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柔情] 《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1)作者:愚浊有道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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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骨柔情] 《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作者:愚浊有道08
2026年7月30日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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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第一回 绮词初动女儿意 冰魄暗诛梁氏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歌声清脆,随着锣鼓唢呐,从终南山北麓的一条官道上远远传来。

时值暮春,桃花大半已经谢了,山间新柳却绿得可爱。道路两旁芳草没胫,间或夹着几丛淡紫野花。一队迎亲人马披红挂彩,迤逦而行,前有鼓乐,后有嫁妆,中间一乘大红花轿,被四名青衣轿夫抬得稳稳当当。

两个送嫁少女坐在彩车之上,才唱完欧阳修《生查子》的上半阕,便听一个喜娘笑道:“甚么‘人约黄昏后’?今日沈家姑娘出了门,往后日日有人相约,何须再等元夜?”

众女听懂话中之意,纷纷笑了起来。

另一名妇人接道:“只怕今晚红烛未灭,顾家姑爷便等不得啦。”

笑声更响。

花轿之中寂然无声,红帘下却有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轻轻缩了回去。

那笑声传到半里之外,一头青驴也渐渐慢下了脚步。

驴背上坐着一个年轻道姑,身穿淡青道袍,背负长剑,右手松松挽着缰绳。她眉目清秀,鼻梁纤直,唇色淡红,肌肤在斜阳下显得甚是白净。宽大道袍本将身体遮得严实,春风偶尔迎面吹来,衣料贴住胸腰,仍可看出身段早已长成。

这道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大弟子,洪凌波。

她今年二十二岁。

若在寻常人家,这年纪的女子多半已经嫁人生子。洪凌波却自幼随李莫愁练武,平日不是赶路寻仇,便是打坐练剑。男女之间的事情,她从村妇闲谈、客店笑语中听过不少,真正同年轻男子相处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此刻听见那些妇人的笑话,她脸上虽露出几分不屑,心头却像被甚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红烛未灭,便等不得……”

这句话在她脑中转了一圈,竟没有立刻散去。

她望向那顶花轿,暗想:“新娘子进了顾家,先要拜堂,再送入新房。那顾家公子揭开盖头,看见她的脸,随后又会怎样?”

道观附近的村妇曾说,女子初嫁总免不了害怕;客店中喝醉的汉子却说,男女既成夫妻,自有许多旁人不懂的快活。那些话有的粗鄙,有的含糊,彼此还时常矛盾。她听在耳中,表面冷笑,夜里独自躺下时,却总会想起一两句来。

青驴踏着石路,背脊微微起伏。

洪凌波今日骑了大半日,腰腿原已有些酸软。此时心思浮动,竟觉得身下那一下下颠簸比平日分明许多。她稍稍坐直,脸颊也热了起来。

“这些妇人好不知羞,倒叫我也跟着胡思乱想。”

她轻轻啐了一声,非但没有催驴离开,反而任它缓步跟在迎亲队伍后面。

李莫愁此次命她前来终南山,是为查探活死人墓的动静。

近来江湖中隐有传言,说古墓附近时常出现一个年轻男子。李莫愁听闻之后,接连数晚独坐不语,最终命洪凌波查明三件事:一是小龙女是否真在墓中收留男子;二是她近年来武功进境如何;三是古墓水道及其他出入口是否仍能通行。

临行前,李莫愁冷冷说道:“看清便走,不许擅闯古墓。你师叔看似不通世故,出手却未必留情。你若自恃学过几招剑法,死在墓中,也是咎由自取。”

洪凌波口中恭敬答应,心里却颇不服气。

她跟随李莫愁多年,江湖上寻常寨主、镖师,一听“赤练仙子”四字便先软了三分。她自己剑法、轻功也已有小成,袖中又藏着冰魄银针,纵然遇上厉害人物,不能取胜,脱身总还不难。

眼见迎亲队伍转入西边岔路,她本当继续向南,却将青驴缰绳一提,也跟着转了过去。

“不过同行数里,哪里便耽搁师命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当真有人在旁责问。

迎亲队伍共有三十余人。为首的新郎身穿大红锦袍,头戴簪花幞头,骑着一匹白马,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眉目端正,面色白净,颇有几分书卷气。

洪凌波远远瞧了几眼,暗自评点:“鼻梁还算挺,眼睛也不小。只是肩膀窄了些,骑马时腰身不够稳。十分之中,至多七分。”

那新郎名叫顾文昭,是蓝田顾家的独子。顾家经营药材、绸缎,家资颇丰。今日所迎的新娘沈绮云,出身商州沈氏,年方十八,正是女子颜色初盛之时。

洪凌波不知道他们姓名,只见顾文昭不时回头望向花轿,眉眼间尽是欢喜,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有一年,她随李莫愁途经潼关,在客店遇见一个年轻镖师。那人替她牵过青驴,又笑着递给她一碗清水。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话,李莫愁当夜便命她在寒风中运功到天明。

第二日,那镖师已不知去向。

李莫愁只淡淡说道:“男子全是负心薄幸之徒。你若有半点痴念,迟早死在他们手中。”

洪凌波表面不敢辩驳,心里却一直记得那人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后来年岁渐长,那张脸渐渐模糊,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的男子,却一个比一个俊美。

这些念头她从不敢细究,更不敢让师父知道。

此刻望着红轿,她忍不住想:“若我没有拜师,此时会不会也坐在轿子里?揭开盖头的男子,又会是甚么模样?”

