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痛苦 医院处处都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感。
凌晨两点半,窗外的天只有一轮玄月。
苏汶侑醒了,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苏汶婧坐在离病房十米远的长椅上,身体已经开始麻木,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她不想要这种身体的平静,有点痛感也好过现在。
苏成廿和连玉结先进去了,门合上之前她看见苏汶侑的脸,只看见半秒,他侧躺在病床上,穿着件蓝色条纹病号服,他偏着头看着窗外。
门合上了。
苏汶婧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淌,脑子里反复播放她站在洛杉矶山顶那一夜,那些温柔,好像一场梦。
病房里,苏汶侑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没有转头,眼角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人影,他把头往枕头里陷,继续看着窗外。
连玉结扑到他床边,她的膝盖磕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管,两只手攥住了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输液管的针头还插在他手背上,被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抽了一下,输液管晃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叫疼。
连玉结的手指冰凉,攥着他的手却用尽了力气。
我养你这么大,你一点都舍不得妈妈?你就这么狠心,把妈妈一个人丢下,你吞那些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妈妈,我就你这一个孩子?她把脸埋进他的手背里,肩膀剧烈地发抖。
苏汶侑看着眼前,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连玉结埋在自己手背上的后脑勺上。
她头发散着,哭着,喊着,苏成廿一声不吭地站在她身后,双手交握在腹前。
苏汶侑越过去看病房门,始终没有动静。
没有来,就不会发生战争,放到了底,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重新时睁开眼,才看着连玉结,那么红那么肿的那双眼,和他一对上,他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连玉结被他这个眼神激得往后缩了半截,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苏汶婧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是,我对苏汶侑是报复。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所以,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就像你从我手里抢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样。
连玉结按下暂停键,她把录音笔搁在苏汶侑的枕边,后退一步,等着他崩溃,等着他恨,等着他认清自己吞药追来的那个结果是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苏汶侑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输液管的针头周围淤了一小圈紫青色的血肿,是刚才连玉结攥得太紧压出来的。
他没有什么情绪,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知道的。她一开始靠近他,从一开始他主动,他说喜欢她、吻她、动她的那一个接一个深夜,他知道那些生涩的嗯偶尔并非百分百真,可他那时告诉自己没事,能待在她身边就好。现在她若要把这些还给他,他就受着,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不消失。姐姐那么聪明,怎么猜不出来他在用这条命留住她。
她知道,所以她回来了,只要她在身边,报复算什么?
连玉结看他没有多大的反应,抿唇,问:
你都听见了。
苏汶侑抬起头。
她呢。
连玉结顿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见的。
都这样了,你还想见她,还想着她?
她呢。他重复。
苏汶侑,你不要太过分了!妈妈这么担心你,你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妈妈!你还在问她!连玉结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她哭得太多次了,她把包砸在床尾的椅子上。
苏汶侑闭上眼,他靠在枕头上,颊上的伤口被牵连到,他也没皱一下眉头,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那双眼里只剩下力气撑住这最后几秒,那张白得没有半滴血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要真的担心我,就先出去吧。
连玉结咬着牙转身出去,苏成廿还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看着儿子靠在枕头上面无血色的样子,把嘴合上了。
他跟在连玉结身后转身。
门开了,连玉结跨出去,看见不远处的苏汶婧,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连玉结脚步顿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成廿跟在连玉结身后,经过苏汶婧面前时低了低头。
苏汶婧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苏汶婧从长椅上站起来,抬手擦了擦眼泪。
她走过去,按住门把手,推开门。
苏汶侑靠着枕头半躺着,床头那盏阅读灯开着,把周围照出了一圈温黄。
他知道有人进来,眼角余光扫过门缝时已经看清了不是护士,是他想见的人,原本情绪滞留的他,此刻高涨。
苏汶婧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身体先于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
喊住她的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很轻,嗓子哑。
苏汶婧转了半圈,朝床边走,他身体还是疼的,腹腔里残余的洗胃液混着血液往下走,胃内的轻微痉挛一阵阵地往横膈膜方向窜。
她走过去扶住他,苏汶侑抬起脸,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右脸,他的手从被子下抬起来,手指因为还在输液而微凉,指尖轻轻碰上她的脸,碰到那层被打肿的皮肤。
她打你了?”
