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高考 作者:风流书生 字数:5.88K 江城入夏的早晨,蝉还没叫起来。 城东半山腰的沈家别墅浸在薄雾里,占地两千平,园子里几株从日本运来的黑松静静立着,枝干虬曲,像从墨画里走出来的。 六月的第一缕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金子一样,慢慢铺开。 别墅三楼,朝南的房间,窗帘拉着大半。 沈望在闹钟响之前醒了。 他没有睁眼。 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第一个落点是今天——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然后是楼下厨房里极轻的动静,锅盖磕在灶沿上的一声脆响,母亲在哼一段调子,听不清,像琴声的余韵。 整栋别墅在六月的晨光里慢慢醒来。 他躺了三十秒,才睁开眼睛,瞳仁里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八年,他早已习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这副平静底下。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赤脚踩上木地板,夜里的空调把地板吹得微凉,凉意从脚心一路爬到小腿。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座江城在眼前铺开,灰蓝的天际线,长江在远处弯出一道弧,城市刚刚醒来,还没有完全发出声音。 窗台上放着一只旧马克杯,是他小学美术课画的,釉面磕出两道裂纹,杯底积着薄薄一层灰。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早餐的香气顺着楼梯一点一点爬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看江面上浮起的第一层薄光,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 “小望?起来了吗?粥好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 “起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十八年,他早把这种回应练成了本能——无论心里翻涌着什么,出口的永远是那两个字。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百八十三公分,肩宽,腰窄,下颌线凌厉,眉眼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江州一中的深蓝制服熨得笔挺,穿在他身上比任何模特都好看。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袖扣,一举一动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客厅里,温若蘅正在摆早餐。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藕荷色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 她走路的样子像猫,腰肢柔软,衬衫下摆随着步子摆动。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只给了一层二十岁的女孩学不来的从容和韵味。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这栋别墅就是她的世界——除了照顾丈夫和一双儿女,她唯一的消遣是那架三角钢琴。 每天午后,琴声从客厅飘出来,是肖邦,她弹了二十年的夜曲。 沈望在餐桌前坐下。温若蘅把一碗燕窝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只桂花糕:“先吃点垫垫,别吃太饱,考场上犯困。” “嗯。” 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隔着桌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出门前明明已经整理过了,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轻轻拂过。 沈望僵了一瞬,随即低头喝粥,把那一下僵硬压进碗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清澜下楼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缎面衬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五官清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雕好的冰。 外头的人提起她,总要加一句“冰山美人”。 董事会上,她能对着满屋子四五十岁的元老说出“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说完面不改色地端起茶。 可此刻她看见餐桌边的弟弟,眉眼间的寒霜一寸一寸化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一丝凉:“小望,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检查三遍了没有?” “两遍。”沈望说,“姐,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一点。”沈清澜打了个哈欠,“爸那场应酬拖到十二点,我实在顶不住就先走了——上车,姐送你。” 沈崇文最后下来。 五十五岁的董事长,银灰色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副威严持重的样子。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温若蘅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小望,考场在江州一中本部?” “嗯。” “考完别急着走,爸订了餐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考,考完想买什么买什么。”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对话平淡得像每天早晨的重播。 母亲问粥咸淡,父亲说新买的高尔夫球杆手感不错,姐姐在手机上翻早会材料,偶尔抬头插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沈望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他正用眼角的余光描摹母亲的侧脸,看她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看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极浅的纹路。 这个家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病态。 沈家的财富是祖辈攒下的。 曾祖父那一辈在江城码头扛包起家,攒下第一笔钱,倒腾布匹,开了第一家铺面;祖父把铺面做成了纺织厂,赶上时代的风口,把半个江城的布料攥进手里;再后来地产浪潮涌起来,沈家又踩中一次,楼盘一个接一个立起来。 沈崇文接手祖业,没有败家,反而把集团扩张到行业顶尖——可扩张到顶之后,他忽然就倦了。 近几年他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出去,高尔夫球杆越买越贵,集团的事越管越少。 名义上他还是董事长,可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早就换成了他女儿。 沈清澜进公司那年二十二岁。 没人把她当回事——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凭什么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 头三个月她没开过几次会,只是跟着各部门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本。 第四个月,董事会。 她站起来,指着投影上的报表,把上一季度三个项目的亏损一笔一笔算给在座所有人看,最后说:“这个项目的亏损,在座各位每个人都要签字负责。” 满屋子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鸦雀无声。 散了会,祖父时代的老臣们走出会议室,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从那以后,沈氏集团再没人敢小看这位沈小姐。 财经杂志的封面换了一期又一期,配文永远是那几个词:铁腕、冷面、手腕狠。 可沈望知道姐姐的另一面。 深夜十一点,她会发消息问他作业写完没; 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永远塞着一盒江州买不到的芒果干; 他随口说过一句“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好喝”,第二天她下班就绕路买了两杯回来。 她在他面前不是冰山。她是那个会揉他头发、叫他“小望”的姐姐。 沈望低下头,粥碗里映出自己的脸——眉目清冷,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 学校里的人都说他冷。 江州一中没有人敢主动跟他同桌,课间他的座位永远是空的,情书塞满课桌抽屉,他看也不看,原封不动退回去。 明恋的、暗恋的女生数不胜数,他一个名字都记不住。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外头那些人的喜欢,落在他身上像隔着一层玻璃,热闹是热闹,碰不到他分毫。 真正能碰到他的,只有这个家里的人——只有面前这两个女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根探出头的刺,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这个家最热闹的时候是饭桌上——姐姐讲公司里的事,母亲讲菜市场的事,父亲偶尔插一句高尔夫。 沈望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被点名,就答两句。 他喜欢听姐姐说话。 她讲董事会时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到他时,那层冷就化开,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沈望有时候想,外头那些人如果看见姐姐此刻的样子,大概不会相信她就是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铁腕女人。 母亲是另一副样子。 她大半辈子没上过一天班,她的世界就是这栋别墅、这架钢琴、这一家人。 她喜欢在午后弹琴,弹了二十年,永远是同一首肖邦夜曲。 沈望小时候就趴在她脚边听,听着听着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开衫。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她还是把他当小孩子——整衣领、拍肩膀、留宵夜。 出门前总要把他从头到脚看一遍,像检查一件随时会丢的宝贝。 他不说话,由着她看。 他喜欢她看他的样子。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暖的,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姐姐和母亲都以为,他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觉得讽刺。 他没有戳破,只是日复一日地维持着那副清冷乖巧的样子——在她们面前是听话的儿子和弟弟,在学校是寡言少语的学霸。 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两个女人,她们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个念头,他从不跟任何人说。 