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男神养成系统】(57-59)作者:橙青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30 10:41 已读146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海王男神养成系统】(57-59)

作者: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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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母子,后宫,直播

  第57章 全都看过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沈放整个人还埋在枕头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着痛。昨晚跟温夏那边的内容排期扯到凌晨两点多,后来又翻了半小时手机才昏过去,现在被这种要死不活的铃声从深睡里硬生生拽出来,脑袋像灌了铅。他闭着眼从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激灵,随手从床尾拽过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棉背心套上,又拎起昨晚扔在椅子上的灰色棉质短裤胡乱蹬了进去。

  赤着脚拖拖拉拉走到玄关。门铃又催命似的嗡了一声。他拧开锁,把门往外一拉。

  林婉站在走廊里。

  她左手拎着西装防尘袋,鼓鼓囊囊塞着好几件换季的衣服,右手两个超市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装着生排骨和蔬菜,袋口扎得紧紧的,渗出来的血水在塑料薄膜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今天穿了件浅烟蓝色的薄棉连衣裙,小立领,收腰的剪裁把腰线掐得极窄,裙摆刚过膝盖,小腿上包着超薄的肉色丝袜,脚踩浅米色的平底单鞋。脸上化了淡妆。口红颜色跟上回不一样了,豆沙红换成了砖红,显色重,把嘴唇衬得饱满又有攻击性。耳朵上挂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小得几乎不注意看不见,但在走廊的日光灯管下闪了那么一闪。最离谱的是头发,没有扎低马尾也没有随便拧个发髻,而是整个散在肩头,发尾带着明显用卷发棒烫出来的弧度,一缕一缕地搭在锁骨附近。

  她自己挑的耳钉。她自己换的口红。她自己卷的头发。

  操。

  「妈?」沈放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和鼻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发个消息说一声。」

  「发了,你没看。」林婉的目光本来落在他脸上,嘴角那点因为被门框背后冷气激得一缩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视线就沿着他没睡醒的脸往下移了。

  白背心领口因为睡觉扯歪了半边,露着一侧锋利的锁骨和年轻饱满的胸肌轮廓,小腹平坦紧实。再往下。那条灰色棉质短裤。短裤本来剪裁宽松,但二十二岁的男性身体在清晨从未妥协过,那股还没消退的生理充血,把前面那片柔软的灰色布料撑出了一个完整的、明确的、毫无遮蔽可能的隆起,布料贴在上面,连轮廓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放比她慢了半拍。

  他是从她视线的落点反应过来的。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裆部。

  血从脖子根往上涌,一路冲到太阳穴,连头皮都开始发麻。他的手甩开门把手,本能地、狼狈地往下面挡了过去,五根手指死死攥住短裤的松紧腰带往外猛拽,想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扯出一点空间,让那个该死的轮廓别那么具体、别那么清楚。

  他的脸滚烫得能煎鸡蛋。

  林婉的视线已经收了回去。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找不出一丝裂缝。她换了一只手拎塑料袋,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走了进去,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那股洗发水和什么淡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扫过他的鼻腔,她的声音从他左边肩膀的位置传过来,平稳得跟说“今天排骨挺新鲜”一模一样:

  「遮什么呀,从小到大给你洗了多少条内裤了,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屋子跑,有什么是我没看过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过去了。是背对他说的。

  她踢掉平底鞋,换了拖鞋,拎着袋子径直往客厅方向走,绕过餐桌进了厨房。沈放僵硬地站在玄关的门口,一只手还攥着裤腰没松开。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布料下面那股滚烫的充血正在极缓慢地往回撤。极缓慢。

  厨房里传来塑料袋撕开的声音,排骨倒进不锈钢水槽的闷响,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哗啦声。

  她把水开得那么大。

  林婉手腕上的红绳甩进了水里,排骨在白花花的水柱下翻来覆去地打滚,她把手整个泡进冰凉的自来水中搓洗骨头上的血丝,指甲缝里钻进了碎肉末,她也顾不上,就那么搓。搓得排骨发白,搓得指腹被骨头的棱角磨出了痛感。刚才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发誓自己真的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个动作没有经过大脑。但就那一眼。那条单薄的灰色短裤底下,那个蛮横地、理直气壮地撑起布料的庞大形状,连同那件歪掉的白背心下面年轻结实的胸口和腹肌,整块儿地砸进了她的视网膜。她当时立刻就把目光拉了回来。“从小到大给你洗了多少条内裤”,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必须用这句话把刚才那一幕强行归进“母亲看五岁儿子尿床”的安全抽屉里,然后摁死。可是抽屉的锁扣上了,那张画面却粘在了眼皮后面。她搓排骨的手停了一下,骨头的锐角划疼了食指,她深吸一口气,手底下的力道变得更狠,仿佛在搓洗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水声太大了。大到能盖住厨房里的一切。大到能替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

  沈放回过神的时候,林婉已经在厨房里待了好几分钟了。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连续不断。

  他反手把卧室门关上,三步迈到衣柜前面,从最下面那一格里扯出一条黑色的长款运动裤,蹬掉那条该死的灰色短裤踢到床底下,飞快地穿上长裤,又从衣架上摘下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套好,领口平整地贴在锁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规矩了。密实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浴室。

  他推开浴室的门,两步走到洗手台跟前。洗漱杯里两支牙刷肩并肩竖着,黑色那支是他的。粉色那支,软毛的,刷柄上印着草莓图案。周念的。

  操。她说下周见。这支牙刷放在这儿就是颗定时炸弹。

  他一把把粉色牙刷抽出来,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耳朵朝厨房方向竖起来。水声还在。他拉开镜柜,把牙刷塞到了最上面那一层的角落里,旁边是过期的止痛药和没拆封的牙线。镜柜合上。

  视线往左一扫。置物架底层,周念那瓶蜜桃味的沐浴露,粉红色的瓶身在一堆深色瓶瓶罐罐里面亮得跟发光似的。前天晚上她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身上就是这股味道,甜得发腻。他把那瓶东西推到立白洗衣液的大桶后面,用洗衣液的宽瓶身把它挡了个严严实实。

  出了浴室,快步走进客厅。茶几底下,一只粉色的女款小棉拖鞋孤零零地歪在那儿,另一只在沙发靠垫底下露出半个后跟。周念走得急没来得及拎走的。他蹲下去,把两只拖鞋塞进沙发底部的暗格里,充电线缠成一团挡在前面。

  厨房的水声停了。

  沈放几乎是弹射般站直了身体。他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面装模作样地看窗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水龙头又拧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

  …………

  他从卧室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林婉正在流理台前用菜刀背拍蒜。烟蓝色的裙袖撸到了手肘上面,露出白皙的前臂。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了那条有些发黄的红格子围裙,系在腰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把那条连衣裙本来就收窄的腰线箍得更紧了。

  听到脚步声她回了一下头:「刚才头发跟个鸡窝似的,现在总算像个人了。」

  沈放含混地嗯了一声,低头走到双开门冰箱跟前,拉开门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就灌了一大口。冷水顺着食道砸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激灵了一下。他靠在冰箱侧面,瓶口还抵在嘴唇上,视线从冰水瓶的上方越过去。

  林婉背对着他在拍蒜。围裙的带子在她后腰勒出一道弧线,烟蓝色的裙摆从围裙下方露出来,再往下是那双被极薄的肉色丝袜包裹着的笔直小腿,脚踝很细,踩在浅米色的平底鞋里。她一边拍蒜一边偏过头看砧板上切好的葱段够不够。那个偏头的角度,后颈露出来一截。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冰水瓶从嘴边拿开。

