丝浅淡的甜腥。
沈昭动作停住。
玉娘胸前已经沁出一颗莹白乳珠,沾在被他吮得嫣红湿润的乳尖上。
他眸色愈深,重新含了进去。
湿热的舌面卷过敏感的尖端,将那点乳汁尽数舔入口中。玉娘受不住地夹紧双腿,身体在他怀中发颤,腿间的湿意已经泛滥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探向他腰间,胡乱解开束带,将碍事的衣物扯落。
灼热坚硬的肉茎弹出来,沉沉抵在她掌中。
玉娘握住时,沈昭低低喘了一声。
她重新直起身,扶着这根滚烫的硬物对准自己湿软的入口,腰身一点点沉下去。
硕大的顶端挤开湿润柔软的穴口,缓慢没入。充实的胀感沿着身体深处迅速蔓延,玉娘仰起头,唇间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长吟。
“啊——”
被那饱胀的侵入顶得浑身酥软,她只觉身下又热又满,空虚了太久的花径终于被填得没有一丝缝隙。
沈昭同样僵在榻上。她体内湿热紧窄,柔软的媚肉严丝合缝地裹住他,每一次细小的颤动都像在绞磨最敏感的地方。
玉娘缓了一阵,才扶住他的胸膛起身。
肉茎从紧致的甬道里退出少许,又被她重新吞入。
她开始慢慢起伏。腰肢摆动之间,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抛得越来越高。
暮色已经彻底沉落,最后一线晚霞透过窗纱映在她脸上。情潮烧出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后,肌肤泛着薄薄的汗光,眼神湿润迷离,像一枝在黄昏中被露水浸透的海棠。
沈昭仰视着她,像被蛊惑般伸手,拉下她的身子,张口含住她晃动的乳尖。吮了不过两口,舌尖再次尝到一丝温热。
他顿了一下,随即收拢双臂,下身开始用力往上顶。
她的腰肢起落得毫无章法,却每一次都吞得极深。那根灼热的硬物被湿热的花径紧紧裹住,抽出时带出一层晶亮的水光,送入时又尽根没入,沉甸甸地碾过每一处敏感的软肉。
玉娘仰着头,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发髻早已散了大半,青丝垂落在肩头,随着身体的起伏荡出细碎的弧线。
沈昭被她压在身下,目光却一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他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剧烈颠簸,看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笼上化不开的浓重欲色,看着她咬住下唇却仍止不住溢出的呻吟。
心口仿佛在烧灼。
他含住她的乳尖,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又用力一吸。一大口清甜的汁液涌入口中,带着温热的、独属于她的气息。玉娘浑身一颤,呻吟陡然拔高,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沈昭松开唇,抬起头看她。
乳汁的痕迹还残留在他唇角,暮色昏光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他伸手扣住她的腰,不再让她自己动。
下身猛地往上一顶。
“啊!”玉娘整个人被撞得往上弹起,又被他牢牢按回怀里。他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腰腹发力,一下又一下地向上凿弄,每一下都极深极重,仿佛要将她钉在自己身上。
“慢、慢一些……”玉娘被他顶得声音发颤,双手撑在他胸口,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可沈昭没有停。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彼此灼热的气息纠缠在狭窄的间隙里,他盯着她潮湿迷离的眼睛,嗓音低哑不成样子。
“不是你要的么。”他偏过脸,含住她发烫的耳垂,下身继续用力地顶弄。
“你让我不要拒绝你。”
又是一记深顶。
“你让我感受你。”
他将她的臀瓣掰得更开,肉棒贯入得更深,直抵花心最深处。
“阿玉……”他眼底的情欲浓得骇人,“我真的好高兴。”
沈昭吻住她的唇角,声音却仍压不住其中细微的颤抖。
“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玉娘被他一记重过一记的动作撞得神思恍惚,体内翻涌的快意却仿佛骤然劈开了蒙在意识上的雾。
酒意在这一瞬褪去几分。
她睁大眼睛,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残光,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脸。
不是朦胧的梦影。
是沈昭。
他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几缕乌发散落下来,贴在眉骨旁。喉结上留着她方才吮出的红痕,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滚动。那双素来清明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有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束缚,烧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玉娘怔怔望着他。
身体仍随着他的顶弄不断起伏,腿心湿得一塌糊涂,柔软的穴肉紧紧裹着他,每一次深入都将清晰而滚烫的存在感送进她身体最深处。
这不是梦。(九十二)他想要的答案已触手可及-(玉娘x沈昭)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下的快感并未因这片刻的清醒而消退,反而因为意识到眼前是真实的沈昭而变得更加尖锐。
他滚烫的身体,急促的喘息,还有深深埋在她体内、将她撑得满满当当的硬物。
花径不受控制地绞紧,将他拖得更深。
沈昭喉间溢出一声低喘,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回应,眼底最后一丝隐忍终于碎裂。
他翻身将她压回榻上,将她两条腿架在臂弯,俯身下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然后下身开始猛烈地冲撞
他不再克制,每一下都顶得又深又狠,囊袋拍在她腿心发出清脆的水声。玉娘被他撞得几乎要散架,双手攀着他的肩背,指尖在布料上抓出一道道褶皱。
花穴里的水越流越多,顺着股沟淌下去,浸湿了身下的褥面。
“阿昭……轻……轻些……”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
沈昭低下头,用唇封住了她的声音。
身下的动作却没有因此放缓,反而愈发激烈。肉棒在湿滑的花径中反复抽送,每一次都狠狠碾过花心,逼得她浑身痉挛,小腿在他臂弯里不住地蹬动。
饱胀与快意一阵紧过一阵,玉娘被撞得几乎陷进褥中,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像要被他彻底凿开。
“阿玉,”他在她唇边低低地开口,气息凌乱而滚烫,“我的阿玉。”
怀孕后的身体敏感得异乎寻常。玉娘浑身发颤,很快就在一声声呼唤里彻底溃败。
她仰起头,脖颈绷成一道柔韧的弧线,花径深处猛地绞紧,一股温热的蜜液从最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的棒身上。
沈昭被她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他继续抽送着,将她送上更高的浪尖,看着她被快感席卷得失了神的模样,终于在她又一次痉挛般的收缩中,狠狠顶入她最深处,将积攒了太久的欲望全都释放在她体内……
暮色终于收敛了最后一缕光。
室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几点零星的灯影透过纱帘,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沈昭虚伏在玉娘身上,喘息尚未平复。汗湿的额发贴在她颈侧,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撞着她的胸口。
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玉娘的酒意已经散了大半,理智也一点一点回笼。
她能感觉到他仍留在自己体内。滚烫,坚硬,随着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在湿软深处传来清晰的存在感。
方才发生的一切接连涌上来。
她如何将他拽上榻,如何压在他身上,又是如何死死缠着他,说自己想要他。
玉娘闭了闭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喝酒果真误事。
“阿玉?”沈昭侧过脸看她。他眼底的情潮还未褪尽,唇角却噙着笑,像是得到了盼望多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珍宝。
“你怎么了?”
