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愚浊有道08
2026/07/31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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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5,337 字 第一卷 蟾蛇绮劫 第二回 玉女同参生暗劫 痴儿负药遇凌波 活死人墓深藏终南山麓,墓外松柏蔽日,荒草没径。墓中不辨晨昏,石室里
的灯燃了又灭,寒玉床上的霜凝了又化,山外的春花秋叶却已轮转数度。 杨过初入古墓时,尚是一个身量未足、满脸倔强的少年。转眼之间,竟已二
十岁了。 这数年间,小龙女将古墓派的拳掌、剑法、轻功、暗器逐一传授。杨过天性
聪颖,记性又好,得寒玉床相助,进境远胜常人。只是内力非朝夕可成,招式纵
已精熟,火候终究还浅。 二十岁的杨过身形颀长,肩背已然舒展,腰腿却仍有少年人的轻捷。幼时略
显尖削的脸庞渐渐长开,眉锋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时自有狡
黠之意;若是沉下脸来,眉宇间又隐隐带着一股孤傲不驯。 他在墓中穿的仍是寻常旧衣,头发也只随意束起,并无世家公子的修饰,偏
偏越是如此,越显得天然俊逸。 小龙女却已二十七岁。 她常年不见烈日风霜,所修内功又清静淡泊,容貌与数年前相比几无改变。
肌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身白衣立在幽暗石室之中,便
如寒潭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只是从前的她清丽中尚带几分少女青涩,如今身形已完全长成,腰肢纤细,
肩颈柔秀,举止间多了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成熟风致。 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得几乎不须开口。 小龙女练剑收势,手腕尚未垂下,杨过已从一旁接过长剑,分毫不差;她抚
琴前若嫌水渠声响太急,只消向墙角看上一眼,杨过便会先去将石闸合上一半。
杨过偶尔故意把野菜切得长短不齐,小龙女也不责问,只在吃饭时将形状最怪的
一块夹回他碗中。 有一回杨过匆忙系错了衣带,小龙女顺手替他解开重系。她做得自然,他也
站着不动,彼此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她手指从他腰间离开,两人才忽然察觉,这动作似乎已不再像他年幼时
那般寻常。 小龙女只道:「下次自己系好。」 杨过笑道:「姑姑替我系得好看。」 小龙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日以后,杨过再也没有系错过衣带。 正因太过熟悉,他们反而始终没有认真想过:昔日那个依偎在寒玉床边听她
讲解穴道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成年男子。 这一夜月色如水,山中寂静。 杨过与小龙女来到墓外一片幽深花圃。这里花枝高逾人肩,红白交杂,重重
叠叠,如一道天然屏障。 《玉女心经》的内功练到深处,全身热气蒸腾,衣衫若不松解,热气郁积体
内,轻则重病,重则走火丧身。师徒二人便各居花丛一侧,既可伸掌相助,又不
致彼此相见。 小龙女道:「今晚练第九篇第七段。你行阳退之法,外间若有异动,可以自
行收功。我行阴进,中途不能停顿。」 杨过笑道:「姑姑放心,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蚊虫飞来,我也替你挡了。」 小龙女看他一眼:「练功时不可胡说。」 「我这句话又不胡。」 小龙女不再理他,转身走入花后。 花枝轻响,随即传来衣带缓缓松开的细微声音。 杨过原本也在解自己的外袍,听到那几声轻响,手指却不由得停了一停。 往日练功时,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极清楚地意识
到,花丛另一侧站着的,不只是自幼教导自己的姑姑,也是一个正解开衣衫、肌
肤上渐渐蒸出热气的成年女子。 他胸口微热,忙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将衣襟松开,盘膝坐下。 片刻之后,他把左掌穿过繁密花叶。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与他轻轻相抵。 小龙女的手,他不知握过多少次。 幼时练功走岔,她按住他的腕脉;外出摔伤,她将他从地上拉起;两人对掌
调息,更是寻常之事。 可如今他的手掌已比她大出许多,五指只需稍稍合拢,便几乎能将那只纤手
完全握住。 杨过心头微动,不敢稍有杂念,依照口诀运气。 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行至掌心,与小龙女送来的阴柔内息相接。初
时二气各行其道,渐渐便如两股溪流汇入一处。 隔着重重花影,二人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楚察觉对方的每一次呼吸。 小龙女吐纳稍长,杨过便随之放缓;她经脉中有一处微微凝滞,杨过立即分
出一缕真气相助。 行功渐深,二人肌肤间热气升腾。花叶上的露珠被蒸成淡淡白雾,月光穿雾
而下,花圃中仿佛笼着一层轻纱。 良久,小龙女收功道:「第七段已稳。再练一遍『愿为铁甲』。」 杨过应了一声。 二人穿好衣衫,从花丛两侧走出。 小龙女方才行功已久,白皙面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几缕鬓发被薄汗沾
在颊边,平日如冰似雪的面容竟显得柔和许多。 杨过日日见她,从未觉得陌生。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原来这样长,垂下眼帘时会在眼下投出淡
淡阴影;她的唇色虽浅,却并非全无血色;白衣腰带束在身上,将腰肢收得纤细,
仿佛一臂便能环过。 他竟看得怔住。 小龙女抬眼问道:「你看什么?」 杨过心中发虚,忙道:「我在想,待会儿假想的敌人该从哪一边攻来。」 小龙女道:「敌人尚未出招,你倒先呆了。」 杨过笑道:「这叫以静制动。」 小龙女不知他又在胡说什么,也不追问,拔出无锋长剑,依招向后跌出。 这「愿为铁甲」一式,须一人舍身遮护同伴,将敌人的刀剑拳掌尽数挡住。
保护之人须张开双臂,双足牢牢撑地,既不能让敌招越过,也不能真正压伤身下
同伴。 小龙女身形一斜。 杨过立时纵身而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腰背挺住,将她护在自己与假想敌
人之间。 从小龙女眼中看去,杨过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 少年时他的肩膀单薄,虽总嚷着要保护自己,真正挡在身前时,却仍像个不
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如今他双肩已经宽过她的身形,手臂从两侧环来,虽未真正触及她的腰,却
仿佛已将四周风声尽数隔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年男子旺盛的气血和
温度近在咫尺。 小龙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眼前之人眉目仍是她最熟悉的过儿,声音、神态也无一不熟,可他低头看向
自己时,竟又像是一个她从未认真看过的陌生男子。 杨过只觉鼻端幽香淡淡,小龙女纤细腰身便在自己双臂之间,心中那股冲动
骤然又生。 他低声道:「姑姑。」 小龙女抬头:「什么?」 杨过原想说:「我一生一世都这样护着你。」 这话他从小便说过许多次,如今到了唇边,却忽然觉得其中添了另一层难以
启齿的意味。 他望着小龙女近在咫尺的眼睛,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内收了一分。 小龙女察觉他呼吸忽然变重,目光也与平日不同,心头微惊,轻声道:「过
儿,不好。」 这四个字如冷泉灌顶。 杨过立即松开手臂,向后跃出数步,勉强笑道:「我这招又练错了?」 小龙女低头整了整衣袖,耳根却微微泛红。 「今晚不练这一招了。」 杨过见她并未发怒,心中既羞且喜,也不敢多说:「那便练内功。」 两人重新隔花坐定。 月上中天,山风渐止。 杨过所练的是阳退之法,真气随时可以收回;小龙女所练阴进,一旦运转,
未满周天之前绝不可停。 眼看行功将近圆满,山后忽然传来脚步之声。 只听一人冷冷说道:「你还想抵赖么?我若把此事禀明诸位师长,看你如何
再做第三代首座弟子。」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赵师兄,你为来为去,不过是想争掌教之位。」 杨过一听,便认出正是赵志敬与甄志丙。 他昔年在全真教中受尽赵志敬欺凌,纵隔多年,仍将那一桩桩旧事记得清楚。
甄志丙近年又常在古墓外围徘徊,对小龙女暗怀妄念,他心中同样厌恶。 只听赵志敬讥笑道:「你三日两头到古墓外徘徊,连龙姑娘的生辰都记得明
白,难道还不算犯了淫戒?」 甄志丙怒喝:「住口!」 长剑出鞘之声随即响起。 二人竟在花圃外斗了起来。 杨过心中暗骂:「两个臭道士要拼命,尽可滚远些,偏偏跑到这里来!」 他缓缓收回内息,隐在花后观看。 赵志敬与甄志丙皆是全真教第三代中的高手,一个攻势狠辣,一个守得沉稳。
剑光交错数十招,二人脚步渐渐向小龙女行功处逼近。 小龙女正在阴进紧要关头,对外界声响全无所觉。 杨过心中越来越急。 忽见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猛击,又以左腿横扫,使出全真派「三连环」绝
招。赵志敬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落势恰好对准小龙女藏身的花丛。 杨过再顾不得隐藏,纵身抢出,一掌托在赵志敬背心,将他横着抛出两丈。 这一下出手仓促,他又急于将赵志敬送得远些,劲力尽数聚在上身,下盘顿