  这股味道不对。不是以前回家时闻到的那种洗洁精兑大宝的混合味道。是洗发水里混着什么淡香水的尾调,若有若无地飘在厨房的油烟味和生排骨的血腥气中间。以前林婉绝不用香水。还有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上次他回老城区的家属楼,她没有戴。

  这全是她自己去买的。什么时候的事。

  「这冰箱里怎么还是只有水和啤酒?」林婉的声音从菜刀和砧板的碰撞声里挤出来,「你平时是不是从来不在家做饭?」

  「嗯。在外面吃。」

  「怪不得看着瘦了。」

  沈放没接话。他又灌了一口冰水。水是冰的,但他整个人从耳根到后背都还是热的。

  …………

  午饭是酸萝卜排骨汤、青笋炒肉片、凉拌黄瓜丝。林婉把汤盛进白瓷大碗端上桌的时候蒸汽扑了她一脸,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沈放坐在长餐桌的一头,她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没坐对面。她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在碗里,又舀了满满一勺汤浇上去:「先喝汤。」

  他低声说了句够了。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的都是废话。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应酬喝酒,小满英语期中考砸了周末闹着要来你这个玩。每一句都安全,每一句都无聊,每一句都正确地停留在母亲关心儿子的标准台词范围之内。没有一个人提十五分钟前玄关门口的那顶帐篷。

  …………

  吃完饭,客厅沙发旁边那块空地上,直播支架和环形补光灯已经摆好了。是沈放之前让姜柠从公司设备库里拿回来的,入门级的配置,但比林婉之前用手机架在台灯旁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正好林婉看到了,林婉站到支架前面,手机卡在云台上,屏幕里显示着自拍画面。她歪了歪头看镜头里的自己,伸手调了一下发尾的弧度。

  沈放站在她侧后方调灯。补光灯的色温偏冷,打在她脸上把皮肤显得惨白,他拧了两下旋钮往暖色调上找。

  「这个光照得有点低,」林婉垫了垫脚,伸手去够灯架最顶部的色温旋钮,手指堪堪碰到边缘又滑了下来,「影子全堆在下巴上了。我够不着那个旋钮。」

  「我来。」

  沈放从她身后走上去。他左手扶住灯架的金属杆,右手越过她左肩上方的位置去拧旋钮。灯架比他预想的矮了一截,或者是他站得太近了,又或者她刚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往后退了半步让他好操作。

  他往前倾的胸口贴到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他的黑色纯棉T恤,隔着她那件烟蓝色薄棉连衣裙的布料,胸口的肌肉压在了她肩胛骨之间柔软的区域。他能感觉到她背上传过来的温度,隔了两层布料,还是烫。他能感觉到她的后背因为呼吸在做极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吸气肩胛骨就会轻微地抬起来,正好顶着他胸肌的下沿。她头发上那股洗发水混着淡香水的味道,在他低头的瞬间一股脑涌进鼻腔。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客厅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冷风。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放先撤了。他猛地往后退开半步,手从旋钮上松开的速度过于突兀,灯架晃了一下。他蹲下去假装检查底座的固定螺丝,额头上全是汗。手放在哪里都不对。

  林婉没有转身。她的两只手搭在手机云台的两侧,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的调子压得很低:

  「你个子高,手长,帮我再往上调一格。」

  沈放蹲在地上没动。他盯着底座的塑料支脚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这次站到了灯架的另一侧,伸手拧了一下旋钮。跟她隔了整根灯架的距离。

  「这个亮度行吗。」

  「行了。」

  …………

  林婉从防尘袋里翻出了那件深莓灰色的真丝连衣裙。她把裙子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对着手机镜头歪了歪头:

  「我想试试这件上镜是什么效果。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

  说完她拎着裙子推开了次卧的门。

  门关上了。

  沈放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个旋钮的残余触感。他走到吧台前面拿起刚才喝了一半的冰水瓶,又灌了一口。瓶子里的水已经没那么冰了。

  次卧的门重新打开。

  林婉走出来的时候,沈放手里的水瓶停在了嘴唇前面。

  那条深莓灰色的真丝连衣裙,修身剪裁,布料薄得有自己的重力,服服帖帖地贴在她身上,从锁骨到腰窝到胯骨的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余。真丝的微光在补光灯的暖色调下呈现出一种浓郁的、内敛的哑光感,把她四十四岁的身体衬得既不年轻也不苍老,是一种只有这个年纪、这副骨架、这个身材管理水平的女人才能穿出来的质地。超薄肉色丝袜从裙摆下方延伸到脚踝,踩在平底鞋里。

  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背到身后,试图去够后背的隐形拉链。手指摸索着拽了两下,差了一截,够不到。

  她停住了动作。

  沈放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后颈露出来,散下来的卷发搭在肩头,拉链从后腰一路延伸上去,卡在后背正中间的位置。她的声音很轻:

  「沈放。过来帮我拉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冰水瓶还举在嘴唇前面。他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几秒,把瓶子放在吧台上,走了过去。

  站在她正后方。隔了一步。

  那条细小的金属拉链头卡在她后背偏下的位置,是那种极细的隐形齿,跟真丝布料几乎融为一体。沈放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拉链头。金属的小扣片冰凉,被他的指腹捂了一瞬就热了。

  他开始往上拉。

  拉链齿轮咬合的声音极细极碎,金属齿一颗接一颗扣上去,每扣一颗他的指尖就沿着真丝布料表面往上滑出极短的距离,布料底下是她脊背的温度,隔着真丝和内衬传过来,闷闷的,活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每呼出一口气时那道拉链缝隙就会微微张开再合拢,像是布料在呼吸。客厅里除了金属齿轮咬合的那一粒一粒的细碎声响之外,安静得连空调的风都听得见。

  拉链经过她的腰线。经过肩胛骨之间。继续往上。

  当拉链被拉到她后颈靠下的位置时,真丝布料在那里收窄,领口闭合,他的右手食指的指腹,不可避免地,划过了她后颈底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

  那片皮肤是温热的。比空调吹出来的冷气高了许多,带着她身上那股洗发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指腹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留的时间可能只有呼吸的四分之一那么短,但皮肤的纹理在他指纹的沟壑里留下了完整的触觉拓印。那是细密的、光滑的、有弹性的,和周念的不同,和苏雨微的不同,和陆薇然的也不同。那是一种他没有碰过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成熟质地。

  咔哒。

  拉链到顶了。

  沈放的手从她后颈收了回来。收回的速度和往常没有区别,不快不慢。他的手垂到身侧,五根手指缓慢地蜷缩进掌心,攥成拳头。指关节发白。

  林婉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支架前面端详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她微微侧了侧身,让灯光从左边打过来,右手把卷过的发尾拨到肩后,露出珍珠耳钉。然后她回过头:

  「这个颜色上镜会不会太显老了?」

  沈放还像根桩子一样钉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他的视线锁在她后颈那颗银色的拉链顶扣上。他干咽了一下。

  「不老,挺好看的。」

  林婉在屏幕里端详了自己几秒,满意地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上弯了弯:「那行,明天直播我就穿这件试试。」

  她转身走进次卧。门在身后合上。

  沈放立刻大步走到吧台前,抓起那瓶冰水仰脖猛灌了一大口,冰水沿着杯壁蹭到他的手指上。他把水瓶狠狠撂在台面上。

  指腹上那一小块温度还在。

  …………

  次卧的门关上以后,林婉一个人站在那面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是那条深莓灰色的真丝裙、那对珍珠耳钉、砖红的嘴唇,和她早上花了半个多小时用卷发棒一缕一缕卷出来的头发。