送嫁女子又唱道: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洪凌波微微皱眉:“今日大喜,怎地又唱起旧人不见?这词虽好,未免晦气。”

念头才过,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道旁松林之中,一匹栗色骏马疾驰而出。马上坐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身材瘦长,鼻梁高直,面貌颇为端正,黑须修剪得极是整齐。

此人约莫四十五岁,面上却少有皱纹,肌肤红润,头发乌黑,乍看竟只有三十七八岁。他身穿墨绿锦袍,腰悬玉佩,若只看外表,颇像养尊处优的儒医富商,甚至还有六七分英俊。

只是他眼角已有松弛之态,与乌黑须发并不十分相称;双目看人时,也总像在估量药材成色。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奇异气味,有人参的甘香,有蛇胆的腥苦,又夹着陈年药酒和甜腻香料,闻得久了,令人胸口微微发闷。

中年人横马拦在路中,朗声道:“且慢。”

鼓乐声顿时停了。

顾文昭拱手道:“今日是顾沈两家结亲的吉日,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顾公子不认得梁某,梁某却早已听闻沈家姑娘的名字。”

顾文昭脸色一变:“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道:“沈姑娘生于阴年阴月,气血清盛,正合梁某一炉药用。借她三日,待药成之后,自会完璧送还。顾家若愿通融,梁某另奉黄金百两,权作补偿。”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要借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而是一味稀有药材。

顾文昭又惊又怒:“胡说八道!来人,将这狂徒赶开!”

几名顾家护院持棍上前。

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世人不懂医理,总爱将好事当作恶事。”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拂,一片淡黄色烟尘随风散开。几名护院和轿夫先是咳嗽,随即手足酸软,纷纷倒地。

众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中年人已从马背飞身而起,足尖在轿顶一点,伸手探入轿中。

一声女子惊叫传出。

那人挟着一个红衣少女落回马上。少女头上珠冠歪斜,红盖头落在道旁,露出一张惊惶失色的俏脸。

她眉如新月,眼似秋水,双颊涂着薄薄胭脂。虽只十八岁,身形却已婀娜长成。大红嫁衣被中年人手臂勒紧,胸前不住起伏,纤腰也显出一段柔软弧线。

顾文昭失声叫道:“绮云!”

他催马上前,中年人回头一瞥,手中乌木短杖随意点出。杖端尚未触到顾文昭胸口,一股劲风已将他撞得仰面跌下马来。

那人哈哈一笑,挟着沈绮云纵马便走。

迎亲队伍顿时大乱。几名护院见来人武功如此高强,一时竟无人敢追。

洪凌波看得大怒。

她本来只是跟在后面瞧热闹,眼见梁姓男子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说成“药材”,又敢在自己面前公然抢人,李莫愁门下那份骄气顿时被激了起来。

她右足在驴背一点,身子腾空而起,淡青衣袖迎风展开,已落在一株柳树梢头。跟着足尖轻点细枝,几个起落便掠出十余丈,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把人留下!”

中年人回头看见她,眼中微微一亮:“今日运气倒好,才得一味药,又来了一个上等材料。”

洪凌波听他将自己也当作药物品评,怒意更盛,拔剑直刺。

那人横杖一架,只听“当”的一声。洪凌波借力翻过他头顶,剑锋顺势削向右臂。中年人缩手避开,目光落在她袖口若隐若现的银针上,神色微变。

“冰魄银针?小仙姑可是李仙姑门下?”

洪凌波微微扬起下巴:“你倒还有几分眼力。”

中年人道:“在下梁延寿。江湖朋友给几分薄面,称一声‘蛇参客’。既是李仙姑高足,今日之事便算一场误会。小仙姑就此退去,梁某必有厚礼奉上。”

洪凌波冷笑道:“你不与我计较,我却要与你计较。”

梁延寿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恢复笑意:“令师武功高强,梁某自然佩服。至于你么,年纪尚轻,未必学到她几成本事。”

洪凌波心中暗怒:“师父若在这里,你能接得十招,便算你祖上积德。”

她一剑紧似一剑,追着梁延寿马后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数里。洪凌波几次将要追近,梁延寿便抛出药粉、毒蒺藜,或借熟悉地形绕过狭窄山隘。