苏汶婧眼眶热了,她坐在他床边,两只手握住他摸她脸的那只手,按在自己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把自己的脸往那只手上靠。
看着苏汶侑又一次透出的脆弱,刚从疼痛下缓过来,她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了。
苏汶侑皱了皱眉,姐姐这样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一字不发,眼眶蓄泪,他料到了她回来,料到连玉结会有所动作。
但他没料到她用这种安静到几乎碎在他手里的样子来面对他。
苏汶婧低下眼,摇摇头。
她没有打我。
苏汶侑一眼心疼的看着她,这么重,那就是苏成廿了,他也没有别的话了。
对不起。
下一秒苏汶婧整个人陷进他怀里,两只手臂从他颈侧绕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苏汶侑,我们分手吧。
苏汶侑也回抱他,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她又瘦了。
他把她按在胸口,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
我不同意,这不是我要的那句话。
苏汶婧眼泪流出,她把泪水蹭在他的病号服上,他说过我接受一切,她今晚来就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他接受过的全部撕干净。
我突然回到你身边,全都是报复,从一开始就是报复。
苏汶侑闭眼,眼泪从眼角往外滑,他把手臂往她背后又收了一圈,把她整个人箍紧到她的锁骨压疼了他的胸骨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不害怕报复,他只害怕她对他连恨都没有。
苏汶婧咬咬牙,她的牙齿咬在下唇内侧已经咬出了血,铁锈味顺着舌头往上泛,她颤抖着说出来。
在你身边,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苏汶侑。
别说了!苏汶侑抬起手把她从自己怀里撑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在抖,眼眶深红,这些话都是她逼你的,对不对?她把那些照片给你看了,是不是,她还用什么威胁你了?
苏汶婧摇头,她笑,整个生命被活剥至这一秒时嘴角失控的抽搐着。
她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泪。
还记不记得,你说要帮我完成一个梦想。
苏汶侑摇头,他疯狂摇头,我不记得,你不要再说了!
苏汶婧松开他,一只手还扶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从他眼角移开,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她看着他,笑着说,每一个字都撕心裂肺的往外吐,嘴角的弧度强行往上拉,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那时候的梦想,是离开苏家,离开你。
她顿了一下,嘴角轻微抽搐,她用全部力气说出口。
帮我完成它吧,苏汶侑。
苏汶侑摇头,他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两只手掌之间,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个人都在失温,他的眼泪也掉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会帮你,我和你一起,一起离开。离开那个让你不开心的苏汶侑,从今天起,从这一秒起,我再也不是你弟弟,那些所有绑着我们的东西,家族,身份,继承权,我全都不要,你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为了你,甘愿平庸。
苏汶婧按住他的肩膀,两只手同时压在他肩上,她目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好好上学,好好生活。不要再做这些蠢事了,我不会再看一眼。
苏汶侑不可置信,他靠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红透了,眼眶里的眼泪聚满了,但没有掉下来。
原来他赌错了方向,他原以为至少还是有点爱在的,有点眷念在的。
苏汶婧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低下眼。转身走。
苏汶侑的身体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胃还在痉挛,但他没有去捂,他是在强压着做出那个选择带来的后知后觉的痛,他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光着脚踩在病房的地板上,他站起来的时输液架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针头在他手背的血管里偏了一丁点位置,一小片血从胶带边缘往外渗,他没有管,他走到她身后抱住她,两只手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后脑勺。
