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交代 活动是临时接的,但冯雪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
苏汶婧在公司的化妆间里坐着,面前那面带灯圈的化妆镜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她从镜子里偷偷瞄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冯雪。
冯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折了两折,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短了一截,齐耳,削得很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冯雪还在生气着。
苏汶婧在从香港回洛杉矶的飞机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冯雪在她不管不顾的这期间,她在洛杉矶替她推了两个试镜、延期了一个广告拍摄、跟三个合作方赔了笑脸。
这些冯雪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抱怨过,是小禾偷偷告诉她的。
所以她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免税店买了半个行李箱的香港特产,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在冯雪办公室的茶几上,码成了一座小型的碳水炸弹山,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十分真诚地看着冯雪。
冯雪扫了一眼那座山,又扫了一眼苏汶婧那张我知道错了但我不保证下次不会的脸,然后走过去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那罐虾酱翻过来看了看成分表。
这个放进冰箱会串味。
苏汶婧立刻接上。
我给你买了个小冰箱,专门放它。
冯雪把虾酱搁回去,她绷了大概三秒,然后从鼻子里呼了一口很轻的气。
先上妆,AiSi的人已经在楼下等了。
你不生气了?苏汶婧坐回化妆镜前面,拿起粉底刷往脸上点了几颗。
你不是道了歉吗。”她接了杯热水,接着说,“我这个人,好哄,撒个娇基本就翻篇,前提是不触我的原则。
那这次。
触了一点,没触完全。冯雪的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下次你敢在谈了一个半月的合作前一天飞香港,什么话也不听,我就不是你经纪人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对她笑了一下,很乖,乖到不像她。
AiSi的夏季芬芳活动办在市中心,苏汶婧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烟灰色的缎面裙,头发半扎,妆容淡而利落。
她是洛杉矶列在受瞩目的华人新生代演员名单里的之一,虽然还没到走在街上会被狗仔蹲点的程度,但在圈内,她的名字已经开始和下一个会红的并列出现了。
AiSi这次选她做夏季香氛的东亚区代言人,是冯雪连续磨了三个月的成果,活动现场很顺利,红毯不长,但闪光灯的密集程度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翻了一倍,她站在背景板前面签了名字,接受了三分钟的群访,问题都是提前给过的,她答得很得体,中间还即兴用英语接了一个记者的冷笑话,把围在旁边的几个公关逗笑了。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冯雪站在窗边打电话,窗帘拉了一半,她的背影被洛杉矶下午四点的太阳勾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线。苏汶婧把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搁在她手边,冯雪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可以回国了。
苏汶婧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了,她把瓶盖拧回去,看着冯雪,嗯。”
冯雪把手里的文件夹搁在化妆台上,翻开某一页给她看,是一份传真,红头文件,中英文双语的。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大概十天半个月,品牌合约要转,公寓的租约到月底,还有两个还没官宣的项目我替你跟对方谈好了用线上会议跟进。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苏汶婧这时候正在把头发从半扎的状态拆下来,发卡咬在嘴里,她含糊地问了一句。
择好了公司?
冯雪从文件夹上抬起眼,她看着苏汶婧,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苏汶侑没有告诉你?
苏汶婧把发卡从嘴里拿下来,她转回头看着冯雪,冯雪环着臂,后背靠在墙上。
他开了家娱乐公司,你是不是苏家人?
苏汶婧倒是有些惊讶,她把手里的发卡搁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那点惊讶就消退了。
他什么时候——
我收他钱的时候他就开始做准备了。冯雪把文件夹合上搁在化妆台上。
苏汶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准备好了吗。冯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苏汶婧吸了一下鼻子,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
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洛杉矶的机会不能断,这次怎么——
冯雪把目光移开了,不是你想回国?
苏汶婧从化妆台上拿起腮红刷,在手背上试了一下色。
你第一次这么顺着我。
我平时还不顺着你?这次回香港我说了几次你听了吗?让你注意分寸你注意了吗?
苏汶婧没理,也说不过,她从镜子里看了冯雪一眼,凑近镜面用手指把睫毛往上推了推。
冯雪。我说真的,你这几天在洛杉矶都吃了什么。她转过身,目光从冯雪的脸往下走到锁骨,再往下走到手腕上那根突出的腕骨。又瘦了。
冯雪把环在臂上的手放下来,她的手腕确实比上个月又细了一圈。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让你塑形不是让你饭都不吃。瘦得骨头都看得见,这个身材在这个镜头底下显柴,不适合。
苏汶婧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可不敢杠,冯雪在专业领域说的话她从来不杠。
她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从镜子里看着冯雪的倒影。
活动结束之后咱俩去吃饭吧,你刚刚说的那个收尾,我们边吃边聊。
冯雪是想去的,她胃里那个部位又在隐隐地抽搐,这几天越来越频繁了,早上的止痛片效果只维持到下午两点,而且她答应了某个人,今天这个时间段要留给他的,她在心里做了一秒钟的取舍。我订好餐厅了,发到你手机上。
苏汶婧从镜子里皱了一下眉。
你待会不跟我一起?搞这么麻烦。
待会让小禾跟下半场,我有个人要见。她转身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然后停了一下。
苏汶婧没有看她,还在对着镜子刷睫毛。
今天的舞台交给你自己了。冯雪靠在门框上,手还搭在门把上,苏汶婧,我想你长大了。
苏汶婧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冯雪做了一个鬼脸,鼻子往上皱,舌尖从牙齿之间伸出来一丁点,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冯雪被她逗笑了,随后摇摇头,推开门,撂下最后两个字。
幼稚。
AiSi活动场地外面隔了一条街,有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开在一棵老树底下,店招是手写的,店里养了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背上的毛色像烤过的吐司面包。
这只猫此刻正在一张靠窗的桌面上踱步,步调轻盈地绕着桌边那个人的手肘走来走去,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内侧,猫停下了,它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掌边缘,低头嗅他的食指,大概是刚才摸过什么食物的味道。然后它把整个身体蜷进了他那条小臂和桌面之间的弧形空隙里。
苏汶侑用另一只手的指腹顺着橘猫的脊背往下捋,那只猫把下巴搁在他的虎口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很低沉的震动。
他穿了一件圆领黑T,黑色的短裤,裤管刚好盖过膝盖,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限量鞋,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
他旁边搁着一杯美式,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脱离高三最后那场考试以后,他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说他不是这里的人会喜欢的类型并不准确,准确的说,这家咖啡馆的人不算少,而这些人的审美雷达在扫描全场之后同时锁定了同一个目标。
苏汶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想泡的气场,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多了。
冯雪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还是迟了三分钟,她对时间的把控是偏执级别的,讨厌迟到,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迟到的那个人。
我迟到了。她站在桌边,把包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苏汶侑抬眼,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眉毛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三分钟。他把帽檐重新压低,靠回椅背上。
冯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汶侑在她来之前已经点好了,她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没有动,她的胃今天不太配合。
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没有logo没有标题,推到桌子中央。
苏汶侑看过去,他把那只猫从桌上轻拿轻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橘猫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又跳上来钻回他的手肘底下,他翻开合同的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绑着细麻绳的那支圆珠笔,在那条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推回去,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正文一个字。
医生怎么说。苏汶侑把圆珠笔搁回桌上,没抬头。
住院治疗。还能苟延残喘两个月,但是我不打算去。她回答。
苏汶侑把手从橘猫身上移开,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停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桌上,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联络过一个这方面的专家,我爷爷曾经聘用过同一个团队,对方邮件说可能有方法。
冯雪打断了他。
不用了,我不是一个能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还被那些药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后一刻的人。
苏汶侑抬起眼看她,你也不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苏汶婧为了你伤心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冯雪把目光从他眼睛上移开,落在那只橘猫懒洋洋甩着的尾巴上。
打击会更大,你现在还有时间。苏汶侑把手指从杯壁上抬起来,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曲着。
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求她,但他本来就不是在求,他是在用他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把事实摆在她面前,一条一条,让她知道他可以兜底,兜什么都可以。医疗账单,治疗期间的照料,从洛杉矶到香港的往返,她养病期间苏汶婧的每一个通告不会掉,他全都能兜。
可他又知道这些不是冯雪需要的东西,冯雪要的不是兜底。
而他想要的是姐姐不会伤心。
所以我不治了。冯雪把目光从猫尾巴上移回来,她看着苏汶侑的眼睛,我想好好陪她,用这一个月。把以后所有的东西,能想到的风险,能防的漏洞,全部替她排完。
有我。苏汶侑说。
冯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有三秒。
你是她的亲弟弟。你们之间的种种,当下我不会发表意见。她在这里停下,呼吸几秒后说,但是,如果有那么一天,发生了你和她都没有预料到的、不可规避的问题。你还能百分百的保她。
为什么不能。苏汶侑的回答没有间隔,他靠回椅背,橘猫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不满地把尾巴从他虎口里抽出来,他没有看那只猫,我从头到尾不觉得,我和姐姐之间会发生不可抵抗的事。
如果你不爱她了呢。
我的未来里没有这个可能。
秒回,一个字都没有停顿。
那么好。冯雪低下头,把那份签好了的合同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我会跟你签另一份合同。合同内容明天发你。”
苏汶侑点头,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厘米,露出整双眼睛。
餐厅位置发我了。
我没告诉她你来洛杉矶的事,她活动还有半个小时,你可以在这里等。冯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扫了眼周围,她打心里觉得,她们姐弟俩,都是闷招人的存在,犹豫几秒钟,还是开口:
算了,你在这儿太招摇了,出去以后直接去餐厅等着。
苏汶侑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用手背在橘猫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那只猫半眯着眼睛把头仰起来露出整截脖子。
谢谢你。他知道冯雪对苏汶婧的感情,她们此刻相似,因为他是和她同样爱着同一个人的少年人,在今天这个时刻能给出的最重的三个字。
以后,我来照顾姐姐。
冯雪偏了一下头把脸转向窗外,她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会在任何人面前哭的人。
这是你应该的。(六十九)漂洋 苏汶婧收到冯雪发来的餐厅定位时,真以为是要和她吃顿饭。
她今天其实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冯雪聊,关于回国的事,关于苏汶侑瞒着她开公司的事,总之很多很多。
但这些想法在走进餐厅前都整整齐齐的码着。
餐厅没有包厢,整间店面朝海洋,半开放式的露台上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一盆半人高的琴叶榕,桌面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中间搁一盏矮矮的玻璃烛台。
这儿往外看,夜景真的很美。
苏汶婧被服务员领着往里走,她一路走一路低头在手机上给冯雪发消息。
你人呢?
