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贞锁缚芷怨】(34-36)作者:Wimile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7-31 17:22 已读17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三十四章:爱与歉

  撷音阁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窗外金色叶片的沙沙声,然后门开了。薄严走进来。周芷先看见的是她那双黑色乳胶长靴,靴尖停在琴桌前一寸。
  “苏琬老师当堂情绪失控,口出谤言,弃课而去。”,她的声音平板无波,“拾音记录已经同步。她是外聘,教务处会跟她清算,不归我管。”,靴尖转了个方向,“我管的是你们。首启私谈者有之,妄议他人婚配者有之,闻而不止、坐视失序者有之。一堂琴艺课,上成茶话会,逼得当堂师长弃课——琴艺课的本分是什么?”
  没人回答,周芷数着地砖缝,一条,两条。
  “是练琴。”薄严自问自答,“多一个字都是越界。判决如下:全体连坐。每人三十鞭,罚跪,面壁至下节课开始。明日加训一日。本周日禁足,取消一切外出安排。”
  周芷的脑子嗡了一声,周天,她的周天。
  “冯素兰,首启私谈,妄议师长,主犯。追加:口具封印七日,静思园三日,停侍寝一周。杨岚岚,推波助澜,替外人献策,从犯。追加:口具封印三日,静思园一日,停侍寝三日。”
  “罚跪。”
  六个人起身,走到撷音阁中央。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周芷跪在地板上,十二厘米的细跟压在臀下,重心被迫前倾,小腿肚绷成一条线。她余光扫过冯素兰——那位一向端庄的夫人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旁人都重。
  “臀起。”
  六个人同时将臀部高高抬起。周芷的脸贴着冰凉的地板,视野里只剩下自己的手臂和薄严的靴底。她吸了半口气——束腰卡着,只能到这了。薄严抬了抬手,门外无声地走进五位薄氏女仆,一人立于一人之后,除了林晚棠,她只是跪在边上,这顿鞭子要等她分娩之后再分批次找补。
  第一鞭落在右臀瓣上。
  周芷的身体猛地一颤,鼻腔里漏出一声闷哼。口塞把声音堵在嘴里,只剩含糊的鼻音。
  第二鞭。第三鞭。
  她数着,老本事了——把疼拆成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熬。鞭声在撷音阁里此起彼伏,六个人的呜咽被口罩滤得低低的,混成一片。余光里,厚若涵跪在最边上,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十五鞭,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痛——痛她早习惯了——是因为这本账对不上。以前挨打,好歹算得出缘由:走神了,失误了,偷看了。按厚家那本狗屁不通的算法,好歹有个该罚的条目。可这次呢?她坐在那里弹琴,心思飘在九天外,一句话都没说。然后苏琬炸了,然后薄严进来,不分青红皂白,每人三十鞭,连她的周天一起没收。
  她算什么?算她呼吸了?
  三十鞭。
  “谢……谢惩罚。”六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含含糊糊。
  “起。”
  六个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迈不开步。门口薄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平板抱在胸前。她从头到尾没进来,也没说话。周芷直起身的那一瞬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看见她眉心那道浅纹浮了一下,又迅速抹平。
  面壁,撷芳庭的墙边,面朝墙壁跪下。周芷的额头几乎贴上墙面,臀瓣火辣辣地疼,乳胶下的肌肤像被点着了。但她脑子里更疼。薄严的逻辑她慢慢咂摸出来了:苏琬骂的是厚家,薄严一个字都没替厚家辩驳——因为不值得辩驳。在这套算法里,冯素兰那句您遇到什么事了吗和苏琬那些话,是同一桩事故的两端:前者不开口,后者就没机会说出口。
  可凭什么?她当时在想周天。想厚趣说要带她出去散心。她根本没参与讨论。冯素兰问苏琬怎么了,杨岚岚跟着出主意,她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弹琴。然后苏琬那些话砸下来,然后薄严进来,然后三十鞭,然后周天没了。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想出去散心而已!火气在胸腔里乱窜,后来开始舔向自己人。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多嘴!冯素兰非要问苏琬怎么了,杨岚岚非要跟着劝,你们不说话不就好了吗?苏琬自己憋着,憋过去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自私。但理智被烧成灰了。刘筱的话像根刺,在这堆灰里疯狂旋转:你的眼睛里有死鱼光了。恋爱脑没救。你现在的样子上得了直升机吗?那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跪在这里,穿着永贞服,臀瓣上是鞭挞的余痛,周天出去的计划泡了汤——刘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就是一个被封建糟粕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恋爱脑。她活该。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一点的钟声从主楼方向传来。
  “面壁结束,起来。”
  六个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没人说话,六个人沉默地走出撷音阁,沿着石板路往撷芳庭的小花园去。臀瓣上的鞭痕随着每一步隐隐作痛。沈清秋和顾婷婷远远看见她们的脸色,放下手里的事赶了过来。
  周芷坐在最边上的石凳,乳胶长手套覆在凳子边缘,指尖微微发抖。眼睛是肿的——面壁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只是没有声音。
  “周芷……”,沈清秋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吗?”
  “好什么好?”,周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一点都不好!”
  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凭什么?凭什么我也要挨鞭子?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弹琴!冯素兰先说话的,苏琬自己发疯,凭什么连我一起罚?”
  她喘着气——束腰卡着,只能吸半口气,越喘越狼狈:“三十鞭!我臀瓣现在还疼着呢!明天加训!周天禁足!厚趣说要带我出去散心的——全泡汤了!”