玉娘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自己方才神志不清,错将这一切当作梦境?还是告诉他,她明日便要随顾琇离开,今夜本就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
都不可能。倘若让阿昭知道真相,她明日便走不了了。
何况……
她望着他。沈昭额前的乌发已被汗水浸湿,眼中却亮得惊人。那样清冷克制的一个人,此刻竟欢喜得半点都藏不住……
玉娘心口蓦地被攥紧。她不愿看见这份欢喜从他脸上消失,更不愿看见那双眼重新黯淡下去。
沈昭等不到回答,眉间渐渐浮起担忧。他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玉娘终究还是摇头。
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没有意义。
明日她便要走了。今夜之后,这一切都注定被遗忘,那么她又何必着急此刻便将它打碎?
玉娘抬起手,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沈昭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靠近,眼中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散去,她已经仰起脸,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那便再放纵一次吧。
至少此刻,她不想看他难过。
这个吻既热烈又缠绵。沈昭脑中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她的舌尖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酒意的余韵,撬开他的齿关,缠住他的舌根,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他口中翻搅、吮吸。
他被她吻得气息凌乱,手在她赤裸的腰背上收紧,指尖陷进腰窝处柔软的凹陷里,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的吻很急切,他几乎有些招架不住,手沿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上,扣住她的后脑,试图夺回主动权,可她的舌尖偏偏在这个时候扫过他的上颚,激得他浑身一麻,喘息声顿时粗了几分。
她从他身上滑下去一点,这个动作让他们还连在一起的地方稍稍分开了些。湿漉漉的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两人都是一颤。
沈昭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沉又乱,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玉……你还有身子——”
话没说完,玉娘便追着他的唇又吻了一下,将他后半句堵了回去。
“别说话。”她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望进他眼底,字字分明道,“我要你。”
沈昭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看着身上的她,灯影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锁骨以下全是细密的吻痕,一路蔓延到微微起伏的小腹。那处尚还平坦,看不出什么痕迹,可他知道那底下正怀着一个尚未成形的小东西。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软,手上的力道也跟着轻了几分。
他揽着她的腰,极缓地翻身,将她妥帖地安置在锦褥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玉娘被他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鼻酸,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
“不用那么小心。”她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有点抖,“我又不是纸糊的。”
沈昭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无奈。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明知这个孩子与自己没有半分血缘,他心中却仍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仿佛只因它生长在她身体里,便也与他有了某种难以言明的牵系。
或许只是因为,它的母亲是她。
他手掌护着她的腰侧,引导她侧过身,再慢慢跪伏在锦褥上。
玉娘的脊背弓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铺在枕上,露出一整片莹白的后背。腰窝那道优美的凹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一路往下,是骤然丰盈起来的臀瓣,浑圆饱满,沾着方才欢爱后未干的汗意,在灯下泛着一层细细的柔光。
沈昭的呼吸窒了一瞬。
他跪在她身后,双手从腰侧滑上去,沿着肋骨的弧度一路抚到肩胛,再慢慢滑下来。掌下的肌肤又滑又烫,她的腰因为跪姿而塌得更低,臀部便自然翘了起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腿心若隐若现地暴露在他眼前。
湿漉漉的,红肿的,还在微微翕动着,沾满了方才残留的白浊与她自己晶莹的蜜液。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又失了分寸。
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他的小腹贴上了她的臀瓣,那根又重新硬起来的东西便自然而然地抵在了她湿软的入口处。
玉娘的肩膀颤了一下,将脸埋进枕间,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
“疼了就说。”他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啄吻。
玉娘没有回答,只是把臀往后送了送,用那个湿淋淋的入口主动去蹭他。茎身顶端被温热滑腻的液体沾湿,顺着那道缝隙上下滑动,碾过她还在发颤的珠蕊,激得她整个人一抖,枕间漏出一声软得不成样子的呻吟。
沈昭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侧,另一手护在她小腹前,将胯往前一送,茎身沿着那道湿滑的缝隙一路推进去。
这个角度几乎是整根没入。湿热紧致的甬道一下将他吞了进去,方才残余的体液混着新沁出的蜜露,进出之间顺畅了许多,却仍然紧得叫他头皮发麻。
她跪伏着的姿势让甬道的角度与方才仰躺时完全不同,内壁从另一个方向密密匝匝地缠上来,每一处褶皱都换了位置,他每推进一寸,都像是重新拓开了一片从未被碰过的软肉。
玉娘的腰一下子塌了下去。额头抵着软枕,嘴唇咬住被角,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锦褥上,只有臀部高高翘起。
那只护在她小腹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小腹在随着他的进入一抽一抽地跳。
他克制着开始动作。起初每一下都浅,不敢送得太深,只在入口处浅浅地进出。可她甬道深处的软肉像是有了意识,一下一下地收缩着把他往里吸,那种湿热紧致的吮吸感从茎身顶端一路传到尾椎,电光似的窜遍全身,叫他额头青筋迸起。
“阿玉……”他咬着牙唤她,嗓音低沉喑哑。
玉娘从枕间侧过脸,露出半只湿漉漉的眼睛,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她松开被角,嘴唇微微张开,用气声说道:“深一点。”
沈昭的理智在这三个字里彻底被碾碎。
他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拢紧,腰臀开始有力地往前插送。每一下都退到只剩一个头在里头,再整根碾回去,撞进甬道最深处。
龟头一次次碾过她内壁上方那一小块微微颤抖的软肉。他知道那是她最受不住的地方,每次碾过去她都会剧烈地绞紧,全身都在发抖。
果然,没几下她便受不住了。
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攥得指节泛白。上半身彻底瘫软在榻上,脸颊埋在臂弯里,腰却被他箍着迫不得已地高高翘起,臀部随着每一下撞击泛起一阵一阵的白浪。
被角从她齿间滑落,压抑的呻吟终于泄了出来,断断续续,夹杂着细碎的哭腔,每一声都软得像要化掉。
“太快了——阿昭……太快了——”
她的呢喃被撞得支离破碎。
沈昭俯下身,从脊背一路吻到她的后颈,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那一小块软肉,下半身的撞击却丝毫不曾放缓。他能感觉到她的甬道越来越湿,越来越热,越来越紧。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圈被捣成白沫的汁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她的呜咽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不成调。臀瓣开始不自觉地夹紧,穴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绞得他寸步难行。他知道她快到了。