温若蘅起身去厨房盛粥。经过他身边时,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好好考,妈妈在家给你炖汤。” “知道了,妈。”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轻响。沈望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喉结滚了滚,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出门前,温若蘅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 她仰头看他——十八岁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冰箱里还有杨枝甘露,你姐姐昨晚给你带的,考完回来吃。” “嗯。” “乖。” 那个字轻飘飘的,像哄小孩子。 沈望垂着眼,不敢看她——她身上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一缕一缕钻进鼻腔,让他握着手包的手指都在发颤。 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宾利后座的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院子。 宾利在前,玛莎拉蒂在后,车牌都是江城商圈人人认识的号码。 温若蘅站在玄关,看着两辆车消失在梧桐叶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走回客厅,路过那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早晨刚剪的白玫瑰。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 夜曲的第一个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 车里的沈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六月早晨的江城正在醒来,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车从车窗边掠过。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父亲坐在前面翻手机。 两辆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前面的车认出车牌,纷纷让出车道。 沈望看着窗外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校服、骑着车往考场赶的陌生人,忽然觉得,他们的人生像一条条笔直的线,看得见起点,也看得见终点。 而他的人生,从来不在那条线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江州一中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警车、交警、举着横幅的家长、穿红衣服的老师,还有一群举着加油牌的女生——“沈望!”“沈望学长!”她们红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挤在警戒线外面,声音此起彼伏。 沈望拉开车门,一个也没回头。 “小望,加油。”沈清澜趴在车窗上喊。 “嗯。” 他走进校门。身后传来一片惋惜的叹息声,那群女生还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监考老师核对准考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学生她认识,江州一中高三全年级第一,每次模考都精准地卡在某个分数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也不少考一分。 有人说他控分是为了装,有人说他纯粹懒得算。 只有沈望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 考多少分,去哪个学校,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他只是例行公事——他的生活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考卷上。 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直,等着铃声响起。窗外的蝉终于叫了起来。他闭着眼,把呼吸放慢,把脑海里那些画面一一按下去——母亲站在玄关替他整衣领的样子,姐姐趴在车窗上喊”小望,加油”的样子。铃声响起。他睁开眼,翻开试卷。 第一场语文。 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 校门口那群女生还围着,看见他出来,一阵骚动。 他绕过人群,走到梧桐树下,掏出手机。 姐姐的消息:“考得怎么样?妈说中午给你炖了汤。” “还行。”他回。 他靠着树干,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睫毛上。 他闭着眼,想着此刻家里——母亲应该在厨房里忙,汤锅咕嘟咕嘟地响;姐姐应该在公司会议室里,冷着脸看一屋子人。 而他站在这棵树下,等着下一场考试。 中午回到家,温若蘅果然炖了汤。乳白色的鱼汤,浮着几粒枸杞,砂锅端上桌,热气扑了满脸。 “先喝汤。”她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来。 沈望低头喝汤,不敢接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像午后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那种目光让他喉咙发紧,又让他害怕。 她看他,和看一个孩子没有区别。 可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午后,他回房间躺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带。 楼下客厅里飘上来琴声——母亲在弹肖邦,还是那首夜曲,二十年来她弹的都是同一首。 琴声穿过地板、穿过门缝、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他枕边。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脚边听她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场数学,他依然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走出考场时手机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砂锅里炖着乳白的鱼汤,配文:“小望,快回来喝汤。” 沈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隔着屏幕,他仿佛能闻到鱼汤的鲜味,和母亲身上那股白麝香混着茉莉的气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傍晚,沈崇文订的餐厅在江边,顶楼,落地窗外是整条长江的晚霞。 服务员引着一家人入座,父亲点了菜,又开了一瓶红酒。 他给沈望倒了小半杯:“考完第一天,破例。” 沈清澜在旁边笑:“爸,你让小望喝酒,妈该说你了。” “就小半杯。”沈崇文摆摆手,“男人嘛。” 温若蘅果然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给沈望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多吃点,补脑子。” 餐桌上的话题从考题聊到姐姐公司里的事。 沈清澜说起今天下午的会议,一个供应商想抬价,她压了半个月,今天对方终于松口。 她讲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沈崇文听完,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沈望低头吃鱼,听着姐姐的声音。 她讲工作的时候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早晨揉他头发时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姐姐在公司里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见过的,是那个会给他带芒果干、会绕路买奶茶、会在他考试前问他检查了三遍没有的姐姐。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 沈望上楼,经过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姐姐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正在吹头发。 她穿着家居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脚步,她没有回头。 沈望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无声地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加密相册弹出来——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滚动鼠标,一张一张看过去:姐姐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母亲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姐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母亲在琴凳上微微晃动的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屏幕的余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楼下客厅里,琴声还在。 母亲在弹肖邦,夜曲,二十年来同一首。 沈望闭上眼,听着那个旋律穿过地板,穿过门缝,落在他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那样。 隔着几层楼板和地板,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微微晃着肩。 他听着那几个音符,一遍一遍,直到眼皮发沉。 明天还有两场。后天还有两场。考完,他就要填志愿了。 志愿表上,第一志愿只有一所学校:江城大学。 不出省,不出国。 他不会离开这个家,不会离开那两个女人——他活着的理由,一半是她们给的。 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只需要留在这里,留在她们身边,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琴声停了。别墅彻底安静下来。沈望躺在黑暗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窗外,六月的江城在蝉鸣里沉沉睡去。 第2章江城大学 作者:风流书生 字数:7.03K 六月九日的傍晚,江城的暑气到了尾巴上还没有散尽。 最后一科收卷的铃声穿过教学楼,在操场上空荡开,蝉声一下子涌了回来,像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得了令。 沈望把笔帽合上,卷面朝下扣在桌角,站起来。 监考老师认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还挤着没交卷的人,空气里浮着汗味和笔芯的墨水味。 他绕过人堆,下了楼,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很稳。 高考这几天,对他而言不过是把三年来练了无数遍的事再走一遍。 进场,发卷,落笔,停笔,交卷,离场。 