  她把右手反伸到背后,指尖摸到了那颗拉链顶端的银色金属扣。她按在那上面,按住了。

  刚才他的手指从那个位置经过的时候,指腹擦过她后颈皮肤的触感,极轻极快,但那一瞬间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小股电流从后颈的那一点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淌,淌到腰窝的位置才慢慢散掉。她在那几秒钟里连气都没敢出,怕一呼吸身体就会抖。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精心修饰过的眉毛,比平日多了一层防晒的底妆,特意换的砖红色口红。四十四岁了。腰线还是紧的,胸口的弧度还在,头发卷过以后散在肩上,比扎起来的时候至少减掉五岁。

  她今天是在打扮。

  那个名字刚从脑子里滑过去的时候,她用力地按了一下后颈那颗扣子,像是要把什么碾碎。然后她放下手臂,低下头,开始解裙侧那颗暗扣。

  几分钟后她换回烟蓝色的薄棉裙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端正极了,比进去之前还要妥帖。但她开口说话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比进去之前更轻了。

  …………

  林婉在厨房洗手,准备切水果。她一边拧水龙头一边说:

  「最近直播间的人稍微多了点儿,从十来个涨到三四十个了。有个男的天天蹲在那儿,一进来就发弹幕说姐姐年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沈放双臂抱胸靠在冰箱侧面听着。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废话。你穿那条裙子不涂口红都年轻。

  林婉关了水龙头,用厨房纸擦干手,拿起菜刀开始切黄瓜。刀面拍在黄瓜上发出清脆的嘭的一声。她头也没抬:

  「对了,今天上午领导找我谈了个事,说区里要安排个年轻人过来帮我搞直播。刚毕业考进街道的大学生,从隔壁社区调过来的,说是懂互联网这些东西。」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抱怨明天加班一样随意。菜刀在黄瓜上啪啪啪地切,切成均匀的小段。

  沈放举到嘴边的水杯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年轻人。刚毕业。大学生。从别的社区调过来。专门帮她搞直播。

  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凑到嘴唇边喝了一口水,然后随手把玻璃杯放在了大理石吧台上。杯底和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男的?」他问。

  「嗯,说是个小伙子。」林婉把切好的黄瓜段拨到盘子里,往上淋蒜醋汁,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和你差不多大,好像叫陈什么。我也没记住名字。」

  沈放靠在冰箱上没说话。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这是他妈的工作。单位安排的。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来帮一个四十四岁的大姐搞农产品直播。有什么好不对的。合情合理,公事公办。

  但他的拇指在玻璃杯壁上反复刮了两下。

  …………

  太阳开始往西城区的写字楼群后面沉了。厨房里没开大灯,只有灶台上方的吸油烟机带着一圈昏黄的照明。林婉在灶前翻炒青笋肉片,铁铲碰铁锅发出当当的声响,夹在油锅滋滋的爆裂声中间。她一边翻锅一边哼歌。调子很老,是九十年代末的什么歌,沈放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听过无数遍,现在歌词想不起来了,旋律还埋在骨头里。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边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冰了的水。

  围裙系在她腰上,那根旧布条的蝴蝶结打在腰窝的位置。烟蓝色的裙摆从围裙下面露出来,她的小腿在丝袜的包裹下因为踮脚取高处调料瓶的动作绷出了一条弧线。她够到了花椒,又踩回平底鞋里,丝袜脚跟在鞋底里轻轻地挫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后颈。卷过的头发搭在肩头,后面露出一小截被补光灯照过的、被他的指腹碰过的白皙皮肤。

  他闭了一下眼睛,灌了一口温水。

  脑子里那个一直聒噪的系统,此刻安静得像关了机。

  晚饭摆上桌。青笋炒肉片,酸萝卜排骨汤,凉拌黄瓜丝。林婉坐在他右手边,碗筷摆在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显得空旷。她给他舀了一碗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堆在他碗里。

  「小满说周末要来。」

  「嗯。」

  「她英语考了五十几分,回来都不敢跟我说,跟你说了没有?」

  「没有。」

  「你管管她。」

  「嗯。」

  饭桌上的对话就是这些。天成大厦的公司,小满的成绩,最近天气热了冰箱里应该备点绿豆。每一句话都是安全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用筷子给他拨了一块萝卜,他低声说够了。

  饭后林婉坚持洗碗。沈放站在她旁边拿干净的棉毛巾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的卡槽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的水不大不小地流着。林婉去够洗洁精瓶子的时候,手肘擦过了沈放端着碗的前臂。

  皮肤隔着她撸上去的袖口和他的小臂外侧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让开。

  水龙头继续流着。碗碟在水声里轻轻碰撞。窗外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

  七点半,林婉把厨余垃圾装进袋子扎好口,在玄关换了鞋。

  「冰箱里汤还剩大半锅,明天热一热能喝。」她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她的平底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叮的一声。

  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三百平的空旷扑面而来。

  沈放一个人走到景观阳台的落地窗前面,手里还端着那杯从中午灌到现在、早就变成常温水的玻璃杯。他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夏锦城特有的潮热和远处行道树的青涩气味。天彻底黑了,一环内的商业体和写字楼亮成一整片橘黄色的光幕,在黑色的天际线上烧出参差不齐的边。

  隔壁三零零二的阳台方向传来了动静。

  先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的、咯咯的那种,像是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或者被人挠了痒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承重墙和阳台的玻璃隔断,听得不太真切,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带着沙沙颗粒感的声调。那是哄孩子睡觉的语气。

  温时宁。

  沈放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杯冰凉的玻璃杯举起来,贴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一小块温度还没有散。

  隔壁的哄睡声慢慢低下去了。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掠过他的脸。

  第58章 办公室

  电梯门开在二十三层的时候,沈放闻到了新漆的味道。

  走廊的格局跟上周完全不一样了。右手边四扇门敞着,隔音棉贴得四面到顶,环形补光灯、声卡、监视器、麦克风支架从里到外一应俱全,门上贴着白色标签纸,姜柠一笔一画写的“1号”“2号”“3号”“4号”,字迹端端正正,跟她本人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没有任何关系。1号隔间门半开着,椅背上搭着苏雨微那件常穿的粉色薄外套,领口翻了一个角。

  左手边靠窗是开放工位区。温夏的双屏显示器亮着,她把深咖色丸子头扎得老高,耳机罩住两只耳朵,嘴里叼着一根签字笔帽,正在疯狂敲键盘剪视频,敲到卡帧的地方整个人往后一仰,把笔帽吐在桌上骂了一句什么。宋知意的角落工位上堆着合同,红墨水钢笔搁在最上面那份书脊上,整个人埋在文件堆后面只露半个头顶。姜柠坐在前台位置,见沈放走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桌上三杯咖啡早就按位置摆好了。

  沈放没停,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尽头多了一扇门,没挂标签。他推开看了一眼。深灰色布艺沙发床靠墙放着,上面叠了浅灰毯子;墙角小冰箱里塞了矿泉水和两罐冰美式,不用猜,姜柠放的;对面浅木色简易衣柜拉开,里面挂着两件他的换洗黑T恤和一条运动裤。上周他随口提了句“加班晚了懒得回去”,陆薇然第二天就让装修队顺手隔出来的。

  他退出来,靠在走廊墙壁上,扫了一圈这整层。

  隔间里有灯在亮,工位区传来键盘声和温夏含混不清的吐槽,前台方向飘过来咖啡的味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白板上。六百八十平,从灯到线到人,全在动。

  嘴角往上走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这草台班子,有模有样了。

  …………

  苏雨微从1号隔间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粉色外套领口还是歪的,她冲着温夏的工位扬声喊:「夏夏,那段音效你到底帮我加进去了没呀?」