他伸手探到她身前,拨开那两片肉瓣,找到那颗早已充血挺立的珠蕊,用指腹不轻不重地一碾。
玉娘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腰肢剧烈地往上弓,脊背撞进他的胸膛,头向后仰着靠在他的肩窝里,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甬道深处骤然痉挛,一阵一阵地死命绞紧,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从茎身顶端吮出来。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微气音,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沈昭咬着牙又抽送了数十下,额角的筋脉绷紧,已然到了极限。
可想到她腹中还有孩子,沈昭到底不敢放任自己。
方才已经太深、太重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扣住她的腰,想在失控之前退出去。
可她却缠住了他。
她伸出汗湿的手臂,反手勾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臀瓣死死抵着他的小腹,不许他退。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冲了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餍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阿昭,别走。”
沈昭的呼吸狠狠一滞。
“阿玉……”
“我说,射在里面。”
她的声音又轻又坚定。体内的花径随着话音又收紧了一次,湿软的嫩肉从根部一路绞裹上来,将他深深含住。
沈昭闷哼一声,腰腹不受控制地向前送了半寸。
玉娘仰起脸,眼角还挂着泪,神色却是柔媚而执拗的。
“阿昭。”她贴着他的唇,又重复了一遍,“全都给我。”
沈昭闭上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他更紧地护住她的小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在她身体深处释放了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一股打在内壁上,激得她又细细地痉挛了几下,整个人在他怀里软成一片。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退出来,将软成一团的玉娘妥帖地放回锦褥上,扯过薄毯将她裹好。又去拧了湿帕子,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替她仔仔细细地擦拭。
玉娘半阖着眼,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他忙前忙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拢在怀里,看着他掀开毯子的一角,又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小腹,像是在确认底下那个小东西还安然无恙。
然后她听见他说。
“阿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此刻的美好。窗外风声细细掠过檐角,远处不知有什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来做孩子的阿耶,好不好?”
玉娘的眼睫猛地一颤。
她睁开眼,猝然撞进他的目光里。那双眼中的情潮尚未褪尽,却已沉下了某种更深的东西。虔诚,卑微,又小心翼翼,像是将自己的所有都捧到她面前,只等她伸手接过去。
玉娘的心口狠狠缩紧。
沈昭仍望着她,眼底有期待,也有惶恐。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没有应声。
窗外夜色沉沉,风声渐停,满室寂静里,只余两人的心跳,一声近,一声远。
翌日天色将明,沈昭便醒了。
窗纸外仍是一片朦胧的灰白,屋内暖意未散,锦被间还留着彼此的气息。怀中传来的温度让他一时没有动,低下眼,才看见玉娘仍睡在自己身侧。
她背对着窗,半张脸陷在枕间,散乱的乌发铺过他的手臂,一只手搭在他胸前,指尖松松攥着他的衣襟。
沈昭静静看着她,眉眼间的冷清不觉淡了下去。
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此刻她就躺在他的怀中,呼吸安稳,毫无防备地将身体依偎着他。
一股近乎陌生的欢喜从胸口缓慢漫开,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不安也随之松动。
或许他想要的答案已触手可及。
沈昭抬手替她拢好滑落的锦被,目光掠过她略显疲倦的眉眼,最终落在她腹前。他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惊动她,只将被角掖得严实了些。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穆隔着帘子低声禀道:“世子,顾侍郎已经在前院等候。昨日查出的两处军仓账目尚有疑处,请您今日一同前往核验。”
沈昭看了一眼窗外。
“知道了。”
他放轻动作,从玉娘身旁起身。穿好衣袍后,又折回榻边看了她片刻。
“我午后便回来。”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并不指望熟睡中的人回答。
他俯下身,指背掠过她的鬓角,将一缕落在脸侧的长发拨开,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终于转身离去。
房门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玉娘望着空下来的半边床榻,许久没有动。
其实在沈穆开口以前,她便已经醒了。她感觉到沈昭替她掖好被角,也感觉到那个分外珍重的吻,她听见他说午后便会回来。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睁眼。
可她最终没有动。
她知道昨夜会给他怎样的错觉,也知道自己今日的不告而别,会让那点刚刚生出的希望落空。
只是她没有勇气在离开以前,再见他一次。
玉娘抬手覆住眼睛,掌心很快沾上一点湿意。
前院中,顾琇已经换好官服,随行属官捧着文册候在阶下。
见沈昭过来,他合上手中的仓册,道:“城北军仓与营署账目对不上,今日恐怕要劳沈世子多走一趟。”
“分内之事。”
沈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紧闭的侧门。
晨光正从屋脊后升起,庭院里一片寂静。他想起仍睡在榻上的玉娘,眉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顾琇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没有多言,只勒转马头。
一行人很快出了王府,往城北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玉娘才唤人进来。
她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妆奁与往来书信,早在昨日便已整理妥当。侍女将箱笼一件件抬出去时,她独自去了沈昭的书房。
窗扇紧闭,案上还放着他昨夜未曾看完的军报。镇纸压着几页写满批注的文书,砚中墨迹已经干了。
玉娘站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写好的信。
薄薄一页信纸落在案上,她垂下手,只觉得连身体都失了力气。
她原本写了许多话,可写到最后,她又将那些话一一划去。
任何一丁点遗漏的温情都可能重新变成新的希望。她既然决定离开,便不该再给他留下期待。
玉娘将信放在案上,用青玉镇纸压住。指尖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院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顾琇已经安排好车马,正在府门外等她。
玉娘走出书房,将门仔细合上。经过回廊时,她又望了一眼檐下悬着的铜铃。
府门外,顾琇站在车旁。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只在她走近时伸出手。
玉娘看了一眼他的手,自己扶着车辕登上马车。
“走吧。”
车帘垂落,高大的门庭被隔在身后。车轮缓慢转动,驶过她住了数月的街巷。玉娘将手掌覆在小腹上,静静听着车辙一遍遍碾过冻硬的地面。
书房里,那封信仍压在案头。
沈昭却还盼着午后回来见她。(九十三)他们之间,远非一场露水情缘 申时已过,城北的核验才终于结束。
沈昭翻身上马时,天边尚余一线昏黄。风从旷野上卷来,吹动他的衣摆,远处的云层却已渐渐压低,像是又要落雪。
顾琇午前便以整理奏报为由先回了城,将余下的账目交给随行属官核对。沈昭当时并未多想,此刻策马穿过城门,心思也早已不在那些军仓文册上。
他答应过玉娘,午后便回去,如今迟了些,她或许已经醒了。
想到清晨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他眉间的疲色淡去,连马速也不觉快了几分。
镇北王府的大门很快出现在街道尽头。沈昭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侍从,径直跨入府门。府中一如往常,只是庭院里过分安静,往日守在玉娘院外、往来忙碌的侍女也少了几个。
他脚步慢了下来。
“郡主今日可曾用过午膳?”