没有紧张,也没有如释重负。 最后这一场他照旧提前四十分钟放下笔,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蝉——六月的蝉叫得不知疲倦,一声叠着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喊完。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涂点,然后等着铃声。 校门口早就围满了人。家长举着手机,花店的伙计抱着向日葵往警戒线里挤,穿红衣服的班主任们踮着脚喊自己班学生的名字。有人抱着书包蹲在墙角哭,有人被同学抬起来往天上抛,有人站在太阳底下打电话,声音抖着:“妈,我考完了。”沈望穿过那些声音,走到梧桐树下。树荫落下来,凉了一截。他掏出手机,屏幕一亮,消息一条叠着一条——母亲发了三张照片,砂锅、鱼汤、切好的西瓜,配文”考完了吧?妈在家等你”;姐姐的消息简短:“考完了?晚上想吃什么,姐请。”他打字回过去,两个字:“回了。” 梧桐叶在他头顶沙沙地响。他靠着树干,看着校门口那些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把书包甩上肩头的同龄人,心里一片安静。这场考试对他来说,从头到尾只是例行公事。题目不难,他答得从容。此刻他站在树下,想的也是家里的事——母亲这会儿应该在厨房,围裙还没解,等着他进门第一句话是”考得怎么样”。 宾利的喇叭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父亲的侧脸。 沈崇文难得亲自来接——五十多岁的董事长坐在后座,银灰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上车。” “爸。”沈望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您怎么来了。” “今天考完,接你一下。”沈崇文说,“你妈非要我来的。” 司机发动车子。 宾利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江城正在换装——路灯亮了,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长江大桥上亮起一串车灯。 沈崇文翻了翻手机,忽然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正常发挥。”沈望说。 沈崇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家父子之间话一向不多,两个人坐在车里,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窗外,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空调出风口送着凉风。 过了一会儿,沈崇文忽然又说:“爸当年高考,考完最后一门,跟你爷爷在考场门口拍了张照。你爷爷穿着中山装,站在太阳底下等了两个小时。” 沈望转过头,看着父亲。沈崇文没看他,看着窗外,语气平平的:“一晃三十多年了。” “……那照片还在吗?” “在。你爷爷书房里挂着。” 沈望没再说话。 他想起祖父书房墙上那排老照片,黑白的那几张里,有一张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瘦,高,眉眼凌厉,站在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张照片。 此刻他想,原来父亲也有过十八岁,也有过一个站在考场门口等他的人。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望推开门,客厅里吊灯全开,母亲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眉眼的笑意先到了:“小望!” “妈。” 温若蘅放下汤碗,走过来,仰头看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明明没有乱,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拂过。 “瘦了。”她拍了拍他的脸,“考完就好了,妈给你炖了汤,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小笼。” 她今天穿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 四十五岁的女人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眉眼弯弯,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 沈望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换鞋:“姐呢?” “你姐说下班就回来,还说要给你带好吃的。”温若蘅转身往厨房走,“先去洗手,汤要凉了。” 沈望上楼放下书包,在洗手间洗了手。 水是凉的,浇在指缝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八岁,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眉眼像刀刻的一样,和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如出一辙。 他垂下眼,把水珠甩掉,下楼。 姐姐已经回来了。 沈清澜坐在餐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浅灰缎面衬衫,长发挽在脑后。 她看见他下楼,眉眼间那层在外头从不卸下的寒霜化开了,伸手招了招:“过来,让姐看看。” 沈望走过去。沈清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还行,没瘦太多。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考得很好。”她笑了,眼尾弯起来,把一盒芒果干推到他面前,“出差顺路带的,考完奖励你的。” “谢谢姐。” “跟姐客气什么。”她说着,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杯杨枝甘露,一杯放他面前,一杯自己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热死了,还是家里舒服。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会议室空调坏了,一屋子人汗流浃背地开会,谁都不敢先提散会。” “为什么不敢?” “谁先提散会,谁就显得怕热呗。”沈清澜眨眨眼,“都是四五十岁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能装。” 沈望没忍住,笑了一下。沈清澜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是我们小望笑起来好看,在学校别老绷着脸。” “没有。” “还没有,你们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都说,沈望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太冷。”她说着,学老师的语气,“同学,要多笑笑。” 沈望低头喝杨枝甘露,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 他喜欢姐姐讲这些——她在外头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铁腕女人,可在他面前,她只是那个会学老师说话逗他笑的姐姐。 饭桌上,父亲讲今天下午新到的高尔夫球杆,母亲讲菜市场新来的鱼贩子,姐姐讲公司里一个难缠的供应商终于松了口。 沈望听着,偶尔被点名,就答两句。 他喜欢听姐姐说话——她讲公司的事时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讲到他时,那层冷就化开,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他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描摹着母亲低头夹菜时颈侧那道柔和的弧线,和姐姐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尾。 “志愿的事,“父亲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这几天好好想想。爸托人问过清华招生办,你的分数,金融和管理都能谈。” 沈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不去北京。” “不去北京?”沈崇文微微皱眉,“那你想去哪儿?” “江城大学。”沈望说。 饭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只蝉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沈清澜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意外:“小望,你模考那个分数,清北都可以冲一冲。江城大学……虽然也是好学校,但——” “我不想出省。”沈望说,“离家近。” “离家近?”沈崇文说,“男孩子,出去闯闯有什么不好。爸当年十七岁就去上海读书了。” 温若蘅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垂着眼,给沈望碗里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才轻轻开口:“小望想留在江城,就留在江城。妈妈支持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沈望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点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妈,“他说,“我就想在江城。” 温若蘅这才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行,就在江城。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沈崇文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清澜在旁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弟弟,最后说:“江城大学也好,离家近,姐下班顺路还能去看你。”她说着,给沈望夹了一块排骨,“不过志愿的事不着急,还有好几天,你再想想。” 沈望“嗯”了一声,低头吃那块排骨。 排骨烧得入味,酱汁挂在骨头上,他咬着,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家里人都不会理解他为什么选江城大学——在他们眼里,以他的分数,去北京,去上海,去最好的学校,才是“应该”的事。 他们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最好的学校。他要的是离家四十分钟车程,地铁直达,下了课想回家就能回家。 他要的是这栋别墅里的灯光,是母亲午后飘出来的琴声,是姐姐深夜发来的那句“作业写完没”。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像压住一根探出头的刺。 那顿饭吃到很晚。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姐姐上楼换衣服,父亲去书房接了个电话。 沈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路灯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 他想着饭桌上那一瞬间的安静——父亲皱眉的样子,姐姐意外的语气,母亲低着头说“妈妈支持他”的样子。 琴声响起来。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是那首夜曲。 