我到了。
这家店好美你怎么找到的,我下次要和苏汶侑来。
连发了三条都没回,她抬起眼,正要问服务员冯雪订的是哪张桌,然后她看见了。
靠海的露台最外侧那张桌子,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黑色的棒球帽,圆领黑T,脊背挺直但肩膀是卸了力的松散,翘着腿,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划着什么,海风把他后脑勺上没被帽子压住的那一小截头发吹得微微地动。
苏汶婧对走在前面的服务员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嘘。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墨西哥裔小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们坐着的男生,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good luck,转身走了。
苏汶婧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脚底是木地板,声儿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苏汶婧整个人从他背后扑上去,两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去,手掌覆住了他的眼睛,帽檐被她的手背撞了一下,帽子从头上翻下去,落在他椅子腿的旁边。
你猜我是谁。她把脸凑到他耳朵后面,呼出的气全打在他耳廓上。
苏汶侑没有抬手去拉她的手,他把后脑勺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靠进她两只手腕之间的空隙里,他故意用睫毛去刮她的掌心纹路。
你是谁?他说,配合苏汶婧这场幼稚的演出。
继续这个姿势——他慢悠悠地往下说,待会我女朋友进来了会吃醋,她脾气不好。
苏汶婧把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来,她合拳在他右肩上揍了一下,你说谁脾气差呢。
苏汶侑仰头看她,他从下往上看的那个角度,帽檐没了以后整张脸都暴露在餐厅的烛光里,他眯了一下眼,“说你啊,姐姐。”然后他弯下腰,把手伸到椅子腿旁边去捡那顶帽子,指尖刚碰到帽檐,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从露台底下传上来,挺有趣的声音,捡起来以后他没有戴回去,搁在桌上。
苏汶婧绕到他对面坐下来,她把两条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背里,歪着头看他。
你考完就往这飞了?
苏汶侑朝服务员招了一下手,服务员过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苏汶婧,示意她先点,然后才回答她的话。
找了个借口。
什么借口。
跟爷爷说公司在这边有笔生意需要人对接,反正我刚考完,闲着也是闲着。服务员把两份菜单放在桌上,英文的,全美式尺寸的牛皮纸封面,印着这家店手绘的招牌螃蟹图案,苏汶侑把菜单拿起来,翻了一页。
你还真是胆大。苏汶婧把菜单接过去,翻了两页。
苏汶婧随便指了几个特色菜,然后把菜单合上递回去给他,重新撑着腮帮子看他,苏汶侑接过菜单以后开始用全英文和服务员说话,他用手指在菜单上逐行划过,问了点菜系,服务员一一回答,他听得仔细,时不时接一句,“嗯”一声。
他这几步下来很认真,自然注意不到苏汶婧这抹目光。
苏汶婧听着,觉得他的英文好闷,透着磁性,她以前都没觉得苏汶侑讲英文的声音这么好听,她在别的人身上没见过这一点。
喝点什么。他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转过来看她。
红酒吧。苏汶婧从撑着腮帮子的手里抬起一根手指,往酒单的方向点了一下。
苏汶侑没有立刻转过去跟服务员下单,他把手搁在桌面上,很有耐心和她对一遍。
你确定。
我酒量还可以的。苏汶婧把撑着腮帮子的手拿下来,十指交握搁在桌上。
苏汶侑看了她半秒,然后转过去对服务员要了一瓶红酒,反正有他在,醉了也翻不了天。
菜上得慢,海边的餐厅不赶时间,每一道菜都是看着厨师在开放式厨房里现做的,先上了几碗比较简单的菜。
考的怎么样。苏汶婧无聊的发问,一副长辈心态。
和平时差不多。苏汶侑把自己面前的鱿鱼切成很小的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你把冯雪支走了?
苏汶侑手里的叉子尖停在盘子里,觉得“支”这个字不太合适,没说什么,跳了个话题。
我在洛杉矶待三天。
不单是找的理由吧。苏汶婧端起酒杯喝了口。
苏汶侑不否认,他把叉子搁在碟子边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苏家和这儿确实有个生意往来。
哦——苏汶婧把尾音拖长了一拍,她撑着腮帮子歪头看他,顺道来看我的。
苏汶侑觉得她的脑回路很奇妙,她总能在任何事情上找到一个最不重要的、最不值一提的切入点,然后用这个切入点把整个话题撬翻。
是因为姐姐在这里,他把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倾回桌面上,右手的两根手指在桌布上敲了很轻的一下,我才接手这单生意。
苏汶婧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早说嘛,早说我们就省去吃饭的时间了。
为什么要省。苏汶侑的声音听起来很淡。
苏汶婧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她把身体往前倾了一截。
因为我现在就想和你睡。
明明这句浑话是她说的,该不好意思的是她,但苏汶婧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灼热。
苏汶侑看了她大概半秒,半秒不长,他在半秒里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开玩笑。
然后他的下一动作让苏汶婧有些意外,他把红酒杯从桌上端起来,眼睛从杯沿上方始终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喝了一口,喉结往上提,红酒顺着舌面往下走,然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
他皱了皱眉,把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在杯柄上转了一整圈,然后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已经一副“我要摊开跟你讲讲”的姿态了。
苏汶婧把后背也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洛杉矶找你,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
苏汶婧仔细地回想,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飘过去一些片段。
“你说想要我的那次?”
苏汶侑很开心她还记得,点点头。
那一次我把所有那些该有的仪式感全断舍离了,直接做,因为我怕时间不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口。
但现在不一样。
他把酒杯放下来,手指离开杯柄以后放在桌面上。
你弟弟我不是满脑子七十二式,我只是想跟你慢慢地把这些东西都补回来。
苏汶婧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他的指节在烛光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印着她名字的戒指,她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回他的眼睛。
你不觉得很俗么。她说,语气是真的在问他。
她觉得自己和苏汶侑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东西,她觉得那些所谓的仪式感对他们来说不仅仅多余,还该被砍掉,她们大可不必浪费这段时间,直接做来的更真实更快乐。食物哪都能吃,回公寓的距离又那么远。
我偏要俗你。苏汶侑这句来的没分没寸,不知道从哪出发。
苏汶婧愣了一下,然后她耸肩,把脸转向海的方向。
行,是我肤浅了。
菜上齐了,主菜是芝士焗龙虾和一份煎得边缘微焦的牛小排,配菜是烤芦笋和奶油蘑菇汤。
苏汶侑把龙虾壳用叉子压住了,然后用刀把尾肉整块剥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把那块龙虾尾肉放进她的碟子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低着头,叉子随意地插了插自己盘中的食物,没吃。
你难道不想,和我慢慢来吗。
苏汶婧抬起头看他,他没给她回答的时间,他把叉子搁下,抬起眼,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间海风忽然从露台侧面的方向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盏烛火吹得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在烛光晃动的一秒间明明灭灭,苏汶婧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挺想和你慢慢来,尤其这段时间。
这话落下,苏汶婧反而觉得他此刻气压很低,什么话都想顺着。
我想啊。
而且,苏汶侑。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叉子戳了一块他刚才剥给她的龙虾尾肉塞进嘴里,嚼完了,抬头看他。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今天这做法,她用叉子朝他虚虚地点了一下,就很好。
想说的都能说出来,不怕误会,不怕俗。我觉得,她把叉子搁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很帅。
苏汶侑抬起眼,他从她脸上读到了她是真的觉得好。
他嘴角往上走了半点,拿起叉子戳了自己盘里一块牛小排。
那你也要这样,想说的都告诉我。
我答应你。(七十)恶作剧(微H) 苏汶婧酒量不差,但她没说下一句——酒量不差但也不好。
第一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正常运转,语句之间逻辑通顺,举杯的姿势优雅大方。第二杯喝到一半,她开始觉得对岸那个渔船不像船,像鬼故事里的怪事。第三杯没喝完,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撑着腮帮子听苏汶侑说话。
苏汶侑把剩下的半瓶酒交给了服务员存了,结完账,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
她用一只手扒着他的胳膊出了餐厅,海风一吹,脑子里的思虑散了架。
苏汶侑打了辆车,她整个人在后座上靠着他,嘴里不停地嘀咕一些毫无逻辑的话。
到了家,苏汶侑搂着她从电梯里出来。
她力气是真大,喝醉了以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股蛮劲,两条腿明明已经走不直了还能在走廊里往左拐一下往右拐一下,他把她往回拉了好几次。
苏汶婧把脸怼在他胸口埋了一下,又忽然抬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说这个颜色好丑。
苏汶侑打开她公寓的门,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垫在她背部砸下去又弹了一下,她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脸红彤彤的,耳朵到锁骨那一片全是烫的。
苏汶侑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度撑着床垫,一只手按在她乱动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超市App上翻醒酒药。
但运气不太好,这会儿页面上就几个碍眼的您的所在区域暂不支持配送,这几个字眼。
他把手机屏幕锁了,呼了口气,然后俯身去拉她床头柜的抽屉,他有他自己要买的东西,所以看看还有没有,抽屉拉开,扫了一眼,又翻了翻,没有他要的东西,他用两秒时间决定。
“得下去买了。”
苏汶婧忽然从床上弹起来,两条手臂从后面穿过去环住他的腰,双手在他腹前扣死,脸怼在他的后腰上。她的头发全蹭在他黑T的后背上散成了一片。
不许去。
苏汶侑整个人被她的手臂箍得动弹不得,他的一只脚踩在地板上,另一条腿半跪在床垫上,上半身往前倾着想去够抽屉里还没翻到的那一盒东西,但她的手臂像两根被拧到最后一圈的缆绳,把他钉在了这张床的这个位置。
他能感觉到她额头抵在他后背上的温度,烫的,透过衣服的面料把热度传进他的皮肤里,她的胸压着他的腰,软绵绵的,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两团乳肉的触感,而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话了。胯下那根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充血勃起。
家里没套。他说,声音沙了,低头把她的手掰开,不敢太用力,她现在醉了,手上没轻没重但他不能伤到她。
苏汶婧睁开那双被酒精泡得水汪汪的眼睛,她从他后背把脸抬起来,下巴压在他肩上,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嘴唇因为酒醉而比平时肿了一点。
那就不戴啊。她说,眼睛里的水光混着酒意,语气却格外认真。
苏汶侑的眼睛上的红血丝开始密集,他已经在努力了。
努力在想明天她会醒,会头疼,会胃不舒服,会有很多需要照顾的地方,努力在告诫自己今晚她醉了,不能这样,不能像以前那样趁她喝醉就把她操得满床求饶,但她偏偏在他把拳头攥得最紧的时候,把手放在他的拳背上,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
你平时不都不怎么戴么。她把下巴从他肩上抬起来往前凑了一寸,嘴唇差点蹭到他的耳垂,她的气息里全是红酒残余的甜味和酒精还没被代谢掉的浓烈。
她这话说得很轻,可却简简单单的把苏汶侑点炸了。
下一秒苏汶婧的手腕被他握住了,把她手背按在床单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牙齿咬住了她下嘴唇的那一小片皮肤。
今天不行。他把嘴唇从她嘴上移开,按住她的两边肩膀,把她重新按进枕头里,被子裹上去,从肩膀到胸口到膝盖,裹了整整一圈盖严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实待着。他站起来把短裤往下拉了一下,将那根在裤腰底下已经顶得发疼的性器压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苏汶婧的公寓楼下拐过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苏汶侑把帽檐往下一压,推开玻璃门,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套扔进购物篮里,又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抓了板解酒药。
从便利店回来后,房间黑漆漆的,他先开了一盏灯,把塑料袋带进房间,丢在床上。
如果不是此刻太安静,他压根没发现床上没人。
苏汶婧不在床上。
姐姐。他走出去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没人,转回来看了一眼洗手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漏出来。
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寸。
苏汶婧。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
洗手间里没有回应,他伸手推开门。
洗手间里黑漆漆的,唯一的亮源是洗手台上立着的那台iPad,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里格外显眼,视觉不自觉地往那块屏幕上盯。
苏汶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辨认屏幕上的画面,然后看清了。
一张脸,不是正常的人脸,皮肤灰绿色,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窟窿,嘴角往耳根方向裂开,没打码,但很模糊。
他倒退了两步,脊背撞上了什么东西,苏汶侑快速反应,确定是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两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十根手指同时抓在他的小臂上,指甲掐进他袖子里。
苏汶侑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侧边闪,但那只手攥得很紧,他闪不开。
背后那堵墙忽然发出一声:呜!