候在廊下的婢女垂下头,没有回答。
沈昭看了她一眼,心头升起一丝怪异,转身便往玉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着。屋内的炭盆已经熄了,临窗小几上空空荡荡,惯常摆在榻边的手炉、药盏与几册闲书都不见了踪影。妆奁合得整齐,箱笼原本放置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压痕。
沈昭站在门内,面上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乌从里间出来,看见他,脚步骤然停住。
“她呢?”
语气不重,却让阿乌的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跪了下去。
“郡主……已经随顾大人离开了。”
沈昭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门扇来回晃动,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
“何时?”
“今日巳时前后。”
巳时。
他那时还在城北,与库吏逐册核对顾琇留下的账目。
“已有大半日了。”阿乌低声道,“郡主留了一封信,说请世子回来后再看。信放在您的书房里。”
沈昭转身便走。
回廊在脚下一段段掠过。他走得很快,衣摆被风卷起,带起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书房门被推开,案上仍放着他昨日未看完的军报,青玉镇纸压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两个字。
阿昭。
沈昭伸手将信拿起,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端正秀丽。他匆匆看完,目光最终落在末尾那两个字上。
——珍重。
何其讽刺。
昨夜她还痴缠着自己,却原来那时她便已经决定要走了。
指间的信纸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暖意已经褪尽。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
“备马。”
沈穆守在门外,闻言一怔:“世子?”
“点十个人,带上御寒之物,即刻出城。”
沈穆很快明白过来:“郡主已经走了大半日,外头天色也快黑了。属下先派快骑去前方驿站——”
“备马。”
沈昭又重复了一遍。
消息很快传到前院。侍从牵出坐骑,护卫匆匆取来披风与弓刀,原本沉寂的府门前顿时乱作一团。沈止戈赶到时,沈昭正伸手接过缰绳。
“胡闹。”
一声喝止落下,四下骤然收声,只余风卷起碎雪的簌簌细响。
沈昭回过头。
沈止戈大步走下石阶,面色难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北面的云已经压下来了,你带着人出城,是准备夜闯大雪去追她?”
“她已经走了大半日。”沈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知道她走了。”沈止戈盯着他,“她是随奉旨而来的宣慰使回长安。顾琇手中有皇命,你拿什么阻拦?”
沈昭握着缰绳,没有回答。
沈止戈逼近一步:“即便让你追上,又能如何?拦下车驾,还是当着朝廷使臣的面,强行将她带回来?”
“我不会强迫她。”
“那你还追什么?”
沈昭抬起眼:“我要当面问她。”
“她表现得还不够明白?”
“是。”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昨夜她明明亲口给了我答复,今日却趁我不在,只留下一封信便走了。她可以反悔,但不能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直接离开,用寥寥几句话将一切都了结。”
沈止戈看了他一眼:“说到底,你只是不能接受她不要你。”
这话太过尖锐,沈昭的指节收紧,粗粝的缰绳深深勒进掌心。
“是。”他又道。
他无法否认,所以既不想遮掩,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我不能接受。”
他看着父亲,目光沉静而坚决。
沈止戈良久无言。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向来温和克制的儿子,竟已将整颗心都押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眉间的厉色渐渐褪去,最终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
“去吧。”
“多谢父亲。”
沈昭向他深深一揖,随即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身后的护卫接连上马,铁蹄踏过府门前冻硬的石板,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府门轰然洞开。
沈昭一骑当先,冲进渐沉的暮色。
他要追上她,要听她亲口告诉自己,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什么。
她若执意要走,他不会拦她。可若她并非真心想走,哪怕违抗皇命,他也要带她回来。
只要她肯回头,只要她亲口说一句不愿离开,他便会替她承担一切后果。
远处的城门尚未关闭,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横在甬道尽头。北风迎面而来,裹着彻骨寒意,也带起了大片雪雾。
那封信仍紧紧贴在他胸口。
车队离开庭州已有大半日。
暮色从荒原尽头压下来,远处的丘陵覆着未融的残雪,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模糊的灰线。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车厢随着坑洼不时轻晃。
玉娘靠在软枕上,掌心护着小腹,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兀自出神。
顾琇坐在她对面。从上车至今,他都没有主动提过沈昭。他看得出她心绪难平,便没有在此时逼她开口,只在道路颠簸得厉害时,命车夫慢些,又将手边的暖炉推到了她近旁。
“若是不舒服,今晚便在前面的驿馆歇下。”
“我没事。”玉娘没有去碰那只暖炉,目光仍停在窗外,“还是快些赶路吧,免得节外生枝。”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不知是在说谁。
顾琇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却到底没有追问。
“好。”
车厢里一时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再说话。
“你那日说,我误会了很多事。”
半晌,顾琇率先打破沉寂。
玉娘转头看向他。
“如今已经离开庭州,那就不妨说清楚。”他的语气平静,“我究竟误会了什么?”
玉娘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早已有了答案,只等她亲口承认。
但她现在并不想谈这些。
许多旧事一旦开口,便无法再含混地搁置过去。何况她刚刚离开沈昭,心中仍是一团乱麻,实在没有余力再在顾琇面前剖开自己,细究那些隐秘而复杂的心思。
她重新望向外面,没有回答。
顾琇等了片刻。
他看得出她在回避,若任由她沉默下去,她大概会一直避而不谈,直到回到长安也未必肯同他把话说清。
“曼苏尔与这个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干脆将话挑明,“那剩下的呢?”
玉娘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却仍旧没有开口。
“比如……”顾琇看着她,“魏琰。”
她垂下眼,指腹似是无意地抚摸着袖口的珠片。
顾琇一直盯着她。
那道视线执着地落在她身上,似乎不等到答案便不会罢休。
玉娘手下的动作渐渐乱了,指尖四处划拨,带出一阵细碎的轻响,昏暗的帘影笼住她,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最初的那一夜,的确不是我的选择。”
顾琇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松开了些许。
“我当时神志不清,也没有清醒地决定要与他发生什么。这一点,我不会替他开脱。”
顾琇看着她:“那后来呢?”
玉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后来便是两厢情愿。”
车轮恰好碾过一道深辙,厢壁随之一震。顾琇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那只方才松开的手却骤然收紧。
“你是说,后来是你自愿的?”