琴声穿过客厅,落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很小的时候,他趴在她脚边听她弹琴,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她的开衫。 接下来的几天,是这栋别墅里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父亲照旧去打高尔夫,姐姐照旧早出晚归,母亲照旧每天午后弹琴。 沈望闲在家里,上午看会儿书,下午听母亲弹琴,傍晚帮母亲浇花。 园子里那几株从日本运来的黑松,母亲养得精心,每天都要亲手浇水,一边浇一边跟他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虾很新鲜,说楼上书房那盆君子兰该换土了,说陈姨的孙女考上大学了,学的护理专业,那孩子从小就细心。 沈望说记得。母亲说,你说这孩子,跟你一样大,都要上大学了。 他蹲在花圃边,看着水从喷壶嘴里洒出来,落在黑松的根上,洇进土里。 母亲站在他身后,声音软软的,像午后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个声音,把喷壶里的水慢慢浇完。 午后,母亲坐在琴凳上,弹那首夜曲。 沈望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其实在听。 琴声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他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趴在她脚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盖开衫时指尖的触感。 如今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她弹琴的样子一点没变——微微晃着肩,头轻轻侧着,像在和琴说话。 “小望。”母亲弹完一曲,转过头来,“你估分了没有?” “估了。” “多少?” “够用了。”沈望说。 温若蘅愣了一下,笑了:“什么叫够用了?” 沈望没回答。 他把书翻过一页,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琴键上。 母亲也笑,没追问,转回去,指尖又落回琴键上。 夜曲的第二个乐句在客厅里响起来。 沈望垂着眼,心想,够用了,就是能上江城大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分数,不多不少。 成绩公布那天是个大晴天。沈望在房间里查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比他紧张得多:“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 “多少?” 沈望把屏幕转过去。温若蘅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呀”了一声,伸手拍他的肩:“我们家小望!”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跑,“我给你姐打电话!” 沈望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表情平静。 比模考略高,够江城大学金融系绰绰有余,又没有高到需要上新闻的程度。 这是他算了又算的结果——控分控了三年,最后一次,他依然让分数停在“够用”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那个数字替他证明什么。 他需要的东西,一张录取通知书就够。 姐姐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里带着笑:“小望,查分了?妈说你考得特别好。” “还行。” “姐给你转点钱,想买什么买什么。”沈清澜说,“晚上想吃什么?姐请。” “妈说晚上在家吃。” “那姐下班买点好的回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认真,“小望,姐真为你高兴。” 沈望握着手机,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谢谢姐。” 填报志愿那天,沈望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按键照成一片暖白。 第一志愿那一栏,他敲下四个字:江城大学。 专业一栏他想了很久,最后填了金融系——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专业,父亲和姐姐都觉得“合适”,填了它,家里人都安心。 父亲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屏幕,欲言又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确定了?” “确定了。” “江城大学……”沈崇文顿了顿,“也好。离家近,你妈也放心。”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个大人,“沈家的孩子,在哪儿都能出息。” 沈望说“嗯”。 父亲走出房间,带上门。 沈望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很静。 他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志愿提交成功。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页面,阳光落在键盘上,慢慢移过一角。 四年。 他哪儿也不去。 他就在这儿,在这栋别墅里,在母亲午后的琴声里,在姐姐深夜的消息里。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不是最好的路,是他最想要的路。 提交完志愿的黄昏,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 楼下传来母亲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和油锅滋啦的声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 接下来是等待录取的日子。母亲每天都要问一遍“哦”通知书到了没”,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急。 沈望说还没到,她就“哦”一声,过两小时又问一遍。 姐姐照旧上班,出差回来又带了一箱芒果干,说“哦”留着上大学分给室友”。沈望看着那箱芒果干,想说他没有室友要分——他住家里。但他没说,只说了句“哦”谢谢姐”。 某个午后,沈望下楼倒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前,正在弹那首夜曲。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肩上,把真丝衬衫照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弹得很投入,头微微侧着,肩轻轻晃,像在和琴说话。 沈望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没有出声。 他听着那个旋律,想起小时候趴在她脚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盖开衫时指尖的触感。 一曲终了,母亲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笑了:“怎么站那儿?” “听您弹琴。”沈望说。 “弹了二十年,就这一首。”母亲说,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拂过,“你不嫌烦?” “好听。” 母亲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柔柔的:“你喜欢就好。”她说着,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穿着家居服,衣领平整得很,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我们小望要上大学了。妈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你还在上幼儿园,一转眼,就比妈高这么多了。” 沈望没说话。母亲的手从他领口收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厨房走:“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 “那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清冷,和父亲如出一辙,只是更年轻。 他把那杯水喝完,水是凉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下午。EMS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沈望在楼上,听见母亲一路小跑去开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来了来了!”她拆信封的手有点抖,抽出来一看,念出声,“江城大学,金融系——” 她念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下去。 沈望下楼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张通知书,眼眶有点红。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把通知书递过来:“妈以为你要去北京。” “我不去北京。”沈望接过通知书。纸的边缘很硬,指腹压上去,微微卷起。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和”江城大学金融系”几个字排在一起,墨色很新。 “妈就是高兴。”温若蘅擦了擦眼角,又笑了,“晚上想吃什么?妈多做几个菜,给你庆祝。” “都行。” “那妈做你爱吃的。” 晚上,姐姐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通知书,拿起来看了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望,恭喜。江城大学,离家近,姐以后下班顺路就能去看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外头那个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父亲在旁边看了那张通知书一会儿,说:“江城大学也不错。”顿了顿,“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 沈望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父亲破例开了一瓶红酒,给沈望倒了小半杯。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菜,鱼汤、蟹粉小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 姐姐讲公司里的事,父亲讲高尔夫球场上遇见的趣事,母亲笑着听,偶尔给沈望夹菜。 沈望低头吃,听着那些声音在饭桌上空浮着,心里很静。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姐姐上楼,父亲去书房。 沈望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 夜风把树影吹得轻轻晃动,路灯的光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窗前,想着高考,想着未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来会落在江城大学这四个字上——不,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 深夜,沈望锁上房门,坐在书桌前。 通知书压在台灯下,纸的边缘在暖光里泛着微黄。 他打开电脑,输入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 加密相册弹出来——几千张照片,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今天。 