  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都是你们!非要和苏琬说话!非要问她怎么了!不问不就好了吗?她憋一憋就过去了!我现在还好好的!还能周天出去!而且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你们叽叽喳喳的时候,我在想别的事情!我就在那里弹琴!凭什么连我一起罚?厚家的规矩,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吗?”
  花园里一片死寂,杨岚岚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没反驳,她被禁言了,想反驳也反驳不了;林晚棠覆在小腹上的手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林云的脊背依然挺直,手指却在石凳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凌乱;冯素兰低着头,耳尖红了;顾婷婷缩在沈清秋身旁,大气都不敢出。
  周芷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她在责怪大家。责怪冯素兰关心苏琬,责怪其他人没有闭嘴。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些人身上——这些一直在帮她、护她、教她驯夫秘籍的人。
  但她没有道歉。因为她觉得——尽管很自私——她没有错。
  “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声音闷闷的,“午餐服侍要迟到了。”
  她转身离开,十二厘米的细跟叩击石板,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杨岚岚看着她的背影,丹凤眼一眯,轻轻叹了口气。周芷一个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午餐服侍刚好开始列队。口塞在同一时间重新封印——宴席上,服侍的夫人没有发言权,只有手、眼和酒壶。她在口罩下动了动下巴,站到了厚趣身后。
  她捏着银质酒壶,适时添酒,动作比平时笨拙——不是手生了,是眼睛肿着,视线发飘。
  厚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芷儿?”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周芷答不了。口罩封着口塞,她只能发出鼻音。她垂下眼,极轻地摇了摇头。
  “芷儿?”,厚趣又叫了一声。
  她的手一抖。酒壶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酒液溅出两滴。席上几道目光扫过来,她的身体瞬间僵直。厚趣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斟了半杯,把酒壶放回她手边,什么也没说。桌下,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乳胶长手套。她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站着。
  午餐结束后,厚趣起身,转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晚上我来接你。”
  周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覆在膝盖上的乳胶长手套。下午的家务课、运动课、晚餐服侍,周芷一样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像一枚被上了发条的偶人,该站的时候站,该跪的时候跪,该动的时候动,可她的魂一直飘在别处。
  晚上十九点十分,推开302房门的人不是薄曦,而是厚趣。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在木地板上碾着——周芷认得这个小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碾地板。求婚那天碾过,婚礼前夜也碾过。
  薄曦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是廊灯下错身时,她的目光在周芷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停,眉心那道浅纹又浮了起来。
  “我来接你。”,厚趣朝她伸出手。
  周芷没接。她把手交叠在小腹前,走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标准的随行位,步幅十五厘米,不多不少。厚趣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收了回去。两个人沿着碧湖往婚房走。秋虫在草里叫,十二厘米的细跟和软底鞋一前一后地响,谁也合不上谁的拍子。
  厚趣试了三次:
  “你眼睛还肿着。”
  没有回答。
  “你昨天做的桂花糕我吃完了,可以帮我再做一些吗?”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还是没有回答。
  “芷儿——”
  “少爷,”,周芷开口了,声音平得像薄曦,“请专心走路。”
  厚趣闭上了嘴。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薄曦的目光在两个人背上扫了一个来回,什么都没说。
  到了婚房,厚趣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然后回身对薄曦道:“今晚不用候着了。”
  薄曦微微躬身,退入夜色里。门关上,周芷走到房间中央,依着侍寝的仪轨跪下去——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标准得无懈可击。臀瓣挨上小腿的一瞬,白天的鞭伤被压得针扎一样疼。她面不改色地受了。疼好。疼了,心里那口气才顺一点。
  “芷儿,不要跪。”
  她跪得纹丝不动。
  “那……先起来,到床上来。”
  “规矩要我侍寝。”她垂着眼,“我在侍寝。”
  然后她就开始了,照着侍奉训练课上的流程,跪行移到床边,一步,一步,又一步。精准,稳定,节奏标准得可以拿去做教学示范——也冷得可以。不看他的眼睛,不做任何一个流程之外的动作,像一台按照说明书运转的机器。厚家教了她一个月,教得真好,她想,每一个动作都合格,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刀。
  “芷儿。”,厚趣按住她的肩,“别这样。”
  她停了一拍,又继续。
  “我说,别这样。”
  “那少爷要我怎样?”她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流程不对吗?我可以从头再来一遍。”
  厚趣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然后他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坐在保持跪姿的妻子面前,让自己的视线比她还低。
  “芷儿,”,他说,声音哑的,“有件事,我欠你很久了,从见到你的那天起就欠着。”
  周芷的心莫名一沉。
  “我是看着厚家这套规矩长大的,我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知道婚纱下面等着你的是什么,知道惩罚室,知道日程表,知道七件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从骨头上往下剔东西,“我有无数次机会告诉你。约会的时候,你笑得太好看了,我咽回去了。订婚那天,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看着你的脸,又咽回去了。婚礼那天早上是最后的机会——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定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说了,你就会走。换了我,我也走。”,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我不敢说,不是怕你承受不了,是怕失去你。我留住你的方法,是让你蒙着眼睛走进来。”
  房间里很静。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惩罚室那十四天,我在太平洋上。报告每天一封,我每一封都看了。看完就在甲板上站着,站到天亮。”,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不说这个了——说这些太好听了,好像我也在受苦似的。受苦的是你。把你送进去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求你原谅。”,他抬起眼,直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点闪躲,“这件事上没有原谅,只有我欠你。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的事,唯独最想要的这一件,是用最错的方式拿到的。你身上每一道锁,我都知道,一天都忘不掉。”
  周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眼泪先背叛了她,一颗,两颗,砸在乳胶覆盖的膝盖上,积成一小颗一小颗的亮珠。
  “你现在说这些,”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往冷里挤,“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吗?”