苏汶侑的身体往墙面猛抵过去,脊背磕在墙壁上,后背弓了一下,后脑勺差点撞到墙,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压在自己胸口上。
缓好后,头抬起,看到苏汶婧那张带着醉意的笑脸。
好的很,醉成这样子还有这闲心。
她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抖一抖的,散下来的头发糊了半张脸,脸红彤彤的,嘴角往上咧着完全收不住。
吓到你了吗。她问,语气相当得意。
苏汶侑低头又喘了两口气,其实在看到那张鬼图的瞬间,他脑海里下意识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屋子里除了她还有谁会干这种事,但这连着的两下,他没有做足心里准备,也真的被她的恶作剧吓到了。
你真是.....他从膝盖上直起身,抬手揉了一下被墙撞疼的后肩,看着她的笑脸,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被他咽回嗓子眼里去了。
苏汶婧笑着扑过去,两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鼻梁在他黑T的领口上蹭歪了,头发糊了他一整个下巴。
不准骂我,我喝醉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明明做了坏事,还一副理直气壮的可怜样,像一只快要被吓到的小猫。
苏汶侑任她抱着,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在他的胸口蹭了几下以后安静了。
你在哪找的那张图片。他把手抬起来搁在她后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顺着她脊柱沟往下捋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找小禾要的。
苏汶侑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这个名字,和苏汶婧身边的人对上号。
苏汶婧说完小禾,脑子里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往日,不由分说的开始笑,笑她的成果,平时为数不多的恶趣味爱好,包括但不限于在片场休息室里放鬼图吓场务,在冯雪的电脑桌面截图以后再放一张鬼脸然后假装无事发生,今天这也让苏汶侑尝试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你真吓到我了,姐姐。
苏汶婧从他胸口把脸抬起来,仰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因为醉意而水汪汪的,眼眶外面一圈还是红的,嘴角丝毫没收敛。
我知道,看你那蠢样都知道。
苏汶侑的眉毛皱了一下,抬起来的那只手从她后背上移开,虎口卡住她的后颈,把她的下巴往上扳了大概十度。
苏汶婧不情不愿地仰起脸,眼睛闭着,嘴巴往下弩着。
蠢样。苏汶侑重复了这两个字。
苏汶婧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用食指戳他的胸口,戳了一下又一下。
蠢样。
苏汶侑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嘴碰嘴,很轻。
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什么样?
苏汶婧听完以后当真认真的想了一下,她歪着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从帽檐下他黑色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梁,再从他的鼻梁看到他刚才亲她的那张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个完整的来回,然后用那种只有喝醉了才能这么坦白的语气开始如实回答。
弟弟,她把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下巴上,食指在他下巴尖上点了一下,长得很帅。食指往下移,点在他喉结上,脾气很好。手指再往下,点在他胸肌正中央,身材也很好。
苏汶侑的喉结在她手指底下滚了一下,他的眉眼弯了,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圈。
那,他把她的手拉到他嘴唇边,嘴唇贴着她的食指指节说话,你想你长得帅、脾气好、身材也好的弟弟——
他的嘴唇在她食指指节上轻轻地抿了一下。
做什么?
苏汶婧也很认真的回答他。
睡觉。
苏汶侑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住了,然后又开始摩挲。
睡哪种觉?
舒服的觉。她答得没有犹豫。
哪种叫舒服。他又问,坏坏的调子。
苏汶婧想了想,她偏了一下头,视线从他的下巴尖往上走,走到他刚才抿她手指的那两片嘴唇上停住。
她想好了。
舔我。
苏汶侑暗沉的眼睛往下移,把自己的帽子取下来按在她脑袋上,帽檐朝后。
要我舔你哪里?他把头压下去,没等她的回答,嘴唇先落在她脖子上,舌尖在她颈侧温和的舔着。
要不要这里。他问。
苏汶婧摇了摇头。
苏汶侑把手抬起来,把他刚才扣在她头上的那顶棒球帽取下来转了个方向,帽檐朝前重新戴在她头上,往下轻轻一按,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和下巴,然后他低下头,手掀起了她的衣服下摆,卷到锁骨的位置堆在那里,她里面穿的是无肩带的黑色内衣,他从内衣的下缘探进两根手指往上一推,内衣的罩杯被推开了,一侧的乳房从蕾丝边缘弹出来,乳尖在冰凉的空气里瞬间硬了。
苏汶侑低下头,他的嘴唇贴着她乳房,舌头贴着皮肤往上走,很慢,慢到苏汶婧能明显感觉到舌头的存在,到了乳晕的位置,他却停住了,舌尖在乳晕外围打了一个很慢的圈,然后嘴唇含上去,连乳晕带乳头一起含进嘴里,嘴唇收紧,把乳头往里吸,她的乳尖在他嘴里越来越硬,从黄豆大小胀成大了一圈,他的嘴唇箍着乳晕周围那一圈皮肤,舌头拨弄着乳头玩弄,她身下即使喝醉了也空虚得不行,小穴里面不受控制地在收缩,穴口一紧一紧地箍了个空的,淫水把内裤的中心湿了一小片。
苏汶侑松开嘴,她的乳头从他嘴唇之间弹出来,粉红粉红的,硬邦邦翘着,上面裹着一层湿润的液体。
要不要这里?他抬眼,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帽檐的影子遮掉了她上半张脸,但能看见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张着,牙齿咬着下唇内侧。
苏汶婧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摇什么。
要,但不够。
不要,因为不是这里。
苏汶侑笑了一下,笑完却不给动作了,好像这个点头又摇头的答复并不让他满意,他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手扶着她的肩膀与他换了个位置。
他贴上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姐姐要哪里?他把她的T恤从肩膀往下拉了一截,嘴唇贴着她露出来肩,我不懂。
苏汶婧不好意思开口,她被他弄得双眸含了泪,咬着牙摇了摇头。
苏汶侑把腮帮子往一侧顶了一下,看着她耳后那片已经被他舔过好几遍的皮肤,瞳仁里那层暗影已经很沉了。
他低下头重新吻她的乳头,牙齿用很轻的力道合在她的乳侧最丰满的那片皮肤上,留下两个很浅的牙印,然后嘴唇含上去,把那一小片皮肤包在口腔里用力地啜。
苏汶婧真的要疯了。
下面那片空虚越发难挨,穴口痉挛了一次又一次,什么都没夹到,每一次收缩都只把自己往更空的地方推了一步。
她把手抬起来,摸到他的头发,手指插进去。
我要。她说,气息全乱了。
苏汶侑松开嘴,他退开一点距离,手从她腰上移开,垂在身侧。
要哪里?
苏汶婧五根手指张开,压在他发心上,把他整个人往下按,没有说一话,发布一句命令。
苏汶侑顺她的力往下,单膝跪在地砖上,凉意从膝盖往上渗,他仰着脸看着她。
苏汶婧也低着头在看他,脸上的醉红还没退,嘴唇肿着,眼睛里全是水光,她按住他头顶的那只手的手指还插在他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微微的抖。
她把另一只手指向自己,拇指擦过自己的小腹,指尖停在腿心。
这里,舔这里。(七十一)上弦(H) 苏汶侑伸出舌头,同一瞬间,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内裤边缘,那层已经被淫水浸透的薄棉布,往旁边拨开。
指尖蹭过她腿根内侧那快皮肤,舌尖触上穴肉,那里湿湿的,全是她自己的体液,透明的、黏稠的,从他嘴唇还没碰到她之前就已经从穴口往外淌到了会阴,比他的舌头还要润滑,他的舌尖沿着那道极窄的缝从上往下完完整整舔。
苏汶婧抬手将帽檐往下又扯了一点,眼前只剩帽子内侧黑色的棉布里衬,失去视觉的那一刻身体所有的感官同时拧到最大。
苏汶侑用舌面荡着她的穴,小穴吸着他的舌头,淫水不停的在往外淌。
远远不够。这种从外往里的刺激舒服到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帽子被墙顶歪了,露出她紧闭的右眼和眼角那颗还没掉下来的泪珠。
可就是很舒服。
苏汶婧按在他后脑勺的手指也没有松,指腹压着他的头皮,把他的脸往自己腿心按紧。
苏汶侑的舌尖从阴唇之间那道缝挤进去,整根舌头是温热的,在穴口来回地抽送。舌头模仿着性交,但好处是更灵活,可以在里面转弯,他的舌尖在穴口那一圈嫩肉上打了一个螺旋,往里推进的同时往上翘,勾住了她阴道里敏感的那块区域。
瞬间,她的腰塌了,屁股往下坐。
姐姐——他的嘴唇从她穴口移开,鼻尖还压在她阴蒂上没有离开,故意夹我这么紧?