他滚动鼠标,一张一张看过去:姐姐弯腰系鞋带的侧影,母亲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姐姐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母亲在琴凳上微微晃动的肩。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屏幕的余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楼下客厅里,琴声还在。 母亲在弹肖邦,夜曲,二十年来同一首。 沈望闭上眼,听着那个旋律穿过地板,穿过门缝,落在他枕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那样。 隔着几层楼板和地板,他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在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微微晃着肩。 九月,江城大学开学。报到那天是个晴天,母亲非要送他,站在校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好好读书,周末记得回家。” “嗯。” “妈每周给你炖汤。” “好。” 姐姐也来了,开那辆玛莎拉蒂,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他:“小望!缺什么跟姐说,姐给你送来。” 沈望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看着姐姐趴在车窗上朝他笑。 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落在三个人中间的地上。 他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用回头——四十分钟车程,地铁直达,他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他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远方。 它就在那栋别墅里,在母亲午后的琴声里,在姐姐深夜的消息里,在她们看他时那种暖融融的目光里。 他走进江城大学的校门,蝉在头顶叫成一片。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蓝的天,然后垂下眼,慢慢走进那片树荫里。 第3章那一抹深蓝色蕾丝 作者:风流书生 字数:7.51K 九月过完,十月的江城开始起风。 长江边的高楼在暮色里亮起灯,一层一层,像谁在往江水里钉发光的钉子。 江城大学金融系的大一新生沈望,依然每天回家。 四十分钟地铁,从城东半山腰的别墅到大学城,中间换乘一次。 他不坐校车,不住宿舍——辅导员找过他两次,说大一新生原则上要求住校,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平平:“我家离得近。”辅导员看了看他的档案,沈氏集团独子,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辅导员是被姐姐一个电话打点过的——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总之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提过住校的事。 大学开学三个月,他连室友都没有。 班级群他从不发言,班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不再有下文。 金融系的课谈不上难,他照旧坐后排,听课,记笔记,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教学楼,走进地铁站。 四十分钟。从大学城穿过大半个江城,回到城东半山腰那栋别墅。 他不觉得远。地铁上那四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间——靠窗坐着,看窗外的写字楼、立交桥、长江,心里很静。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是这所学校的排名,不是金融系的课业,是晚上那栋别墅的灯光,是母亲端上桌的热汤,是姐姐深夜发来的那句”睡了吗”。 早晨七点二十,母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小望,粥好了。” 他下楼,温若蘅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燕窝、桂花糕、蒸饺,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四十五岁的女人穿一件米白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见他下来,眉眼先弯了:“今天上午几节课?” “两节。宏观经济学。” “那来得及,慢慢吃。”她把筷子递给他,又隔着桌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衣领平整得很,可母亲的手指还是落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从锁骨边的布料上拂过。 沈望低头喝粥,把那一下僵硬压进碗沿。 姐姐偶尔会送他。 沈清澜的玛莎拉蒂顺路,从别墅到公司刚好经过大学城。 她开车的时候不说话,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偶尔问一句:“食堂吃得惯吗?”“缺钱跟姐说。” 他靠在副驾上,看着她握方向盘的侧影——二十六岁的总经理,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锁骨上一根细细的项链,眉眼清冷,只有在红灯停车的时候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笑一下。 “小望,你们学校追你的女生多不多?” “不知道。” “不知道?”沈清澜笑,“你姐当年上大学,追我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那您怎么不谈?” “忙。”她说,“再说,哪有配得上你姐的人。” 沈望没接话,偏头看着窗外。后来他更喜欢坐地铁。 大学里追他的女生比高中还多。高中还有校规压着,大学彻底放开了——表白墙上一周能挂三次他的名字,有人配他的偷拍照,配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金融系楼下常有外系的女生抱着奶茶等他,从下午等到天黑;班会课上有女生直接举手问他要微信,全班起哄,他抬起头,说了句”抱歉”,又低下头继续翻书。他一个都没加。不是清高,是真的没兴趣。她们笑起来的样子、脸红的样子、递奶茶时指尖发颤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热闹是热闹,碰不到他分毫。 能碰到他的,从来只有那栋别墅里的两个女人。 而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恋物癖。这个秘密,他守了五年。 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大约是初三那年的某个午后——他进姐姐房间找一本参考书,推开卫生间的门,洗衣篮里躺着一团淡紫色的布料。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凑到鼻尖。 气味灌进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 香水是浮在表面的,底下那层才是真的——咸的,微酸的,带一点甜腥,是女性身体最私密的地方被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气息,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站在那儿,心跳擂鼓一样地响,裤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慌忙把布料放回去,逃出房间,一整个下午不敢看姐姐。 可那个味道像烙进了他的鼻腔,怎么都洗不掉。 从那以后,这个癖好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迷恋姐姐穿过的内裤——蕾丝的,棉质的,真丝的,每一件的味道都不一样,却都带着同一种底子,那是姐姐身体最深处的气息。 他也迷恋偷窥——浴室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轮廓,她弯腰换鞋时衬衫下摆滑出的一截腰线,她午睡时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洗完澡后发梢滴着水从走廊走过的侧影。 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存进记忆里,夜深人静时调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五年了。 姐姐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 在她们眼里,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寡言、成绩优异的好儿子、好弟弟。 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这个秘密沉在他身体最深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自己,也烫着那些他不肯说出口的夜晚。 某个周二的傍晚,沈望下课回家,玄关里多了一股香水味。 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清冷,昂贵。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姐姐正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 无袖,收腰,后背开了一道月牙形的镂空,露出一小截脊线。 裙子是裹身的,从臀部到大腿绷得又紧又顺,弯腰的时候,裙摆下面那两道笔直的腿线几乎从大腿根一路亮到脚踝。 “小望回来了。”沈清澜看见他,眉眼间那层在公司里从不卸下的寒霜化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今晚爸有个晚宴,姐陪他去,晚点回来。冰箱里有杨枝甘露,自己盛来吃。” “知道了,姐。” 她弯腰去拿手包的时候,缎面裙在她腰臀处堆出一道道褶皱,绷出丰润的弧线。 沈望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又飞快地移开。 他闻到她身上刚换的香水——那层穿给外人看的气息底下,压着另一层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柠檬草沐浴露的底子,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属于她身体最深处的那层暖烘烘的气味。 父亲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沈清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沈望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 门合上。车灯扫过落地窗,引擎声渐远。别墅重新安静下来。 沈望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里跟陈姨说话,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锅滋啦地响。他转身,上楼,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房间。 姐姐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还留着她的气息——香水浮在表面,底下那层更淡的、属于她皮肤的味道,像水汽一样附着在床单、枕头和窗帘上。 