  温夏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这种眼白翻出来的面积和速度说明同样的事今天至少发生过两回了。

  「大小姐,您好歹自己学剪两刀呢?在导了,帮您挂了啊。」

  苏雨微被怼得耳根烧红,哼了一声缩回隔间里,门带上的动静大了一点,签字笔帽从温夏桌上滚到了地板上。温夏看都没看,脚尖一勾踢回桌腿底下。

  沈放走进自己办公隔间的时候,宋知意已经拿着三份重写的合同站在门口等了。她把文件拍在桌面上,红墨水的批注密密麻麻,修正过的条款旁边打了红色对勾。

  「苏雨微和温夏的合同修订完了,保底场次、竞业限制、解约条款全部补齐。你签字。季凉那个还没见人不急。」

  沈放拉开椅子坐下翻了两页,字密得像蚂蚁打架。他在签字栏里签了名推回去。宋知意收起合同转身就走,细框银色眼镜的镜片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姜柠端着第四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上,杯子放在前台桌面上。拿铁,杯壁上贴着她偶像的圆形贴纸,被杯子的热度烫得翘起一个角。

  沈放靠在老板椅背上,从半透明的玻璃隔间里看着外面的动静。

  以前他觉得“老板”两个字虚,那是系统弹出来的文字、对公账户里的数字、天成大厦物业合同上一个盖章的格子。但此刻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隔间外面有人在剪视频、有人在改合同、有人在拌嘴、有人在默默端水,键盘声和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汇成一种低频的嗡嗡声。这个嗡嗡声是活的。

  …………

  十点四十左右,陆薇然走到他隔间门口。

  没坐。直接靠在门框上。灰色西装外套敞着没扣扣子,里面贴着一件黑色圆领棉质T恤,下半身是修身牛仔裤和白色小皮鞋。她的头发今天没扎,散在肩头,可能是因为昨晚回去洗了没吹干,发尾还带着几分不太规则的弯弧。

  她把手机翻过来,食指和中指夹着手机边框递给沈放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高挑的女人穿黑色深V礼服站在展车旁边,黑色长直发,展厅的顶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她的五官切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颧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裁的。整个人冷得像从冰柜里推出来的。

  沈放的目光在那双笔直的冷白皮长腿上停了两息。

  系统没动静。得见真人才行。但光凭这张照片,底子绝对不差。

  「车展时候认识的,叫季凉。想转型做内容。」陆薇然用指甲盖敲了一下手机背壳,「这底子放哪都够用。下周可以约她来聊聊。」

  沈放把手机推回去。三个字:「行。约吧。」

  陆薇然收起手机揣回裤兜,没立刻走,顺势拉开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翻开手里那个硬壳本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

  「下周温夏的视频方向得往职场反差上靠,她那张嘴做吐槽向最合适,客服出身自带包袱。苏雨微首播我打算放下周一晚上八点,跟温夏的视频发布时间段错开,先砸五万豆荚测试流量池。」她顿了一下,笔尖点了一下本子上的数字,抬头看他,「你这边资金没问题吧。」

  沈放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的皮质表面上,指甲刮了一下缝线。

  「钱不会断。你放开搞。」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干脆。系统的事他没法跟她解释,但底气是实打实的,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摆在那儿,五万块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陆薇然听完点了一下头,把本子合上夹进腋下,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去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总,中午外卖我帮你点了,酸汤肥牛加饭,别忘了吃。」

  说完人已经走远了。

  白天的她就是这样。一口一个沈总,聊排期聊预算聊人选聊分成,所有事在正经的框架里走,不多一分不少一秒。跟在她家那个把他推倒在沙发上跨坐上来的女人,仿佛是两个人。

  沈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温夏的视频后台数据。播放量在爬坡,评论区有几条高赞写着“这个客服模仿太真了笑死”。他往下划了两屏,退出页面,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返现池余额。

  两百万/天。

  现在这个数字看着已经不像刚升级时那么让他心跳加速了。

  倒不是不激动。是他开始习惯了。而习惯本身才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事。

  …………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温夏投了第三条视频在等审核,苏雨微在1号隔间里试麦调音,宋知意发完合同邮件就回到角落里翻法律期刊,姜柠给外卖小哥开了三趟门。阳光从落地窗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白板上陆薇然用马克笔写的排期表被午后的斜光照得刺眼。

  六点出头,温夏把耳机往桌上一摔,伸了个懒腰喊着“收工收工”,拎着她那个帆布袋子踩着白帆布鞋哒哒哒走了。苏雨微拎着粉色外套从隔间出来,经过前台的时候跟姜柠说了句“明天见”,声音细细的。宋知意走得最安静,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包里一塞,跟沈放点了个头就进了电梯。

  六点半,姜柠收拾好她那个极简的帆布小包,走到沈放隔间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

  「沈总,我先下班了。」

  「嗯。」

  她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平层里回荡了几秒。

  二十三层彻底安静下来。

  感应式的走廊灯自动调暗了一半亮度。整个平层只有两个光源还活着:沈放办公隔间里的护眼台灯,和十米之外陆薇然工位头顶的白炽灯。

  她还在。

  沈放能听见她翻纸的声音。沙沙的。笔帽拔出来又摁回去。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全是极细碎的声响,白天被键盘声和拌嘴声淹没,此刻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变得清晰得过分。

  窗外锦城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写字楼的霓虹倒映在落地窗上,橘黄和冷白的光点在玻璃面上缓慢地交替明灭。他在隔间里看着温夏的视频后台数据,数字已经翻了三遍了,脑子里想的跟数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隔着那面半透明的玻璃隔断,他能看见陆薇然坐在工位前的轮廓。她的姿势从方才的正襟危坐变成了往椅背上靠,头微微往后仰了一点,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她的腿交叠着,白色小皮鞋的鞋尖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晃。

  她不走。

  …………

  八点过了。

  陆薇然拿着一份排期表走到沈放隔间的门框边。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指节碰到木头发出两声空洞的“笃笃”。

  「苏雨微下周一首播定在晚上八点,跟温夏的视频发布刚好错开。今天的事结了。」

  话说完了。

  沈放坐在老板椅上没动。手指搭在扶手的皮质面上,没接话。走廊的灯已经全部暗了,只有他桌上那盏护眼台灯还亮着暖色的光。光线从侧面切过来,把陆薇然靠在门框上的半张脸照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颧骨上有暖光爬过,另外半张沉在走廊的暗处。

  她汇报完了工作,但她站在那里。他没让她走,她也没有挪步子。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从天花板吹下来,轻微地掀动了她散在肩膀上的发尾。整个二十三层只有这两盏灯和空调的低频运转声。

  陆薇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食指指尖在木质门框的边缘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指甲擦过木头纹路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沈放的视线被那个声音拽过去,落在她的手指上,然后缓慢地上移,经过她的手腕、前臂、衣袖撸上去露出来的一截白皙小臂,停在她的脸上。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转开视线。也没做出任何闪避的姿态。就那么站着,靠着门框,用一种完全坦荡的姿势看着他的眼睛,等。

  沈放的手腕往扶手上撑了一下,椅子轮子滑出去半寸,他站了起来。

  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隔间里格外清楚,皮底拖鞋踩在瓷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他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刻意喷的香水,是衣物柔顺剂里那种洗过很多遍以后沉淀下来的淡甜味,掺着一整天待在办公室里的、属于皮肤深层散发出来的微热的汗。不浓。要凑近才闻得到。

  先动的是陆薇然。

  她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两根手指捏住沈放黑T恤胸口的布料,指节缓慢收紧,把平整的棉面料攥出一道小小的褶子。力气刚好够让布料牵动一下,但不够把他拉过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唇没动。