你明明知道,我做这个决定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发心,气息从发丝之间往下渗,你既然说这都是报复,那就待在我身边接着报复我。你恨连玉结,恨苏成廿,恨所有不公平,你继续恨。不要停,把你剩下的每一天都用来报复我,报复到你再也不恨了,报复到你觉得够了,报复到你忽然有一天发现,你不是在报复,这是——
他停住了,那个字卡在他喉咙里,他知道他现在说也没用。
苏汶婧抬手,扶上他环在她胸前的手臂,他的手指很凉,输液针偏移以后手背那一小片皮肤下面开始慢慢地往外鼓起血肿,她低下头看着他环抱她的那只手,这根无名指上之前戴过她送的私章戒指,现在戒指没有了,他的手还按在她身上,死紧死紧。
我的不幸,是因为你。”
苏汶侑瞳孔缩动。
“只要还在你身边一天,这些痛苦永远不会结束。苏汶侑,够了,真的。她还在说。
不够。苏汶侑把她往回搂,把她整个人环得更紧,他的手臂在抖,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声音越来越低,远远不够。既然只是报复,那就不要生出感情,苏汶婧,你连离开我都很痛苦,为什么还要嘴硬。
苏汶婧扯他的手臂,我没有。
那你哭什么。苏汶侑把她扳过来,她整个身体从他怀里转过来正对着他,他低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但还在用牙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的呼吸崩坏,他的拇指按上她眼睛下方,把那层薄泪,从左眼到右眼轻轻按了一遍。这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苏汶婧松下一口气,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
因为我看你可怜。
苏汶侑眉头一紧,她突如其来的语调转换,冷到彻骨。
他往后退了一步,胃里那股残余的痉挛在刚才抱住她时被她的身体抵住了,现在她离开了,他的胃壁又开始抽。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掌心按住自己的上腹,然后把头抬起来看着她。
连玉结根本不爱你。苏汶婧看着他手按胃,知道此刻身体已经极限,那么她就不能再犹豫,她把话说完,我原本以为她爱你的,我靠近你,告诉你我喜欢你,装那些感觉,可连玉结告诉我这都是徒劳。她根本就不爱你,我和你之间的种种刺伤不了她,连对着自己亲女儿和她亲儿子搞上床这种事面前,她还能自如的跟我谈条件。
苏汶侑低头,他的眼睛红得快要出血,一滴泪从眼角直接往下掉,太沉了,砸在病房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咚。
他自嘲抬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十八年来用骄傲和自尊撑了很久很久的脸,此刻终于在最爱的人亲手折损里彻底溃败。
你一开始,每一个每一次,都是在骗我。他摇摇头,不想相信,接着说,可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病床的金属护栏在她腰后卡住了退路。
他伸出手,那只还在往下渗血的输液手,掐住她的后颈往前带,她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胸口,下一秒苏汶侑的嘴唇紧压下来,这吻没有舌头,没有节奏,没有去品味的余裕,只有他用手掐住她,用嘴唇碾着她的嘴唇,唇内侧那道她咬出的血口被他碾破了,铁锈味在两人唇间漫开,她咬他,咬上他的下唇,一个很深的咬,牙齿穿过表皮,血从破口往外沁,苏汶侑闷哼一声,被迫放开她。
苏汶婧红着眼擦了擦嘴巴,手背上有他的血,有她的血。
苏汶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胃还在痉挛,他停在她面前,把脸压得很低,鼻尖快挨到她的鼻尖。
你想走可以。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
咬牙切齿般,却还是说:
“自始至终都只是报复,从来没有喜欢过。
苏汶婧也上前一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上全是被挤出的一整片潮红,看着那双正在拼命往她方向用力但怎么也使不上劲的少年的眼睛,她没有犹豫。
我们是姐弟啊——
顿。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点点头。
他早该明白,离开他七年的人,怎么会对他有感情。
苏汶婧也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握上门把手。
她推开门,脚跨出门时往左边侧过来半张脸,只半张脸,右眼眼泪不断地往下落,滴在他看不见的这一刻。
“苏汶侑,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那杯被下了药的酒。
她用剩下的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这间房。
苏汶侑看着那扇门,他看着门把手弹回原位。
他用死都留不住的人,还能用什么留?(七十六)安慰 冯雪没走远,她在医院楼下一直等着。
杨伊满蹲在急诊大楼门口的台阶旁边,背靠着那面贴满了消防疏散图的玻璃幕墙,她还对那巴掌心有余悸,苏成廿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在家里连跟连玉结大声说话都不敢,发起火来人高马大,那一巴掌挥出去的力道,她在走廊另一头都听见了皮肉撞击的声响,她脑子没头绪,对她们说的那句全都是因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汶侑吞药和苏汶婧有什么关系?她越想越烦,本来就笑得很难看了,还一直传来烟味。