  “不是。”,厚趣摇头,“是想让你知道——你发的每一顿火,都有道理。你恨的每一件事,我都配得上。”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告诉我就好了!我不知道,就可以只恨厚家!恨规矩,恨薄严,恨那些不知道是谁定的破条款!现在你让我怎么办?恨你吗?我——”
  她说不下去了。恨他吗?她试过。今晚这一路上,她都在试。可是不行——这个人是在塞纳河边愿意为她赴死的人,是在甲板上站到天亮的人,是在席间不动声色接过她酒壶的人。恨他,恨不动,不恨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她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混蛋。”,她一拳砸在他胸口。乳胶长手套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一下,两下,厚趣不躲,也不拦,就坐在那里,任她砸。
  “骗子……你们厚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她一边砸一边哭,哭得毫无仪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了一整天的话全混在眼泪里涌出来,“三十鞭……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三十鞭……苏琬骂我们是妓女……我的周天也没了……你知不知道我数着分钟等的……混蛋……”
  厚趣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乳胶紧身衣在他怀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小心地避开鞭伤,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很轻地抚着,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揉来揉去,“……笨蛋。”
  “你还不清楚本小姐是什么人吗?”,她瞪着他,眼眶红得吓人,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就是个恋爱脑啊。没救的那种。认识你的那天起本小姐就已经没救了……你以为你说了,我就不会嫁?”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戳上他胸口,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戳得他生疼:“就算早知道……早知道厚家是这种鬼地方……”,她的声音忽然弱下去,眼泪又涌出来,声音闷在他衣料里,“我也会嫁给你的。我就是这种人。所以你瞒着我……一点意义都没有……只会让我现在更生气!”
  厚趣低下头,嘴唇抵在她发顶,“我……”
  “给本小姐闭嘴。”周芷闷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料上抓出一道道褶皱,“你给我记住。下次再敢瞒人家……人家就真的……真的不原谅你了。本小姐说到做到。”
  “……好。”他说,“记住了。”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她闷在他胸口说。
  “我知道。”
  “我今天很生气,明天可能还是很生气。”
  “嗯。”厚趣没有争辩。
  “……但是,”她顿了顿,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告诉我。至少,你没把我当傻子。”
  厚趣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没有侍寝,他把哭累了的周芷抱上床,和衣躺在她身边,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她大概是真的累了,没几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乳胶的茧里,睡颜还皱着眉。厚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禁足的事你不用担心,周天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不用。”,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消的别扭,眼睛都没睁。厚趣沉默了几秒,没再说话,把手臂收紧了一分,像抱住一件注定将丢失、不知道该如何挽回的珍宝。

  第三十五章:厚趣

  周芷开始独来独往。不是赌气——至少本小姐打死不承认是赌气。下午四点半的自由活动铃一响,她双手往小腹上一搭,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碎。薄曦跟在三步外,不多不少,高跟长靴叩地的哒哒声隔着几步的空气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某种甩不掉的影子。周芷没回头,但耳朵尖着呢,那声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听得她心里烦,又懒得发作。
  午饭时她缩在食堂最角落,背对所有人。口塞缩回去之后,她沉默地嚼,嚼得很慢。顾婷婷端着托盘往这边挪了半步,被她扫过去的眼神钉在原地。顾婷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拐了个弯坐到了另一头。周芷低头继续嚼,心想:识相。本小姐现在谁也不想理,尤其是你们这些看起来想安慰人的。安慰什么?她好得很,除了屁股疼、睡不好、以及随时可能被扣分之外,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训练课她彻底摆烂,仪态课跪得歪七扭八,脊椎也不挺直,整个人松垮垮地塌着。侍奉课对着假人发呆——她盯着假人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脑子里在算如果把它推倒需要多大力气,以及薄云柔会不会因此多扣她两分。家务时间抹布一摔,七件器撞出稀里哗啦的碎响,这声音摆明了是在故意挑衅。
  监督的薄氏女仆站在门口盯着。
  “仪态散漫,扣一分。”
  “训练走神,扣一分。”
  “动作粗重,扣一分。”
  周芷梗着脖子不回头,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记吧记吧,最好记满一本,年底装订成册送给厚趣,标题就叫《周芷摆烂全记录》,附赠亲笔签名——够有诚意了吧?说不定还能在厚家书架上占个位置,分类就放在【如何把一个活人变成木偶】旁边,副标题写【一个少夫人的自我放逐】,虽然放逐是被迫的,但可以先写着,画饼嘛,谁不会。
  鞭挞成了日常。每晚仪总结之后,她都得出列,跪下,臀起。二十多下鞭子落在臀上,新旧鞭痕层层叠叠,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本小姐很不爽,而且本小姐不打算藏。虽然从结果上看,这更像是她在跟自己过不去,但过程很重要,姿态很重要,周家大小姐可以输,但不能怂。
  周六下午,薄严带着两个薄氏女仆推开302室的门。
  “周芷。”,薄严的声音像在念一份讣告,“多次违规,拒不配合调教。经长老会决定,送静思园禁闭七日。”
  周芷从床上坐起来。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没什么惊讶,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厚家这套流程,等你闹够了再一锅端,美其名曰让你自己认识到错误。认识个鬼。
  “现在?”