  沈放低下头。

  他的嘴唇没有去找她的嘴。贴上的是她的右侧额角,那块皮肤上有太阳穴的脉跳。温热的触感在肌肤上化开,他顺着太阳穴的弧度一路往下蹭,经过颧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嘴唇的压力加重了一点。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吐纳变成了稍微急促的节奏,胸腔的起伏隔着两层衣服传到他的前胸上。

  陆薇然偏了一下头。她的嘴唇擦过沈放的下巴,那一小块胡茬的摩挲感让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放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从门框开始。前面那几秒是试探,嘴唇贴着嘴唇,她的下唇被他含住又松开,他的舌尖碰了一下她的上唇缝隙。然后陆薇然的手从他T恤胸口松开,往上攥住了他的后领口,手指扣在后颈的头发根部,用力往下拽。

  不用再试了。

  舌头长驱直入,交缠在一起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陆薇然的后脑勺靠上了门框边缘,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沈放空出左手撑在她头侧的墙面上,右手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后腰。

  她的灰色西装外套没扣扣子,他的手掌隔着那件黑色T恤贴上去,手指微微加力往下摁,能感觉到布料底下腰侧的肌肉因为触碰而收紧。三十二岁的女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腰线两侧是练出来的紧致,摁下去有弹力。

  陆薇然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吟,被他的嘴堵在嘴里变成了含混的鼻音。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气不大,是换姿势的意思。在门框边上亲吻的角度太别扭,她的肩胛骨硌在木头棱上。

  沈放立刻顺着她的推力退了半步。陆薇然跟上来,双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手腕发力,把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推到了办公桌边。

  他的后腰抵上了沉香木桌沿的硬边。

  以前在她家,也是她先推的。但那次她跨坐上来的时候像是在接管整个局面;这次她只是把他推到位置上,然后等在那里,手还搭在他肩上,眼睛看着他。

  沈放嘴角动了。他反手扣住了她腰间牛仔裤的皮带扣,五指扣进皮带和裤腰之间的缝隙,猛地往自己身上拽。

  陆薇然本来重心就前倾,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小腹贴上了他裤裆前面那团已经撑起来的硬热。她的呼吸在撞上的那一瞬顿了一拍。

  沈放借势翻转。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她的胯骨两侧,手掌包着她的胯一用力,把她整个人转了过去。

  现在,是她的后腰紧紧抵着办公桌的边缘了。

  灰色西装外套在刚才的翻转里从她的肩头滑落,挂在一只手臂上。陆薇然随手甩了一下,外套“啪”地落在地砖上。沈放的鞋底踩到了外套的一个角。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往下看一眼。

  沈放的手从她腰侧开始往上推。手掌贴着她的皮肤,把那件黑色T恤的布料强硬地往上顶。推到肋骨下缘的时候,台灯的暖光正好从侧面切过来,打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腹肌的轮廓在光影里微微隆起。空调的冷风扫过突然暴露出来的皮肤,她猛地吸了口气,小腹向内凹陷下去,肌肉的收缩清晰可见。

  沈放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她的腹部看了两秒,拇指摁在她肋骨下方那块软肉上转了半圈。

  陆薇然等了他两秒,等不下去了,自己伸手捏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拽。沈放搭了把手,帮她从头上脱了下来,团成一团丢在旁边的老板椅上。黑色的棉布摊在棕色皮面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

  上身暴露出来了。灰蓝色的运动文胸,宽肩带,纯棉质地。没有蕾丝,没有镂空,没有任何为今晚预谋过的痕迹。

  操。就这身日常通勤的内衣。

  这个细节让沈放下面又硬了一截。她没有准备,纯粹是当下荷尔蒙的事。

  他的手指沿着她肩膀的线条摸上去,碰到文胸宽肩带的时候手掌停了停,然后整个掌心从肩带下方滑进去,粗糙的指腹贴着锁骨缓慢划过。她的锁骨在台灯光线下投出很深的阴影,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把肩带从她右肩上褪下来。很慢。布料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到上臂的过程中,她搭在他前臂上的手指掐进了他内侧的皮肤里,指甲弯成的弧度留下了红印。

  另一边。拉下。

  文胸从正面被扯开的时候,她的乳房从束缚里弹跳出来,饱满挺翘,在办公室冷气和动情的双重作用下,两颗深粉色的乳头已经硬挺着立了起来。沈放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左边那颗,舌面贴着乳晕的褶皱纹路转了一圈,乳头在他的舌尖上因为吮吸的负压而充血胀大。

  「嘶……」陆薇然的后腰往桌沿上撞了一下,桌上那摞宋知意拍过来的合同文件被震得滑了半寸,最上面那份的书脊翘起来又倒下去。

  沈放的右手在她腰间摸索到了牛仔裤的金属纽扣。

  咔哒。

  扣子弹开。

  那声脆响在深夜空旷的二十三层办公区里被无限放大,刺穿了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拉链紧跟着被拉到底,金属齿一颗颗脱开,“呲啦”一声。沈放的指关节在拉拉链的过程中狠狠地擦过了她小腹最下端的皮肤,那块柔软敏感的区域因为刺激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扣住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推,紧身的布料死死裹着她大腿的肌肉,推到中段就卡住了。

  陆薇然喘了两口气,双手撑在桌面上,自己扭着胯把裤管从大腿上蹭了下去。牛仔布沿着小腿滑落到脚踝,她随脚踢掉了一侧裤腿,另一条腿上还挂着半截。

  她没等沈放动手。她自己先摸向了他的运动裤松紧带,手指摸到弹性布料的时候呼吸急了,拽了两下才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扒到了大腿根。

  那根勃起的阴茎弹了出来,粗壮到青筋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龟头鼓胀,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陆薇然往下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嘴角往一边歪了歪:「沈总这本钱……还真是不讲理啊。」

  沈放没接话。他伸出左手,食指勾住了她内裤的边缘,往侧面一拨。

  纯黑色的棉质内裤裆部已经被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透明的粘液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拉出了一根丝。

  「脱了。」

  陆薇然呼了一口气,手指勾着内裤边缘往下一拉,蹬到小腿弯就不管了。她主动把两条腿往两边分开,大腿内侧的白色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微微的粉。外阴已经充血肿胀,阴唇微张,爱液顺着缝隙缓缓往下流,有一滴落在了沉香木的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出一小块水渍。

  沈放靠过去。阴茎的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顶端蹭过她湿润的阴唇,两个人的体液在接触面上混合成了黏滑的润滑。他没有做多余的扩张,就着满溢的润滑,腰往前猛地一挺。

  「噗滋……」

  粗长的阴茎劈开紧致的甬道一插到底,龟头直接顶到了宫颈口。

  「啊……」陆薇然仰起头,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发白。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因为突如其来的填满感而眯了起来,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沈放的双手按在她大腿外侧,把她的腿往两边压开到极限的角度。他低头看了一眼交合的位置:她的阴唇紧紧箍着那根粗大的柱体,被撑得近乎透明的薄,每一条褶皱都清晰可辨。

  他开始动。

  腰胯耸动的节奏从一开始就不客气。退出大半再整根没入,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小腹撞在她的耻骨上发出沉闷的“啪”的声响。

  「啪,啪,啪,啪……」

  深夜的二十三层,六百八十平的开阔空间只有这个角落亮着灯,皮肉拍击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产生回声,混着阴道里被搅动出来的“咕啾咕啾”的水声,整层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啊……好深……」陆薇然被操得长发甩到了肩前,上身随着撞击的节奏前后晃动,乳房跟着惯性上下弹跳。她咬着下唇,声音全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笑意和喘息:「操……在你自己公司……哈啊……干底下的员工……沈总你是不是……特别爽……啊……」