床铺得整齐,枕头边放着手机充电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书签是他在学校门口文具店随手买的。 沈望站在床边,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洗手台上放着她出门前留下的东西——粉底刷横在镜柜边,卷发棒的电源线还插着,瓷砖地上有一小滩没干透的水渍。 她出门前洗过澡。 那也就是说—— 洗衣篮在台盆下方。藤编的,盖着盖子。 沈望蹲下来,掀开盖子。 篮底只有一样东西。 一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低腰,窄边,裆部是棉质的,蜷成一团窝在篮底。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过了一遍——是温的。 她洗过澡后换下来的,贴身穿着走了一下午,出门前才脱下,体温还没有散尽。 他把它拎起来,展开。 深蓝色的蕾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裆部那片棉质的布料颜色明显更深,有一块半干的、形状不规则的渍迹,边缘晕开浅浅的纹路,像盐渍过的湖岸线。 他把它凑到鼻尖。 气味像一只手掌,狠狠按在他脸上。 香水是假的,是穿给外人看的。 这一层才是真的——咸的,微酸的,带一点甜腥,是女性身体最私密的分泌物被体温捂了一下午之后蒸腾出来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他大口吸气,那股气味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像拧开某个开关。 裤裆瞬间绷紧了。 沈望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圈。 他把内裤重新展开,对着灯光看——裆部布纹里嵌着几根黑色的、蜷曲的毛发,根部带着一点干掉的皮脂。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根,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嘴里。 咸的。油脂味。是姐姐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贴着他的舌头。 他把它压在舌根底下,用唾液浸湿,感受它在口腔里蜷曲的存在感。然后他站起来,反手锁上卫生间的门,走进淋浴间。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松开皮带,把裤子褪到膝弯。 十九岁的身体已经硬得发疼。肉棒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虬,龟头涨得发亮,马眼处渗出一滴透明的腺液,拉出细丝。 他把它举到面前。左手,拇指和食指拈着两边的蕾丝边,让裆部那片深色的渍迹正对着自己的鼻尖。右手握住肉棒,慢慢地动起来。 第一下,腺液顺着冠状沟滑下来。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咸腥的气息顺着鼻腔灌进去,在肺里烧成一团火。 他想象那是姐姐的体温,隔着布料贴在他脸上;想象她穿着这条内裤走了一下午,在会议室里冷着脸说话,在父亲面前得体地微笑,缎面裙摆扫过小腿——而此刻,这片贴过她身体最深处的布料,正对着他的嘴唇和鼻尖。 他没有用它裹住自己。他舍不得。他要留着它——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只带着姐姐一个人的味道。那是他的,谁也碰不得。 卫生间里只有他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息,和皮肤摩擦布料的细响。 他一只手举着内裤,一只手撸动,动作从慢到快。 每一口呼吸都灌满她的气味,每一帧画面都烧着他的眼—— 三天前,凌晨一点。 他渴醒了,下楼倒水,路过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磨砂玻璃门里亮着灯,水声哗哗地响。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站在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热气从缝里往外涌。 他透过那道缝看见了她:花洒的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后背的曲线一路淌下去。 她侧着身,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在腿间揉搓着,打满泡沫。 水珠从她的肩胛滑过腰窝,滑进那道深深的臀缝里,又从腿根滴落。 她闭着眼,仰着头,热水把皮肤蒸成一层薄薄的粉。 他站在门外,喉咙发紧,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她冲澡的全过程。 看她弯腰冲洗小腿,看她转过身来,看她胸前那两团被水珠打湿的饱满弧度随着动作轻轻晃。 直到她关掉水,开始擦身体,他才无声地退开,回到自己房间,整夜没有睡着。 还有五天前。 她下班回家,进门就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她弯腰换拖鞋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滑出来,露出一截腰线。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眼角的余光追着那道腰线移动,然后看见她弯腰时衬衫领口敞开的阴影,锁骨下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还有更早的。数不清的。五年来,他一帧一帧存下来的所有画面,此刻全部涌上来,烧成一片。 “姐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手速越来越快,肉棒胀到极限,龟头涨成深紫色,马眼大张着往外淌水。 他死死握着那条内裤,指节发白,让裆部那片渍迹贴着自己的鼻尖和上唇,深深地、贪婪地吸着那口越来越淡、却越来越烫的气息。 高潮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移开它。 他把那片渍迹死死压在鼻尖上,吸了最后一口——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射出来,溅在瓷砖墙上,溅在他自己的手背上,落在淋浴间的地面上。 他没有让它碰到那条内裤。 他握着它的手指抖得厉害,指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片渍迹的纹路,可他一根手指都没有松。 很久,他才缓过来。 他弓着背,额头抵着湿冷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气。 鼻尖上还残留着那股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内裤——深蓝色的蕾丝,干干净净的,只有他指尖的温度。 裆部那片渍迹还在,一点都没有被弄脏。 他忽然很庆幸。他什么都没有毁掉。她还是她,他还是他,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他身体里某个地方,多了一页新的记忆。 沈望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掉手上的精液,把瓷砖墙上和地上的痕迹冲干净。 他拿过那条内裤,对着灯光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叠好,放回洗衣篮,盖好盖子。 洗手台恢复原样。 他洗了手,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那股气味还在,淡得像一层雾,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走出姐姐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锁上。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屉底板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缝隙。 他把底板抽出来,底下露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皮磨旧了,边角卷起,锁扣是老式的密码锁。 他拨动数字,咔哒一声,翻开。 里面已经写满了字。 字迹从五年前开始,从青涩到沉稳,密密麻麻地排满每一页。 五年来,他所有的秘密都在这本子里——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偷窥,每一次在深夜里独自攥紧的拳头。 他知道这是病态的,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进这本子里,锁进抽屉的底板底下,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今天的位置——十月,周二。他坐下来,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细。 写那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写她弯腰拿手包时绷出的弧线,写洗衣篮里深蓝色的蕾丝,写指尖触到布料时那一点残存的体温,写那股气味如何像一只手掌按在他脸上,写他如何在淋浴间里背靠着墙,让它贴着自己的鼻尖。 写到某些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一会儿呆,再继续写。 他写得很诚实。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在这本日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定。 日记的最初几页,属于姐姐。 后来不知从哪一页起,母亲的身影也渗了进来——午后的琴声,玄关整衣领时冰凉的指尖,某件香槟色的真丝。 他把那些也写了下来,一笔一划,像在忏悔,又像在收藏。 但今晚,他只写了姐姐这一篇。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把抽屉推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车灯的光扫过落地窗——那辆黑色宾利已经驶进院子。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晚宴提前结束了。 客厅里响起母亲的声音:“小望?你爸和你姐回来了,姐姐给你带了宵夜。” 沈望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听见姐姐的脚步声踏上楼梯。 一步,两步。 她在楼梯转角停住,仰头看见他,笑了:“小望,还没睡?给你带了蟹粉小笼。” “……谢谢姐。” 沈清澜走近两步,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皱眉:“你身上怎么一股味儿?” 沈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刚才在厨房煮泡面。”他说,“可能沾了油烟。”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十二点了还吃泡面,小心长不高。去洗手,姐给你热小笼。”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没有香水味——她回来后大概卸了妆洗了澡,身上是干净的、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 沈望站在走廊里,垂着眼。 他没有回头看她。 他知道,那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洗衣篮底,和今早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他——他身体里那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日记,又多了一页。 