苏汶婧没有回答他,她咬着帽檐内侧那一小块棉布,牙齿陷进布里,苏汶侑口的真的很舒服。
他的舌头真的很灵活,导致她现在特别想要,手按他的头,让他不要再停止。
苏汶侑换了个位置,他站起来把苏汶婧带到床边,她的腿已经软了,走两步就往他身上靠。
他在床尾让她坐下,自己双膝跪在床垫上,把她的双腿打开往上按,大腿后侧贴着她自己的胸口,膝窝搭在他的手肘弯里,这个姿势让她的整个外阴完全摊开,阴唇自然往外翻,穴口微微张着,里面嫩红色的黏膜在床头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因为掰开流的淫水更多。
他把脸重新埋下去,这下逼全部在他嘴里,没有角度限制,他的舌头可以从阴阜最高点一路走到会阴再走回来,没有死角,他把嘴唇张到最大含住了她整片阴户,嘴唇包着外阴唇,舌头从穴口往里顶。
这一次舌头能进去的深度比刚刚翻了一倍,舌尖抵入阴道口,然后是整根舌头,伸到最长,一点一点往里推,身体往她的方向压,舌尖碰到了宫颈口前方那片极软的、温热潮湿的位置,这期间鼻头不停地蹭动着阴蒂。
爽感比刚刚多了好几倍,苏汶婧发出了一两声情理之中的叫。
苏汶婧被他这张嘴口到高潮,她的腿在他手肘上蹬了好几下,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腹肌往上弓,后背抬离床垫大概两拳的距离然后摔回去,阴道剧烈收缩,穴口箍紧了他的舌头让他一时拔不出来,淫水混着他的唾液顺着会阴往下淌,这场口交,淋漓尽致。
而几乎是不给任何间歇,苏汶侑直起身,用拇指蹭掉嘴角沾着的液体,他戴套的动作快到没有在她的视线里留下任何停顿的痕迹,铝箔撕开,橡胶套顺着茎身往下推到底。
阴茎早就硬透了,箍在冠状沟上的那圈橡胶把他茎身上的青筋勒得更凸更明显,龟头在套子薄膜底下泛着很深的的粉,他扶着阴茎,龟头抵住了她的穴口,刚刚高潮过的穴口还在间歇性地收缩,淫水把外面那一圈嫩肉涂得湿亮,他往前一贯到底。
没有任何试探,整根阴茎从穴口推到宫颈口,把高潮后还在痉挛的内壁一口气撑开,里面的水太多了,插进去时能听见很清晰的一声噗,淫水被龟头推到两侧,多余的从穴口边缘挤了出来。
苏汶婧“哼”了一声,高潮过后的小穴极度敏感,里面每一处都还充着血,现在又被他的阴茎重新撑开,那种被塞满的感觉从宫颈口往小腹往上漫。
苏汶侑看她一眼,那一眼是在确认这样是不是能让她爽,确认完后,他直起身,腹肌在床头灯底下铺了一层薄汗,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侧拿过来,让她自己扶住双腿,膝窝搭在掌心里,大腿微微往前推,整个阴部以M字型完全敞开,她扶着自己腿的这个姿势让上半身的所有支撑点全落在了床垫上,臀微微悬空,他的阴茎从正上方往下插,直起身以后他比她高了小半个身位,从上往下操她的时候,不需要刻意往上顶,阴茎借着重力往下坠,每一次都落到她最深处。
苏汶婧的眼皮很累,酒精还在血管里循环,高潮的冲击让她清醒了一部分,但四肢末梢的沉重感还在。
大腿后侧因为一直保持这个分腿的姿势开始发酸,盆骨那块格外酸。
苏汶侑今晚的话格混蛋。
姐姐,他把阴茎往外退到只剩龟头含在穴口,然后往前极重撞了一记,你今天在餐厅跟我说,省去吃饭时间直接做。他的拇指在她阴阜上慢悠悠地画了个圈,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再这样说一句,我就把你从椅子上拉过来,在露台上,当着那些人,操到你腿软。
苏汶婧咬着下唇把脸偏向一边,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到只有气息在牙齿间穿行。
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在餐桌上操姐姐,你会紧张,紧张了就不湿,不湿就进不去。他把阴茎往外退了一截,龟头在她穴口那一圈嫩肉上碾了半圈,又顶回去。现在在这,姐姐自己扶着自己,腿分得这么开,小穴吸的我没有办法回想和你在那里做下去的场景。
他今晚格外不踏实,手也不老实,半只手按在她脖颈上,拇指和虎口张开着卡在她喉咙,没用力但有分量的压迫感,拇指往上移,抵进她嘴里,她含住了他的拇指指节,他往下一按,拇指腹压住了她的舌根,她被压住了舌头说不了话,嘴里漏出一声很闷的呜咽,他的拇指在她的舌面上慢悠悠地画了个圈。
别咬自己嘴唇,已经肿了。他把拇指从她嘴里抽出来,苏汶婧看着他把那根手指贴在自己下唇上,舌尖伸出来,舔掉了指腹上那一小片湿润,他看着她的眼睛做了这个动作,喉结滚动。
这场景让她说不出话来,随之他掐着她的腰狠挺胯,阴茎退到只剩龟头含在穴口,然后整根往里撞到底,床垫被他膝盖压下去的力道弹了一下,床头板在墙壁上磕出连续的闷响,他的腹肌在每一次上顶时都绷成硬邦邦的一块,人鱼线往腹股沟方向划出两道极深的斜沟,汗珠子沿着那两道沟往下淌,她的臀肉在他的撞击下一漾一漾地荡,啪啪声密集而闷重,淫水被捣成了细密的白浆糊在两人交合处的皮肤周围。
姐姐,我开始眷恋你这副想让我把你操到底的样子。”
苏汶婧的睫毛抖了一下,她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眼睛,眼眶里的水快要溢出来,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掐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把他往下拉,拉到能贴在一起的距离。
苏汶侑。她叫了他全名,声音沙着,你每次在床上一句话不说的时候最让人难受,今天说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快被操出来的眼泪咽回去,更难受。
我知道。他贴着她的嘴说话,气息全洒在她的人中上,下身的操干没有停,他一边吻她一边操她,嘴唇含着她下唇,慢慢撕啃。
嘴唇没被她自己咬肿,反而是苏汶侑干肿的,松开她后,虎口托着她的下巴尖,拇指在她颧骨上蹭掉了一道快干的泪痕,所以今天,你不是说想让我把想说的都告诉你。他把腰往前又送了一寸,阴茎整根没入,现在说完了,想听你骂我话多,下流。
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锁骨,力道很轻,松开时那片皮肤上留了一个浅到发白的牙印,然后慢慢被血色重新填满。
或者——他把嘴唇从她锁骨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他往前又撞了最重的一记,按着我说,再深点。
苏汶婧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她把手抬起来,两只手托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正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碰鼻尖。
苏汶侑。她的声音沙着,稳着,再深点。
他往前顶了一记,龟头完全挤进去,她的小腹上浮起了一层很细密的汗珠,他连着操了几十下,毫不留情的冲刺。
每一次都从穴口退到只剩龟头,然后整根撞到底,她的臀被他顶得往上弹,床垫弹簧在两个人身下吱呀乱叫,床头板磕墙的频率越来越快。
苏汶婧的高潮边缘被他一下接一下地往上推,她赤着身与他相贴着,胸口压着胸口,乳头蹭过他的胸肌,不停的累积快感,无论身上还是身下。
又是几十下的操弄,她的腿从他腰侧滑下去,整个人像被操化了一样软在他身下,阴道内壁开始剧烈收缩,把他的阴茎往里又吸了吸。
苏汶侑射的时候把整张脸埋进她颈窝,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上方,他射了大概五六股,每一股都打在橡胶套最端末的储精囊里,她能隔着那层薄膜感觉到龟头在搏动,他的手指攥着她腰侧的床单,平时操她时再失控他的手指也留在她身上,但最后这几下他把床单攥的很紧,他怕压到她。
他不知道她还能承多少,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失控全攥住了,苏汶婧的酒精连带着都清醒了大半。
她仰面躺着,胸腔起伏的频率正在慢慢往下落,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肚子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呼吸。
他趴在她身上也没有动,阴茎还半硬着埋在她里面,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在缓慢地收束自己的喘息。
然后苏汶婧把手抬起来,重新托住他的脸,他的头发被汗打得全湿了,几缕黏在额头上,眼角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潮红,睫毛也湿了。
看不看星星?他说。
苏汶婧的眉毛皱了一下,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刚才叫出来的那几声把声带给磨得有点发涩,现在?
苏汶侑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起身开始穿裤子,黑色短裤从床尾捡起来套上,裤腰在胯骨上卡了一下,他用手背把裤腰往上拽了一截,黑T还搭在一把椅子上,他走过去捞起来从头上套下去。
苏汶婧撑起半个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她眼里的疑惑是真的,凌晨,刚做完一场把两个人都榨干了的高强度性事,正常人会选择把脸埋进枕头里昏死过去。
我是可以,但对你来说不会觉得无聊?