“是。”玉娘道,“无论是我入大明宫,夜宿蓬莱殿,还是他到郡主府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顾琇盯着她:“为什么?”
“我七岁与他相识,自父亲去世后便常受他照顾。”玉娘道,“我信任他,早已习惯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你将他当作兄长?”
“不是。”玉娘摇头,“我从未真正将他当作兄长。可他出现得时间正好,与我也很亲近。我依赖他,信赖他,习惯了他的关心与照顾。所以发生那些事后,我依然没有办法将他当作一个全然陌生、需要防备的男人。”
“只是因为依赖?”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全是。”
顾琇似是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目光却仍牢牢落在她脸上,非要听她亲口说完。
“我依赖他,也曾对他动情。”她想了想,顺着心中那些模糊而复杂的感受,一点点往下理清。
“后来与他亲近时,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迫于他的身份而不敢拒绝。”
她顿了顿,像是在辨认一个连自己也从未细思过的想法。
“或许……我甚至是期盼的。”
顾琇将那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期盼他来?”
玉娘没有回避地承认:“是。”
“与他亲近,也曾令你欢愉?”
她沉默片刻,仍旧答道:“是。”
顾琇胸口骤然发紧,胃里也随之翻涌了一下。
她不只是因为多年的信赖才接受魏琰。她盼着他来,主动走进蓬莱殿,也在他的怀中得到过真切的欢愉。
他们之间,远非一场露水情缘。
这样的事实一件件压下来,终于将他仅剩的那点侥幸彻底碾碎。
他宁愿听见她说害怕、屈从,甚至怨恨。至少那样,他仍可以相信,她的身体虽曾被旁人占有,心却从未真正朝他们走去。
可她偏偏说,她是愿意的。
顾琇攥紧膝上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想让我明白什么?”
玉娘看着他,忽然缓声道:“郎君。”
顾琇的手指蓦地僵住。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唤他,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恍惚。
“我想告诉你,我并非永远都在被人逼迫。”
玉娘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定。
“我也会自己作出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并不符合你心中对我的想象。”
顾琇听出了其中的指向。他涩声道:“你觉得我无法接受真正的你。”
“你似乎总要先替我找到一个你能够接受的理由。”玉娘有些无奈,“曼苏尔强行带我离开,所以你宁愿相信我后来爱他也是迫不得已;和魏琰最初那一夜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所以你便认为,后来我与他之间的一切,也都是身不由己。”
玉娘望着他:“可那些也都是我。”
顾琇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掌中被攥出褶痕的衣料。
过了很久,手指一点点松开。
“是。”他道,“是我不愿承认。”
“我宁愿相信你是被迫的。因为只要那不是你的选择,你便没有真正离开过我。”
“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宽容。那日说愿意与你一同养大这个孩子,并非真的毫无芥蒂。”他坦言道,“我只是相信,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迟早能让你重新依赖我。”
至于孩子的生父,他的痕迹总能慢慢抹去。
玉娘望着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异常熟悉。
“梁如意的事,你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么?”
顾琇唇角动了动,话还未出口,玉娘已经继续道:“只要先瞒着我,能瞒一日是一日。等到再也瞒不住了,你也总有办法弥补我,让一切重新回到从前?”
他的下颌骤然绷紧。
玉娘一针见血道:“你明知道,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信任,却还是选择瞒着我。你尽可以说是怕我受伤,可你真正害怕的,是我知道以后会离开。”
“难道我不该害怕?”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听来却更像一句无力的抗辩。
“你当然可以害怕。”玉娘道,“可这并不能让你有权替我决定。”
“若我当时告诉你,你会留下么?”
“不会。”
顾琇眼神一黯。
“你看,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玉娘道,“离开还是留下,本该由我来选。”
顾琇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出口。
“我只是……”他垂下眼,“当时并不觉得,失去你会比欺骗你更好。”
这段过往中最难堪的部分终于被摊开,玉娘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涩。
“你其实更在意自己的感受。”她叹了口气,“可这不是一道由你权衡轻重的题目,是我的人生。”
“你可以从一开始便告诉我那些不堪启齿的念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不能迁就,不能与你一同想法子?”
她看着他:“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你却让我从头到尾为你所蔽,身在其中,连真相都无从知晓。”
顾琇无言以对。
四下一时无比安静,只剩车身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咔哒咔哒的磕碰声。
玉娘又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顾琇。
“所以,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
那口气缓缓吐尽,压在胸口的涩意终于淡去。将始终悬而未决的话说清以后,她反而轻松下来。
顾琇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难道你对我已没有半点情意?”
玉娘摇了摇头:“我那时爱过你。”
“只是爱过?”
他口中轻咬着后两个字,仿佛是想品出些仍能安慰自己的甜意。
“我对你并非无动于衷。”玉娘抬起眼,“可仍有旧情,不代表我愿意重新回到你身边。”
顾琇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如今的情意比从前更丰盛,也更自由,像越出藩篱的枝蔓,终于开始循着自己的心意生长。
她会动情,会渴望,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选择。只是那些舒展开来的枝叶,再也不会朝他生长。
“昨夜,”他开口时,声音有几分艰涩,“你已经给了沈昭答案,是么?”
玉娘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愣了下,而后脸色一白:“你知道?”
“今日清晨,看他的神情,并不难猜。”
顾琇看见她眼中的慌乱,偏过脸去。酸涩裹着妒意,一齐堵上胸口。
“原来你的情意仍会流向旁人。”他自嘲道,“只是再也不会流回我这里。”
“我自然会变。”玉娘定了定神,解释道,“我过去爱你时是真的,后来对他们动情也是真的。”
她平静地说道:“我无法再因为爱一个人,便认定自己此后一生都只能守着他。”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
“或许从前我不敢承认。”玉娘道,“也或许,那时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顾琇久久望着她。
“所以,我认识的玉娘一直都是假的吗?”