  “现在。”
  她站起来,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扯了扯紧身衣腰侧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没看杨岚岚。杨岚岚靠在床头,丹凤眼眯着,没说话,但那道目光一直追到门口。周芷梗着脖子不回头,心里却在骂:看什么看,本小姐这是去度假,静思园风景好着呢,竹海环绕,空气新鲜,比你这破宿舍强多了。再说了,七天而已,眨眼就过去,本小姐熬得住。熬不住也得熬,不然呢?哭吗?本小姐才不干那种事。
  跟着薄严穿过竹海,来到静思园。还是原来抄写背诵厚训的那间惩罚室,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惩罚室的门上写着周芷的名字,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静思园里有这么多间惩罚室——因为每一间都是专门为每一位夫人一对一准备的。厚家在仪式感这方面,真是从不让人失望,连关禁闭都要搞定制化,专属空间,就差在门口挂个门牌写欢迎光临了。周芷站在门口,心想:本小姐的专属牢房,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准备欢迎派对。
  冷白的灯带,深灰哑光墙面,树脂地面。这次不是跪着抄写背诵厚训了,房间中央立着一座金属支架,通体银亮,顶端一枚打磨光滑的金属球。薄曦告诉过她,那叫one bar prison,当时薄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介绍一款咖啡机,周芷还心想这名字起得真直白,现在只觉得那金属球在灯带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专门用来击穿人的意志。
  “少夫人,手背到身后。”
  周芷在薄氏女仆示意下分开腿站定,双手背过去。薄严的乳胶长手套托住她手腕,一路往上抬——抬到两肩胛骨之间,掌心相对,指尖向上,反剪成一个她并不虔诚的祈祷。后手祈祷缚。腕上手镯锁进贞操胸罩后缘,臂环锁进胸罩两侧。金属贴上乳胶的触感冰凉,让她后背一紧,汗毛都竖了起来。
  支架缓缓升起,贞操带已经拟态消失,金属球得以抵住永贞服在耻骨处的承口,然后缓缓深入,开始代替阴道塞的作用。周芷猝不及防,鼻腔里漏出半声闷哼,她下意识想缩腹,但束腰卡在那儿,腹肌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被钉成一个展开的标本。
  天花板垂下一根锁在项圈上的细链,链长收得很讲究——她必须在十二厘米的细跟长靴的基础上再踮起脚尖,项圈才不勒进喉咙,下面被顶入的深度才能松一些;但那样全身的重量都会压在足尖,会让小腿和脚丫感觉烧起来;而落下又会重新让项圈被锁链勒紧,one bar prison顶端的金属球顶得更深。薄严调这架机关很耐心,像在精确调试一架精密的仪器,一寸一寸地试。周芷咬着口塞,在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能用的词全用上了,包括几种她平时不好意思说的方言。
  “七日,每日晨鞭十五,午鞭十五,寝鞭十五。”,调试完毕后,薄严站在周芷面前对她宣布接下来的惩罚,“三餐由灌肠进行,站姿保持,三栓与子宫球每日三次唤醒监督自省,禁侍寝一月。”
  宣布完惩罚内容后,薄严便转出去了,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黑色乳胶手套覆盖下的纤手重新将门推开。薄曦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平时说话连换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此刻居然有些喘:“少夫人,您的情况,少爷知道了。”
  门缝外传来薄严的声线:“薄曦,谁让你来这里打扰少夫人反省的?”
  薄曦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虽然还是有点喘,声音已经平静:“厚趣少爷派薄曦来的。”
  “长老会的惩戒决定,女仆不得擅自汇报。薄曦,你违规了。”
  “少爷问,薄曦答。”
  “你还在狡辩。”
  “薄严若觉得不妥,大可向长老会禀报。”
  薄严口罩下的嘴唇抿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走了。
  周芷一个人站在惩罚室里,踮着脚,仰着头。知道?知道有什么用?难道他还能冲进来把她抱出去?别做梦了,他最多就是在书房里皱着眉,然后派薄曦来传话。传话有个屁用。本小姐需要的是行动,不是一句知道了。
  三天,七十二小时,她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脚尖踮起两厘米,项圈的勒感减轻,但小腿肌肉开始颤抖;脚尖落下三厘米,脚丫轻松一点,但下面被顶得更深,项圈勒住气管。没有最优解,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换了好几种姿势,最后发现不管怎么挪,总有几个地方在抗议,按下这头翘起那头。
  第一次唤醒是在当晚:没有预兆,三栓的低频震动陡然变了节奏——阴道塞、后庭塞、尿道锁里的微型震子和子宫球同时苏醒,四股暗流从不同方向往同一个地方汇。周芷的呼吸一下就乱了。她想夹腿,双腿被站姿锁着;想弯腰,项圈上的细链把她吊着;想抓住什么,双手在背后十指相对,掌心抵着掌心。她只能踮起脚尖,仰着头,被那股潮水一寸一寸往上推。
  推到顶点的前一瞬,一切戛然而止,四组震动同时归零,她悬在半空,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张着手,扑了个空。乳胶下的皮肤烧得发烫,口罩下的喘息碎得不成样子,不等她缓过来,潮水又涨了。第二次,又是顶点前一瞬,归零。第三次。归零。然后一切恢复低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督自省——薄严是这么说的。厚家连这个都要管:欲望给到什么地步,停在哪一拍,全都由不得她。她的身体不归她,连身体的快活都不归她。这算哪门子监督自省?这分明是一场精准冷酷的戏弄,还能生成记录、汇总、趋势分析。本小姐现在就是一件联网的硬件,远程可控,数据实时上传,说不定薄云柔那边还能看到实时曲线图。
  第一天,周芷在心里骂人。她骂厚家,骂规矩,骂薄严——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罚所有人;骂冯素兰——为什么非要举手问苏琬怎么了;骂杨岚岚——为什么当时要跟着出主意;骂薄曦——为什么只会拿着平板记账,记账记得那么开心怎么不去找个会计的活儿,不比在厚家当女仆强?