到了两座山崖之间,梁延寿忽将沈绮云横放在马背上,反手掷出一颗黑丸。

砰的一声,浓烟骤起。

烟中带着辛辣甜气。洪凌波只吸入少许,便觉头晕恶心。待烟雾散去,山道上已经不见梁延寿踪影,只留下一缕被树枝扯下的红绸。

洪凌波拾起红绸,心中又怒又惊。

她原以为梁延寿虽然武功不弱,终究远逊于李莫愁,只须亮出师门身份,对方便会退让。此刻才发现,这人不仅内力深厚,对用药和地形也极为熟悉。

她沿马蹄印继续追踪。行不多时,泥地上又出现一支珍珠簪。再往前走,山路转入浅谷,谷中露出一座青砖白墙的庄院。

门前种着黄精、当归、党参,墙头覆着青瓦。黑漆大门上悬着“松风药庄”四字,院内还有几座飞檐小楼,远远可见晒参架和以铁网封住的石池。

洪凌波伏在松林后观察片刻,只见院墙内不时有人影经过,少说也有七八人。

她心中渐渐冷静。

“这姓梁的武功不弱,庄中又有许多门人。我与顾家、沈家非亲非故,追出十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顾家既有钱财人手,自会报官请人,与我又有甚么相干?”

她转身欲走,忽听墙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子道:“古墓外围那条旧水道,当真还能通行?”

女子道:“前半段无碍,只是尽头石门封死。师父说,过几日先将母虺带去。那东西一闻见同类气味,阴谷里的野虺自然会出来。”

男子低声道:“李莫愁若知道有人窥探她师门旧地……”

女子嗤的一笑:“正因忌惮她,师父才迟迟没有动手。先找到入口,再说旁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似乎进了东厢房。

洪凌波脚步顿时停住。

古墓水道。

这正是李莫愁命她查探的事情。

她心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我若能将水道图和梁氏药录带回去,师父必然欢喜。说不定肯再传我一层掌法,或者将内功心诀多教几句。师父总说我办事不牢靠,这一次若能带回旁人尚未查明的秘密,看她还小不小看我。”

至于沈绮云,反而排到了后面。

“能救便顺手救了。救不得,也不能为一个陌生女子误了师父的大事。”

洪凌波重新伏下身子,从包袱中取出一支杏黄色烟信。

这是李莫愁师徒远距离联络所用的信号。升空之后,会炸开一团杏黄色浓烟。熟悉赤练仙子的人见到,多半会以为李莫愁就在附近。

她绕到山庄上风处,以一段缓燃药捻连接烟信,又用石块、细绳做成机关。药捻烧到尽头,烟信自会弹起。

布置妥当,她暗想:“我只入庄寻找地图,得手便走。烟信一响,这些人疑心师父将至,必会阵脚大乱。”

她整理衣衫,拔出长剑,悄悄翻过院墙。

庄内药香比外面更加浓重。

前院晒着参片、鹿茸和成串蛇胆,几名药仆来回搬运木箱,脚步轻捷,显然都练过武功。偏院窗户从外落锁,另一侧石池中不时传出鳞片摩擦铁网的细响。

洪凌波伏在屋脊阴影中,辨认片刻,正要寻找书房,东厢房内忽然传出女子压低的笑声。

正是方才说话的女子。

她循声贴近窗边,从缝隙向内望去。

房中燃着两盏红灯,门窗紧闭,空气仿佛比外面浓稠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绒毯,桌边摆着酒壶、香炉和一只盛有淡红药液的玉碗。

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瘦长男子坐在榻上。他上身衣衫已经褪去,胸膛单薄,锁骨与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却泛着服药后的潮红。

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艳丽女子。

女子乌发披散,紫衫垂落腰际,上身未着寸缕。她肩颈丰润,胸前随着沉缓呼吸起伏。灯下肌肤并非一味惨白,而带着被热气与药力蒸出的淡淡红色。汗水从颈下滑过胸腹,又在两人相贴之处消失。

女子跨坐在他怀中,双腿分落榻侧,腰身随着呼吸缓缓起落。动作并不仓促,甚至有几分练功时的从容。她一手环着男子颈项,一手按在他心口,仿佛每一次靠近与退离,都由她掌控。

洪凌波从未如此近地看过成年男女亲热。

她原以为这种事情总该躲在黑暗里,急迫、狼狈,又难以见人。眼前的女子却没有半点羞怯。她赤裸着身体,神情坦然,偶尔低头看向男子时,眉眼间甚至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男子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手结成古怪印诀,气息却已经紊乱。

女子低声道:“方师兄,你今日比昨日支撑得久些。看来那枚蛇丹没有白吃。”

男子喘息道:“若非借赤脊银虺的药力,我哪里经得住你这样运功?柳师妹,你练的是阴阳调息,我却觉得自己的内息一天比一天虚。”

这女子正是梁延寿的女弟子柳含烟,男子则是大弟子方季同。

柳含烟指尖从方季同胸膛上轻轻划过,笑道:“师父早说过,你贪功冒进,又不肯节制,怪得谁来?”