“不是。”她摇头,“那也是我,只是并非全部的我。”
顾琇终于无话可说。
他并非从未了解过她。只是将自己看见的那一部分,一厢情愿地当成了她的全部,又将所有超出这部分的感情与选择,都解释成旁人的强迫。
“你离开庭州,也不是因为选择了我。”他忽然道。
“不是。”玉娘没有再给他留下误解的余地,“我离开,是因为不能继续那样留在阿昭身边。”
“而我只是恰好能带你走。”
她的唇动了动:
“是。”
顾琇抬手叩了叩车壁。
“停车。”
车夫忙勒住缰绳。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已经推门下去,从侍卫手中接过坐骑,翻身上马。
“顾琇,外面风大——”
车门已在他身后合拢,截断了玉娘未尽的话。
寒风迎面割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顾琇似无所觉,只道:“继续赶路。”
车轮重新转动。
他策马行至车队最前方,任由身后的声响一点点拉远。荒原上的风灌进领口,冷意直透胸腔,明明已经冻得麻木,却仍压不下心底的痛意。
她没有选择他。连离开沈昭,也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能够带她走的人。
他的骄傲已经难以允许自己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待在里面。
顾琇握着缰绳,越收越紧,座下的马察觉到力道,不安地甩了甩头。他这才松开手,任它重新放缓脚步。
暮色沉沉压在远处的雪岭上。
他独自走在车队前方,没有回头。(九十四)一截死物,哪里比得上我-(玉娘x顾琇) 暮色沉沉压在雪岭上。
这个时节,入夜以后,庭州通常会落雪。
沈昭策马冲出城门时,北风已经卷着雪粒铺满了官道。最后一点天光被云层吞没,天地迅速暗了下去,远处起伏的山影与荒原融作一片,只剩路旁覆雪的枯草在风中伏倒。
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路面的薄冰,沉重的声响一路撞进夜色深处。
沈昭始终行在最前。
刚出城时,官道上的车辙还清晰可辨。两道深痕沿着冻硬的路面向东延伸,辙印间偶尔散落着细碎的炭屑与草茎,应是车队不久前留下的。
她只比他早走了大半日。顾琇带着车驾与辎重,玉娘又经不起长途颠簸,沿途必然走不快。只要今夜不停,天亮以前或许便能追上。
出了二十余里,雪渐渐密了。
迎面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护卫手中的火把被吹得不断倾斜,偶尔卷起一蓬火星,转瞬便湮灭在风里。
沈穆催马上前,与他并行了几步。
“世子,雪正在压住车辙,再这样走下去,很快就看不清了。”
“沿官道向东。”
“可前面还有岔路。”
沈昭没有看他:“宣慰使奉旨回京,不会无故偏离驿道。”
话音落下,他再次催马,将沈穆甩在身后。
近亥时,一行人终于赶到出城后的第一处驿舍。
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值夜的驿卒。木门从里面打开,昏黄的灯光泄出来,照见门前一行人满身的霜雪。
沈昭翻身下马,径直问道:“今日可有宣慰使的车队经过?”
驿卒认出他,连忙跪下:“有。申时前后到的,在这里换过马,又添了炭火与热水,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往哪个方向?”
“向东,走的官道。”
只差两个时辰。
沈昭抬眼望向前方。驿舍之外一片漆黑,灯笼只能照亮檐下数尺,官道早已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中。
“换马。”
沈穆抹去眉间凝结的霜粒:“他们带着车驾,夜里不会赶得太急。我们在此歇上一个时辰,仍来得及追上。”
“若他们继续赶路呢?”
沈穆道:“郡主有孕,顾琇不会不顾她的身体。”
沈昭握住新换坐骑的缰绳:“他既能趁我不在将她带走,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众人只得匆匆换马,重新冲进夜色。
过了子时,风势更急。
官道两旁的荒原彻底被积雪覆盖,车轮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最后消失在一片新雪之下。四野不见村落,也不见人烟,只有火光在人马之间明灭,将一道道影子投在雪地上。
天将破晓时,他们行至一处分岔口。
左侧是继续向东的官道,右侧则绕入南面的河谷。岔路旁立着一块木牌,大半已经埋进雪里,牌面结满冰霜,辨不清上面的字迹。
众人下马查看。
雪一夜未停,车轮留下的痕迹早被遮盖,只能在路边偶尔看见几处被压折的枯草。
沈穆蹲下身,拨开左侧路口的积雪,露出一道极浅的凹痕。
“像是车辙。”
沈昭望向东面。顾琇若未改变路线,此刻应已抵达下一处驿馆。
“继续向东。”
一行人换过疲惫的坐骑,再次上路。
第二日午后,他们赶到下一处驿馆。
驿门前的积雪平整,只留着几行零乱的蹄印,没有大队车马停驻过的迹象。
驿丞听完来意,神色茫然:“宣慰使的车队?昨日到今日,并未经过此处。”
沈穆脸色骤变:“昨夜东面山口可曾出事?”
“入夜以前便有积雪塌落,堵住了半幅道路。”驿丞道,“过路的商队都在前一个岔口改走南面的河谷。驿卒原本在那里立了路障,只是后来风太大,兴许被雪压倒了。”
他们追错了路。
沈昭站在驿馆檐下,肩头的积雪融化成水,沿着深色的披风缓缓滴落。
昨夜他们赶了一整夜,如今与车队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又被拉开了。
“从这里去南面的白杨驿,要多久?”
“沿原路折返,再绕过河谷,至少要大半日。”
“还有别的路么?”
驿丞迟疑道:“北面有一条旧军道,从山腰横穿过去,可以直接通往河谷东侧。只是那条路荒废多年,平日便少有人走。如今积雪封山,回风口附近恐怕……”
“能省多少路?”
“约莫四十里。”
沈穆立刻道:“不能走。”
沈昭看向他。
“旧军道有几段紧贴山沟,夏日尚且难行,更何况现在看不清路面。我们沿原路折返,至多再多走半日。”
“半日以后呢?”