时虚浮。左足落下时,恰好踏住一根横生花枝,将那枝条压得弯如满弓。 杨过足底才觉不对,花枝已从脚下滑出。 啪的一声轻响,枝梢弹回,扫过小龙女面颊。 那一下轻得几乎不曾留下痕迹。 偏偏小龙女此刻行功至阴进最险的一关,周身气息全在一线之间。脸颊骤然
受触,心念微分,正在疾行的内息顿时一乱,胸中真气如洪流倒卷,脸色顷刻惨
白,身子一软,倒在花丛之中。 杨过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她抱住:「姑姑!」 甄志丙忽见自己昼思夜想的小龙女竟藏身花中,一时间呆若木鸡。 赵志敬站稳身形,也看清小龙女衣衫尚未完全整理,顿时恶意大生,哈哈笑
道:「好啊!原来古墓派所谓冰清玉洁,便是师徒二人躲在花丛里做这等无耻勾
当!」 杨过虽未经男女之事,却听得出言语污秽至极,怒火直冲顶门。 小龙女原已微微醒转,闻言又羞又怒,刚说得一句:「你胡说……」 胸中气血陡然逆冲。 她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尽数溅在杨过赤裸的胸膛上。 鲜血温热。 杨过低头一看,只觉自己整颗心都似被那股血烧着了。 他轻轻将小龙女安置在花下,拾起地上一柄长剑,转身指向赵志敬。 「两个臭道士,谁也别走。」 赵志敬这才认出他来,又惊又怒:「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胆敢辱我姑姑,今日便把舌头留下。」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递出。 赵志敬挥剑削向他手中兵刃,哪知杨过剑锋微晃,看似要退,忽又从极不可
能处折入,剑尖已点向他腕间穴道。 赵志敬吃了一惊,急忙缩手。 杨过左掌横挥,直击他面颊。赵志敬若要保剑,便非硬受这一掌不可,只得
撒手低头。 杨过伸手接住长剑,转眼间已成双剑在手。 赵志敬空手扑上,意欲夺回兵刃。杨过早知他全真派这一招的后着,右剑斜
掠,抢先削向他手掌。 赵志敬连忙变招。 杨过左剑已指到他胸前,左脚同时一勾,喝道:「跪下!」 赵志敬要害被制,右腿膝弯又被点中,扑通一声,竟当真单膝跪倒在杨过面
前。 他昔年高高在上,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尽他的拳脚辱骂,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跪
在昔日徒儿面前,顿时羞得脸皮紫胀,几乎滴出血来。 杨过将剑尖抵在他咽喉,冷笑道:「我从前拜你为师,向你磕过八个头。你
既不曾教我半点本事,今日便将这八个头还来。」 赵志敬怒骂:「小畜生,要杀便杀!」 杨过剑尖稍稍前送,已刺破他喉头皮肉:「磕不磕?」 甄志丙大喝一声:「你胆敢弑师!」 一剑自杨过背后刺来。 杨过回剑一格,铮的一声,双剑相交。 甄志丙内力远较杨过深厚,长剑一粘,便要将他兵刃夺去。杨过却正等他如
此,忽然松开右手长剑,双掌齐出,直击甄志丙胸口。 那柄被二人内力牵扯的长剑同时反弹,剑柄恰好撞向甄志丙下颌。 双掌一剑,三路齐至。 甄志丙大惊,急忙撒剑回掌,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仍被杨过震得连退三步。 赵志敬趁机跃起,与甄志丙并肩而立。 二人这时已知杨过所使招式乃全真武学克星,再不敢轻敌,只守不攻,以深
厚内力护住门户。 杨过双剑纵横,招式处处占先,一时间却也无法破开二人联防。斗得稍久,
他内力不足之处渐渐显露,剑势受赵甄二人掌力压迫,已不如先前灵动。 小龙女靠在花下,低声道:「过儿……」 杨过听她声音虚弱,心中一凛,忽使一招「木兰回射」,长剑自背后疾刺赵
志敬小腹。 赵志敬缩腹抬腿,将剑踢飞。 杨过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指点中其膝弯。赵志敬右腿又是一软,再次跪倒。 杨过伸手接住落下长剑,抵住他咽喉:「你今日跪得倒比从前教我功夫时快
些。」 甄志丙见小龙女伤势危急,无心再斗,沉声道:「杨过,今日之事,我绝不
向第五个人提起。若有违誓,教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杨过冷冷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甄志丙脸色惨白,却不反驳。 赵志敬也道:「我不说便是。」 杨过道:「发誓!」 赵志敬眼珠一转,说道:「今日之事,此地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若对第五
人说起,教我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甄志丙听出他誓言中暗藏漏洞,心知他日后只要当着数人一同说出,便不算
「对第五个人」单独提起。只是他与赵志敬同门,又不好开口提醒杨过。 杨过和小龙女不谙这些机诈,却以为他已经立下毒誓。 杨过挺剑便要刺下:「他方才辱我姑姑,发誓也没用。」 小龙女喘息道:「过儿……师父杀不得。让他滚罢。」 杨过对她之言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剑,一脚将赵志敬踢翻:「姑姑饶你,
不是我饶你。再让我听见半句污言,我便真叫你八个头一起落地。」 说罢扔下长剑,俯身抱起小龙女。 他经过甄志丙身旁时,见对方痴痴望着怀中女子,心头更怒:「再看,我先
挖了你的眼睛!」 甄志丙垂下头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展开轻功,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回到古墓后,小龙女吐血不止。 杨过将她放在石床上,慌忙取来玉蜂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她每吐一次血,
他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后来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小龙女见他如此,反而淡淡一笑:「血吐尽了,自然便不吐了。你怕什么?」 杨过眼眶发热:「姑姑,你别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我若死了,自然先杀了你。」 杨过怔住。 这句话她从前也曾说过,只是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古墓中的一条规矩。如
今小龙女重伤垂死,再次说来,神色竟平静得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答应过孙婆婆,要照料你一世。我若死了,将你独自留在世上,岂不是
失信?不如先杀了你,咱们一同去见她。」 杨过只觉一股寒意由背脊直透胸口。 世间之人欺他、辱他,他尚可恨、可斗、可以日后报复。唯有小龙女是他的
师父,是他的亲人,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 可如今,这个归处竟要亲手杀死他。 玉蜂浆渐渐发挥效力,小龙女不再吐血,闭目睡去。 杨过守在床边,惊疲交集,不知不觉也倚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忽然一凉。 杨过猛然惊醒。 黑暗之中,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正抵在他咽喉。 她脸色灰白,声音仍然安静:「过儿,我这伤好不了了。咱们去见孙婆婆罢。」 杨过全身汗毛倒竖。 「姑姑……」 「很快的,只一剑。」 剑尖略略前送。 求生之念猛然从杨过心底迸出。 他就地一滚,飞腿踢向小龙女手腕。小龙女虽受重伤,招式仍远比他熟练,
手腕轻转,长剑又如影随形地指向他咽喉。 杨过连变数招,无一不是她亲手所授,哪里逃得出她的预料? 危急间,蛤蟆功竟自行运转。他双掌蓄劲推出,掌风直逼小龙女胸前。 若这一掌真个击中,以小龙女此时伤势,必然难以承受。 掌力临身的一刻,杨过终究心软,强行将双掌偏开。 小龙女长剑趁隙刺来。 剑尖已经触到他颈间皮肤。 杨过望着她,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哀求。 小龙女手腕忽然一颤。 她自幼修习清心寡欲之法,自以为悲欢生死皆可淡然。可眼前之人是她亲手
养大,是幽暗古墓中陪伴自己数年的唯一活人。 这一剑若刺下去,世上便再无过儿。 当啷一声。 长剑落地。 小龙女身子一晃,口中又溢出鲜血,软倒在床边。 杨过呆了一瞬,转身便向墓外奔去。 他一口气冲出数道石门,直奔进山林之中。夜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仍
在发抖。 「姑姑当真要杀我。」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想逃得越远越好,想去一个小龙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可奔出百余步后,
眼前忽然浮现她倒在石床边的模样。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方才又吐了血。 自己若真走了,她必死无疑。 杨过停下脚步。 他方才害怕的是小龙女手中的剑;此刻真正令他害怕的,却是自己回去之后,
再也看不见那个持剑的人。 那一点恐惧竟比冰冷剑锋更深。 杨过在林中站了片刻,双拳握得指节发白,忽然转身,以比逃出时更快的速
度奔回古墓。 小龙女仍倒在地上。 杨过心中一痛,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又取来剩下的玉蜂浆,慢慢
喂入她口中。 小龙女喝了几口,微微睁眼。 她发现杨过竟然回来,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欢喜:「我方才要杀你,你怎么
不走?」 杨过低声道:「我怕死,可我更舍不得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便逃到天边,