她说着俯下身去,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两人相贴的胸口。方季同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喘息,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她的腰背。

柳含烟却不慌不忙,仍依照自己的节奏起伏。她身体温热丰熟,方季同却瘦削苍白;一个从容索取,一个勉强支撑,强弱之势竟与洪凌波从前想象的全然相反。

洪凌波本该立刻移开目光,视线却落在柳含烟握住方季同肩头的手上。

那只手并不无力,也没有丝毫抗拒。

她忽然明白,柳含烟并非被方季同强迫。她喜欢这种事情,甚至以自己的身体、药理和内功控制着怀里的男子。

李莫愁总说,男女相近,不过是男子贪色、女子痴愚,最后必以负心和怨恨收场。可眼前柳含烟的神态,却与“痴愚”二字毫无关系。

洪凌波心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女子原来也能这样……”

她尚未想明白“这样”究竟指甚么,柳含烟已经再次开口:

“母虺到了阴谷,自会引出野蛇。师父说,那里若真有寒蟾,蛇群与蟾物相斗,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方季同道:“寒蟾当真能压住蛇药的燥性?”

“药录上只是推测。真与不真,总要试过才知道。”

柳含烟说到最后几个字,呼吸也渐渐加重。她低下头,唇齿贴近方季同耳畔,不知又说了一句甚么。方季同身体一震,扶在她腰后的手指猛然收紧。

洪凌波心头也随之一跳。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悄然后退,离开窗边,耳中却仍残留着两人交错的喘息,以及皮肤、衣料在榻上摩擦的细响。

这些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比喜娘那些露骨笑话更令人难以忽视。

洪凌波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回正事。

她已经从两人口中听到母虺、阴谷和寒蟾,但水道的具体位置仍需另寻。她沿屋脊向后院潜行,忽见一座偏院门窗紧闭,门外还落着一片大红衣料。

那是沈绮云嫁衣上的碎片。

洪凌波本想绕开,院中却传出一声压抑哭泣。

她略一迟疑,跃下屋顶,削断门锁。

房内关着五名成年女子。

沈绮云也在其中。她头上珠冠已经被摘去,乌发散乱,嫁衣衣襟被扯开一角,露出肩颈和胸前一片肌肤。因服过药,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残破衣襟,似乎唯恐再有人靠近。

另有一名浅灰劲装女子约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结实,肩臂留有搏斗伤痕。其余几名女子或倚墙而坐,或彼此搀扶,衣裙大都凌乱破损。

洪凌波扫视一眼,心中首先想到的,却不是护送她们离开。

“将这些人放出去,正可搅乱庄中人手,方便我寻找书房。”

她先割断灰衣女子手上的绳索。

女子活动了一下麻木手腕,低声道:“在下程素秋,是蓝田青梧门掌门座下弟子。半月前追查失踪民女,中了这庄里的迷香。多谢姑娘相救。”

洪凌波道:“先别忙着谢。我放你们出来,是让你们自己逃命,可不会一路护送。”

程素秋点头道:“姑娘肯开门,已经是大恩。”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奉承。

洪凌波听了,心中反而微微一动。

沈绮云药力未退,才站起便脚下一软。洪凌波伸手扶住她,只觉掌下肌肤热得异常,年轻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沈绮云本能地缩了一下,待认出她是官道上追赶梁延寿的女道姑,眼中才稍稍多了几分清明。

洪凌波将她敞开的嫁衣拉紧,又从床上扯下一幅薄毯,披在她肩头。

近距离看去,沈绮云确实生得颇美。眉眼柔和,颈项细长,腰身虽纤,身体却已颇有成年女子的柔和曲线。只是此刻她并无半分新嫁娘的喜色,脸上只剩药力、惊惧和强撑出来的镇定。

洪凌波暗暗比较:“这沈姑娘约有八分颜色。不过论眉目身段,我又哪里输给她了?”

这念头一起,她又觉得此时比较容貌未免不合时宜,便转身对程素秋道:“烟信一响,庄中必乱。你带她们往后门走。能不能逃出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程素秋问道:“姑娘不与我们同行?”

“我另有要事。”

洪凌波不再解释,出了偏院,循着蛇腥和药香来到一座石屋。

屋内温热异常,中央砌着浅池,池水呈淡红色。墙边摆满药瓶和蛇笼,笼中各色毒蛇盘绕吐信。一条丈许长的银白异蛇盘在石梁上,背脊生着一道细长赤纹,双目呈淡金色。

正是梁延寿培养多年的母虺——赤脊银虺。

梁氏门人私下又称它为“合欢虺”。

赤脊银虺昂起蛇头,缓缓吐出一团腥甜白雾。

洪凌波立即屏住呼吸,仍有少许雾气钻入鼻端。

体内血流骤然加快。

刚才被她强行压下的声音和画面,一下又清晰起来:红灯,汗水,柳含烟按在男人心口的手,还有那种全无羞怯、仿佛身体与欲望都由自己作主的神态。

这些只是零碎画面,没有变成完整幻想,却足以令洪凌波一时分神。

道袍贴在身上,衣领、腰带乃至袖口的摩擦都忽然变得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血液在耳中急促涌动。

赤脊银虺已经从石梁滑落,悄无声息地游到她脚边。

冰凉蛇身沿着小腿盘绕而上。

洪凌波本可立即跃开,动作却慢了半拍。银冷鳞片隔着衣料向上滑动,与体内热意相触,令她脊背倏然绷紧。

蛇身越缠越高,已经勒住她的大腿。

直到湿冷蛇信探入衣摆,洪凌波才猛地清醒。

羞怒一齐涌上心头。

“畜生!”