他站在那里,听着楼下姐姐热小笼的声音,和母亲轻轻哼着的调子,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楼梯拐角处灯光斜过来,厨房里传出蒸笼盖子磕在锅沿的轻响。 他走过去,看见姐姐站在灶台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用发夹随意别着,露出干净的后颈。 她刚洗过澡,身上是柠檬草沐浴露的气味,在暖黄的灯下显得柔软,和傍晚那个穿墨绿缎面裙、后背镂空的总经理判若两人。 “站门口干嘛?”沈清澜头也不回,“洗手,小笼好了。” 他洗了手,在料理台边坐下。 蒸笼揭开,白汽扑了满脸,蟹粉小笼码得整整齐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金黄的汤汁。 姐姐用筷子夹了一只到他碟子里:“烫,先咬一口皮。” 他低头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涌出来,鲜得发烫。他咽下去,才说:“好吃。” “废话,蟹粉是现拆的。”沈清澜自己也夹了一只,坐在对面,脚踩着高脚凳的横杠,“爸今晚喝多了,在书房醒酒呢。” “妈呢?” “妈在楼上铺床。”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有。” “没有?”她学他,捏着嗓子,“没有——”然后自己先笑了,“你们班主任上次还给我打电话,说沈望同学在班里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你姐我都替你急。” “说什么?” “说你冷啊。”沈清澜咬了一口小笼,汁水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我寻思我们家小望挺好啊,怎么到你同学嘴里跟个冰山似的。” 沈望没接话。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蒸笼底下咕嘟咕嘟的水声。 姐姐也没有追问,低头吃小笼,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对了,你们学校那个——叫什么来着,前两天加我微信了。” 沈望的筷子顿了一下:“谁?” “就那个,总在表白墙上挂你名字的女生。”沈清澜眨眨眼,“头像是个卡通猫,问我能不能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你推了?” “我推什么推。”她把筷子一放,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理直气壮,“我弟才十八,谈什么恋爱。再说了,那姑娘连你姐这关都过不了——你姐当年可是全校公认的冰山,配得上我弟的人,起码得比冰山还冰山。” 沈望低头,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他想起傍晚那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楼上洗衣篮底,和今早一模一样。 姐姐坐在他面前,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湿漉漉地别着,在暖黄的灯下替他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笑什么?”沈清澜拿筷子尾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快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姐送你,八点出发。” “嗯。” 他低头吃小笼。蟹粉的鲜味在舌尖化开,热得他眼眶发酸。姐姐坐在对面,用手机回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 吃完上楼的时候,母亲从主卧探出头来,声音软软的,带着睡前的慵懒:“小望,被子够不够?夜里凉。” “够。” “那早点睡。”她说,“明天让姐姐送你去学校。” “知道了,妈。” 他走进自己房间,锁上门。没有开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黑色宾利——车灯已经熄了,父亲在书房醒酒,姐姐房间亮着一盏小灯。 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出底板,指尖碰到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的边缘。 他没有翻开它。 今天写下的那些字已经够多了,多到他知道自己今晚会睡不着。 他把抽屉推回去,躺到床上。枕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姐姐房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带。 他闭上眼。 鼻尖还残留着傍晚那个气味——淡得像一层雾,却怎么也洗不掉。 楼下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和父亲低低的说话声。 整栋别墅在十一点的夜里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早上,陈姨会来收衣服,洗衣篮会被清空,那条深蓝色蕾丝会混进一桶洗衣液里,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回姐姐的抽屉。 它身上属于她的气息会被冲走,只剩下洗衣液的香味。 可他知道,那些气息没有消失。它们在他身体里,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一页一页地躺着,等着被翻开。 楼下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姐姐的脚步声路过他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小望,睡了没?” 他没有回答。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又响起,远了,咔哒一声,是姐姐房间的门合上了。 沈望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抽屉的位置上。 他知道那本笔记本躺在那里,锁扣合着,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也知道,明天早上,洗衣篮会被清空——那条深蓝色蕾丝会消失,连同它身上那股让他烧了一整个傍晚的气味,一起冲进下水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明天还会穿新的。新的蕾丝,新的棉质,新的、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气息。他只需要等。 楼下彻底安静下来。 别墅沉进夜色里,像一艘停泊的船。 沈望翻了个身,终于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姐姐,也没有母亲。 只有一条深蓝色的蕾丝内裤,挂在晾衣绳上,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它。 风把它的气味送下来,他张开嘴,接住了。 第4章金融社 作者:风流书生 字数:6.38K 十月末的江城落了第一场雨。 金融系的大楼在雨里灰蒙蒙的,玻璃幕墙挂满水痕,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通知: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江城大学分赛区报名截止本周五。 沈望站在大厅里,书包带搭在肩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认得这个比赛——高中时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报道,上届冠军被三家头部券商同时递了offer,亚军去了买方,季军保研。金融圈的人把这个比赛叫”入行门票”,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此刻他站在湿漉漉的大厅里,却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看着屏幕上的”江城大学”四个字,说”也好,离家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父亲没有多说,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可他听得懂话里的意思——留在江城可以,别在原地待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 她上周发的消息还停在末尾:“小望,周末回家,妈炖了汤。”他没有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上走。 三楼,金融社的活动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女声,带着点不耐烦:“……说了多少遍,报名截止这周五,你们组还差一个人,再不补齐直接弃权。” “学姐,不是我们不补,是真的没人了。”一个男生叹气,“大一那帮人一听要写研究报告,全跑了。” “那你去拉啊。楼上楼下挨个问,总有——” 沈望推开门。 活动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角落里堆着一摞打印的资料。 说话的是个大三的女生,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沓报名表。 她对面的男生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沈望?”男生先开口,眼睛亮了,“金融系大一那个沈望?” 沈望点了下头。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他在班里话少,社团一个没加。但他记得这个男生,开学典礼上代表学生会致辞的,叫周野。 “你走错了吧?”周野坐直了,“这儿是金融社。” “我知道。”沈望说,“报名表还有吗?”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马尾学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是大一新生?” “嗯。” “哪个专业?” “金融。” “成绩怎么样?” 沈望想了想,说:“够用。” 学姐皱眉:“什么叫够用?” 周野在旁边插嘴:“学姐你不知道,这哥们是高考控分进来的,我们系都传开了——模考次次卡在线上,从不多考一分。你问他够用,那意思就是——” “够了。”沈望打断他,语气平平,“报名表。” 学姐把一张表推过来。沈望低头填,笔迹端正,姓名、学号、专业、联系方式,一行一行,填完交回去,转身要走。 “等等。”学姐叫住他,“你组队了没有?” “没有。” “那你跟我们一队。”学姐把表收起来,“我叫林晚,大三,社长。他是周野,大二。我们组差一个人,你正好补上。” 沈望站在门口,看着她。林晚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沓报名表理整齐,夹进文件夹里,动作利落。”比赛这周五截止报名,下周一发初赛题目,两周时间写研究报告。你既然填了表,就得干活。”她抬头,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能干活吧?” “能。” “行。”林晚说,“周日晚七点,活动室,第一次组会。别迟到。” 沈望“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活动室的门关上,然后是林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人?” “他自己送上门的。”周野说,“学姐你不知道,他在我们系出名得很,人送外号'控分机器'。上宏观课,教授提问从来没人举手,就他一个,每次都答得教授没话讲。下课后一堆人围上去问题,他三句话说完就走。” “三句话?” “就三句话。第一句'看课本第几章',第二句'把公式代进去',第三句'不会再说'。”周野学着他的语气,冷冰冰的,“然后就走了。” 林晚没接话。 沈望也没停。 他走下楼梯,雨已经停了,玻璃幕墙上的水痕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干透。