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 「你要杀我,等伤好了再杀。现在不许死。」 小龙女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杨过将她抱上石床,替她盖好薄被:「你活着,我便听话。」 小龙女闭目调息良久,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我以内力封住了几处经脉,又喝了玉蜂浆,这几日还不致立即死去。只是
伤了气血,须得人参、田七、当归、红花等药慢慢调治。墓中没有这些。」 杨过立即起身:「我去找。」 小龙女睁眼看他:「你还怕我杀你么?」 杨过动作一顿,勉强笑道:「等我把药带回来,姑姑若还想杀,再让我站好
了给你杀。」 小龙女没有回答。 杨过找了一件旧衣穿上,又取布袋装了少量玉蜂浆与干粮。走到墓门前,他
仍不放心地回头。 「姑姑,你等我。」 小龙女轻声道:「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 杨过鼻中一酸,转身出了古墓。 天色将明,山中薄雾未散。 杨过展开轻功,一路向山下奔去。颈间被小龙女剑尖划破的地方只伤了薄薄
一层皮,却不时传来刺痛,仿佛那一点寒光仍停在那里。 每痛一次,他便想起小龙女苍白的脸。 他不愿再想,只将心神全放在药材上。 到了山脚集镇,几家药铺尚未开门。杨过等了半个时辰,见店门开启,立即
进去询问。 田七、当归、红花尚不算昂贵,人参却价值不菲。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品相好些的老参,少说也须十余两银子。你身上可
有钱么?」 杨过摸了摸衣袋,哪里有半文? 他心想:「姑姑性命要紧。莫说偷一株参,便是把这间药铺都搬空,又有什
么打紧?」 正盘算从哪个窗户进出方便,街外忽然传来「得得」蹄声。 一头青驴慢悠悠走到药铺门前,低头便去啃石缝旁的一簇青草。 驴背上坐着一个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剑柄上的血红丝绦随晨风
轻轻飘动。 正是洪凌波。 她从松风药庄离开后,一路赶往终南。肩头被梁延寿击中的伤势尚未痊愈,
长途骑驴又使伤处隐隐作痛,脸色便比平日略白几分。 只是她精神颇好。 《参蛇药录》、残缺《阴阳调息篇》、古墓水道图,还有那本被她藏在包袱
最底下的图册,无一不牵动心思。 尤其梁延寿曾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 洪凌波一路上已不知暗想过多少次。 她初到终南,不识山路,向乡民询问活死人墓所在。众人一听「大坟」「古
墓」之类言语,不是连连摇头,便是面露惧色,说山中闹鬼,谁也不敢靠近。 洪凌波问了半日,心中已颇不耐烦。青驴偏又停下啃草,任她催促也不肯挪
步。 她俯身拍了拍驴颈:「你再不走,我便把你卖给屠户。」 青驴甩了甩耳朵,换到另一边继续啃草。 洪凌波正待发怒,忽见药铺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一件半旧布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衣袖与鞋上都沾着些山尘,看去
像个寻常山民。 只是这山民的身量未免太过出众。 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虽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也自然而然地挺拔。待他转
过脸来,洪凌波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男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俊,脸上虽然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掩不住一股天
然灵气。尤其一双眼睛黑得分明,眼尾略长,看人时似笑非笑,若不是此刻神情
呆滞,竟比她先前在心中想象的「十分俊美男子」也差不了多少。 洪凌波暗暗评道: 「相貌足有九分半。身量也好。只是穿得太破,头发也不整齐,扣去半分。」 随即又想: 「可惜眼神傻里傻气,多半脑子不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却忘了添上
一副聪明心肠,未免太不公平。」 她在松风药庄才暗暗想过,若真遇见一个相貌出众、临危不乱的男子,自己
自可慢慢观察。如今好相貌倒真撞上了,偏偏像是不大聪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
可惜。 杨过也已看见她。 他先看见杏黄道袍,又见她腰间长剑的剑穗与起身下驴时的步法,立刻想到
李莫愁一脉。 再细看时,只见这年轻道姑身量高挑,肤色白润,双颊因赶路而带着一层健
康红晕。一双眼睛极为活泛,心中有什么念头,虽竭力端着,眉梢眼角仍会先露
出几分。 她与小龙女全然不同。 小龙女像月下寒潭,远看清冷,近看仍是清冷;眼前女子却像春日山路上的
一枝杏花,颜色明亮,带着暖意,也带着几分不安分的风。 杨过又见她右肩动作略显僵硬,料想身上有伤。 「果然是李莫愁门下么?」 他心中警觉,脸上却立刻露出茫然神色,低下头来,专心看药铺门槛上的一
道裂缝。 洪凌波跳下青驴,把缰绳往门前木桩上一系,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是
本地人么?」 杨过不答。 洪凌波又道:「我问你话呢。」 杨过慢慢抬起头:「你是在问我?」 洪凌波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杨过闻言左右张望:「药铺里有掌柜,街角还有个卖烧饼的。你若问他们,
我怎么知道?」 洪凌波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杨过想了想:「他们都叫我傻蛋。」 洪凌波恍然:「原来当真是个傻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轻轻一晃:「这个认得么?」 杨过眼睛顿时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洪凌波将手抬高:「先回答我。山上有一座大坟,你知不知道?」 杨过脸上立即露出害怕神色:「大坟里有鬼,不能去。」 洪凌波心中大喜:「你果然知道。带我去,这锭银子便给你。」 杨过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银子能买人参么?」 「买人参做什么?」 杨过皱起眉头,像是费力回想:「家里有人病了,要吃药。」 洪凌波见他说得含糊,也不在意,将银子向他抛去:「先买你的药,买完带
路。」 杨过伸手去接,故意慢了半拍,让银锭先撞在肩头,又砸到脚面,最后才落
在地上。 他抱住脚大叫:「哎哟!你打我!」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连银子也接不住,果然傻得厉害。」 杨过蹲下拾起银子,飞快钻进药铺。 掌柜见他忽然有钱,只得依言称出田七、当归、红花,又取出一截品相尚可
的老参。 杨过将每一味药都打开看过,闻过气味,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包好,贴身抱在
胸前。 洪凌波在外等得不耐烦:「几包药罢了,宝贝成这样做什么?」 杨过双臂紧紧护住:「这是救命的,不能摔。」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痴傻? 洪凌波心中微微一动。 再定睛看时,他已经咧嘴傻笑起来。 「仙姑,你真要去大坟?」 「少废话,带路。」 杨过摇头:「我怕鬼。」 洪凌波拔出半截长剑,寒光映在他脸上:「鬼若出来,我替你杀。你若不去,
我先杀你。」 杨过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去,我去。仙姑要说话算数。」 洪凌波收剑入鞘:「快走。」 她牵过青驴,自己在前,杨过在后,一同向终南山行去。 走出数里,洪凌波见杨过一步高、一步低,时而停下喘气,时而又蹲在路边
看蚂蚁,不禁催道:「你走快些。」 杨过道:「你骑驴,我用腿,怎么走得一样快?」 洪凌波道:「方才叫你也骑,你偏说怕驴。」 杨过认真道:「它耳朵这样长,多半会吃人。」 前面的青驴似乎听懂了,回头冲他「昂」地叫了一声。 杨过立即躲到洪凌波身后:「你看,它生气了!」 洪凌波笑得肩头一颤,牵动旧伤,又忙板起脸来:「没出息。」 又走一阵,她嫌杨过实在太慢,只得将青驴留在一户山民家中,伸手去抓杨
过手腕。 手指将要碰到他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师父向来管束甚严,自己又是修道之人,原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子。只是转
念一想,此人痴痴傻傻,连男女之别怕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押他带路,若不抓紧
些,万一他半途跑掉,岂不耽误大事? 如此一想,便觉坦然。 她一把扣住杨过手腕,带着他施展轻功。 她手掌温软,与小龙女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杨过不由暗想:「同是古墓一派的女子,姑姑的手像寒玉,她的手却这般暖。」 这念头一起,颈间被剑尖划破的伤口恰被衣领摩擦,忽地一痛。 小龙女灰白的脸随即浮现在他眼前。 杨过笑意微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前药包。药材沉甸甸贴着心口,提
醒他墓中仍有人在等。 洪凌波见他侧着脸看自己,神色一时清醒,一时又变得痴傻,心中略感古怪,
随即又因他的目光而微微得意:「傻蛋,我好不好看?」 杨过上下打量她几眼:「好看。」 「比你见过的别的女子如何?」 「比村东的王婆婆好看。」 洪凌波脸色一沉:「只比一个老婆婆好看?」 杨过又想了想:「还比卖豆腐的刘大婶好看。」 洪凌波气得抬手便要打,见他满脸认真,只得咬牙问道:「你就没见过年轻