一道银光闪过。

冰魄银针从蛇颈下刺入,将它钉在石柱之上。母虺疯狂扭动,粗长蛇尾抽得药瓶纷纷碎裂。片刻之后,银白鳞片自伤口周围逐渐转黑,终于僵直不动。

洪凌波扶住石壁,急促吸了几口气。

她没有再说“这不是本心”。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嗤”的一声锐响。

杏黄烟信升上天空,砰然炸开。

一团浓厚的杏黄色烟雾笼罩在松风药庄上方。

院中立刻响起惊呼:

“赤练仙子的烟信!”

“李莫愁来了!”

“快去禀告庄主!”

洪凌波体内燥热尚未完全退去,心神却因烟信升空陡然振奋。她迅速整理衣摆,跃出石屋,运足内力高声叫道:“师父,弟子已经找到古墓水道的线索了!”

这一声传遍药庄。

庄中门人惊疑不定,有人赶向大门,有人奔往后院。洪凌波趁机发出两枚冰魄银针,一名药仆肩头中针,惨叫倒地;另一人仓促闪避,她已飞身而上,一剑削断其药杖。

药雾造成的敏锐尚未消散。风声、脚步声、兵刃划过衣袖的动静,都比平时更加清楚。洪凌波只觉反应快了半分,出剑也比平日凌厉。

危险与身体中未褪的热意纠缠在一起,竟使她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

她连伤两人,心中大为得意。

“我不过略施小计,这些人便乱成这样。师父总说我经验不足,未免太小看我了。”

正当庄中混乱,外面忽然响起叫骂和撞门之声。

顾文昭带着救援人马赶到了。

他纠集顾家护院、沈家随嫁武师和押送嫁妆的威远镖局镖师,共有二十余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双掌粗大,正是威远镖局副总镖头雷震川,外号“铁掌开碑”。

雷震川一掌劈断门闩,率众冲入,喝道:“光天化日掳掠良家女子,梁家还有没有王法?”

洪凌波见援兵到来,愈发认定大局已定。

东厢房门却在此时陡然打开。

方季同已经披上长衫,手提乌木药杖。柳含烟也穿回紫色衣裙,只是穿得匆忙,乌发未束,衣襟也没有完全合拢。她肩颈仍带着一层薄汗,领口之下隐约可见方才被方季同手掌压出的浅淡红痕。

她手持赤色软鞭,脸上全无羞惭,反而带着被人打断兴致后的冷怒。

雷震川见方季同身形瘦削,不以为意,挥掌便打。

方季同举杖相迎,初时连退三步。顾家众人齐声喝彩。

雷震川信心大增,一掌快似一掌,将他逼到廊柱之前。方季同忽然低头避过,药杖如蛇一般缠住雷震川手臂。

杖尾弹出一截毒刃,刺入肋下。

雷震川怒吼一声,左掌仍然拍出。方季同硬受一掌,嘴角溢血,眼中却泛起蛇药催动的异样红光。他药杖猛震,生生折断雷震川右臂,随即一掌击中其胸口。

喀喇数声。

雷震川魁梧身躯倒飞而出,撞翻两名护院,落地时已经气绝。

众人惊呼未歇,柳含烟已跃上屋顶,软鞭凌空抖落。一名沈家武师颈项被缠,整个人被拖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另一名镖师挥刀来救,柳含烟左袖扬起,一蓬淡红药粉迎面洒去。那人双眼剧痛,刚刚捂脸,方季同药杖已从背后刺入。

转眼之间,雷震川和两名武师毙命,另有五六人中毒或骨折倒地。

几只装有毒蛇的竹篓也被药仆打开。群蛇在人脚之间四散游走,普通宾客哪里见过这般阵势,顿时发一声喊,争相逃命。

剩下几个护院持刀呆立。他们既不敢再上,也不敢立刻转身,唯恐稍有动作便招来毒鞭药杖。

顾文昭原本仗着人多,尚能勉强壮胆。此刻亲眼看见雷震川胸骨尽碎、两名武师横死,脸色顿时惨白。

一条毒蛇从尸体下游出,爬到他脚边。

顾文昭大叫一声,长刀脱手,瘫坐在地。大红锦袍的下摆很快湿了一片。

洪凌波望见,心中原先那一点好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七分相貌,胆子却连一分也没有。”

柳含烟忽然想起赤脊银虺,脸色一变,急忙奔入石屋。

片刻之后,她捧着蛇尸冲出,声音已经变了:“师父!母虺死了!”