杨伊满顺着烟味看过去,冯雪靠在一根粗壮的大理石圆柱上,左手横在胸口托着右手肘,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她吸得不算快,不像那些靠烟续命的加班族,她是慢的,每一口都含着烟在嘴里打了个转才吐出去,烟头的红光在凌晨三点的暗蓝空气里明灭。
杨伊满从她吸第二口烟起就一直盯着她,她有点讨厌烟味,因为爸爸的原因。
冯雪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看,她没转过去,把烟夹在指间往旁边弹了一下烟灰,这会苏汶婧估计已经炸了,连玉结不会给她留任何退路,苏成廿那一巴掌只是前菜,她抬手腕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多,胃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她最近胃疼的频率从每天一次翻到了隔几个小时就发作一遍,她把烟掐了,弯腰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用纸巾包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翻了翻包,手指拨过润喉糖、止痛片,没有找医生给她开的那瓶药,皱着眉把包合上。
杨伊满还蹲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在找什么。
冯雪没回答,她直起身把包挂在肩上,往路边走了两步拦了辆的士,的士停在路边亮着红色的顶灯,她把后车门拉开,转身对杨伊满说:你先回去吧。
杨伊满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灰,转头看眼医院。
那苏汶婧
冯雪朝她的目光看过去,给她一记安慰,有我在,别担心她。然后走过去拍拍杨伊满的肩,这事儿别跟任何人说,小伊满是吧?下次来香港,给你带礼物。
杨伊满那会眼睛已经亮了,被冯雪那双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说得跟明天还有晴天一样的眼神给稳住,我记住了啊,下次我见到你,要有礼物给我。
冯雪点点头,替她关上车门,低头对前头师傅说路上小心,往车窗上轻拍两下。
车走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红色的尾灯拐过街角,转身往医院里面走,先去开了药的方子,急诊药房的窗口开了一整夜,药房里的药师头也没抬,接过处方扫了一眼,从后面的柜子里取了一盒。
冯雪把药盒揣进包里,回到急诊大厅那一排蓝色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拆了一粒干吞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手平放在膝盖上让药片慢慢在胃里溶解,叹口气。
本来以为可以心里干干净净的离开,把该交接的合约交接完,把苏汶婧交给苏汶侑,把公司迁回国内的手续办妥,剩下那点时间留给自己,不用住院,不需要被那些药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后一刻,她连临终关怀的病房都查好了,在洛杉矶西边一个靠海的小镇,窗户外面对着一片长满了野茴香的山坡。
但现在她扯唇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
苏汶婧在三点零几下的搂,周围寂静,苏汶婧从电梯口走出来,她走得很慢,又陷在黑暗里,大厅的灯只开了几盏应急光源。
冯雪在几米开外的冷调光下看着她,在她身上,十九岁,朝气蓬勃,上一秒活蹦乱跳,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一丁点生机,那感觉怎么形容呢,仿佛被抽筋扒骨,皮囊还在,骨头架子也还在,但撑着那副骨架往前走的已经不是她了。眼皮下垂,眼周红透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口饭没吃一口水也没喝。落地那会还勉强看得过去,而现在就只剩一副躯壳。
冯雪喊她一声,苏汶婧。她没反应。
冯雪忍着胃痛起身,那一下起得太快,胃里刚吞下去的止痛片还没完全溶解,被体位变化牵动了胃壁的痉挛,一阵钝痛从左上腹往胸口上牵,她用虎口抵住自己肋骨下方用力按了一下,把疼锁在掌心里,然后松开手朝苏汶婧走过去。
苏汶婧也在走,但她低着头对着路,却没看着,眼前的走廊和地砖全在她视线以下,步伐仍在往前移,是下意识的,在哪一步出错她也不知道。
冯雪走到她面前停住,我带你去吃饭。
苏汶婧停住,她先看见的是冯雪的鞋,然后抬头,抬眼时,眼睛干涩,上下眼在眨眼时互相刮蹭发出涩感。她看着冯雪,嘴唇动了一下想坦白,又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口。
冯雪知道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苏汶婧整个往自己怀里拉,她没什么力气,这几天掉体重掉得厉害,手臂上没有多余的一点肉,她把苏汶婧按在胸口的时候,苏汶婧的额头撞在她的肩窝上,她稍稍吃痛往上低了一点。