好看的姑娘?」 杨过道:「见过。」 洪凌波立即问:「谁?」 杨过道:「昨晚跟我一处睡的,便比你好看些。」 洪凌波心中莫名一恼:「是你媳妇,还是你姐姐?」 杨过摇头。 「那是谁?」 杨过道:「我家的白羊。它全身雪白雪白,你就不及它白。」 洪凌波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脸颊通红,扬手便在他脑后拍了一记:「你拿我
跟畜生比!」 杨过抱住脑袋:「你自己问谁比你白,我说了,你又打我。」 洪凌波又气又笑,心想这傻子虽傻,倒也不是全无趣味。她自负肤色白润,
平日若有人说她不够白,早已拔剑相向;偏偏面对这样一个满脸无辜的俊俏傻子,
怒气总发不长久。 她又拉着他赶路。 杨过故意不使力,半边身子都倚在她臂上。 洪凌波跑出一段,俯头见他神色舒服,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替他做苦力,立刻
松手将他丢在草地上。 杨过滚了半圈,却在落地之前先将药包紧紧抱入怀中。待背脊碰到草地,确
认药材没有受撞,这才抱着屁股大叫:「仙姑摔坏傻蛋啦!」 洪凌波将他那一瞬间护药的动作看在眼里,问道:「你倒不怕摔坏自己,只
怕摔坏这几包药?」 杨过揉着屁股:「我摔坏了会自己好,药摔坏了,病人吃什么?」 洪凌波听他这话答得清楚,又觉不像傻子,正要细问,杨过已瞪着她道:
「仙姑,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想把药摔坏了叫我还你?」 洪凌波啐道:「谁稀罕你这点药!」 她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认定,他家中那个病人必然与他极为亲近。 杨过站起身,拍去衣上草屑。 药包在方才翻滚中撞到颈下伤处,那一点刺痛再次传来。他想起小龙女说
「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心中焦躁骤起,只恨不能立刻摆脱眼前女子。 只是洪凌波紧跟在侧,又显然冲着古墓而来,他若贸然离开,反会把危险直
接引向小龙女。 他只得继续装傻。 洪凌波道:「你方才分明是在装累。」 杨过瞪大眼睛:「装累是什么?累还可以装么?」 洪凌波一时竟被问住,心中又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看他那副呆样,实在想不
出这等傻子能骗自己什么。 将至山腰,洪凌波取出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反复查看。 杨过见地图上果然标着古墓外围几处水道与旧石阶,心中警意更盛。 「这图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古墓究竟为了什么?」 洪凌波见他盯着地图,立即将纸卷起:「傻蛋,看得懂么?」 杨过摇头:「像一条条蚯蚓。」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过指向一条荆棘密布的岔路:「大坟从这里走。」 洪凌波低头看了看地图:「这里没有路。」 「有的,只是让草挡住啦。」 洪凌波拔出长剑,劈开枝条,跟随他向山谷深处走去。 一路越来越荒僻,林间不时露出残破石碑与半埋地下的旧石阶。洪凌波见地
图上几处标记逐渐吻合,心中再无疑虑。 她却不知,杨过并未带她前往活死人墓正门。 山壁下方,有一处被粗大藤蔓掩住的狭窄石隙。 这是杨过数年前偶然发现的旧水道入口。水道虽与古墓地下相连,中途却岔
路极多,又有王重阳当年留下的机关。即便是他,也只走过外围一小段。 杨过掀开藤蔓,回头道:「仙姑,大坟就在里面。」 洪凌波望着幽黑洞口,眼中露出喜色。 「你先走。」 杨过抱紧胸前药包,面露迟疑:「里面有鬼。」 洪凌波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腰间推了一把:「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掌心触到杨过腰侧,只觉衣衫之下肌肉紧实,绝不像一个终日游荡的痴傻
山民。 洪凌波心中一跳,手掌也随之一顿。 随即又替自己解释:「乡下人常年砍柴挑水,身子结实些又有什么稀奇?他
痴傻不知事,我不过推他进洞,更算不得什么。」 还不等她细想,杨过已踉踉跄跄走入洞中。 黑暗很快吞没二人的身影。 洪凌波并未看见,走在前方的「傻蛋」脸上已全无呆气。 杨过眯起双眼,心中暗道: 「姑姑,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女子引到水道岔路,设法困住,便带药回
去。」 洞外山风卷过,藤蔓重新垂落。 初入洞中,脚下尚是干燥碎石。再往里走出数十丈,水声渐渐清晰,地面也
向下倾斜。石缝中渗出的冷水汇成细流,从二人鞋底缓缓漫过。 洞内空气又湿又沉,带着陈年泥土和腐烂草根的腥气,其中却又夹杂一丝若
有若无的苦寒药味。 洪凌波皱眉道:「这里从前有人煎过药么?」 杨过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向前。 石壁上凝满水珠,手指若是不慎碰到,便如摸在一块黏冷的冰上。两人呼出
的气息渐渐化作淡淡白雾,在黑暗中一团团散开。 杨过怀中的药包也被寒气侵透,外层布料渐渐发凉。 他心中一紧,忙将药包向衣襟深处收了收,以自身温度护住里面的人参与田
七。手掌隔着布包摸到那截老参,才略略放心。 水道越来越窄。 洪凌波的长剑偶尔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一响便沿甬道传出老远。
那回声绕过层层石壁,又从前方送回来,仿佛黑暗深处还有另一个人正拖着兵器,
缓缓跟随他们。 洪凌波不由握紧剑柄。 就在此时,前方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初时似从远处寒潭底下传来,转眼便贴着石壁滚至二人耳边,震得水面
泛起一圈圈细纹。 药包外层凝结的寒气也在这一声怪鸣中化成细小水珠,沿杨过手背缓缓滑落。 那声音在水道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散,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深处缓
缓醒来。 洪凌波脚步一顿,长剑已出鞘半尺:「什么东西?」 杨过仍旧装出茫然模样,摇了摇头。 只是黑暗中,他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 正是: 玉女同参生暗劫,痴儿负药入寒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第三回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却说杨过与洪凌波进入山腹水道,行出数十丈,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
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贴着两旁石壁滚来,震得脚下浅水荡开一圈圈细纹。 洪凌波长剑出鞘半尺,凝神望向前方:「什么东西?」 杨过双臂护着胸前药包,茫然摇头:「不知道。多半是鬼。」 洪凌波侧耳听了片刻,见黑暗深处再无动静,冷笑道:「鬼若叫得这般难听,
活着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过问道:「仙姑连鬼活着时也认得么?」 洪凌波一怔,转头瞪他:「闭嘴。」 杨过果然闭上嘴巴。 只过得片刻,他又小声说道:「鬼若出来咬我,你可得先让它咬你。」 洪凌波道:「为什么?」 「你说过替我杀鬼。它不走近些,你如何杀它?」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以剑鞘在他肩后轻轻一推:「少说蠢话,往前走。」 杨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暗中却将脚下水势、石壁宽窄一一记入心中。 这条旧水道,他数年前曾独自进来过一次。 当时水势尚缓,前方第一个岔口也未被碎石堵塞。杨过贪玩,沿着左侧暗渠
走了百余步,忽听水底轰鸣,不敢再进,回去后才将此事告诉小龙女。 小龙女说,王重阳当年修建活死人墓,为防外敌攻入,除正门、秘道之外,
又借山腹水脉凿出数条泄水暗渠。其中有些通往墓外,有些却是封闭死道,更有
些暗藏重门和断石,一旦触动,便连古墓弟子也未必能够脱身。 杨过今日将洪凌波引入这里,本想到了旧日岔口后,将她诱入一条死道,自
己再从另一边返回古墓。 哪知数年之间,山腹水势已有变化。 当年尚可落脚的石台,大半浸在水中;原本向左分出的暗渠被坍塌碎石堵死,
只余一条狭窄水道斜斜向下。 杨过心中焦急:「水道竟已冲坏。若找不到别的岔路,想将她甩开可不容易。」 他颈间忽地一痛。 方才小龙女剑尖划破的伤口被洞中寒气一激,仿佛又有一点冰锋贴在皮肉上。 杨过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药包。 药包沉甸甸地贴着心口,里面那截老参来之不易,田七、当归诸药更是小龙
女疗伤所需。他每多在水道中耽搁一刻,古墓石床上的人便多等一刻。 洪凌波取出火折,迎风一晃,点燃一截油布火把。 昏黄火光照亮四周。 水道宽不过六七尺,两侧石壁凿痕纵横,显然并非天然形成。头顶每隔数丈,
便有一道横梁似的方石嵌入山腹,石上雕刻着模糊云纹,许多地方已被水汽和青
苔侵蚀。 洪凌波展开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对着石壁看了半晌。 「这里应当有一道向北的岔路。」 杨过探头去看:「北在哪里?」 洪凌波向前一指。 杨过问道:「咱们现下朝哪边走?」 洪凌波低头辨认片刻:「西北。」 「西北也是北么?」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向北的路为何画在西北?」 洪凌波被他问得心烦:「图上便是这般画的!」 杨过认真点头:「画图的人大约也是个傻子。」 洪凌波忽然转头看他。 杨过满脸坦然,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洪凌波心想:「梁延寿这张图的确有几处似是而非,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随即又觉自己竟顺着一个傻子的言语思量,未免可笑,喝道:「你懂什么?