梁延寿此时正在后院密室调制一炉蛇药。

杏黄烟信升空之后,他疑心李莫愁藏身庄外,并未贸然现身,只命弟子料理闯庄的镖师,自己则命药仆收拾金银药录,预备从密道脱身。直到柳含烟捧来赤脊银虺的尸体,他才明白洪凌波已经潜入庄内,所谓李莫愁将至,多半只是疑兵之计。

他缓步走到前院,仍是一身墨绿锦袍,神态看似平静。

直到看见弟子怀中那条通体发黑的母虺,脸上那层儒雅温和才一点点剥落。

赤脊银虺颈下插着细针,针孔周围隐隐结着薄霜。

梁延寿一眼便认出来。

“冰魄银针。”

他抬头看向渐渐消散的杏黄烟雾,忽然笑了起来。

“李莫愁根本没有来。”

洪凌波心中一紧,嘴上仍道:“我师父转眼便到。你若现在放人,还有一线生机。”

梁延寿蹲下身,手掌缓缓抚过蛇尸。

“这条母虺,我养了十三年。每年只蜕一次皮,每一次都以参汤、鹿血喂养。没有它,阴谷蛇群不会现身,赤脊蛇王也难以捕捉。”

他说话时仍很平静,手指却渐渐收紧,几片已经发黑的蛇鳞被他生生捏碎。

“你毁我十三年心血,又偷听古墓水道的秘密。”

梁延寿站起身,双眼再无半分儒雅之色。

“今日便是李莫愁当真来了,我也要先将你留下。”

洪凌波长剑一振:“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抢先出招。

赤脊银虺的药雾尚有余力。梁延寿乌木杖才动,她便听清了杖身破风的方向,长剑从杖影缝隙中疾刺进去,在他左袖上割开一道长缝。

她心中一喜,剑势愈发凌厉。

药雾令她耳目敏锐,也令气血浮动。她连攻十余剑,招招抢先,竟将梁延寿逼退数步,却不知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

梁延寿忽然冷笑:“你当真以为方才追不上你,是我武功不济?”

乌木杖陡然下沉。

洪凌波一剑刺出,杖身轻轻一搭,竟似一条长蛇缠住剑锋。她手腕剧震,虎口立刻裂开。

梁延寿左掌从杖下穿出。洪凌波急忙举掌相迎,只觉一股雄浑内力直撞胸口,身子倒飞丈余,重重撞上廊柱。

体内原本奔涌的热意霎时变作剧痛。

梁延寿一步步逼近,杖法忽扫忽点,每一下都带着深厚内力。洪凌波此时才知,自己方才那番抢攻,不过是仗着药力与他怒气未定,占了片刻便宜。

十余招后,长剑脱手,斜插入墙。

她左手去摸袖中银针,梁延寿杖头在她肘间一敲,半边身子顿时酸麻。藏针锦囊也被挑落在地。

梁延寿一脚踩住锦囊:“没有冰魄银针,你还剩下甚么?”

洪凌波背靠墙壁,右肩剧痛,胸口气血翻涌。

她望向院中。程素秋等人尚未逃出,反被柳含烟和几个药仆重新堵住。顾文昭瘫在地上,沈绮云也被人抓住手臂。

她原本只是为了地图和师父的赏识潜入此地,从未打算舍命救人。如今骗局被识破,退路却已断绝。

梁延寿目光在她脸上、胸腰之间缓缓扫过。

“李莫愁的亲传弟子,体质、内力都远胜这些寻常女子。若只一刀杀了,未免浪费。”

洪凌波听懂他的意思,心中恶寒。

她脸上的惊怒渐渐淡去,低声道:“梁先生且慢。”

梁延寿道:“怎么?”

洪凌波扶墙站直,喘息道:“我跟了师父这些年,除了杀人寻仇,何曾过过一日自己的日子?我今年二十二岁,难道当真要一辈子跟着她做道姑不成?”

这几句话说得急促,像是临时编造,却句句都是真话。

梁延寿眯起眼睛。

洪凌波继续道:“你武功高,又有这般家业。我今日既败在你手里,何必还要为几个陌生人送命?你若肯饶我,我便留下。”

说到“留下”二字,她心中竟也微微一颤。

并非真被梁延寿打动,而是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经这一番话说出口,忽然变得比她预想中更加清楚。

梁延寿脸上露出笑意:“空口无凭。”

他转身指向瘫坐在地的顾文昭。

“杀了那新郎。我便信你与这些人没有情分。”

沈绮云失声道:“洪姑娘!”

程素秋也喝道:“姓梁的,你休想逼人行恶!”

洪凌波没有回答,慢慢走向顾文昭。

顾文昭见她手中扣着一枚不知何时取出的银针,吓得连连后退:“洪姑娘,我……我是来救人的……”

洪凌波冷冷道:“你连刀也握不住,救甚么人?”

她走到顾文昭面前,忽然转身。

银光疾射梁延寿咽喉。

梁延寿早有戒心,头一偏,银针擦过颈侧,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他勃然大怒:“贱人!”