沈穆没有回答。
半日以后,顾琇的车队或许已经离开白杨驿,继续向东。玉娘会离他更远,远到他再也来不及追上她,亲耳听见那个答案。
沈昭转向驿丞:“备几匹熟悉山路的马,再取足够的绳索与火把。”
“世子——”
“已经力竭的人留在这里,其余人随我走旧军道。”
短暂休整后,一行人再度离开驿馆。
今日的暮色来得比前一日更早。低垂的云层压在群山之间,天光尚未完全褪尽,细碎的雪已经再次落下。
旧军道的入口藏在一片枯林之后。
道路荒废已久,两侧的灌木长得杂乱,枝头覆满积雪。越向山中走,路面越窄,原本用来标明方向的木桩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只剩半截露在雪外。
天黑以前,他们赶到了回风口。
前方两山相夹,风从狭长的谷口奔涌而出,卷起地上的积雪,白茫茫地遮住了后面的路。马匹不安地喷着白气,铁蹄在冰面上反复踩踏。
沈穆策马上前,拦在沈昭面前:“不能再走了。”
沈昭望向山口深处。
“天已经黑了,火把照不出多远。前面的路一侧是山壁,另一侧便是深沟。”沈穆盯着他,“就算要追,也等到明日天亮。”
“可她不会在原地等我。”
“总不能让所有人都折在这里。”
风从谷口冲来,吹得两人的披风猎猎作响。
沈昭沉默地坐在马上,片刻后,回头看向身后的护卫。
众人已经在风雪中奔波了两日,眉发间俱是凝结的霜雪。几匹坐骑低垂着头,鼻端不断喷出白雾,显然也已疲惫不堪。
这两日里,他一次次以为自己就要追上她。第一处驿舍只差两个时辰,岔路口也不过错开半夜,可每一次,她都离他更远。
或许她已经以为,他不会来了。
沈昭抬手按住胸前,隔着衣料触到那封薄薄的信。
它仍安安稳稳地在那里。
“沈穆,你点四个熟悉山路的人随我进去。”他放下手,“其余人留在此处照看马匹。天亮以后,沿我们留下的记号进山接应。”
沈穆眉头紧锁:“世子,你既然知道这条路危险——”
“所以不必让所有人都跟着。”
沈昭的语气平静,却没有改变决定的意思。
他转向随行的几名护卫:“两人在前探路,每隔十步留下一处记号。过窄处时拉开距离,不可同时通行。”
沈穆还要再劝,沈昭已经收紧缰绳。
前方的路被夜色与飞雪彻底吞没,只剩几根半埋的界桩,断断续续指向山口深处。
他勒转马头,率先踏入漫天风雪。
离开庭州的第三日,顾琇一行人天黑以前赶到了一处驿馆。
雪已经停了,檐角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院中灯火昏黄,驿卒来回牵马卸车,满地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
马车停稳后,随行女使搬来脚凳,扶着玉娘下来。
顾琇已经先一步下马。他自那日后始终骑在车队前方,除了途中停歇时过来问一句她是否不适,再没有进入过车厢。
玄色披风上覆着一层薄雪,肩背也被风吹得僵直。他将缰绳交给侍从,吩咐驿丞收拾出最里侧避风的院落,又让医官先去察看屋内的炭火与被褥。
玉娘站在廊下等候。
顾琇安排妥当,才朝她走来。
“今日路上颠簸得厉害,可有不舒服?”
“没有。”
“明日要绕行南面的河谷,路程会多出半日。”他看了眼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若觉得疲惫,可以在这里多歇一日。”
“不必。”玉娘道,“照常赶路吧。”
顾琇没有再劝:“好。”
房中很快烧起了炭火。
玉娘用过晚膳,女使正在整理床褥,门外传来两声叩响。
顾琇站在门外,身后的侍从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医官说你这两日睡得不好,药方稍作了调整。”
女使上前接过药碗,放到一旁的矮案上。
玉娘颔首:“有劳。”
顾琇仍没有踏进门槛。他身上的披风已经除去,衣袖边缘却还留着被雪水洇湿的深痕。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一时都没有开口。那日在车中说过的话仍横亘在彼此之间,只是谁也没有再提。
片刻后,顾琇道:“明日卯时启程。若夜里不适,让人去叫医官。”
“好。”
他转身欲走,玉娘忽然叫住他:“顾琇。”
他的脚步停下。
“这几日风雪太大。”她看向他仍带着寒气的衣袍,“你不必一直骑在外面。”
顾琇回过头。她只是担心他受寒,与从前一样温柔,却也仅此而已。
心头那阵酸涩无声漫开,面上却没有显露,他只应道:“我知道。”
屋内,女使已经重新抱起被褥,转身走向床榻。路过时不慎碰歪了榻边的小箱,箱盖向旁滑开,压在最上面的软绢也随之落下。
一截淡白色的物件从衣物间滚了出来,被散开的绢布半掩在榻脚。
屋内几人都怔了怔。
顾琇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玉娘脸色骤变,她下意识向前半步,却又生生停住。
顾琇不动声色地往旁侧挪了挪,恰好挡住众人的视线。
“都出去。”
女使尚有些迟疑:“郡主这里——”
“我还有几句话要同她说。”他的语气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
女使不敢再问,和廊下的侍从一道躬身行礼,随后离去。
门扇合拢时,玉娘终于快步走向榻边。
顾琇却比她更快,他俯身掀开软绢,将那件东西拾了起来。
“顾琇!”
玉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触手温润,形制修长,通身精雕细琢,打磨得没有半点棱角。顾琇垂眸端详片刻,指腹沿着表面缓慢擦过,很快便看见骨纹深处残留的细小刀痕。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成品。每一处弧度都磨得过分细致,像是有人曾经将它握在手中,反复修改,直到合乎某种极为具体的想象。
顾琇眼底的平静开始翻涌。
“哪里来的?”
“还给我。”玉娘伸出手。
顾琇没有动:“我问你,哪里来的?”
“我托人从胡商那里寻的。”她耳根发烫,语气也不由得急了些,“不过是一件寻常器物,你先还给我。”
“寻常?”顾琇低声重复,目光仍停在掌中,“它不是铺子里成批做出来的东西。”
玉娘怔住:“你怎么知道?”
顾琇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细细观察她的神色,那份惊讶不像作假。她显然从未察觉其中异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将它送到自己身边。
可这并没有让他心中的妒意减轻多少。
反而更糟。
想到有人耗费心力做出这样一件私密的东西,却不让她知晓;或许曾在无人知晓处,反复揣摩她会如何使用,甚至想象它进入她身体的模样……
何其下作!
他心中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恼意。即便她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他仍无法容忍有人这样藏在暗处觊觎她。
“顾琇。”玉娘再次伸手,“还给我。”
他看向她:“想要?”
她羞恼道:“这是我的东西。”
“那便自己来拿。”
玉娘抿紧唇,她明知他是故意的,却无法任由那东西继续留在他手中。短暂僵持后,她还是走了过去。
指尖刚刚碰到那物,顾琇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玉娘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挣开。顾琇顺着她的力道将人带近,她脚下一乱,身体向后倾去,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腰。
动作强硬,掌心却避开了她的小腹。
玉娘被他带得退到榻边,膝弯抵住榻沿。顾琇扶着她坐稳,手臂仍横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这只是件寻常器物么?”
他的距离压得太近,寒意尚未从衣袍间散尽,呼吸却已经灼热地落在她脸侧。
玉娘伸手去夺,顾琇抬高手腕,让她再次落空。
“用过么?”
她的脸一下红透。
“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落下,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是。”顾琇道,“你如何纾解欲望都已经与我无关。”
他的拇指抵在她腕间,感受着那里的脉搏一下一下撞上来。
“可如今被我看见了。”
玉娘避开他的目光:“看见了又如何?”
顾琇将手中的器物放在她身侧,却仍扣着她,不准她起身。
“你之前说,你也会享受身体的欢愉。”
玉娘抬眼瞪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
他俯下身,鼻息与她交缠。
“你既然想要,为什么宁愿靠它?”