苏汶侑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用那种很淡的语气说:这事我好早就想干了。
苏汶婧迟疑地点了点头,她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
我也是有病,凌晨陪你看星星。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膝盖窝里残余的快感让她使不上劲,她扶了一下床头柜站稳了,然后拉开衣柜摸了一件玫红色的卫衣套上,薄款的棉质,颜色像熟透了的杨梅,袖口松垮垮地盖到虎口,下身配了条短款仔裤,露出整个腿,她在床边坐着扎头发,手指把散了一脸的长发往后拢,三两下束了个高马尾,手指绕了两圈橡皮筋,发尾在颈后晃了一下。
苏汶侑路过她面前去捞放在床上的手机,手机在她身后的位置,他正对着她弯下腰,手从她肩侧伸过去,这个姿势把两个人的脸拉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她压低,手掌从她肩头滑上她后颈,虎口卡在她耳根下方,把她的脸往前带了半寸,他的嘴唇贴上来,很轻的一下嘴唇相贴,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就松开了。
累吗?他把手机滑进裤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马尾还没扎太紧有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我先去超市买点东西,你累的话先躺会儿。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偏了一下头看她腿根上他刚才操她时撞红的位置,刚刚使挺大力的。
苏汶婧对这套浑话已经适应了,嘴角往上翘,然后习惯性堵他一句。
不该出力的累?
苏汶侑弯腰去抱她,两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环住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我也累啊姐姐。他的嘴唇贴在她发心上,似乎有点撒娇的语气吗,但在你面前我得坚强。
苏汶婧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往外撑了半臂的距离,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了。
她仰脸看着他,他的黑T领口歪了一截露出锁骨上她刚咬过的牙印,头发还翘着几缕,耳根有一点没退干净的淡红,他说自己累,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往上走的,站姿是松垮垮的,看着就没有半点累的样子,只不过是找的借口故意讨的这一个拥抱。
小骗子。苏汶婧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站起来往玄关走。
苏汶侑收了这三个字,戴了帽子。
苏汶侑在来洛杉矶之前就租好了车,他驾照在成年之前就在考了一半。
苏汶婧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看着他把车从地下车库拐出来,单手打方向盘,倒车时侧头看后视镜的侧脸被微弱的光打着。
你怎么这么牛。她把腿盘起来窝在副驾驶座里。
苏汶侑握着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洛杉矶凌晨的路很空,信号灯从绿跳到黄跳到红。
你弟弟我全能。
苏汶婧觉得他被夸了以后就要把尾巴翘起来得意一下。
吹牛。
苏汶侑侧头扫了她一眼,红灯只剩三秒了,他眼睛从她脸上扫回路面,嘴角往上走,我敢接受考验啊,姐姐。
苏汶婧眯眼,她把头歪过去靠着椅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拍,你等着,下次试试你。
苏汶侑笑了一下没接话,绿灯亮了,车子拐过路口,他抬眼看前方。
城市建筑其中有一块略高的楼,楼身挂着一幅巨大的LED屏幕,苏汶侑瞥了一眼,就正巧了。屏幕应该是循环播放的,擦肩而过的三秒钟刚好轮到苏汶婧的脸滑过去。图片是她前几个月拍的某个品牌的宣传片,她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裙子从沙滩上走过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飞,笑了一下,只有三秒。
苏汶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革上微微收了一下,以前对姐姐当明星没什么概念,她在洛杉矶拍戏,跑龙套,试镜,被拒,再来,这些都只是他默默关注到的,但今晚这样一眼,广告牌上对着整座城市笑的那个苏汶婧,而他是台下的观众,这一眼过后,又洋洋得意的庆幸,带她去看星星的那个人,是他,台上闪着光的那个人,窝在他右手边的副驾驶座里,撤下华服,慵懒的套着卫衣,盘着腿,翻着手机,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没出声。
苏汶婧翻着手机,她切到ins,指尖在屏幕上划拉,苛娅发了条新帖,她俩是互关好友,推送优先,照片是苛娅在片场拍的,化妆间里的自拍,配文提了新角色的名字,苏汶婧看了一眼,锁了屏。
你知道苛娅也在洛杉矶么?
苏汶侑盘着方向盘,前面是一个减速带,他踩了刹车,车子很轻地震了一下,知道,上次她回香港跟我提过。
苏汶婧“哦”了一声,然后把手指往中控台上伸过去。
你手机给我。
苏汶侑朝中控台抬了抬下巴,苏汶婧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亮开。
密码。
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苏汶婧疑惑问。
和你有关的。
苏汶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零点几秒,然后她按了几个数字,屏幕解开了,哦,用她的生日当锁屏密码,还不好意思上了。
苏汶婧翻到他上次吃饭时玩的那个像素游戏,她打开玩了不到一分钟,死了三次,她皱着眉退出去,打开相机,屏幕里映出了自己的脸,素着,马尾,眼角还有点潮红没褪干净,她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有点拍糊了。
本来不打算玩那游戏了,又实在无聊,只好切回游戏,看着他的关卡数,问他:你什么时候玩的,我看你和我待一块都不怎么碰手机。
等红灯的间隙,苏汶侑把车停下来,你不在,我想你的时候就会玩这个。
苏汶婧低头看屏幕,关卡数卡在四百多关,总共几千关,她从第二关开始玩,第一关太简单她自己跳过去了,还是难,到了山顶也才到第六关。
她把手机锁屏搁回中控台上,皱着眉不玩了。
苏汶侑解开安全带,看她这副皱着眉跟一个像素小人较劲较到生闷气然后自己跟自己妥协的样子,被可爱到了,下了车,拉开后备箱把东西搬下来。
苏汶婧从副驾驶推开车门,凌晨的山风迎面撞上来,凉而润,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
在偌大的山顶,看着这一切,山下面是整个洛杉矶,从圣莫尼卡到好莱坞到比弗利山庄再往远处一直到看不见的长滩方向,灯火连成一片,头顶上真正的星星反而比底下这些灯要稀疏一些,洛杉矶的光污染太重了。
但今晚有月亮,一弯极细的上弦月,挂在天幕偏西的位置,光很淡。
好不现实。(七十二)天大地大 苏汶婧随便他,没真的开始数星星,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山下的洛杉矶拍了几张。
镜头里的城市被压缩成一张平面的光点分布图,圣莫尼卡方向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好莱坞那边偏冷白,比弗利山庄的住宅区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孤零零的庭院灯,山顶看这座城市似乎更美,那些光点不再是堵车时的尾灯和广告牌的刺眼反光。
星星嘛,哪里都能看,但这里的星星没有家里美。
她现在很想和他回香港郊区看星星,西贡那边的海湾,大屿山的营地,太平山顶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步道。
家。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头翻了个面,从前她没有在洛杉矶用过这个字,把香港叫作家,是最近才开始的事。
苏汶侑弄好一切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那张小方桌,他伸手够了一颗哈密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吸了一口山顶的夜风,肺腔里灌满了凉空气。
有多少颗?
苏汶婧抬起头看了一眼,压根没数,低下去收手机。
应该不少吧。
这里大约有四百多颗。
苏汶婧不可置信地把头转过去,身体往前倾了半截。
真的?你怎么知道,一颗一颗数的?
不是。苏汶侑环着臂,面朝天,表情纹丝不动,帽檐遮下来的阴影笼在他的鼻梁,他把下巴往下压了一压,那双眼睛从天上移到她脸上,她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你在逗我的反应,他几乎特别认真地说完了下一句。
我骗你的。
苏汶婧把凑过去的身体收回来靠回椅背里,眉头皱了一下松开,嘴角往下撇了一丁点。
你还真是无聊。
然后她打开手机找了首音乐,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十几下,停在一首歌上,点开。
前奏的钢琴从手机扬声器里往外淌,是很慢的几个和弦,每个音之间隔了很多的寂寥。
苏汶侑偏了一下头。
这首歌叫什么。
它的中译叫——苏汶婧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风华正茂。
苏汶侑点了点头,环着手臂,安静的听。
音乐放到了副歌。
Lana Del Rey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时被山顶的风撕掉了一部分的高频,剩下的全是中低频的绵长和混着气声的呢喃。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039;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苏汶侑点着头,心里面把这几句歌词翻成了自己能接住的文字,听完最后那一小段钢琴独奏,他用英语答了一句。
I will。
苏汶婧下意识的嗯了一声,却没听清,转过去看他,他的脸在月光底下,帽檐阴影把眉骨以下全遮了,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没有重复那句英文,苏汶婧看着他仰起的侧脸,没有追问。
这首歌是温什言推给我的。
苏汶侑对这个名字挺熟悉的,眉头动了一下,苏汶婧看他想不起来了,主动说起,小时候你见过她,但可能你没什么印象了,很酷的一个姐姐。
苏汶侑记起来一点点,我倒是还没在香港见过她。
她前两年去悉尼了。
苏汶侑抿着唇点点头。
苏汶婧抬起头看天,山顶的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响,手机里的歌放完后,世界安静下来,她把两只手交叉搁在小腹上,看着头顶那片星空,心里感想颇深。
天真大。
苏汶侑把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看天的那个侧脸,马尾被风吹乱了有一小缕头发搭在颧骨上,那头平时做了发型而此时就让风吹着的发丝,是真的柔,他把头转回去,看了一眼山脚下那一整片灯火铺成的洛杉矶。
地也不小。
苏汶婧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脸转过来对着他。
谢谢你。
他点了点头,嗯,我接受。
苏汶婧直起身,她从椅子里侧过半个身子面对着他,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看了片刻,看到山风重新灌上来,你不问我在谢你什么?