  骂到最后,连厚趣也骂了进去——在外面装死,面都不露。哦,露面又有什么用,他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对不起能当饭吃吗?对不起能让这破东西从她身体里出去吗?不能。那还不如别来,来了本小姐还要分神应付他,累得很。
  清晨的唤醒又是三回,又是每一次都停在断崖边上。她咬着口塞,力道大得牙关发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周芷,你可以的,不就是被吊着折腾吗,本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虽然这场面她确实没见过,但气势不能输。输人不输阵,这是基本原则,这点小场面……好吧,还是有点难的。
  正午,第三次。她已经学会了在潮水涨起来之前咬住牙,可咬不咬牙,结局都一样——她的身体被调教得比她的嘴诚实得多,每一次都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被禁止的顶点爬。她恨这种诚实。她更恨的是,在某一瞬间,她居然有点期待下一次潮水涨起来的时刻。这个念头让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整整十分钟。
  第二天下午,惩罚室的门被推开,薄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带有一根半透明软管的透明水杯。她首先绕到周芷身后,在项圈的锁扣上操作了几下——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细链松了一截。然后她绕回来,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口塞缓缓缩回。口罩仍然覆盖着下半张脸,但周芷的舌头终于重获自由。
  周芷第一时间不是说话,而是贪婪地吸气,肺叶在束腰的压迫下只能展开一半,中午那场监督自省的余韵还盘在四肢百骸里。
  薄曦等了片刻,才将软管递到她嘴边,"喝水。"周芷含住软管,吸得太急,水流呛进气管。她猛地咳嗽起来——这一咳,胸腔震动,下面被金属球顶着的深度也跟着变化,还有子宫球、尿道锁和后庭塞也跟着震动,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在支架上抖成一团。
  “慢点。”,薄曦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黑色乳胶手套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周芷好不容易止住咳,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喝完水,薄曦没有立刻离开,她把水杯放在地面,然后在周芷面前盘腿坐了下来。周芷愣了一下,她认识薄曦快两个月了,从未见过她这样。她永远站得笔直,跪得标准,走路的步幅都像用尺子量过。盘腿坐?这姿势出现在薄曦身上违和感拉满了。
  “在开始之前,”薄曦开口,“薄曦先告诉夫人一件事。您被送来静思园那天,薄曦去找了少爷。”
  “少爷当时在讨论接洽日本使团的事情。”薄曦顿了顿,“他知道以后,立刻去了长老会。”
  周芷的睫毛颤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那口没喘上来的气堵住了。
  “薄曦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摔了茶盏。”薄曦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没有看周芷,“少爷从十七岁起,就没有在长老面前大声说过话,那天他拍了桌子。”
  “他说——”薄曦抬起眼,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有一种周芷读不懂的东西,“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要立威,就他妈冲我来。”
  周芷的耳尖腾地烫了起来,拍桌子?厚趣?那个永远温柔笑着的厚趣?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
  “长老会没有改判的先例。”薄曦继续说,“但那天,改了一半:七日改三日,每天的晨鞭午鞭晚鞭免了,侍寝照常。”
  周芷的喉咙动了动,半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那么……代价呢?”,她在这栋宅子里住了一个月,已经学会了:厚家不做亏本的买卖。
  薄曦沉默了,乳胶长手套覆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乳胶表面。“……等少爷从日本回来,夫人自己问他吧。”,薄曦垂下眼,那排睫毛在冷白的灯带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现在,薄曦想和您聊聊少爷,聊聊他小时候。”
  周芷皱眉:“他去日本了?”
  “是。”,薄曦的声音低了一分,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在长老会大闹一场的那个晚上,少爷就出发了。”
  看来这就是代价的一部分了?周芷想着。
  “薄曦七岁就在厚家受训。薄氏一族自古以来世代服侍厚家,薄氏女儿们从七岁起接受严格的训练——仪态、规矩、技能、忠诚。薄曦是那一批受训者中最出色的,十二岁就被预定为少爷的女仆。”
  “少爷那时候,”薄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比现在任性。”
  “他?任性?”周芷挑眉。她想象不出厚趣任性的样子——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温柔、成熟、克制的。
  “少爷十岁那年,拆过晨铃。”,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因为晨铃每天早上五点响,准时叫醒夫人们去请安。少爷说,想让母亲多睡一会儿。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用螺丝刀把铃芯拆了。”
  那画面太鲜活了,周芷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个小小的厚趣,爬在高高的晨铃架上,拿着螺丝刀,一脸认真地跟一只铃铛较劲。笑着笑着,她忽然愣了一下。晨铃叫醒的是所有夫人吧?伯母、叔母、嫂子……他是只为了母亲吗?
  “然后呢?”