走你的路!」 杨过依言前行。 火光在湿冷石壁间摇曳。二人一前一后,鞋底踏过浅水,不时发出轻轻水声。 洪凌波起初还紧盯着地图,走得久了,目光却渐渐移到杨过身上。 这傻蛋一路跌跌撞撞,遇到稍高些的石坎便要手脚并用,看去笨拙之极。奇
怪的是,水道里碎石遍地,水底又滑,他虽不时惊叫,却从未真正摔倒。 有一次,他左脚踩上一块松石,石头猛地翻转,眼看便要跌入旁边深沟。他
腰间似乎极轻地一转,脚尖也在石角上一点,身子竟又稳稳站住。 那动作快得几乎令人以为看错。 洪凌波心中微动:「这一下倒巧。」 杨过回头道:「仙姑,这石头推我。」 洪凌波道:「石头又没长手,如何推你?」 杨过低头看了看石块:「它没有手,必定是用脚。」 洪凌波哼了一声,只道自己多心。 再行数丈,水道忽然向下倾斜。石面上长满薄苔,洪凌波肩头旧伤尚未痊愈,
脚底略一打滑,身子便向前扑出。 杨过似乎恰好回头,被她撞了个满怀。 洪凌波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仍举着火把,只觉这傻蛋胸膛坚实,腰身极稳。
自己如此撞上,他竟只退了半步。 杨过大叫:「仙姑,你也让石头推啦!」 洪凌波忙站直身子,面上微微一热:「谁要你多事?」 她自幼跟随李莫愁,师父于男女之防看得极严。方才这一下虽是失足,到底
与陌生男子撞在一处,心中本应恼怒。 只是转念又想:「他不过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便是撞了他,他又懂得什么?
况且道路湿滑,偶然扶一下,也算不得逾矩。」 如此一想,便觉方才那一点不自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杨过却闻到她衣襟间淡淡香气。 那香气与小龙女身上的幽冷气息截然不同,其中夹着山风、药草以及女子肌
肤的暖意。他心头微微一动,颈间伤口恰又被衣领擦过,一阵刺痛。 小龙女苍白的面容立时浮现在眼前。 杨过忙将那丝异样压下,低头按住胸前药包。 洪凌波瞥见他的动作:「药还在么?」 杨过点头:「还在。」 「你一路摸了七八次,它又不会长腿跑掉。」 杨过道:「人参没有腿,病人却会死。」 洪凌波听他说得明白,不由皱了皱眉。 这傻子每逢说到药材,眼神便会忽然清亮,言语也不再颠三倒四。可转眼之
间,他又会说出种种荒唐话来。 她正欲再问,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正面刻着一只伏卧石龟,龟背上驮着一块残碑。碑上文字大半已被水汽
磨蚀,只隐约可见「重门」「坎位」等几个古篆。 洪凌波举火照看,面露喜色:「地图上画的便是此处。」 杨过也认出这座石龟。 小龙女曾说,王重阳所设机关多取九宫八卦之意。龟属玄武,主北、主水,
泄水道内若见石龟,多半与水闸门户有关。 洪凌波展开地图。 只见图上石龟旁画着三枚圆点,一左一右一中,圆点之侧原本似乎另有一个
细小符号,却被一团暗褐色污迹遮去,只余半截墨痕。 那污迹像水渍,又像经年干涸的血。 地图右侧还画着一道向上的粗线,似乎表示重门开启。 洪凌波以手指蘸了蘸污痕,见早已渗入纸中,无法擦去。 杨过问道:「这是什么?」 「开门的机关。」 「开的是什么门?」 「自然是通往大坟的门。」 「若是鬼门呢?」 洪凌波笑道:「你若再怕,我便先把你塞进去。」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果然在石龟腹下找到三块略微凸起的圆石。 杨过心中警觉。 他看了看地图上被污损的半截符号,隐约觉得那不像普通记号,倒像一个标
示方向的箭头。只是箭头究竟向内还是向外,已无法辨认。 「这图未必完整。」 他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装作茫然:「仙姑,这三块石头也会用脚推人么?」 洪凌波将火把递给他:「拿好。」 杨过双手接过,故意将火把横了过来,火焰险些烧到她的衣袖。 洪凌波忙扣住他手腕,将火把扳正:「举高!」 她掌心贴在杨过腕间,只觉脉息沉稳有力,远胜寻常山民。 可火把一晃,杨过已连连缩手:「烫,烫!」 洪凌波只得放开他,暗想:「乡下人常年劳作,气力大些也不足为奇。」 她按图所示,先压左边圆石,再压右边,最后将中央一块用力按下。 山腹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轧响。 仿佛有一条沉睡多年的铁链,在石壁深处被人缓缓拉动。 水道前方的水流骤然加急,石龟背上的残碑也随之轻轻震颤。 洪凌波眼中露出喜色:「成了。」 杨过却听出那轧响并非来自前方,而是由身后传来。 他脸色微变,猛然回头。 只见二人来路上方,一块原本嵌入山壁的巨大石门,正沿着两旁石槽缓缓下
沉。 「仙姑,后面掉东西啦!」 洪凌波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那巨石宽达丈余,厚不知几何,落势虽缓,却沉重得令人心惊。一旦落地,
整条来路便会被完全封死。 她飞身向后,挺剑去撑石门下缘。 长剑刚触巨石,剑身便被压得弯如满弓。 洪凌波虎口剧震,知道万万不能硬挡,忙抽剑后退。 杨过似乎已经吓呆,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洪凌波喝道:「还不快过来!」 杨过转身欲跑,脚下水流却因石门落下骤然加急,冲得他身子一晃。胸前药
包从衣襟间滑出,掉在断龙石正下方。 杨过心头剧震。 这包药是小龙女救命所需。田七、当归尚可再寻,那截老参却是借洪凌波银
子才买到。一旦被巨石压烂,自己即便能够脱身,也未必来得及再下山一趟。 眼见石门距离地面不足三尺,他再也顾不得装傻。 杨过身子一伏,倏地自洪凌波身旁掠过。 他左手撑住湿滑石面,整个人贴着浅水滑入断龙石下方,右手一抄,将药包
抓入怀中,随即腰身一拧,双足在石槽边缘一点,从所余不多的缝隙中倒翻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 断龙石重重落地。 水花、尘土和碎石一齐迸射,油布火把也被震得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洪凌波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杨过那一下快若灵猫,身法轻灵奇诡,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村夫的笨拙? 黑暗中,只听杨过抱着药包连连咳嗽:「好大的石头,吓死我啦!」 洪凌波冷冷说道:「傻蛋。」 「嗯?」 「你方才那一下,是谁教你的?」 「哪一下?」 「钻到断龙石下面,又翻出来的那一下。」 杨过道:「我怕药被压坏,所以跑得快些。」 「你平日连银子也接不住,危急时倒能快成这样?」 「银子会砸我,药又不会砸我。」 洪凌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重新点亮火折,举到杨过面前。 火光照见杨过满脸尘水,怀中紧紧抱着药包,神情又恢复了呆滞。只是呼吸
依旧平稳,衣襟下胸膛起伏不急,哪里像一个刚从巨石下死里逃生的人? 洪凌波盯着他的双眼:「你当真是个傻子么?」 杨过也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人人都这样叫我。」 洪凌波长剑一挺,剑尖抵住他胸前药包:「你若再装神弄鬼,我先把这些药
刺烂。」 杨过眼神蓦地一寒。 那一瞬极快,洪凌波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竟微微一凛。 可不待她细看,杨过已向后缩去,慌张道:「不能刺!病人要吃的!」 洪凌波缓缓收剑,疑念更深。 杨过低头检查药包。 方才断龙石落地时激起大片水花,外层布料已被浸湿,包药的纸角也开始发
软。他皱了皱眉,将药包放在较高的一块石头上,脱下外衣,又自内襟撕下一块
尚算干燥的布。 洪凌波见他动作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整理药材。 杨过先把老参、田七和几味最紧要的药取出,用干布重新包好,贴身塞回怀
中;其余药材虽有潮气,好在并未真正进水。 他做完这些,才略略松了口气。 洪凌波问道:「病的是你什么人?」 杨过低头系紧药包:「家里人。」 「父母?」 杨过沉默片刻:「不是。」 「妻子?」 杨过抬头看她一眼,又露出傻笑:「仙姑问得这样多,是不是也想吃药?」 洪凌波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断龙石前,以剑柄敲击石面。石声沉闷厚重,显然与山腹连为一