苏汶侑没有转过来看她,他的视线还在山脚下那片灯火上。
无论谢谢还是抱歉,不问缘由,全然接受。
这句话过后,苏汶婧看了他很久。
苏汶侑,你太乖了。
不好么。他把后背靠回椅背里,双手抬起枕在脑后,乖点,姐姐担心的就少点。
苏汶婧看着他忽然一句话也吐露不出来。
两天后,洛杉矶市中心。
这场订婚宴的女方某个老牌家族的独女,男方是好莱坞近五年最卖座的制片人,场地包了整栋酒店,从大堂到顶层露台全是白玫瑰和香槟色缎带,来宾西装革履礼服相配,全英式的寒暄在大厅里汇成一整片。
苏汶婧之所以有门票,是赵时俊递给冯雪的。
冯雪把请柬递给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请柬上那个烫金的花体英文,然后给赵时俊打了个电话。
你又在算计什么。她兴师问罪。
赵时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急不缓,你怎么这么想我。
我已经签公司了。
赵时俊语气平淡,哦。欢迎跳槽。
苏汶婧直接挂了。
冯雪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佬遍地的场合。
听她的安排,别人主场,苏汶婧这身材又太难遮,就怎么朴素怎么来,一身烟灰色连衣裙,定制礼服,有上镜需求,妆就比较用心,也避免了珍珠配饰,戴了kanong的一整套。
到了酒店,门口停了一整排的名贵车,门童拉的行李箱一个比一个贵,苏汶婧挽着冯雪往内场走,左看右看,天花板上吊下来的水晶灯每一盏都至少有她公寓客厅那么大,花艺布景用的白玫瑰全是从厄瓜多尔空运过来的,每一朵都开的无可挑剔。
这一场多少钱?她低声问冯雪。
冯雪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大概你要拍五部女主戏,才勉强能包一个小活动。
苏汶婧摇头。
我以后绝对不当老板。
冯雪点了点她的手腕,当老板怎么了?一样好。
苏汶婧侧头看她,像你一样吗。
冯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玫红色的起泡酒,一杯递给苏汶婧,一杯自己端在手里但没有喝,她的目光在前方那些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搜寻着名字,谁知道呢。
她摇摇酒杯,带着她进了场内。
不得不说,算上一场世纪婚礼也不为过,来宾西装革履,礼服相配,冯雪站在苏汶婧旁边,目光从人群中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她每一个都认识,做娱乐经纪的,对好莱坞的权力图谱烂熟于心是基本功。
站在香槟塔旁边的光头男人是华纳的全球发行总监,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的老太太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捧出过三个奥斯卡影后的传奇制片人,角落里正在跟人低声交谈的一对夫妇是某家独立制片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去年刚把一部成本不到两千万美元的文艺片推进了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名单。
说的上名字的,每一个都是她不能去打招呼的。
苏汶婧看出来了,今天怎么不去寒暄了?
冯雪对路过侍者微点了下头,不需要酒了,然后转回来看着苏汶婧。
没资格。
真想不到,有天也能在你嘴里听到资格这两个字。”
她没有理苏汶婧的调侃,目光重新扫过人群。这儿,随便一个角落,都是机会。
苏汶婧抿了一口那杯玫红色的起泡酒,酸度偏高,气泡在舌面上炸开的时候有点刺。
不是要回国了,还惦记这呢。
冯雪转过来瞪她一眼,你傻。就算回国了,也不耽误你拍这儿的戏。国内的资源要拿,这里的本子也要接。谁说回国就只能在国内拍戏了,谁规定你不能两头跑。
苏汶婧点点头,她没有反驳,把酒又抿了一口。
你对,你永远对。
苏汶婧开始无聊了,想盘手机,但手机装在冯雪西装口袋里,鼓起一颗怕被她骂的心,朝她伸手,手掌摊开,五指朝上勾了一下。
冯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干嘛。
手机。
冯雪从口袋里把她的手机掏出来,搁在她掌心里,你在香港回去放荡那几天,回来以后一天比一天呆不住了是吧?天天就知道看手机。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摁亮了,抿着嘴角那个根本藏不住的笑。
对,你说什么都对。
打开,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她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香港那边是凌晨,看清发信人是苏汶侑后,手指利落地滑开。
冯雪站在她身边,正偏着头在人群中搜索某个面熟的投资人,她今晚的目的不是社交,是替苏汶婧铺好回国的最后一段路。
苏汶婧看着那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
不要回国。
没头也没尾,像在开玩笑。
苏汶婧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还是没有理解意思,就以为苏汶侑在哪儿弄的笑话呢。
这会儿分享欲上来了,手指刚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什么?我今天出了好大一个丑——
话没打完,屏幕顶端弹出来电显示,杨伊满。
苏汶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秒后,把那条没打完的短信按了发送,然后跟冯雪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她穿过铺着白玫瑰的走廊,往露台方向走。
途中经过了一个端着香槟的服务生,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摁亮,杨伊满已经挂了,留下一条未接来电,然后屏幕顶端弹出了第二条来电。
还是杨伊满。
她接通了。
怎么了?
杨伊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苏汶侑...”
几乎是读懂她带着颤抖的音色时,脑子下意识判断出,家里出事了。
苏汶婧整个人钉在走廊正中央。
冯雪在不远处刚和一个女士聊上,那女士是某个独立制作公司的副总裁,冯雪等今晚等了很久,但她此刻的余光一直拴在苏汶婧背后,当苏汶婧的脚步在走廊正中央停住的时候,冯雪对那个副总裁说了句excuse me。
不知哪里来的风,心凉了半分。
苏汶侑自杀了,现在在急救室。(七十三)反面 香港,苏家大宅。
苏汶侑从洛杉矶飞回来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有点疲惫了现在。
他本来想回去补个觉,但今晚偏宅屋内格外安静。
他推门进去,反手锁门的同时,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他眼皮跳动厉害,手却依旧稳的把锁门的动作一丝不苟的做。
连玉结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环着臂,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开衫,头发没盘,披在肩上,散着,脸上的妆没上,眼角的细纹在护肤品下还是抵不住。
虹姨站在沙发侧面,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她看了苏汶侑一眼。
去哪了?连玉结问。
苏汶侑走过去,他把手机顺手搁在茶几上,然后在连玉结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正对着她的鼻梁。
洛杉矶那边的对接,之前跟你提过。
是吗?连玉结把环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一只搁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放在膝盖上,膝盖上那只手的指甲肉眼可见的掐进了掌心里。
那,有没有见谁。
没有。
苏汶侑答方寸不乱。
他太冷静了,正是因为这份冷静,连玉结看着他这张脸,这张和她丈夫苏成廿有七分相似但神态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脸,忽然笑出声。
是吗。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沙发侧面的缝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把文件夹举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皮纸发皱,隔着茶几的距离,对着他的脸,用尽全力甩了过去。
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对着我撒谎还敢撒得这么面不改色!
文件夹的硬角划过他的脸,滑出了一道两厘米的口子,血珠从伤口边缘往外渗,他没有抬手擦,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捡起来搁在茶几边上,抖落开来,大概七八张。
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眼,把它装回文件夹里。
苏汶侑闭了闭眼睛,这里每一张照片都抖落出他在洛杉矶的这几天干了什么,他再无还嘴之力。
这些照片,连玉结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攥紧了,心如绞痛,她的声音陡然放大,是我找人拍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时间,每一张,我都看过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她往前倾了倾,嘴角往上扯,“你知道我拿到这些照片回到家,对着它们看了一整夜,是什么感觉吗?”
苏汶呀抬眸,眼皮累,无力支撑。
“恶心,每一张都让我恶心。我的儿子,我花了十八年养出来的儿子,在洛杉矶,跟他的亲姐姐,在餐厅,在便利店,在山顶上,缠绵热吻,苏汶侑,你恶不恶心?
我说了没有见谁。苏汶侑截断了她,他对上目光,瞳仁里的光纹丝不动,声音不乱。
连玉结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气血涌到喉咙口被堵住以后拍着自己胸脯,扯着嗓子喊:
你还敢说没有?你还敢?这些照片,这些人证,你对着它们,你看着我的眼睛!她弯下腰,把文件夹夺过来,再一次往他身上砸。
照片打在人身上发疼,苏汶呀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是她勾引你的吧!都是她!都是她对我报复!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她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看不得我生了你!你就是我唯一的!我唯一的,被她抢了抢不到的东西就换个样子来勾你!她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因为缺氧而变成了淤血红。
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还做了更恶心的事情!
虹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用制止的语气说:夫人,这些话——连玉结没有看她,她抬手朝虹姨的方向做了个停的手势,眼睛一秒都没有离开过苏汶侑的脸。
你告诉我,她都对你做了什么,怎么开始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哪儿?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不是。苏汶侑开口,接着用实话堵,是我喜欢姐姐,是我先勾搭上她的。
连玉结的眼眶倏地放大了,她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眼球上那层薄薄的泪膜把苏汶侑泡成了模糊的迭影。
然后她冷笑一声。
你喜欢她。她不敢相信,却还是重复一遍,你喜欢她!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你和她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
连玉结终于忍不住,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她抬起右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掌骨砸在脸上发出极响极脆的一声,他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半边脸先是白,白得没有血色,然后血液从皮下血管里涌上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五个很清晰的指印,眼角被掌风扫到,红了一圈。
他的后脑勺磕在沙发靠背上,闷响了一下。
虹姨冲过来挡在他面前。
夫人!夫人!别打了!
你让开。连玉结把她推开,虹姨没有再拦,她在这个家里待了这么久,知道连玉结的脾气,拦过一次,就不能再拦第二次。
连玉结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低头看着苏汶侑,他偏着脸,她刚刚所作所为的成果正对着她,她很少亲自对他动手,连小的时候不听话,都是虹姨代为惩罚。
你替她说话!你还替那个我亲生的孽种说话,我怀了她十个月,生她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第一秒我就在恨!我生了你,我怀你的时候小心翼翼,连感冒都不敢吃药,我从手术台上把你抱下来,你那时候小小的一个,妈妈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生病我守在床头一夜不合眼,而我对她,我对苏汶婧,我恨!我连一个拥抱都没给过她,她不认我,她一辈子都不会认我,她十一岁那年跪在你爷爷病床前的时候,她怎么不跪在我跟前?她为什么不求我?她宁可去求你爷爷,她也不肯对我低一次头!你现在对她这样!是不是在为了她报复我!
“妈妈全部的爱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向她讨?”
苏汶侑的脸从左边偏回来,正对着她,脸颊上的巴掌印已经淤成了暗紫。
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偏心得来的,我从来没说过一句我想要!
没错,是连玉结给了他爱,但他见过姐姐是怎么在没有这些爱的情况下一个人活了七年的,而就是这些年,此刻再听这些账本式的控诉,每一句对他的爱,就是对苏汶婧的惩罚。
你——连玉结的瞳孔在收缩,她没料到他敢这样说。
你有两个选择。他把后背靠进沙发里,一,把这些照片公开,后果你知道,你死守的体面,你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全塌。二,你把它们收好,像你收好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样,当没看见,然后放我走。
连玉结瞪着他看了三秒,冷笑着说:
放你走?你在乎的从头到尾不是我手里的照片,是她在乎的。她把手指从他面前收回去,环在胸前。她现在是明星了吧,多自傲啊!她那张脸挂在洛杉矶的广告牌上,网上随便一搜就能搜到,如果这些照片被发到社交新闻版面上,新晋华人女星与亲弟弟不伦恋的重磅消息!她的职业生涯还能活多久?她的靠山能替她清多少版?