  沈放没答。他用行动回答了。冲刺的速度又加快了一档,每次抽出来的时候阴茎上裹着一层白色的汁液,根部沾满了她的爱液,“噗呲噗呲”的声音在黑暗里像打节拍器。

  「哈啊……你他妈……太猛了……桌子都要被你撞散了……」陆薇然趴在桌面上的身体往后滑了半截,她的手肘撞歪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夹子啪地打开,纸页散了出来。她根本顾不上,手指在桌面上胡乱抓着,指甲在木头表面划出了浅浅的白痕。

  沈放抽出来。

  阴茎从她体内退出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混合的汁液,啪嗒一声滴在地板上。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桌边拽起来,然后一个翻身把她转过去,按在桌面上。

  「趴下。」

  陆薇然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半边脸颊贴在了宋知意修改过的合同文件上,红墨水批注正好印在她的下巴边。她塌下腰,臀部翘起来,从背后看过去,那条泥泞不堪的缝隙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阴道口因为刚才的操弄而微微红肿,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

  沈放扶着阴茎对准位置,从后面一捅到底。

  「呲叽……」

  「操……太大了……好满……」陆薇然闭着眼睛,眉头拧到了一起,整个人被这一下后入顶得往前滑了几公分,额头差点撞在桌上的台灯底座上。沈放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腰往下施力,把她的腰压得更塌,臀部被迫翘得更高。

  他的腰开始全力发动。体能强化加持的速度和力度不是普通男人能做到的。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高频率的撞击让她的声音全碎了,从完整的句子变成了一个个破碎的音节:「啊……不行了……太快了……沈放……好哥哥……啊……干死我……啊……要把子宫都捅穿了……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啊……啊哈……爽死了……」

  桌面上的东西在持续的震动中一件件往边缘滑。那支红墨水钢笔先是滚到了桌沿,然后“吧嗒”一声掉了下去,在地板上滚了三圈才停住。钢笔滚动的声音在空旷到只剩回声的办公区里清脆得像一声轻微的枪响,沈放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手掌在她腰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节奏越来越快。陆薇然趴在桌面上浑身剧烈发抖,阴道内壁痉挛着绞紧了那根粗大的阴茎。她的嘴张着,发出了一声拖长的高音,手指把合同纸攥出了一团褶皱。

  高潮来了。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缩,大腿内侧因为痉挛而不停地抽搐,一股热液从交合处涌出来,沿着阴茎的柱体往下淌。沈放咬着牙又狠狠冲刺了十来下,低吼一声,精液射了进去。

  但他没有软。

  黄金之肾的效果是实打实的。射完之后阴茎的硬度只降了两成,血液在几十秒内重新充盈回来。他退出来的时候,陆薇然瘫在桌面上喘着粗气,交合处流出来的混合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你他妈不用休息的吗。」她的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半边脸还贴在合同纸上,纸上留了一块汗渍。

  沈放抽了两张桌上的面巾纸擦了一下手。他走过去一把拉起她,她的腿还发着软,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打了个哆嗦。

  「嘶……凉……」

  沈放没说话,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架住她,半提半拖地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她的一条腿上还挂着半截牛仔裤腿,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底板黏了液体。从办公区到休息室的距离不过十来米,走得歪歪扭扭。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深灰色布艺沙发床展开来占了大半个房间。沈放先躺下去,把她拽过来。

  陆薇然跨了上去。

  她的双腿跪在他腰侧,双手撑在他的胸肌上,散乱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扫在他的锁骨上。那件灰蓝色的文胸一直没彻底脱掉,肩带挂在一只手臂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在昏暗中像一面小旗子。

  沈放伸手把那截碍眼的文胸从她手臂上扯下来,扔到了墙角的衣柜方向。

  陆薇然低下头看着他,喉咙里嗤了一声。被操到腿软的女人蹲不住,她的大腿肌肉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腰臀往下坐。阴茎再次被她的身体吞入,一寸一寸地没进去,淫水被挤出来发出“咕叽”的响声。

  坐到底的时候她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嘴里嘶了一声。

  「哈啊……就仗着你年轻本钱好是吧……」她的腰开始前后摆动,臀部在他的小腹上画圈,阴茎在她体内搅动着换角度碾压。她的嘴角挂着那种挑衅的弯度,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声音随着上下吞吐的动作一颤一颤地碎裂开来:「操……顶到了……里面好烫……沈老板……你他妈……是不是属狗的……啊……干得我好爽……」

  沈放的手掐在她腰间,拇指按着她腰窝的凹陷,在她往上抬的时候突然往下拽,配合着自己的腰往上顶。

  「啪!」

  撞击声在窄小的休息室里比在办公区更响,闷沉的,肉贴着肉的。

  「啊……」陆薇然的身体弹了起来,整个人差点被顶飞出去,手指扣在他的胸肌上留下了掐痕。她的骑乘节奏被他打乱了,从主动变成了被动承受,每次她刚坐下去就被他从下面猛顶上来,阴茎的龟头死死抵着她的宫颈口研磨。

  「啊……太深了……操……你他妈从下面顶什么……啊……不要了……又要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句越来越不完整,腰腹完全脱力,只能趴在他胸口上承受着从下方传来的密集撞击。

  沈放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抬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肩上,换了角度直接往里捅。

  「噗滋……」

  「啊啊啊……」

  新的角度让阴茎的龟头直接刮过了阴道前壁最敏感的那块区域,陆薇然的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跳,她死死抓着沙发床的布面,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撕裂。

  「操……那里……别顶了……要死了……啊……沈放你个混蛋……啊……又来了又来了……」

  她的高潮接踵而至。一次紧跟一次。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只有远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光斑。性爱的声音从休息室里漫出来,皮肉的拍击声、黏腻的水声、陆薇然破碎的尖叫和沈放低沉的喘息,在空旷到荒凉的二十三层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像是整层楼都在参与这场深夜的欢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放最后一次射在她体内的时候,陆薇然已经彻底不动了。她趴在沙发床上,头发全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浑身的汗把浅灰色的毯子浸出了一块深色的人形。她的双腿还分着,阴道口红肿外翻,白色的精液混着透明的爱液从里面慢慢往外溢。

  沈放从她身上撤下来,仰面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的石膏线看了几秒钟。

  休息室的小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

  陆薇然从沙发床上撑起身的时候手臂还在抖。

  她没在休息室里多待。光着脚踩进丢在门外的白色小皮鞋里,趿拉着走回了办公区。她开始捡衣服。

  内裤先穿上。从脚踝那儿够起来拉到位,腰带卡进胯骨。然后是文胸。她走到墙角从地板上捡起那件灰蓝色的运动文胸,抖了两下灰,从头上套进去,肩带拉正。再然后是黑色T恤。从老板椅上拿起来的时候布料揉得不成样子,她展了两下套进去,领口歪了一下她也没理。最后是牛仔裤。从地上捞起来蹬进去,拉链拉上,扣子扣好。

  穿戴整齐之后,她顺手把桌上被撞散的文件夹合上,纸页塞回去压平。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那支滚了半个办公区的红墨水钢笔,扔回笔筒里。

  金属落进瓷质笔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所有动作行云流水,跟整理下班前被风吹乱的工位没有任何区别。

  她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沈放已经从衣柜里翻了一条换洗的运动裤穿上了。她坐在沙发床的边缘,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她的手机亮了。