体。 她运起内力,双掌抵住巨石,用力一推。 断龙石纹丝不动。 「你也来。」 杨过道:「这么大的石头,我推不动。」 「少废话!」 杨过只得走到石前,与她并肩按住巨石。 洪凌波道:「我数一二三,一齐用力。」 「一、二、三!」 二人同时发力。 洪凌波只觉断龙石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重新沉寂。她转头一看,只见杨过咬
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双腿还不住发抖。 「你用了力么?」 「用了。」 「我怎么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推?」 杨过喘道:「我的力气还在后面,没有走到手上。」 洪凌波气道:「你的力气是从长安走来的么?」 杨过认真点头:「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洪凌波懒得理他,回到石龟旁重新检查机关。 三块圆石已经全部陷入石台,再也无法弹出。她仔细察看地图,又发现那道
被污迹遮住的符号旁,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极小的「内」字半边。 洪凌波心头一沉。 杨过也走来看了一眼。 他虽不懂全部机关,却隐约猜到:这三圆机关从水道外侧操作,也许是升起
重门;从内侧按下,却是放下断龙石,封住来路。 梁延寿得到的只是一张残图。他本人多半也不曾真正走到此处,自然不知同
一套机关,内外操作竟有不同效果。 洪凌波脸色难看:「这地图被人动过手脚。」 杨过道:「也可能画图之人自己便没来过。」 洪凌波瞪他:「若不是你乱带路,我怎会来到这里?」 杨过道:「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指的!」 「机关是你按的。」 洪凌波张口欲骂,杨过却忽然不再嬉笑。 他看了一眼沉重断龙石,心中暗道:「石头虽是她按下的,路却是我故意带
来的。我原本就想把她困在水道之中。真要算来,我也未必比她清白多少。」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出。 洪凌波见他忽然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冷笑道:「现下知道是谁闯的祸了?」 杨过叹道:「我只知道鬼把门关上了。」 「不是鬼,是你!」 「我没按石头。」 洪凌波气得扬手欲打。 杨过指着断龙石:「后面只有石头,前面还有鬼。仙姑选一个罢。」 洪凌波望着不可撼动的巨石,终于强压怒气:「继续往前。」 「我怕鬼。」 「后面有石头。」 杨过认真想了想:「那还是鬼好些。鬼也许讲理,石头一句话都不说。」 洪凌波忍不住哼了一声,险些又笑出来,忙板起脸孔。 二人越过石龟台,沿着唯一水道继续深入。 前方道路愈来愈低,积水渐渐没过脚踝。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火把外
焰被压得发青,二人每次呼吸,唇边都会逸出一团白雾。 杨过颈间伤口被寒气一激,刺痛更甚。 他伸手摸过,指尖已沾上一点淡淡血迹。 小龙女执剑时的眼神又浮现在他心中。 他方才还能与洪凌波斗嘴,此刻心底那股焦急却越来越沉。药包已受了潮,
水道前路又不知多深,若再耽搁一两日,小龙女伤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洪凌波也已察觉寒气异常。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火光下只见水道尽头画着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阴谷。 杨过探头问道:「阴谷是什么?」 洪凌波将地图合上:「与你无关。」 「是女鬼住的山谷么?」 「再说鬼,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杨过立即抿紧嘴唇。 再往前走,石壁寒气渐重。 洪凌波肩头被梁延寿击伤之处,像有一枚细小冰针沿着骨缝慢慢刺入。她暗
中运转内息,试图将寒意逼出,却发现真气每经过胸前,便会出现一丝极轻微的
凝滞。 更怪的是,肌肤明明已经冷得发麻,胸口深处却偶尔闪过一点不合时宜的燥
热。 那燥意转瞬即逝。 洪凌波只道是此前受惊、运功过急所致,并未深想,更不肯让杨过看出自己
不适。 走出不知多远,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石门横在水道尽头,门扇早已残破,只余半边斜悬在石槽中。 二人侧身穿过,眼前竟是一座深藏山腹的巨大石谷。 谷顶高不见顶,黑暗中垂下无数石乳,有些粗如古树,有些纤细如剑。石乳
尖端凝着水珠,落入下方寒潭,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 寒潭约有数十丈方圆,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却浮着一层银白薄雾。 四周石壁生有大片淡蓝苔藓,幽光映在潭水与石柱之间,使整座地下石谷既
如月夜雪原,又似一座沉入水底的古殿。 洪凌波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杨过也暗自惊异。 他在古墓生活多年,竟不知地下水道深处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二人走近寒潭,忽见岸边散落着十余条蛇尸。 这些蛇身长尺余,鳞片暗银,脊背却有一线鲜红。大半蛇尸已被寒气冻得僵
硬,有几条腹部破开,蛇胆不知被什么取走,只余黑红血迹凝结在石上。 洪凌波目光一凝。 她在松风药庄见过赤脊银虺,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里怎会有这么多银虺?」 杨过道:「蛇也怕鬼,进来避难。」 洪凌波没有理他,蹲下检查蛇尸。 每条蛇身上皆无刀剑伤痕,颈骨却已粉碎,似被什么巨物一击震断。断口附
近还结着一层淡淡白霜。 她想起《参蛇药录》中的记载,心中刚浮起一个念头,寒潭中央忽然荡开一
圈水纹。 「阁--」 先前听过的低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洪凌波只觉胸口似被一记无形重锤轻轻敲中,丹田内息随之沉了一沉。肩头
旧伤更像被寒针穿透,右臂顷刻麻了半边。 她急忙起身,长剑完全出鞘。 潭边薄雾缓缓分开。 一块原本似伏在水旁的灰白巨石忽然动了一动。 那「巨石」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蓝眼睛。 竟是一只大得出奇的蟾蜍。 它伏在潭边,高近四尺,蹲踞时已有小牛大小。背上疙瘩层层叠叠,宛如一
颗颗冻住的冰瘤;腹部却呈霜白色,随着呼吸缓缓鼓动。两只眼睛外蓝内金,转
动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森冷意味。 洪凌波纵然胆大,骤然见到这般异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杨过却脱口道:「好大一只蛤蟆!」 洪凌波压低声音:「不是寻常蛤蟆。」 巨蟾的目光先落在洪凌波长剑上,又移向杨过,鼻孔轻轻翕动。 它似乎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喉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低响。 洪凌波剑尖斜指,缓缓后退半步。 她从梁延寿留下的药录中见过「寒蟾」二字。书中只说寒蟾性喜阴窟,能以
寒毒镇压蛇类,百年以上者世所罕见。 至于眼前这只巨蟾活了多少年月,药录中自然无从说明。 巨蟾后腿微微一屈。 洪凌波只觉灰影一闪,腥寒之气已扑到面前。 她长剑疾刺巨蟾双目。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锋尚未近身,巨蟾忽然张口,一条暗红长舌破空射出,
啪的一声抽在剑脊上。 洪凌波手臂剧震,长剑险些脱手。 巨蟾随即腾空而起,庞大身体竟轻捷得不可思议,自半空直向她压落。 洪凌波施展古墓轻功向旁闪避。 只是肩伤未愈,方才又被蟾鸣震乱内息,身法终究慢了半分。巨蟾四足落地,