你不要动她!苏汶侑眼眶开始红。
那你为什么要开始!连玉结嘶吼出声,脸部因生气而抽搐,你为什么要去洛杉矶!你为什么要喜欢她,你从小到大所有的前途,你现在要为了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你连自己都不要了吗!?
我说了是我!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在茶几边上腿骨撞在硬木上,抬眼时拳头攥在腿侧。
开始是我,从没去洛杉矶之前就开始了。从头到尾全部是我,是我把她绑得死紧不肯放手,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件事做得错!
他往前迈一步,虹姨退了一步,连玉结没有退,她迎着他的逼近,手指还在抖,眼睛里的泪从眼眶边缘往外溢。
苏汶侑,我保你前途无量,把你送出国去念名校,接手苏家所有该你接的东西,这条路我从你出生就在给你铺,你一直阻止我,在老爷子跟前说你生病,在国内开公司,拖着不去读预科,你为了什么我今晚全看清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很长的一口气,继续,你等着,我明天就把你送走,送去伦敦!房子和学校我今晚就联系好,你和苏汶婧这辈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只要你还是我儿子一天!我给你安排的路,你全都给我走完。你不走,我也有别的方式让你走,至于你干的这些畜生事。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在哆嗦,心里是她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庆幸,七年前她差点就把这个隐患清干净了,差一点,就差了老爷子在病床上签的那个签字。就差了洛杉矶,就差了苏汶婧跪在病床前哭的那一句让我去。
我生气,我怄气,我后悔从一开始就应该把她送得远远的,送到阿根廷,送到非洲,送到任何你找不到的地方,让你从来不知道有这个姐姐!你本来就不该知道她!现在还和她缠在了一起!
你没办法。苏汶侑开口了。
历经十八年,连玉结从未在苏汶侑脸上看到这种笃定。
我爱她,所以你永远阻止不了。
他笑着说,声音沙哑,却无比的带有力量。
真是疯了。
连玉结第一次在这种交锋里,被自己的儿子逼到无言以对。
虹姨。她盯着苏汶侑的那张脸,后退半步扶住沙发扶手,把被眼泪黏在嘴角的散发别到耳后,喘了一口气。把他给我关到房间里去,手机拿走。她看着苏汶侑,恶狠狠的说,“你屋里所有能让你联系到她的东西,从天花板到地板,从抽屉到枕头缝,我全都不会给你留,明天一早的车来接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的事,以后没有你自己说话的份,你怪我狠,那就怪,我宁可你恨我,也好过任由你把这个家拆成灰!
虹姨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连玉结转过去看着她,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虹姨!
苏汶侑被虹姨带上楼的时候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回头。
门锁下,锁了他十八年的锁再一次,把他的自由捆住。
他把后背抵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他刚刚在间隙给姐姐发了不要回国。
估计这会还很懵,但姐姐一定不能回来。
不能落在连玉结设好的棋盘上,她连照片都有了,连私家侦探都请了。她下一步会做什么,把姐姐骗回来关上门逼她跪在祠堂里认罪吗,她被罚过最狠的一次,姐姐在门外,跪到他哭哑了嗓子,跪到姐姐中暑晕过去,跪到他后来每一次半夜惊醒都会梦见七月的烈日透过祠堂窗格打在姐姐倒下去的背上。
这次,他得把门锁住,把火全引到自己身上来。
伦敦,十二个半小时的航程,他在伦敦也是苟延残喘,被监视,被限制,他在任何没有姐姐的地方都没有力气。
上一次没有她在身边的七年已经耗掉了他大半条命,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撑另一个七年。
他想着在洛杉矶山顶的那个夜里,说带她看星星。
苏汶侑手背捂住眼睛,一颗一颗眼泪往下落。
想到她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看星星,看的认真,可那天的星星一点也不好看。
想到他自己先说的接受一切,他以为他接受得了,他接受了姐姐离开七年,接受了连玉结每一次无条件的为你好,接受了这世上所有的暴力、偏见、以爱为名。
但他接受不了连玉结说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那句话把他所有的接受全数击溃。
姐姐对他的喜欢,还不够深,不足以对抗连玉结这种泼天盖地的封锁,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喜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
用什么来留下她呢。
用什么能让她对他的爱从这个家和所有人的威胁中稳稳地接住他,而不是被连玉结一个电话、几张照片就动摇的,什么能让姐姐放下一切,拼命爱自己呢?用什么能比得过伦敦,比得过连家势力,比得过那些说她勾引亲弟弟的人。
只有自己。
他的看着床头柜,这世界上唯一的方法,就是那个褐色的小瓶子。
上次因为换季失眠,连玉结的医生替他开的处方,他很久没碰了,还剩大半瓶。
苏汶侑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他手中有一张牌。
是反面,打出去,姐姐会略过那条短信回国。
是正面,打出去,苏汶婧会离开他。(七十四)报复 苏汶婧回香港,冯雪全程陪着。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她在飞机上没合过眼,餐盘推过来又推走,她面前的塑料盖连掀都没掀开过,手指搁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从接到杨伊满电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这样了。
冯雪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她问空姐替苏汶婧要了一杯温水,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我在。
下了飞机苏汶婧往接机口跑,她在飞机上换了件常服,头发散着,马尾松松地塌在右肩,过海关的时候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海关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得要命,下眼睑肿了一小圈,嘴唇因为十二个小时没有喝水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冯雪从后面赶上来把她的护照抽过去递进窗口,对着海关说了句family emergency。
杨伊满在出口等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苏汶婧的第一秒就冲过来,想说很多话,但嗓子眼被哭出来的痰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洗胃了,救回来了,但是还没有醒。
苏汶婧没有哭,她把杨伊满搂了一下,搂得很紧,下巴在她头顶上压了一下,然后把她扶到冯雪身边,脚步没有停,往停车场方向走。
车子拐进那家私立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汶婧从车窗外看出去,这家医院她来过,上次是来找徐铂炎,带着蒋定钧,和徐家人对峙。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公道讨回来了。施暴者一个一个被拉出来。苏汶侑照常上了学,她以为那些伤口会随着视频被清出校坛、随着常葛被取证、随着所有施暴者的后果一点一点的愈合。
现在她站在这栋楼底下,忽然想明白了。公道能惩罚施暴者,法律能定义罪行。但公道和法律都治不了亲情。
苏汶婧在电梯里沉默着不说话。
三楼,走廊很静,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她对上了连玉结的视线。
连玉结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好像垮了,脊背贴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往里蜷着,她脸上的妆也花了,口红斑驳黏在下嘴唇边缘。她的眼睛很红,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但苏汶婧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和以往不同,是厌恶,是十九年来从来没被稀释过哪怕一秒钟的厌恶。
连玉结现在看她,和十九年前剖腹产手术台上麻药退掉以后第一眼看她时一模一样。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她只是想走近那道门,想看看苏汶侑,但她还没有走到门前,连玉结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和她刚才瘫在椅子上那副垮掉的姿态判若两人。
她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抬起来,手掌对着苏汶婧的胸口用尽全力往外一推。
苏汶婧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肩胛骨磕在墙面的石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后脑勺没有撞到,她偏了一下脸,墙壁擦过她的右耳。
冯雪从电梯口转过来时就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连玉结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苏汶婧捂着肩膀靠在墙上,冯雪三两步冲过来,她站到苏汶婧身前往前一挡,对着连玉结一字一顿。
把手放干净点!
苏汶婧捂着肩膀的手指放下来,她对冯雪说“我没事”。
冯雪回头看她,那一秒里全是压着的火,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当着她的面推过她一下,而这些怒火,全被压下去了,她知道苏汶婧接下来要和连玉结还有一笔更长的账要算,不能被保安以闹事赶出去。
苏成廿一直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他保持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的姿势,西装外套裹在身上,他的目光从苏汶婧进来到被推到墙上,一直没有变。
苏成廿这辈子在苏家扮演的角色是沉默。连玉结发脾气的时候他沉默,老爷子做决定的时候他沉默,苏汶婧被送去洛杉矶那天他站在机场海关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女儿的侧脸,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知道所细枝末节,知道连玉结对女儿和对儿子从来用的是两副面孔,但沉默是他的惯性,是他的避难所,是他面对连玉结的强势时唯一能让自己不崩溃的应对机制,他以为沉默就是中立。直到今天坐在儿子急救室的门外,门里面躺着的人差点死了,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投票,每一次他选择不说话,就是在替连玉结投赞成票。
苏汶婧正准备开口,苏成廿站起来,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冯雪听到脚步声率先回头,下一秒,身体没法控制的被推着往另一边瘫倒,扬向苏汶婧的巴掌随着杨伊满的尖叫声一并落下。
苏成廿比苏汶婧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手掌大,这一记是实打实的,她的头被打得往左偏过去,右半边脸瞬间变红,脸颊迅速肿胀,嘴角内侧被牙齿磕了一下,舌头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没有躲,从杨伊满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巴掌早晚会来,来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苏家所有人的反应全过了一遍,她没有理由躲着一巴掌,不管是谁打的。
脸火辣辣的疼,她把头偏回来。
冯雪没有犹豫的再次护过来,吼着:“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我——苏成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眼眶里滚出一颗眼泪。他这辈子只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他母亲去世,一次是现在。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混账女儿!你弟弟躺在里面,都是因为你,他为了你,他吞了那些药,他是为了你!