乌木杖横扫而来。

洪凌波发针同时已扑向药房。杖风擦过后背,仍震得她一个踉跄。

梁延寿颈侧中了微量毒质,立刻运功压制,追入房中。

药架林立,瓶罐成排。洪凌波反手一推,整排木架轰然倾倒。药粉、汁液和碎瓷四处飞溅。

梁延寿闭息挥杖,木架应声而碎。

洪凌波抓起一只铜炉砸去。梁延寿一杖击开,炉中炭火四散,帷幔和干药材同时着了。

火焰骤然腾起。

洪凌波趁浓烟从侧门冲入蛇池后院。梁延寿转眼追到,杖影直取她后心。

她听见破风声,侧身避过要害,肩头却仍被杖尾扫中,扑倒在蛇池铁网旁。

梁延寿抬杖向她头顶击落。

洪凌波突然翻身,掌中已多出一支细长银针。

这一针藏在发簪之中,是她最后的保命暗器。

梁延寿见到银光,本能收杖护住面门。洪凌波却没有发针,反而猛地扑近,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梁延寿怒喝:“放手!”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她肩头。

洪凌波口中鲜血喷出,借着这一掌的冲力,将银针狠狠刺入他膝后阴谷穴。

梁延寿狂吼,抬腿将她踢开。

洪凌波重重撞上铁网,眼前发黑。

梁延寿强行拔出银针,向她走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尚未迈出,右腿已经失去知觉。

颈侧的微量寒毒尚未完全压下,膝后又中了一整支冰魄银针。两股毒性上下夹攻,沿经脉迅速蔓延。

梁延寿面色由红转青,嘴角涌出黑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眼中狂怒渐渐沉了下去,反而现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下一刻,他忽然扑向洪凌波,一把扣住她脚踝,用力往蛇池边拖。

铁网之下,十余条毒蛇早已受火光和血腥惊动,纷纷昂首吐信。

洪凌波拼命挣扎,鞋子却被卡在池边石缝。她抽出靴中短刃,一刀割断系带,赤足从鞋中挣脱。

梁延寿手中只剩下一只空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上铁网。

池中毒蛇隔网噬咬,细密蛇牙刺入他的掌心和腕间。

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栏,回头望着洪凌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咒骂甚么,最终只溢出更多黑血。

手指一根根松开。

伏地不动。

后院中只剩药房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渐渐被焦味掩盖的参香和蛇腥。

洪凌波靠着墙,大口喘息良久,才勉强站起。

她衣衫破损,右肩几乎抬不起来,赤着一只脚,嘴角满是鲜血。可当她提着短刃走回前院时,梁氏门人看见庄主尸体,神色尽皆大变。

方季同先前硬受雷震川一掌,全仗蛇丹催动气血,此刻药力渐退,反噬立至。他面上潮红迅速褪去,脚步踉跄,连乌木药杖也几乎握持不住。

柳含烟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梁延寿已死,赤脊银虺也毁了,药房火势又越烧越大。这座庄子再无值得她陪葬的东西。

她软鞭一抖,逼退程素秋,纵身跃上屋顶,头也不回地向山林逃去。

柳含烟一走,几个药仆顿时失去主意。

程素秋趁看守分神,抢过一柄长剑,一剑刺伤方季同手腕。顾家残余护院见洪凌波仍能回来,胆气也稍稍恢复,各自捡起兵刃,从旁围上。

方季同药力反噬,已无再战之能,只得弃杖投降。其余药仆或跪地求饶,或越墙逃命,不多时便再无抵抗。

众人打开囚室,将所有女子救出。

沈绮云奔到顾文昭身边。

顾文昭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看她。沈绮云却抱住他,哭道:“你不会武功,为什么还要带人追来?你若死在这里,我又该怎么办?”

洪凌波远远瞧着,心中颇不以为然。

“这等男子临敌吓得失禁,她竟仍当作宝贝。”

但转念一想,顾文昭明知自己不会武功,终究还是纠集人手追到了药庄。若说全无胆气,倒也未必。

程素秋来到洪凌波面前,郑重抱拳:“洪女侠今日深入虎穴,诛杀恶徒,救命之恩,青梧门上下绝不敢忘。”

“洪女侠”三字听在耳中,洪凌波心头甚是受用。

她早已不愿再想,自己在庄外原本准备离开;也不愿再想,潜入山庄最初只是为了水道图和师父的奖赏。

旁边一个女子小声问道:“姑娘可是赤练仙子门下?”

洪凌波道:“正是。”

众女脸上的感激顿时夹杂了几分惧意,其中两人甚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洪凌波心中不悦,面上却冷笑道:“我师父若在这里,可未必像我这般好说话。”

众女更不敢答话。

只有程素秋仍道:“师门是师门,姑娘是姑娘。今日若无姑娘,我们早已没命了。”

洪凌波听了,这才稍觉舒坦。

庄中搜出许多金银、衣物和药材。洪凌波取出一小部分银两,分给受害女子作归乡盘缠,自己留下大半。

她暗想:“她们不会武功,身上带得太多,反而容易招来盗贼。我替她们除去后患,自是一番好意。”

程素秋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并未说破。

顾沈两家忙着包扎伤者、收殓死去的镖师。今日这场婚礼自然再也办不下去。沈绮云仍由顾文昭亲自护送回沈家,至于两人日后是否还能如期成亲,已无人有心在此时议论。

洪凌波趁众人忙乱,独自进入梁延寿书房。

房中陈设极为精致,紫檀书案、锦绣屏风一应俱全。书架上摆满医书药典,许多手札还记录着不同女子的年龄、生辰和体质。梁延寿在每个名字旁标注“血盛”“阴虚”“筋柔”“药力易行”等字样,仿佛这些女子从来不是人,只是等待配伍的药材。