  “被长老罚了。在太阳下站了一整天。”薄曦的声音低了一分,“但少爷没哭。他只是站着。”
  “后来我偷偷问他,下次还拆吗。”薄曦顿了顿,“他说,不拆了。我以为他学乖了。结果他说——拆铃铛没有用。铃铛没有错,错的是让铃铛比人大的东西。”
  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周芷忽然觉得心里被轻轻戳了一下,这感觉让她很不爽。她习惯了把厚趣当成一个温柔的、需要她吐槽的对象。
  “少爷小时候最怕的,是放学回家。”,薄曦继续说,“家里的夫人见了他就要跪。姑姑们也跪,姐姐们也跪,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矮下去一片。他十岁那年问过薄曦一个问题——她们跪的是我,还是跪的规矩?我答不上来。”
  惩罚室里很静,周芷发现自己忘了呼吸,束腰勒着,胸口闷闷的疼。
  “十八岁那年,他执意要考海军学院。长老会不同意,说厚家的继承人不该去海上冒险。少爷在长老院里犟了一个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薄曦的目光落在周芷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以及一种托付感,“他说:海上的规矩是风浪定的,至少公平。”
  周芷忽然想起他书房里那些航海图,那些军舰模型,那些她之前觉得男人奇怪的爱好的东西,忽然都有了重量。
  “少爷十六岁的时候,还问过另一个问题。”薄曦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他问:《厚训》是哪一年写的?我告诉他,始祖宗训,传了二十五代。少爷哦了一声,说——那就是人写的。”
  她停住了。
  “然后呢?”,周芷问。
  “然后他没有说下去。”薄曦垂下眼,“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可是夫人,这些年我每次想起他那个哦,都觉得他后面还有半句话。那半句话。”
  既然是人写的……周芷在脑海里替他补完了那半句。
  “还有一次,”,薄曦的声音重新响起,“我十三岁的时候,犯了大错。”
  “什么错?”
  薄曦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弄丢了少爷的玉佩。那是厚家传给历代少主的信物。我打扫房间时不小心,玉佩从窗台上掉下去,碎了。”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薄曦用了我,而不是薄曦。
  “按照厚家的规矩,弄丢少主信物,要受重罚。鞭挞五十下,然后——逐出厚家。”
  “逐出?”
  “嗯。我那时候十三岁,被逐出厚家,就意味着被薄氏除名。没有家族,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遥远的光,“长老们问责我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知道自己要被逐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少爷站了出来。”,薄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说:是我让她把玉佩放到窗台上的,是我的错,不是她的。”
  “少爷那时候才十五岁。他明明自己也怕长老——我见过他被长老训斥时发抖的样子——但他站了出来。鞭挞五十下。他被罚的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他。他趴在房间里,后背全是鞭痕。可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他说,没事,小伤。”
  周芷只是下意识咬着牙,咬得很紧,牙关发酸。她在心里骂自己:周芷你清醒一点,这明显是苦肉计,先让你感动再让你服从,本小姐才不会上当——可心里却在不争气地软下去。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只忠于少爷一个人。”
  三栓的低频震动持续不断,像某种背景白噪音,但周芷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身上。
  “你喜欢他。”,周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可能是本能的防御机制——先把对方的底牌掀了,自己才能掌握主动权。
  薄曦的身体僵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周芷还是看到了。她在这间宅子里被训练了一个月,别的没学会,察言观色倒是进步神速。
  “少爷是我此生第一位主人。”,薄曦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可夫人是少爷亲自选择的人,薄曦不会僭越。”
  “我问的不是僭不僭越。”,周芷的声音轻了一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我问的是,你喜欢他吗?”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树脂地面的凉意透过高跟长靴的靴底渗上来,时间像被拉成一根细长的丝。
  “薄曦不敢。”,她终于开口,轻得几乎听不见,“薄曦被训练成绝对理性。不能喜欢,不能嫉妒,不能奢望。”
  她直视着周芷:“但薄曦见过少爷被长老责罚后,一个人坐在湖边不说话的样子。见过他第一次学会把情绪藏起来,第一次从少年变成少族长。少爷在您面前,是温柔、成熟、克制的。但薄曦知道——他不是一直这样的。他也曾任性,也曾害怕,也曾无助。”
  周芷没有说话,她看着薄曦——这个一直被她视为敌人的女人。这个罚她、管她、给她记下一笔又一笔扣分的女人,此刻盘腿坐在她面前,手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敌意,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交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宝物,同时确认对方是否配得上。
  “你是不是觉得,”周芷轻声问,“我根本不了解他?”
  “夫人确实不了解。”,薄曦坦然地说,那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那你教我。”
  薄曦看着周芷,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认可?
  “少爷把您交给薄曦照顾,不是因为薄曦是最好的女仆,”她顿了顿,“是因为薄曦是少爷最信任的人。少爷知道厚家是什么地方。他知道您会受苦。所以他把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懂厚家的黑暗的人——放到了您身边。他不说,但薄曦知道——他把这个决定当成一笔债。他这辈子最恨欠人东西,却一次欠了两个。”
  周芷想起薄曦那些看似冷酷的扣分,那些精准的惩罚,那些永远平板无波的表情——原来那背后是这样的逻辑。不是折磨,是某种扭曲的保护。这认知让她有点混乱,像有人突然告诉她,那个一直给你打低分的老师其实是全校最欣赏你的。
  “某种意义上,这是少爷的保护。”
  “但问题也在这里,”,周芷接过话头,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把我交给了自己的过去,却没有先让我知道他的过去。”
  薄曦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水杯,站起身,走向门口。十二厘米的细跟长靴在树脂地面上敲出干脆的声响,一步、两步,到门口时停住,“夫人。”她没有回头,“明天,薄曦再来。”
  周芷等了一会儿,等着咔哒一声锁链重新收紧,把她吊回那个必须踮起脚尖的姿势。但什么也没发生。薄曦没有回头,也没有操作项圈的锁扣。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高跟长靴的叩地声响渐渐远去。她愣了一下,试着慢慢落下脚跟。项圈上的细链没有勒进喉咙。尽管金属球依旧随着身体的下沉顶得更深了一寸,但至少她不用再被勒着脖子了。

  第三十六章:冯素兰

  第三天中午,薄曦推门进来,手里空着。周芷刚被中午的监督自省放过,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地造反,眼尾烧着没褪干净的红。她正忙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昨天晚上她发现了这个诀窍:支架锁着脚踝,但没法锁死她脚趾发力。左脚踮累了,就悄悄换右脚,重心左右横跳,乳白色的乳胶衣随着晃动微微反光,活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薄曦站在门口,没急着靠近,等周芷的呼吸从急鼓乱敲变成散板的余韵,才盘腿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薄曦想跟您聊聊冯老师。”
  “冯素兰?”周姓企鹅愣了一下,嗓子还哑着,“她有什么好聊的?”