石面轰然一响,一股冰冷劲风将她掀得向后跌去。 杨过站在她身后,似乎已吓得不知躲闪。 洪凌波撞进他怀里,二人一同滚出数尺。 她急道:「快逃!」 杨过抱紧药包:「往哪里逃?」 巨蟾腹部陡然鼓起。 「阁--」 声浪在石谷中轰然回荡。 洪凌波耳膜刺痛,丹田气息随鸣声向下一沉,四肢顿时发麻。她肩头旧伤剧
痛,右手几乎握不住长剑。 巨蟾眼中凶光一闪,长舌直卷她咽喉。 洪凌波挥剑格挡,剑锋却因内息受阻慢了半拍。 眼见长舌将至,腰间忽然一紧。 一条手臂将她揽住,整个人随即凌空而起。 杨过抱着洪凌波横掠数丈,足尖在一根石柱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转折,又
落到潭边一块高石上。 这一连串身法轻灵迅捷,转折之间全无半点迟滞,正是古墓派上乘轻功。 洪凌波仍被他揽在腰间,一时竟忘了挣脱。 她抬头望去。 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上,哪里还有一分痴呆?那双黑眸清亮锐利,紧盯着巨
蟾的一举一动,神情沉着之极。 洪凌波又惊又怒:「你果然一直在装傻!」 杨过将她放下:「我方才只是怕得跳高了一些。」 「怕得跳高一些?」 洪凌波怒极反笑:「你再跳一个给我瞧瞧!」 巨蟾已再次扑来。 杨过无暇争辩,将药包塞紧,以左掌在洪凌波肩头轻轻一带,将她送到石柱
之后,自己则向另一侧跃开。 巨蟾在半空改变方向,竟舍洪凌波而追杨过。 杨过展开古墓派轻功,在石林间东穿西绕。巨蟾体形虽大,动作却迅捷异常,
四足每次落下,都震得石屑四溅。 暗红长舌更如一条软鞭,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杨过闪避不及时,便以天罗地网势的掌法拨、引、卸开舌击。只是那条长舌
劲力沉重,又柔韧难测,他每接一次,手臂便麻上一分。 洪凌波越看越是心惊。 这「傻蛋」所使轻功分明是古墓派正宗,而且造诣远在自己之上。许多转折
身法,连她也只听李莫愁略略提过,从未真正学到。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念头一起,先前一路情形便纷纷涌入脑中。 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赶路;让他半边身子倚在自己臂上;问他自己美不美;
因一只白羊气得脸红;方才在斜坡上,更是整个人撞进他的怀中。 她之所以从不觉得逾矩,是因为一直告诉自己: 他只是个不懂男女之别的傻子。 如今杨过那双清明眼睛就在眼前,她先前所有用来自我开脱的理由,顷刻之
间全成了笑话。 洪凌波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上去刺他七八剑。 可那股羞恼之下,又悄悄浮出另一层情绪。 她在山下初见杨过时,最可惜的便是这样一副好相貌,却配了一副痴傻头脑。 如今那份遗憾竟忽然没有了。 眼前男子不但不傻,反而聪明得可恨,武功也远胜她预料。那个容易控制、
可以随意戏弄的俊美痴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危险、清醒而又令人无法
轻视的成年男子。 这种变化并未让她轻松,反而使她心跳更加不稳。 洪凌波越想越恼,忽见巨蟾长舌横扫,杨过身子向后仰去,险险避过,衣襟
却被舌尖撕开一道口子。 她心头莫名一紧,脱口叫道:「小心!」 这一声出口,洪凌波自己先是一怔。 巨蟾久攻不下,似乎真正动怒,霜白腹部陡然鼓胀,比先前大出一倍。 石谷寒雾随之翻卷。 杨过只觉一股阴寒气息从四面八方压来,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手足渐渐僵
冷,轻功腾挪也越来越困难。 巨蟾又是一声低吼。 「阁--」 声浪撞入胸腹。 杨过经脉中的真气被震得四散,随即又被谷中寒气一层层压回丹田。 他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就在这股重压之下,幼时欧
阳锋传授蛤蟆功时所说的几句口诀,忽然从记忆深处一一浮现。 蛤蟆功最重蓄势。 蓄而不聚,劲力便散;聚而不能压紧,发出时也只是寻常掌力。 杨过这些年虽未停止修习,却因法门残缺,始终只能凭记忆自行揣摩。此刻
寒气、蟾鸣同时压身,反而将他原本散在经脉中的真气尽数逼回丹田。 那股真气一层压过一层,仿佛弓弦逐寸拉满。 巨蟾声浪再至,杨过脚下一滑,从石柱上跌落。 巨蟾后腿一蹬,庞大身体当头压下。 洪凌波挺剑刺向巨蟾侧腹。 剑尖落在背上冰瘤之间,只听铮的一声,如同刺中铁石,只擦出几点火星。 巨蟾回头一扫,长舌抽中她手腕。 洪凌波长剑脱手,身子也被抽入浅水。 巨蟾却不再理她,仍死死盯着杨过。 杨过半跪在地,眼见它当头扑下,再无躲闪余地。 丹田内那股被压紧的真气骤然贯通四肢。 他双腿分开,身子伏低,双手撑住石面,胸腹间一鼓一缩,喉中也不由自主
地发出低沉声响。 「咕--」 洪凌波跌坐水中,望见他这副姿势,不由呆住。 这门武功蓄势之时姿态古怪,甚至有几分可笑。可杨过一旦伏地,周身气息
便陡然改变。 方才轻灵飘逸的古墓身法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聚如山的沉猛之势。 巨蟾原已扑至半空,忽听杨过喉间低响,金蓝双目猛然睁大。 杨过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闷响。 掌力与巨蟾两只前足正面相撞。 杨过身子向后滑出丈余,双足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痕迹,直到后背撞中石
柱才停下。 他双臂剧震,十指一时几乎失去知觉。胸中气血上涌,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
的腥甜,颈间原有剑伤也重新渗出鲜血。 巨蟾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被掌力托得偏开数尺,落在旁边一块巨石
上。 轰然一响,石面裂开数道细纹。 杨过心中明白,这一掌虽将巨蟾逼偏,双方内力却相差甚远。 若它立刻再次扑来,他双臂麻木,丹田真气又已耗去大半,绝不可能再蓄出
同样一掌。 巨蟾落地之后,却没有立即攻击。 它伏在裂石之上,喉间发出一连串低缓鸣声。 「阁……阁……」 杨过不敢起身,仍保持蛤蟆功伏地姿态,双眼紧盯对方。 一人一蟾隔着数丈相对而伏。 一个胸腹起伏,喉间咕咕作响;一个背脊鼓动,腹下寒雾升腾。 若非局势凶险,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古怪。 洪凌波望望巨蟾,又望望杨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两个莫非当真是亲戚?」 她险些笑出声来,随即想起自己被杨过骗了一路,又忙将脸沉下。 巨蟾注视杨过良久。 它似乎并未因那一掌感到畏惧,眼中的凶光却渐渐被一种疑惑取代。 它又低鸣一声。 「阁。」 杨过胸腹微鼓,依照蛤蟆功吐出一口长气。 「咕--」 巨蟾双目转动,忽然从裂石上跃下。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着杨过缓缓转了半圈。 鼻孔不断翕动,像在辨认他身上的气味。 杨过双臂仍然麻木,只能勉强维持伏身姿态,不敢轻举妄动。 巨蟾走到他侧方,暗红长舌骤然射出。 杨过心中一惊,却见那舌尖只从自己耳旁掠过,啪的一声抽碎了身后石笋,
并未真正伤他。 这一下似威吓,又似试探。 杨过忍住没有出掌。 巨蟾停了片刻,抬起一只前足,在杨过面前石地上重重按了一下。 石面喀的一声陷下半寸。 杨过仍不动。 巨蟾再向前一步,将硕大头颅凑到杨过肩旁,鼻孔喷出的寒气吹得他半边脸
颊发麻。 它闻嗅良久,终于以额前冰冷疙瘩在杨过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那动作究竟是试探、警告,还是某种亲近,杨过自己也说不明白。 只是巨蟾碰过之后,喉间凶厉低响渐渐消失,转身伏在杨过身侧,不再攻击。 洪凌波看在眼中,倒真像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忽然认下了一个
远房小亲戚。 她越想越觉荒唐,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动。 杨过缓缓站起。 双臂麻意尚未退去,胸中气血仍在翻涌。他暗中调息,面上却不显露,只低