她抬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脑勺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苏汶婧垮成这副形,开口还是兜底,别怕啊,有我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背,用力拍了拍。冯雪不是温柔的人,她不温柔,不会讲软话,从认识那天就用一个接一个的硬任务和冷嘲把她推起来。
可她记得把她推垮以后怎么捞。
苏汶婧!把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拿出来。
苏汶婧感受到了一点温暖,她就忽然哭了,肩膀开始抖,鼻息忽然变短变快,眼泪从她干涩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
算了,苏汶婧——冯雪慢慢的拍,一下一下的拍她,安慰她。
在我手下,我允许你哭这一次。她停顿几秒,胃还在疼,刚才用力拍苏汶婧后背时胃又痉挛了一次,但她忍过去了,没有换气,就这一次啊。
苏汶婧抱得她紧紧的,哑着嗓子艰难开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哽了一下,我舍不得他——
冯雪听她的倾诉,她没有插嘴,抬手把那几缕松散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没办法。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苏汶婧把脸埋进冯雪的肩窝,声音闷布料里又湿又糊,我对他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可我没办法——
我知道啊,我知道。冯雪打断她,会有办法的,听过没,有志者事竟成。你还怕法子没有困难多啊。
不会的。苏汶婧摇头,苏汶侑,不会的。
冯雪拍了拍她后背,比刚才更轻了些。
时间不会为难你。她说。
苏汶婧抬起脸,她的鼻子已经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喘气,上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小血口还没结痂,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打湿了,她眼眶里最后的液体颤巍巍的撑着。
他现在一定特别恨我,冯雪,被一个人恨是什么滋味?
冯雪扶着她的背,说实话她这辈子没谈过恋爱,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闹得彼此都不愉快,说不上来那算不算恨,后来她离开北京来了洛杉矶,那人的脸在她的记忆里越来越淡,但有一句她对那人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得。
我曾经,也撞上一个喜欢的男生。不怎么好看,戴副眼镜,在学生会写板报,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么能撑,他嫌我太爱强,说我事事压人一头,说我的喜欢让他喘不过气了,后来我走了,我记得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一次,说特别恨我。我当时觉得被恨是我顶天的事,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一个人亲口说恨你这两个字的阴影。
苏汶婧听着,抽泣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冯雪,冯雪的黑眼圈又重了。
但他的恨没有影响我分毫。冯雪把拇指按在苏汶婧红肿脸颊,抹去泪痕,爱可能是温暖的,两个人迭在一起,互相给,越给越暖。但恨,你不去碰它,不去想它,是没有感觉的。它可能是羁绊,但在你这里,也可以什么都不算。
她看着苏汶婧被泪泡红的眼眶,微微一笑。
我来洛杉矶之前,在他喜欢的书里,看到过一句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可后来有人补了一句,但你的任何,只与你自己有关。冯雪把手从苏汶婧脸上拿下来,接过她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干瘦但仍能传温的掌心,一字一顿往下说,恨是往你身上泼墨,你不着,它便只是一阵风。一阵风而已,哪里都是高墙,哪里都是避难所,所以你当下不用去纠结恨是什么滋味,若能弥补,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就建好你的高墙,恨啊爱啊尽管来。
苏汶婧点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完。
她把手从冯雪掌心里抽出来,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快要干涸的泪痕。
我先带你回酒店,然后再去吃饭,好不好。
苏汶婧“嗯”了声,冯雪领着她穿过急诊大厅,推开了医院大堂往外的那扇玻璃门。
外面凌晨的凉风迎面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微微退了一小步。
苏汶婧转身看了一眼,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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