  手机放在沙发床旁边那个小矮柜上,屏幕自动点亮了两秒。她拿起来扫了一眼。

  嘴角原本还有点发懒的弧度,在看清屏幕的瞬间消失了。眉心往中间拧了一下,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沈放正在喝水,余光扫到了她脸上的变化。

  「怎么了。」

  陆薇然把水瓶搁在柜子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了消息界面,然后把手机翻过来递到沈放面前。

  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备注名“老刘/锦城车友会”。

  消息很短。

  〈薇然,问你个事。你现在待的那个天宇传媒最近是不是动作挺大的?连这边车友圈子里都传开了,顾时传媒那边的人,最近好像到处在打听你们公司的底细。〉

  沈放的手指捏着矿泉水瓶身没动。

  “顾时传媒”四个字在屏幕的白底上黑得扎眼。秦龙走的时候说了句“回去跟上面如实汇报”,宋知意用红墨水圈出来的合同模板跟顾时传媒五年前的格式一模一样。现在这家估值五点八亿的省内头部MCN开始主动打听他们的底细了。

  皮肤上的汗还没有完全干。休息室里弥漫着性爱过后腥甜的残余味道,空调把这股气味吹得到处都是。

  陆薇然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沙发床的靠背上,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顾时传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换了质地,发懒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汽车城谈判桌上坐了十年练出来的冷和稳,「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第59章 新主播

  沈放靠在自己那间透明隔间的皮椅里,膝盖支着桌沿,大半个后脊陷进椅面。今天第二杯冰美式的吸管被他咬得扁了,塑料管壁上留着清晰的牙印。杯底还剩小半指的咖啡色液体,冰块化得只比黄豆大,相互撞击发出稀碎的响。

  下午两点零几分,23层的感应门滑开了。

  他没先看人。他先看了手底下这群人的反应。

  姜柠正抱着一叠打印好的入职材料从前台往工位上走,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僵在那儿,手里的笔悬着没转下去。温夏从格子间里探出头,深咖色的丸子头猛地晃了晃,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冒出来,表情介于见鬼和被人掐住脖子之间。苏雨微在1号隔间里试音,门原本开着条缝,那张精心画了全妆的脸从缝隙里往外探了半截,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最角落的宋知意连头都没抬。但她停止翻动手里的文件夹了。

  然后沈放才把视线投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白衬衫,灰色直筒裤,黑色尖头平底鞋。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连耳洞都是空的。黑色长直发披散在肩上,没烫没染没夹,就那么垂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擦干净了的刀,搁在布面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安静。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腰胯的位移极小,全靠大腿带动,步幅匀称,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挺直得让人想到航站楼里值机柜台后面站了一整天仍然不会塌腰的那种女人。五官的轮廓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硬朗,高颧骨、直鼻梁、下颌角收得干净利落。全脸没有一点妆,连润唇膏的光泽都看不出。

  站台出身的。沈放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那种把仪态刻进肌肉记忆的训练痕迹,掩不住。

  与此同时,系统的蜂鸣在耳膜深处响了一声。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检测到有效消费对象,是否查看信息?】

  沈放在心里应了一声,信息面板被拉开。

  【季凉,25岁,前车模。真实样貌评分:86。纯洁指数:100。状态:完美。】

  86。

  这俩数字砸进视网膜的那一刻,沈放原本松松垮垮靠着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不算大幅度,就是从靠着变成了坐直。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完成了反应。

  86分。不化妆的86分。

  在他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飞快排了个序。温时宁91,是那种根本不该出现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妖孽级,当邻居都觉得是在做梦。沈小满87,那是亲妹妹,碰都不能碰的禁区。排完这两个,剩下的人里头,这个季凉就是最高分了。比站在窗台边上一脸控场模样的陆薇然高两分。比周念高三分。比苏雨微高四分。

  更离谱的是后面那行字。

  纯洁100。

  25岁,车模圈混了好几年,100。沈放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逗了一下。这他妈什么概率?这行业里能全身而退的比北京买房还难。

  他没笑出来。嘴角有个微弱的弧度刚要形成就被压住了。右手食指的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陆薇然已经从窗台边迎上去了。她今天穿着灰色西装外套搭黑色棉质打底,半长的头发用手抓过一遍别在耳后,跟昨晚那个在办公桌上被他压着叫名字的女人判若两人。她领着季凉往沈放的隔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带着“我把人给你带到了”的笃定。

  沈放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水吞了。

  …………

  季凉在隔间里的访客椅上坐下来的姿态跟她走路如出一辙。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平平地看着对面的沈放。没有左顾右盼打量办公室的装修,也没有那种初来乍到试图讨好的微笑。

  陆薇然没坐。她靠着窗台,双臂交叉,眼睛在沈放和季凉之间游移。带人来的已经带到了,接下来是老板的活。

  沈放也没急着开口。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寸许,整个人重新靠回去,右腿架上左腿,用一种审视的姿态打量对面这张冷淡的脸。

  说实话他心里清楚,面板上那两组数字一出来,这人签定了。86加100,天宇传媒创立以来最漂亮的一张牌。他今天问什么都是走过场。但走过场也得走得有模有样。

  「为什么不做车模了?」

  季凉的回答干脆得吓人:「不想了。」

  两个字。句尾没有“所以”没有“因为”没有任何衔接。说完就闭嘴了。

  沈放等了一下。她没有要补充的意思。行。

  「为什么想转型做内容?」

  「不想只被看脸。」

  六个字。回答完又闭嘴了。眼睛还是那样平平地看着沈放,不闪躲也不挑衅。

  沈放22年的人生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苏雨微那种恨不得每句话后面跟三个感叹号加一个心形表情的,温夏那种一口气能不带喘把三件事讲完还顺带吐槽两个人的,甚至陆薇然这种问你一个问题自己先给出三种可能答案的。但第一次见这种能把沉默当武器使的。不填充,不讨好,问什么答什么,说完了就安静等着你的下一个问题。

  除了隔壁那位。

  那个住在3002室的少妇温时宁,嗓音低半度,话比水还少。但她们的沉默质地全然不同。温时宁的寡言里带着疲惫,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想说。季凉这种是自主选择,我就是懒得废话,你有事说事。

  有意思。

  沈放把架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决定加点难度:「那你觉得,除了脸,还有什么本钱能让我签你?」

  季凉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她的视线没有移开,没有向下看也没有转向旁边的陆薇然。是在正面承接这个带着压迫感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道:要不要说实话。

  然后她开口了。

  「现在只有脸。但我能学。」

  三个字被她咬得很重。我、能、学。不卑不亢,不辩解,不加任何修饰。承认短板的同时把底牌亮了出来。

  沈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靠,这种人你要是不签,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86分纯洁100是明面上的数据,但“我能学”这三个字值的分,数据不会告诉你。这行有的是好看的花瓶往那一戳,三个月热度过了就凉透了。但肯学的人,底子好又肯学的人,上限是没有天花板的。

  「行。」

  沈放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

  签约的流程走得利索。合同是宋知意改过的新模板,主播分成七三,竞业两年,试用期三个月。季凉从头翻到尾,速度不快不慢,沈放能看出来她每一页都看了,但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末了,她在尾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跟她的人一样,竖直,收笔利落。

  签完字的瞬间,季凉站了起来,朝沈放伸出右手。

  手掌竖着,五指并拢,等在那儿。

  沈放抬手握了上去。手感偏凉,骨节分明,握力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擦或停留。

  「谢谢。」

  季凉说完这两个字,松开手,转身,走了。黑色尖头平底鞋踩在办公室的浅灰色地板上,步伐和来时别无二致。挺直的肩背线条消失在23层的感应门另一侧。

  沈放坐在原地没动。

  隔间外面安静了大概两拍。那种所有人都在忍着不出声的安静。

  然后温夏从工位上探出大半个身子,那颗丸子头甩得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得老大,明显在蓄力准备输出三百字以上的评论。但她刚吸进去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第一个字喷出来,就迎面撞上了陆薇然的眼神。

  陆薇然靠在窗台边没动,就那么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了她一眼。不凶,但够了。

  温夏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整个人又缩回了格子间。但能看出来她在工位后面憋得很辛苦,双脚在桌下面不安分地踢来踢去。

  1号隔间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啪。

  苏雨微把门关上了。不是那种轻轻带上的合,是实打实的推上去。门框跟着震了一下,那个微弱的振动顺着走廊传出去,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回荡了一瞬。沈放坐在自己的隔间里,余光扫到了1号门关合的一瞬。

  嗯?