头先去检查胸前药包。 洪凌波拾回长剑,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杨过确认药包仍然贴身藏好,这才抬头。 他衣衫被巨蟾长舌撕开,头发散落几缕,颈间还渗着淡淡鲜血,模样颇为狼
狈。可站直之后,身形挺拔,眼神清朗,已与先前缩头缩脑的傻蛋判若两人。 洪凌波心中羞怒更盛。 偏偏那点隐秘庆幸也越来越清楚。 她冷冷道:「我问你话。」 杨过脸上忽然又露出几分傻气:「我是傻蛋。」 洪凌波气得向前一步。 巨蟾喉中立即「阁」了一声。 她脚步顿时停住。 「你再装傻,出去以后我定将你舌头割下来!」 杨过笑道:「出口已经封了。洪姑娘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再割也不迟。」 洪凌波脸色骤变:「你知道我姓洪?」 杨过道:「杏黄道袍,古墓剑法,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李莫愁门下除了
洪凌波,还能是谁?」 洪凌波心头一寒:「你认识我师父?」 「赤练仙子的名号,江湖中谁人不知?」 「寻常山民可不知道。」 杨过将散发向后一拢:「所以我不是寻常山民。」 「你是古墓中人?」 「算是。」 洪凌波想起梁延寿所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再看杨过古墓轻功如
此精纯,心中已猜到几分。 「你师父是谁?」 杨过没有回答,反问道:「李莫愁派你到终南来,究竟查些什么?」 洪凌波道:「你先答我。」 「你先说。」 「是我问你。」 「也是我救你。」 洪凌波怒道:「方才若不是我出剑帮你,你早被寒蟾压死了!」 杨过笑道:「你那一剑没伤到它,倒把自己打进了水里。」 洪凌波脸上一红:「我是肩伤未愈!」 「原来洪姑娘也会受伤。我还当仙姑刀枪不入。」 「你--」 她长剑略抬,伏在一旁的巨蟾又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只得压下怒气。 她暗中运功,右肩仍然酸麻,胸口真气经过时也有细微滞涩。若此刻真与杨
过交手,且不说他武功究竟多高,旁边那只寒蟾便绝不会坐视。 洪凌波道:「师父只命我查看古墓附近近来是否有人活动,并未叫我害人。」 杨过笑道:「这句话至多三分真。」 「凭什么?」 「若只是查探人踪,你何须带着古墓水道图?方才见到赤脊银虺尸体时,你
也不像第一次见。那地图、阴谷,还有这只寒蟾,你至少知道其中一样。」 洪凌波目光微变。 杨过继续道:「那张图也不像李莫愁亲手所绘,多半是你从别处所得。图上
机关残缺,画图之人自己也不曾进来。洪姑娘来终南,恐怕不只是看看古墓中有
没有人罢?」 洪凌波冷笑:「你倒聪明。」 「总比傻些好。」 洪凌波听见「傻」字,心中羞恼又起:「你口口声声说我隐瞒,你自己又有
几句真话?你分明熟悉古墓水道,却装作山中傻子;嘴上说不想害人,实际却是
故意将我引进死路。还有这些药,究竟是给谁,你也从未说过。」 杨过一时沉默。 洪凌波这几句话,确实句句有理。 他原本打算将她困入岔道,自己脱身。若那条岔路当真封死,洪凌波能否活
着出来,他此前并未细想。 杨过缓缓道:「我叫杨过,是小龙女门下。」 洪凌波虽已有猜测,亲耳听他承认,心头仍是一震:「小龙女的徒弟?」 「如假包换。」 洪凌波上下打量他:「你既是古墓弟子,为何要骗我?」 杨过道:「你是李莫愁的弟子,又拿着古墓水道图。我若将你直接带去见姑
姑,岂不当真成了傻子?」 「所以你便把我引到这里?」 「我原本只想把你引入岔路,再自己回去。谁知道洪姑娘聪明得紧,一伸手
就放下了断龙石。」 他将「聪明得紧」四字说得格外清楚。 洪凌波哪里听不出讥讽之意? 「若不是你胡乱指路,我怎会触动机关?」 「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带的!」 「石头是你按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绕回方才的争执。 巨蟾伏在一旁,两只大眼缓缓在二人之间转动,仿佛也听得颇有兴趣。 洪凌波忽然道:「咱们如今困在同一处,暂且休战。待找到出口,再算你欺
骗我的账。」 杨过道:「好。」 洪凌波见他答应得太快,反而心生警惕:「你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我交
给小龙女?」 杨过反问:「你出去以后,会不会将这里的水道、寒蟾,还有今日所见,尽
数告诉李莫愁?」 洪凌波道:「师父问我,我自然不能一句不说。」 「那我也不能明知你要害古墓,还将你放走。」 「我几时说过要害小龙女?」 「你也没说过不害。」 洪凌波握住剑柄:「那便不必休战。」 巨蟾喉中「阁」了一声。 洪凌波看了它一眼,只得又松开手。 沉默片刻,她说道:「脱困以前,我不暗算你,也不留下记号招引师父。至
于出去以后,各凭本事。」 杨过道:「只要你不伤古墓中人,我不先取你性命。至于出去以后,你若仍
要替李莫愁寻仇,也各凭本事。」 洪凌波道:「你如何保证?」 杨过看了看身旁巨蟾:「它可以作证。」 洪凌波冷笑:「一只蛤蟆懂什么?」 杨过道:「它至少比断龙石讲理。」 洪凌波险些又笑出来,忙别过脸去:「若你食言呢?」 「那便让它先与你讲理。」 巨蟾似乎听见杨过提到自己,腹下微鼓,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肩头一麻,立刻后退半步:「谁要听它讲理!」 两人的休战便如此定下。 谁也没有完全相信对方,谁也没有真正交出秘密,只是眼下石门已封,寒蟾
在侧,他们都需要另一个人活着。 杨过问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洪凌波展开地图:「阴谷之后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 「你是古墓弟子,你来问我?」 「古墓弟子也不必将山下每个老鼠洞都走一遍。」 洪凌波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杨过既已显露身份,自己便有了脱身希望。哪知连他也不识此处道
路。 石谷寒气愈来愈重。 她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胸口内息也不如先前顺畅。那点偶尔闪过的燥热藏在
寒意深处,像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洪凌波不肯让杨过发现,只道:「先在四周找路。」 杨过点头。 正在此时,伏在地上的寒蟾忽然抬头,望向石谷另一侧。 它金蓝双目微微眯起,后腿一蹬,庞大身体跃入幽暗石林。 片刻之后,只听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动,随后是急促蛇嘶。 声音并不多,只有一两处,像几条毒蛇正在石缝间逃窜。 洪凌波握紧长剑:「它去做什么?」 杨过也凝神望去。 过不多时,寒蟾重新跃回。 它口中叼着一条尚未死透的赤脊银虺。 那蛇足有三尺多长,通体暗银,脊背赤线鲜艳如血,蛇身仍在不停扭动。 寒蟾走到杨过面前,张口将银虺放下。 毒蛇一落地便昂首欲噬。 杨过正要闪避,寒蟾前足轻轻按下,将蛇头压在石面上,只余尾部疯狂抽动。 它看看毒蛇,又看看杨过,喉间发出两声低鸣。 「阁、阁。」 杨过与洪凌波对视一眼。 杨过问道:「它这是想请我吃蛇么?」 洪凌波想起药录中有关寒蟾食蛇的记载,皱眉道:「也可能嫌你站着碍眼,
要蛇先咬死你。」 「洪姑娘说话总是这样吉利么?」 「谁叫你骗我?」 寒蟾又低鸣一声,前足略略放松。 赤脊银虺立刻扭动身体,张口向杨过咬来。 杨过双腿分开,缓缓伏低身子,摆出蛤蟆功起手之势。 寒蟾金蓝双目紧盯着他,腹部也随之微微鼓动。 这究竟是喂食、试探,还是某种异兽之间难以理解的模仿,二人一时都无法
断定。 石谷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蛇鳞摩擦声。 窸窸窣窣,转瞬便停。 仿佛尚有一两条银虺藏在幽暗石缝之中,不敢接近寒潭,却又舍不得离去。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声格外低沉的蛇嘶,隔着层层石壁遥遥传来,片刻便被
滴水之声淹没。 杨过盯住眼前毒蛇,胸腹缓缓起伏。 寒蟾伏在一旁,也低低鸣了一声。 正是: 断石无情封旧路,寒蟾有意试蛤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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