  “嗯。”薄曦的音量往下拨了一格,“今天来,其实是如烟姐拜托的。”
  周芷眼睛眨了眨,薄如烟,冯素兰的贴身女仆,她见过几次,总是低着头,话比薄曦还少。
  “如烟姐是薄曦的亲姐姐。”薄曦说,“她看着冯老师折在墙里三天,心疼得厉害,又没法跟外人说。她知道少夫人心里对冯老师有怨气,想让薄曦来把话说开。您知道冯老师和苏老师的关系吗?”
  “知道。苏琬不就是她学生嘛?”
  “不只是学生。”薄曦的语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搁在桌面上,“苏老师是冯老师带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冯老师那年二十六岁——博士毕业留校才两年,已经是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不只是最年轻,也是最出风头的一个。她讲的每节课,窗台上都坐满了外系来蹭课的学生;她二十多岁写的那几篇论文,到现在还是那一科的必读书。现在的千泽大学还有个说法,叫冯门无弱士,她带过的学生,如今都成了各自领域的泰斗。可这些人提起她,还是恭恭敬敬喊老师。”
  周芷想起琴室里那个跪坐笔直的女人,想起那只举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手;想起她被二十几岁的女仆命令跪下时,耳尖红了一下就恢复如常的从容。写得出震动学界论文的手,批得出最严苛评语的手,如今每天晨起覆在小腹,举在半空,等一个比她徒子徒孙还年轻的人点头。
  “她还是当年千泽大学出了名的美人,薄曦见过她压在箱底的老照片,月白色旗袍,站在讲台前,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那样的一个人,夫人,您现在再想想她。”
  周芷的胃里酸意漫上来,但没出声。
  “苏老师的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冯老师填补了那个空缺。她给苏老师做饭,帮她改论文,在她失恋的时候陪她喝酒。苏老师也拿冯老师当妈妈。”
  “后来呢?”
  “后来,冯老师遇见了她丈夫,厚家的一位少将,她嫁进了厚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离开大学,可她没有——她利用周末休息的时间坚持带完了苏老师的博士。等苏老师戴上博士帽的那一天,她递了辞职申请。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这样安安分分地收起了所有光芒,只做厚家夫人。”
  “为什么?”周芷忍不住问,“她明明可以……”
  “因为爱情。她爱那个人,爱得心甘情愿。也因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两样都能保住。后来发现保不住,她选了人。”
  薄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第一苏联对华夏民族共和国,也就是前朝发动了入侵,她丈夫去西伯利亚前线。她决定亲手给他织一条围巾。冯老师是拿惯了笔杆子的人,婚前从没做过家务,针脚歪歪扭扭,拆了织、织了拆,乳胶长手套也不方便操作,她就申请每天摘下手套一小时,对着教学书一点点学。那个时候的永贞服还需要每月定期脱下清洁保养,每位夫人都配有三套乳胶紧身衣,两套换穿,一套备用。冯素兰一个月才织了半条,针脚松紧不一,但她坚持要亲手做完。”
  “消息传回家里那天,她正对着那团毛线发愁,最后一行怎么收针,她尝试了几个小时都没收满意。来报信的人站在廊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棒针,把最后一行胡乱织完,收针收得疙疙瘩瘩,然后把那条围巾叠好,平平整整地放进樟木箱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说:知道了。照常调教训练吧。之后三个月,她照常跪着、走着、背诵着,只是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晨仪、跪礼、侍奉训练,她一项都没有落下。”
  周芷的眼眶热了,在心里骂自己:周芷你争气一点,不许哭,哭了就输了,输就输吧……“冯老师没有孩子,早年忙于学术,后来忙于等他回家。她丈夫走后,厚家同意她像厚家女儿一样由贴身女仆陪着回娘家生活,但她不走。她说,她这辈子最像样的事,就是爱那个人。调教生活的严格,她心甘情愿。她要留在这里,替他守着,他在前线守着阵地不退,她就在厚家守着他的归处不空。他保她的国,她守他的家,这很公平。”
  “还有一件事,薄曦觉得,夫人应该知道。”,薄曦的声音又低了一分,“苏老师家那个女儿的事,冯老师比谁都上心,她不想接那个孩子进来。”
  “冯老师希望那孩子自由自在。”,薄曦说,“她这辈子,讲台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可您要是问她后不后悔——她一定是不悔的。但她也不觉得这条路值得推广。她希望苏老师的女儿能过她没过完的人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恋爱就恋爱,想飞多远飞多远,不必跪任何人。”
  “她那天在琴艺课上举起手,问苏老师您遇到什么事了吗?少夫人,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结果苏老师给她的回答是:【妓女】”
  苏琬那些话砸下来的时候——【给男人看的下贱紧身衣】【妓女】——冯素兰就坐在旁边。苏琬骂的不只是她的下半生。苏琬骂的,还有她那份想护住一个孩子的全部好意。她把一颗心捧出来,被人当成锁链本身,啐了一口,而她对那句辱骂的全部回应只是红了红耳尖。
  那天琴室里最痛的人,根本不是周芷,是冯素兰,而周芷,当时还在心里骂她多嘴,“我想和冯老师道歉。”,周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的透出来,“我那天……说了很过分的话。”
  薄曦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等等——”周芷突然开口,“冯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冯夫人在少夫人被送来静思园当日便已离开,她的惩罚室就在少夫人的惩罚室的楼上,现已恢复正常调教日程,但是因为禁言,所以暂时说不了话。”
  “她受的是什么罚?”