洪凌波看得心中厌恶,将那一摞册子丢进火盆。

继续翻检,她找到一册《参蛇药录》、一册残缺的《阴阳调息篇》,还有一只以锦缎包裹的长匣。

匣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洪凌波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册绘制极为精美的彩色图谱。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顿时停住。

图中画着华美闺房,红烛高烧,帷帐半卷。一个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身材修长,衣衫大半褪去;怀中女子眉目妩媚,赤裸身体依偎在他臂间。

画工精细之极。

女子一只手搭在男子肩后,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藏在两人相贴的身体之间。她仰头看着男子,眼神中没有被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洪凌波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亲昵和信任。

旁边以蝇头小字标着经脉流向、气息运转和服药时辰。

洪凌波合上图册。

书房中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救治伤者的杂乱声音,以及火势渐近时偶尔传来的木料爆裂声。

她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未曾将身体中的余热全都归咎于赤脊银虺,也没有再告诉自己只是被邪术迷惑。

“既然与蛇药、调息有关,总该看清楚。”

她转身重新拿起图册。

第二次翻开时,她先看旁边文字。可那些“气息相接”“阴阳互济”“肌肤相亲”的字句,并没有使画面变得更像医书,反而让她注意到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

后面一幅画在春夜庭院。

花影之间,年轻男子倚坐石榻,怀中女子乌发垂落,身体半覆在他胸前。男子低头贴近她颈侧,女子闭着双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背,指尖几乎陷入皮肉。

她并不想将他推开。

下一幅中的女子更加成熟,神情也更为主动。她伏在男子怀中,不似被人摆布,反像在索取自己想要的温存。那份坦然使洪凌波再次想起柳含烟。

她仍不喜欢柳含烟,也厌恶损人利己的采补邪术。可她不得不承认,柳含烟从不把自己的欲望当作见不得人的罪过。

这与李莫愁教给她的一切截然相反。

洪凌波目光落到画中男子脸上,暗想:“这个倒有九分,不,至少九分半的英俊。画像终究作不得准。世间若真有十分俊美的人,又该是何等模样?”

她再翻一页,很快又将图册合上。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画中女子换了一张脸。

眉眼像她,长发也像她。

而那年轻男子的面容仍然模糊,只能看出肩背挺拔,手掌有力。她并不想成为柳含烟,也不会像沈绮云那样,仅因一个男子追到药庄,便将他的胆怯全都忘掉。

可她确实想知道,被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拥抱,究竟是甚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说清,反而不再像先前那般杂乱。

洪凌波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图册合上。

“这等东西留在庄中,总会再落到恶人手里。”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仍算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图册用锦套裹好,藏入包袱最深处,又将《参蛇药录》和《阴阳调息篇》一并收起。

书桌暗格中还有一幅终南山地图。图上标着数处蛇窟和一条古墓外围旧水道,其中一个朱砂圆圈旁写道:

“阴谷有赤脊野虺成群,以母虺气息可诱之。蛇王胆烈,寒蟾毒阴,两者若能相济,或可化燥烈为绵长。然两毒相冲,凶险难测。”

水道尽头另有几处模糊标记,显然连梁延寿也未完全探明。

洪凌波心中大喜。

“有了这幅地图,师父总该知道我并非只会闯祸。”

她将地图收入怀中。

暮色降临时,松风药庄已经烧起大火。顾沈两家人抬着死伤者离开,沈绮云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中,顾文昭骑马跟在车旁,脸上再无早晨迎亲时的喜气。

洪凌波骑回青驴,远远望着他们。

沈绮云在离开之前,始终握着顾文昭的手,似乎并不因他在药庄中的失态而减少半分情意。

洪凌波看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她摸了摸包袱深处的图册,暗暗说道:“我洪凌波将来若要选意中人,至少须有十分俊俏。还要临危不乱,遇强不惧,见了美貌女子也不能便失了魂。只有这般人物,才勉强配得上我。”

青驴沿山道缓缓南行。

暮色中的终南群峰云雾缭绕,宛如横卧天际的巨兽。洪凌波想起今日经历,心中越发自得。

她潜入药庄,查到水道,杀死母虺,诛了梁延寿,又救出诸女。师父总说她江湖经验不足,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分小心罢了。

至于她曾经准备离开,救人最初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至于她几次险些丧命,最终取胜,武功只占三分、机变占三分,余下全是侥幸——她已不愿细想。

行不多时,山风忽然送来几声低沉怪鸣。

“阁、阁、阁——”

那叫声似蛙非蛙,低沉处竟如牛吼,震得林间宿鸟纷纷飞起。

青驴受惊,停步不前。

洪凌波勒住缰绳,向云雾深处望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寒意。

“终南山中,几时多了这等怪物?”

她轻轻一拍驴背。

青驴踏着暮色,继续向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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