玉娘心口一跳,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偏过脸,不肯看他。
顾琇凝视着她泛红的侧脸,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玉娘猝然僵住,手掌抵上他的胸膛。顾琇没有给她躲避的余地,扣在她腰间的手却始终稳着她,甚至在她因慌乱而向后退时,用手臂护住了她的背。
这个吻毫无旧日的温存,压抑许久的妒意与不甘尽数混在其中,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玉娘的手指抓住他的前襟,起初只是为了稳住身体,后来却不自觉地收紧。
顾琇察觉到了。他稍稍退开,呼吸仍压在她唇边,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不是要我放开?”
玉娘胸口起伏,眼尾泛起薄红:“顾琇,你无耻!”
顾琇眼底彻底暗了下去。他再次吻住她,手掌托着她的后腰,将人更安稳地带入怀中,指尖向旁探去,重新握住了那件放在榻边的器物。
他贴近她耳畔,低声问:“它能给你的,我不能么?”
“顾琇……”
“你情愿要它,也不肯再要我?”
玉娘张口想要反驳,声音却被他重新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顾琇握着那根器物探入她的裙底。玉娘察觉他的意图,立刻合拢双腿,却被他先一步用膝盖抵住,分得更开。
“放开……”她伸手来拦,顾琇却扣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肩头。
圆润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压过那道细缝,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亵裤布料,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布料被渗出的湿意洇透,贴在皮肤上,凉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被缓慢摩擦时蔓延开来的绵密酥痒。
玉娘羞耻得眼角泛红,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诚实得可怕。
那处嫩肉在布料的包裹下微微翕动,隔着湿透的薄绸去迎合他手上那物的轮廓。每一次摩擦都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湿意,顺着腿根缓缓淌下,在身下的褥子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顾琇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湿痕上,喉间发紧。他勾住她亵裤的边缘,缓缓褪下。
没了那层薄薄的阻隔,顶端直接贴上了湿漉漉的花唇。玉娘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器物上的纹路贴着柔嫩的软肉缓缓碾过,比方才触感清晰了数倍不止。她甚至能感觉到它顶端那一圈微凸的棱,正沿着她的缝隙上下滑动,将两片花瓣碾得东倒西歪。
“不要……”她的声音发着抖,却已经没了半分气势。
顾琇充耳不闻。他将那物的头部抵住那道细窄的入口,不急着推进,只是沾着满溢的蜜液轻轻打旋。水声黏腻,在静寂的帐中清晰可闻。
玉娘的脸红透了,她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他怀里,却被顾琇伸手扳回来。
“不许躲。”
他逼她看着。
灯光下,她腿间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小小的穴口被柱头抵得微微凹陷,粉嫩的软肉沾满了晶亮的水光,正不受控制地一张一翕,像是渴望吞咽什么。它那么小,窄窄的一圈嫩肉娇嫩欲滴,却偏偏对着那截死物做出这样贪婪的情态。
顾琇的呼吸骤然粗重了数倍。他握紧手中那物,缓慢却毫不迟疑地往里推。
“嗯——”
玉娘的腰猛地弹了一下。她眼睁睁看着那一截莹白的死物撑开她,一寸一寸没入,粉嫩的穴口被撑成薄薄的一圈浅红,紧紧裹着粗壮的柱身,含得那样艰难又那样贪婪。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吞咽它的声音。
黏腻的、湿漉漉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惊人。
视觉与听觉的交迭让玉娘羞耻得近乎晕眩。她用尽全力偏开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气。可紧接着,顾琇按住她的腰,开始抽送那根东西。
柱身拖出来时裹着一层水亮的光泽,推回去时又带出细小的水沫。进出的动作越来越顺畅,带出的水声越来越响。即便过去这么久,他依然熟知她身体的每一处,知道往哪个角度顶她会颤抖,知道在哪一处停留她会失声,知道用多大的力道碾过去,会让她的脚趾蜷缩起来。
“顾琇……住手……”
她虽仍在斥他,声音却已经发虚,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出的每个字都裹着软糯的喘息。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可腰却不争气地微微抬起,迎合着他的动作。
他的拇指按住她前端那粒早已充血挺立的蕊珠,绕着它缓缓画圈,手上的阳具同时加快了速度。
“唔——!”
玉娘终于压抑不住,一声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里泄漏出来。那声音软得像是泡在蜜里,拖着长长的尾音,连她自己的耳膜都被这声音烫了一下。
顾琇的手险些抖了。
他从未想过玉娘会以这样的姿态展现在自己眼前——
双腿大敞,私密处紧紧含着那截死物,细细抽缩,像在竭力吞咽。双颊酡红,眼尾含泪,嘴唇被自己咬得红肿,胸脯随着喘息剧烈起伏,薄汗沿着裸露的肌肤洇开,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淫荡得令人心惊。
可偏偏是这样的她,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砰砰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麻,小腹以下绷得发疼,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自己硬得厉害,顶端渗出的前液甚至濡湿了布料。
他从前不敢让她窥见自己心中的恶欲,宁可把它们带到别处发泄,也不肯在她身上试探半分,自以为这样便能护住她,永远做她眼中那个完美的夫君。
可最终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将她推离了自己。
原来她并非没有欲望,也并非承受不得。
早知如此……
他闭了闭眼。迟来的悔意翻涌而上,却很快与妒意、不甘纠缠在一处,烧成了一股更加幽暗、更加难以遏制的欲望。
他反手将那根硕物推得更深,手指掐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另一只手的拇指仍旧揉弄着她的蕊珠,观察她的反应——
看她柔软的小腹因快感而微微抽搐,看她细嫩的腰肢不住地扭动,看她咬碎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地泄出来。
“啊……顾……琇……”
她的声音变了。从开始的斥责推拒,变成了软糯的呜咽,再到现在,混着细碎哭腔的呻吟里竟夹杂了一丝勾人的甜腻。
那双含泪的眼睛不再瞪他,而是半阖着,目光迷离地望过来。
慢慢地,她的手松开了被褥。
先是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搭上他的肩膀。然后是右手,攀上他的颈侧,指尖触碰他后颈的皮肤时,烫得他微微一怔。
随即,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双臂收紧,将他往自己身上拉。
顾琇低下头,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嘴唇翕动着,似是在无声地唤他的名字。她攀在他颈后的手收得那样紧,像是怕他离开。
心脏狠狠一缩。
“玉娘。”
他声音喑哑,抽出那根徒有其表的伪物,随手掷在榻边,俯身扣住她的后颈,迫她抬眼,额头紧紧相抵。
“一截死物,哪里比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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