  他没细想。苏雨微今天情绪大概不好?没事,晚点再说。

  前台那边,姜柠的脑袋早就埋下去了。她的屏幕上打开着公司人员管理系统,鼠标精准地点开了“新建员工”的按钮,指尖飞快地把“季凉”两个字打了进去。性别女,年龄25,岗位签约主播,入职日期2024-05-22。填到“咖啡偏好”那栏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暂时空着。

  角落工位上的宋知意已经翻开了一份空白合同审核单,红墨水钢笔的笔帽拧开搁在桌角。她没问谁要电子版,只是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MCN旗下签约主播名单更新:苏雨微、温夏、陆薇然(兼运营)、季凉。四人。

  …………

  季凉走后不到十分钟,陆薇然把沈放隔间的玻璃门推开又关上。她手里捏着手机,进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靠着什么东西,而是站得笔直。两只脚并在一起,左手扣着右手腕,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脚跟上。

  这个站姿让沈放多看了她一眼。

  陆薇然平时不这样。平时她要么靠门框要么坐桌角要么干脆一屁股坐他办公桌上,永远松弛得像只大猫。现在这副架势,是有正事要说。

  「有个事。」她开口了,嗓音压得低,「顾时传媒最近在到处打听咱们。」

  沈放没吭声,把手里已经没什么可喝的空杯子搁在桌上。

  「不只是秦龙那条线在折腾,」陆薇然继续,「是上面。他们在查我们最近招了哪些人,在铺什么方向,核心的钱从哪来。」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扔了出来:「他们如果只是好奇看看是谁插了秦龙的队,那无所谓。要是真想动手……」

  她没说完。

  但后面的意思太明显了。她在说:四五个人的草台班子,不够人家塞牙缝。

  沈放没接话。

  23层的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能看到锦城的天际线被下午的阳光烤出一层朦胧的白气。隔间里就这么静了一小段。不长,但这种沉默发生在沈放身上,罕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的底牌是系统,每天两百万的返现池,黑卡余额一百三十多万。听着吓人,但跟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商业体比,完全不在同一条赛道上。钱能解决的他不怕。怕的是那种用资源、用关系、用行业话语权碾压你的打法。封杀你的流量入口,让你的主播上不了推荐,让你的合作方接到电话“不好意思我们跟天宇不合作了”。这种软刀子,砸钱砸不动。

  但慌有什么用?

  他把空杯子端起来晃了晃,化完的冰水在塑料杯壁上打出一声闷响。

  「该做的做。」

  不解释,不追问,不表态。这是沈放的处理方式。他没有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也没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嘴脸。他就是告诉陆薇然:我知道了,我不会因为还没砍下来的刀就先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陆薇然看了他几秒。

  她没有追问“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继续输出焦虑。她点了下头,拧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松了半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听到之后反而觉得踏实了一点。这个22岁的年轻人说“该做的做”的时候,表情跟他签下一份价值几十万的合同时没有任何区别。也许正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笃定,让她当初选择了辞掉干了快十年的汽车城经理、签字加入这间草台班子。

  沈放独自坐在隔间里,把玩着那只空塑料杯。

  年营收过亿。三百多人。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嚼了嚼,然后吐掉了。想这些没用,等真碰上了再说。眼下的事情是:他刚签了一个86分的漂亮主播,公司又多了一个人,温夏的数据在涨,苏雨微明天要首播。这些才是他现在够得着的棋子。

  至于那个叫顾时传媒的庞然大物。

  来日方长。

  …………

  傍晚处理完排期和预算的零碎事务,沈放开车回了天玺府。帕加尼的引擎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着收敛,他把那把刻着银色徽标的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推开蝶翼门下了车。

  走向电梯的路上,余光扫过隔壁车位。

  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儿。锦城本地牌照,后座窗玻璃里能隐约看到公文包和白色纸袋。跟上次一样。

  沈放没停步。手指按上了电梯上行键,金属面板凉得沁人。

  他对那辆迈巴赫的全部认知,止步于“隔壁邻居或者邻居家属的车”。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好奇过车主长什么样、干什么的。一个住天玺府的人开迈巴赫,有什么好奇怪的。

  电梯门合上,数字跳动,直达30层。

  3001的大平层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锦城的夜景刚开始亮起零星的灯。沈放把鞋踢掉,赤着脚踩在地暖温热的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掏手机。

  先刷短视频。大数据算法精准得让人发毛,推送里塞了好几条关于直播带货的行业资讯,什么“头部MCN如何布局矩阵号”“省内直播生态洗牌加速”。沈放漫不经心地滑着,拇指以固定频率往上推。

  一篇报道出现在屏幕上。

  标题他没看清,但页面中间嵌了一张照片,旁边配着四个粗体黑字:顾时传媒。

  照片里是个男人。方脸,下颌线硬,穿着笔挺的藏蓝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配文写着“创始人兼CEO顾晏”。照片应该是某次行业峰会上拍的,背后有论坛的主视觉板子。男人正脸朝镜头,目光平视,嘴角是一条笔直的线。这种脸见多了,老板相,上位者的脸,看什么都像在审阅报表。

  沈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长得挺端正。标准的那种年轻有为创业者面孔。本省龙头是吧。行,记住了。

  拇指一推。

  画面跳到了下一条视频。一个穿着吊带的妹子在镜头前跳什么韩舞热曲,评论区清一色在喊“姐姐好辣”。

  就这样,那一页被翻了过去。

  沈放把短视频叉掉,点开微信。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

  最上面是周念发来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锦大的操场跑道上,身后是被落日烧得发橘的天空。照片构图歪了五度,下面跟着一句〈今天体育课差点死在跑道上嘿嘿〉。

  沈放嘴角动了动。干净。这是他每次看到周念照片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往下翻。温夏截了一张后台数据图甩过来,底下跟着一连串字:〈沈哥你看这数据涨得也太离谱了吧!今天我又被骂了!不过涨了就行哈哈哈哈!〉四个“哈”后面还跟了个流泪的表情。典型的温夏式汇报,什么都要一口气说完。

  再下面是陆薇然发的工作文档。排期表和进度追踪,冷冰冰的Excel截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白天在隔间里站得笔直说完那些话之后,回到微信上又变回了那个不废话的工作搭档。

  沈放的目光继续往下走。

  最下面一条。头像是苏雨微。

  通常苏雨微的消息预览不是“老公么么哒~”就是附带某张自拍的缩略图。但今天不是。

  预览栏里只显示了半截短短的文字: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放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

  这不是撒娇的口吻。“有件事想跟你说”后面跟着省略号,在苏雨微的语言体系里非常罕见。她要是撒娇会用波浪号,要是开心会连打感叹号,要是想要什么会把“嘛~”拖得老长。省略号意味着她在措辞,在犹豫,在组织某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

  沈放的拇指往下压了半寸,又收回来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没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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