苏汶婧本就红着眼,急着,抖着,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在这里掉一滴眼,眼泪是武器,但眼泪也是弱点,连玉结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她软弱,苏成廿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打那一巴掌。
她就这样干着眼眶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这一巴掌,您解决了什么?”她停了一下,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团酸胀硬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苏成廿面前崩溃。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崩溃,连玉结哭了一夜,苏成廿刚刚打了她一巴掌,杨伊满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她不能也裂开,她把脸转回来,目光越过苏成廿的肩膀,落在病房门上那扇极窄的小窗上。
连玉结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成廿面前,把那个刚刚亲手扇了女儿一巴掌的男人挡在自己身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抬起。
什么时候由你来充当好人了,轮得到你来教训她?,还当着我面掉眼泪,你掉给谁看?你掉给谁看,掉给她?她现在跟他躺在里面比,受你这一巴掌都算便宜了。她说完转回来看着冯雪,她转了话题,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对着冯雪微微一笑,恰好足够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包装成一则在社交场合里极其得体的逐客令。
请问你是哪位,在这里,我要解决的是家事,与你不相干的事情,奉劝你不要插手。
冯雪盯着连玉结。
不相干?苏汶婧,只身跑到美国时,你们谁在哪,谁给过她一次关心?现在你们一个推她上墙,一个扇她巴掌,然后跟我谈家事。在法庭上对陪审团编故事才需要考虑哪些人相不相干,在这个走廊里——她把苏汶婧护紧,抬眼看着连玉结,什么叫不相干,我就是她的底!
苏汶婧这次把冯雪往后拉了一步,她拦着冯雪不让她再往前。
你也看见了。我这次回来,身边只带了她。她横扫一眼连玉结和苏成廿,到这一句时她已经不激动了,所以她是我的家人。然后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脸转回来对着连玉结,她插不插手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苏汶婧!连玉结往前迈了小半步。
苏汶婧转身对冯雪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冯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太明白这时候放她一个人,意味着接下来在门口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把她往更痛死的深处推,但她同样知道连玉结不会在有外人在场时露出真正的那一面,而苏汶婧要的就是连玉结露出来。
有事联系我。她扫向苏成廿和连玉结时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往走廊那头的玻璃门外走之前丢下一句,声音很大,她们胆敢再动一下手,我直接报警。
冯雪离开时顺便把杨伊满也拽走了。
苏汶婧转过身,对着连玉结。
谈谈吧。
连玉结扯出一个笑,谈。她左右环顾了一下走廊,私立医院的VIP楼层空无一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在自己亲妈面前,称毫不相干的人为家人。
不相干的人是你才对吧。苏汶婧嗓子还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带刺。
连玉结看了她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一扇门,是一个空的休息室。
她走到沙发区坐下来,包搁在膝盖上,脊背笔直,下巴抬着,她没有请苏汶婧坐。
苏汶婧也没有坐,她走到沙发区旁边的一扇落地窗前面停下来,没有坐下来跟她齐肩。
这里隔音很强。连玉结说,她背靠着沙发,抬头看着苏汶婧背影的侧脸,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苏汶婧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
有时候,并不是一堵高墙,就能挡住所有,何况你口中的丑事。
连玉结听完这句话没答,她从包里慢条斯理掏出了那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抖出几张照片,照片散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苏汶婧看了一眼,只一秒,瞳孔微微缩动。
你跟踪我?
连玉结把其中一张照片往前一甩,照片滑过茶几掉在地上,落在苏汶婧的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苏汶婧没有回答,她以前确实很想知道答案,就像平常人好奇平常事,只是套上了母女的壳子。
你出生那天,我难产。从早上疼到下午,宫口开到八指,胎心忽然往下掉,医生说是脐带绕颈,推了紧急剖腹。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在宫缩——你知道宫缩的时候打麻药有多痛吗。他们把我切开,把你就这么从我肚子里掏了出来。她停下,咽了一口很轻的气,然后她看着苏汶婧的眼,—那双眼已经全红了。
你在我肚子里差点要了我的命,生你我差点下不了手术台。
苏汶婧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生下来以后不哭,拍了好几下屁股才哭出来,声音很细,不像苏汶侑,苏汶侑生下来哭声震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把你从手术室推回病房的那一路上我就觉得,你不对,我不应该拼了这条命把你生下来。
苏汶婧嘴唇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把你掐死——连玉结用食指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一字一张,把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怨恨一张一字摆齐,“那些阔太在我面前永远表扬你!说你聪明,说你长得好,说苏家大小姐以后一定有出息。你知道我在旁边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苏汶侑坐在我旁边,没有人提他,她们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提苏汶侑,她们提的全是你。那些话你当然不记得了,你才四五岁。但那些阔太当着我面夸你一句,就等于扇了我一巴掌。因为你是我生的,但你不像我,不像我,你从头到脚从骨相到脾性都不像我!在你弟弟身上的那些话全是阿谀奉承!她把下一张照片往前推,你觉得我该不该恨你。我费力给他安排人生,想尽所有办法要替我儿子赢回那一层掌声,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现在你把我十八年全毁了。
苏汶婧伸手扶住了沙发扶手,她的指尖在真皮面上轻轻颤抖着,整个人差点往下倒。
她以为,以为原因是让她无法承受,重到连玉结不愿回想第二次的。
就因为这些,你恨我,”
什么叫就这些!连玉结把照片往茶几边缘一推,她的脸又变成刚才在走廊里那种充血的红紫,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一个当母亲的心。”
你现在说,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苏汶婧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照片,凌晨的光很暗,但她亲他的动作从照片上看是清楚的。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自己主动亲他的时候是这样子的,眼角往下弯,脸颊红润,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她抬头看着连玉结。
是,我对苏汶侑是报复。她说,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所以,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就像你从我手里抢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样。”
连玉结不怒反笑,她忽然觉得自己十几年的判断有误,此刻的苏汶婧,确确实实像她的孩子。
你真是下贱。
对。苏汶婧看着她,眼眶干着,连玉结这句下贱反而把她心里最后那点自己也没消化干净的愧疚全烧了。我下贱。
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连玉结的目光没有闪避。
所以我爱上了苏汶侑,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对他的感情就不是报复了。
苏汶婧把话摊开了说,她自己都不敢承认,也许在更早,这种爱被她借做报复而展开了。
所以你今天想跟我谈的无非是让我和他分手,但我告诉你,我不会。不会和他分手,不会离开他,不会在任何一个你不想看见我的时候消失。她说完转身要走。
连玉结在听见这些话后,皱着眉,胃里在反,却表情没变,平静的问出一句。
那你在意的爷爷呢?
苏汶婧步子顿住,转过身。
这些照片,只有这一份,没有存档。连玉结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照片重新装进去文件袋,食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自己选,离开他,亲口去跟他说分手,说你不爱他,说你从来没爱过他,然后我会放你走。不再干预你任何事。”她拿手机翻开一页,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草稿标题写着亲属关系断绝声明,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是还没有签字。
明天一早,不,今天,律师就能把正式版送过来,签完这份声明,你与我、与苏汶侑再没有任何关系,真正成为你口中不相干的人。保证你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往后的人生里永远消失。
苏汶婧盯着屏幕上那个标题,亲属关系断绝声明,她把每一个字都重复的看,看到心里酸肿,她早该明白,恨已经到了不再留她的地步。
你拿爷爷的命在威胁我!苏汶婧嗓子已经很不舒服了,长久时间的缺少水份,但她依旧扯着嗓子喊出来,试图唤醒她残留的良知。
你没有选择。连玉结把手里的照片文件夹举起,你继续执迷不悟,这些照片下一秒就会端端正正的放在最爱你的爷爷面前。他身体怎么样你清楚,去年住了一次院,今年心脏搭了桥,这些你都知道,你猜他看见这些照片以后,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苏汶婧终于哭了,眼泪从眼眶里夺出来。她站在那里,靠着被隔音墙包裹住的寂静空间,被连玉结和她手里的爷爷和她手里还没签的断绝关系一起逼到了墙角。
她已经赢了一路,从医院到三中,从秦家到下一位,每一次对方以为她会示弱的时候她都用更冷更稳的办法还击回去了。
但此刻对方手里捏的,是两条她没法用律师和证据去护住的人命,一条躺在里间还没醒,另一条是世界上对她为数不多的好。
苏汶侑不会同意。她伸手把脸上的泪粗暴地蹭掉,对,他吞了那些药就是为了今天的反向,他拿命来守住的爱情。
可错误的爱情怎么和爷爷相比,如果爷爷因此而出事,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恨她的。
而那些人里,会不会包括苏汶侑呢?
我会送他出国。早就安排好的,你从今天起不会再知道他在哪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两步逼到苏汶婧面前,苏汶婧,你不要太自私!因为你,他宁愿不要前程!不要出国!不要我安排好的一整条路,也要陪在你身边!你凭什么!你有为他想过吗,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回香港他做了多少我一直在他身边拦不住的事,他还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他开那个公司是为了你,他不去念预科是为了你,他甚至说他有病,他为了留下来陪你连自己有病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脸说他不会同意?你要怎么样,你要把他一辈子全变成你的陪衬品吗?你是想让苏家没了继承人,苏氏没了接班人,你就满意了吗?
苏汶婧看着她,眼泪还在往外淌,她看着连玉结发疯,她知道自己再没有方法扭转结局了。
妈。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亲昵,没有抱希望,苏汶侑他不会开心的,他去伦敦不会开心。他留在你给他铺的那条路上。每一年,每一天都不会开心。
你不要这么叫我!连玉结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极刺耳的一道刮擦声音,她整张脸因为苏汶婧叫她妈而抽搐了一下,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不知廉耻!苏家孽种,她的嘴唇在扭曲,他的开心不重要!你听懂了没有,他的人生开心不重要!他不选前程你替他不选,我不替他铺这条活路谁来替他铺,鬼替他铺吗?
苏汶婧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连玉结每喊一句歇斯底里的不重要,苏汶婧心头最深处那个裂口就被再掰开一厘米。但她终于也听懂了,她母亲不爱她,也不爱苏汶侑。爱的是继承苏家、光耀连氏的那个接班人。
她恨苏汶婧是因为苏汶婧从出生第一天起就在替这个接班人挡刀,小时候替他挡钢琴课,长大了替他挡连玉结的期望,再后来挡出了格,爱也爱了,挡也挡尽了。
她十九年里第一次想明白了这件事,她们没有得到爱,是这个人不会。
连玉结不是不懂爱,是她心里装的原本就不是人,是功劳、前程、阔太面前的面子。
苏汶婧和苏汶侑都是从她手指头缝漏出去的那点余温里各自分走了一点,苏汶侑分到的是控制和期待,苏汶婧分到的连余温都不是,是零下。
让我见他一面。她说,声音已经不再哽咽了,最后一面。
好。今晚,我只给你今晚,过了今晚,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出现。你的死活便再与苏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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