  “壁尻反省。”
  “……蛤?”,周芷没听懂。
  薄曦走回来两步,“墙壁中央开有竖槽,刚好嵌进一个人。冯老师是跪着进去的,上半身折下去,胸口贴住大腿,小腿折回来叠在大腿后面,整个人被折成三折叠状态。双臂并拢在背后,收得很紧。墙从她的手肘、腰、大腿和小腿的中段切过去。前面只能看见她仰着的头和膝盖,后面是手、臀、还有脚。”
  周芷听得后颈发凉。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冯素兰那么端庄的一个人,被折成一块嵌进墙里,前面是脸,后面是臀,中间身子被墙吞掉。
  “那她怎么吃饭?”
  “和您一样,每日三次营养灌肠。”
  周芷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间惩罚室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她还能换姿势,还能踮脚,还能小幅度晃晃身子,当一只企鹅。
  “除此之外,”薄曦顿了顿,“每隔三小时接受一次臀罚。”
  “用鞭子?”
  “不用鞭子。”薄曦的目光移回周芷脸上,“用一掌宽的檀木拍,薄如烟每三小时上去一次,时间不卡死,有时早十几分钟,有时晚。冯老师耳塞塞着,看不见背后,也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上墙之后,如烟姐就把她臀部拟态解除了,乳胶褪下去,整片臀一直露在外面。她自己看不见后面,只能把臀留在墙后等着。”
  “薄曦第二天跟着上去看过一次,薄如烟推门进去,第一拍落下,她惊得一颤,臀肉猛地收紧,可折成那个角度,越使劲越往外送。拍子闷响,左一记右一记,肉在颤,热麻往腿根里钻。不到十下臀肉就已经彻底红透。她仰着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拍到后来,她不再收紧,反而顺着那股力轻轻往上抬。反绑的手在腰后攥成了拳,又松开,又攥成拳,脚趾也蜷着,透过同样变得同名的阴道塞,薄曦看见她里面积了大量蜜汁,流不出来。”
  周芷的呼吸轻了一分。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绷紧了腿根的肌肉,金属球顶着的深处跟着一紧,一股酸麻从耻骨处泛上来,她赶紧稳住呼吸。
  “那她……”周芷的声音轻了下去,“也太惨了……”
  周芷的耳尖烧得能煎蛋。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恐惧和悸动的东西在血管里爬,冯素兰那么端庄的人……“她……现在好了吗?”
  “臀瓣的红消了。”薄曦说,“但走路还软,怕是坐下的时候还会酥麻。”
  周芷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夫人。”薄曦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少爷明晚从日本回来。”
  "明晚?"
  “嗯。作为军方代表,与日本帝国方面接洽。这桩差事,从太平洋上回来少爷就一直不肯接——他说,厚家的继承人一旦上了棋盘,将来厚家的政治光谱,乃至整个东亚国的方针就定下来了。前天下午,他在长老院拍了桌子,说他们目光短浅。”
  “他疯了……”周芷开始心疼厚趣,完全忘记自己还在被严格惩罚调教的当下,“干嘛要为人家做到这一步?”
  “少爷说,您不用为他担心,安心等他回来就好。”,薄曦推门出去,然后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周芷一个人站在惩罚室里,三栓的低频震动持续不断,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后悔、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涨的东西。她想和冯素兰道歉。想和杨岚岚道歉。想和所有人道歉。还想揪着那个人的领子问一问:你拍桌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转头就要上他们的棋盘?但她被关在静思园里,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天,周芷的心境沉淀下来了,三天三夜的禁闭,像一场漫长的冥想。清晨和正午的监督自省照旧来了两回,她的身体照旧被推到断崖边上又扔下来——可那些无处安放的燥热也慢慢沉底了。她在原地左右横跳,三栓的低频震动成了白噪音,不再骂人了,不再怪谁,只是站着,想着,想薄曦说的那些话。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天她恨过的人很多——薄严、冯素兰、杨岚岚、薄曦、厚趣,甚至苏琬。可一个一个数过来,她恨的其实都不是人。薄严只是宣读判决的嘴,薄曦只是执行规矩的手,冯素兰和杨岚岚更是无辜。就连厚趣,他最大的罪,也不过是太爱她。把他们一个个摘出去之后,真正剩下的那个东西,没有脸,没有名字,却无处不在。
  【规矩】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它。看见它怎么让冯素兰在丧夫之后心甘情愿被规矩锁住,怎么让薄曦不敢喜欢一个人,怎么让十岁的厚趣拆一只铃铛,怎么让周芷,在静思园里站上七十二个小时。那天晚上他抱着她道歉,说你身上每一道锁,我都忘不了。她当时只觉得委屈。现在忽然觉得——他忘不了的,可能不只是她身上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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