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校园,心里很静。 他报名这个比赛,原因很简单:他需要一个东西,堵住父亲那句”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他要留在江城,就得让父亲看见,沈家的孩子留在江城,也能出息。 至于比赛本身,他没有多想。 周三的宏观经济学课,沈望照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教授姓方,五十多岁,讲课时喜欢突然点名。 这节课讲到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方教授抛出一个问题:“央行降准之后,流动性从银行体系到实体经济的传导,中间最容易堵在哪一环?”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假装记笔记。方教授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沈望同学,你来说说。” 沈望站起来。 他没有翻书,也没有看笔记,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声音平平的:“最容易堵在信贷渠道。银行的风险偏好决定放贷意愿,经济下行期,即使降准释放了流动性,银行也不愿意把钱放给中小企业,流动性会在银行间市场空转。” “那怎么解决?” “窗口指导,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或者让利率再低一点,低到银行不放贷就亏钱。” 方教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坐吧。” 沈望坐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他低着头,翻开课本,继续听课。 课间,一个女生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桌角,声音很轻:“沈望,那个……你刚才答得真好。” 沈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记得她的名字——班里二十几个人,他认识的脸不超过五张。女生的脸有点红,指尖在杯壁上蜷了一下。 “谢谢。”他说,“奶茶不用了。” “……你拿着喝吧,热的。”女生说完,转身快步走了,马尾在空气里甩了一下。 沈望看着那杯奶茶,在桌角冒着热气,没有动。 下课后他站起来,把奶茶留在桌上,背起书包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又拒绝一个。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 走出教学楼,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雨后的水汽。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姐姐的头像——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会议室的长桌和叠文件,配文:“又是开不完的会。”时间是下午两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十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滚,他踩着那些叶子,脚步很快。 周末回家,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 沈望进门的时候,温若蘅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他,眉眼先弯了:“回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汤碗放上桌,又转身去盛饭,“你姐说你报名了个比赛?” 沈望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书包,在餐桌边坐下:“姐跟您说的?” “你姐什么不跟我说。”温若蘅把饭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什么比赛?” “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先写报告,过了初赛还有模拟盘,最后是决赛。” “难不难?” “还行。” “我们小望说还行,那就是能行。”温若蘅笑了,伸手隔着桌子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妈妈不懂这些,反正你好好吃饭,别熬太晚。” “嗯。” 她坐在对面看他喝汤。 汤是乳白色的,排骨炖得烂,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 沈望低着头喝,没有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一件月白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锁骨边落着一缕碎发,午后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层暖色。 他看了一会儿碗里的汤,又低头喝了一口。 “妈。” “嗯?” “决赛要是进了,您来看吗?” 温若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去啊。我们小望的比赛,妈妈肯定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姐也去,她说了。” 沈望没接话,低头喝汤。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被热汤压下去了。 周日晚七点,他准时出现在金融社活动室。 林晚已经到了,白板上画着一条时间线,从这周到决赛,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节点。周野抱着电脑坐在角落,桌上摊着三份打印好的资料。 “坐。”林晚头也不抬,“先说比赛。初赛提交一份上市公司投资分析报告,主题在开题会上公布,两周时间,取全国前三十进复赛。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比收益率和回撤。决赛是现场案例分析加答辩,评委是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还有监管层的专家。” 她把一份资料推过来:“这是往届冠军的报告,你先看。” 沈望接过来。 报告很厚,装订整齐,封面是烫金的校徽——上届冠军是复旦。 他翻了几页,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看结构:目录、摘要、行业分析、公司分析、财务分析、估值、风险、结论。 中规中矩的框架,胜在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段结论都有支撑。 “我们组的定位,“林晚说,“不求花哨,求稳。初赛淘汰率七成,能进前三十就是胜利。复赛看交易能力,决赛看临场。” “分工呢?”沈望问。 “行业和公司分析归我,财务和估值归周野,你负责数据建模和报告统稿。”林晚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个大圈把它们框起来,“周野说你数学好,高考数学满分,是不是?” “还行。” “那行。”林晚把笔放下,“周五开题会,你去听,把题目带回来。” “我去?” “我去不了,周五下午有个实习面试。”林晚说,“周野周五满课。你是大一,课最轻,正好。” 沈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份资料,点了下头:“行。” 开题会设在经管楼的报告厅。 周五下午,沈望提前十分钟到,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各组的代表,大二大三居多,还有几个研究生模样的。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等着。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PPT亮起来,大屏幕上是本届大赛的主题: “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背景下的投资机遇。” 台下响起一片翻资料的声音。沈望把主题抄进笔记本,没有立刻动笔,等着后面的细则。 开题会讲了一个小时:赛制、评分标准、提交格式、截止时间。 最后,主持人宣布初赛题目:“请以'华芯科技'为标的,完成一份投资分析报告。华芯科技为科创板上市公司,主营半导体设备制造,近三年营收复合增长率——” 沈望把题目记下来,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他没有宿舍。 他走出经管楼,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 地铁四十分钟,到家正好赶上母亲端汤上桌。 他往地铁站走。 十月的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华芯科技的名字,把它记进备忘录里,然后继续走。 接下来的两周,他几乎把全部课余时间泡在了图书馆。 周一晚上,他先花了一个通宵把华芯科技的公开资料全部过了一遍:招股书、年报、季报、研报、公告,连招股书注释里的小字都没放过。 周二开始搭数据框架——营收、毛利率、研发费用、现金流、存货周转,几百个数据点,他一个一个核对来源,标进表格。 周野负责财务分析,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建模这块我熟,你一个新生……” 沈望把电脑转过去。 屏幕上是他刚搭好的DCF模型,三张表联动,折旧、摊销、营运资本变动,每一项都标了假设依据。 周野看了两分钟,沉默了,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拉近,凑过来:“……你这自由现金流折现的终值增速,为什么取2.5%?” “GDP长期增速。”沈望说,“加上半导体设备的渗透率红利,中性假设。” “那风险因子呢?” “WACC取了9.8%,贝塔1.35,无风险利率用十年期国债。”沈望顿了顿,“如果你想保守一点,可以把贝塔提到1.5。” 周野不说话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表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是大一?” “嗯。” “你大一就会这个?” “高三暑假学的。”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行。你统稿,我服。” 林晚那边也顺利。 她在行业分析上下了功夫——半导体设备国产替代的逻辑,从政策到产业链,写得扎实。 三个人在活动室碰了三次头,每次都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 林晚带了一壶咖啡,周野带了一袋零食,沈望什么也不带,只带电脑和笔记本。 第三次组会,林晚看完沈望统好的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是打算让我们拿冠军?” “没有。”沈望说,“够用就行。” “你管这叫够用?”林晚把稿子拍在桌上,“我大三了,在金融社待了两年,见过的大一新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个东西,“她顿了顿,“放在往届决赛现场,都是前三的水平。” 沈望没接话。他低头看电脑,屏幕上是他改到第三版的DCF模型,数据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当然知道这份报告的水平——他做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习惯了把东西做到”够用”再往上压一点,压到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 “沈望。”林晚忽然叫他,“你到底为什么来金融社?” 他抬起头。林晚的目光隔着镜片落过来,带着一点审视。周野在旁边啃零食,也停下来看他。 沈望想了想,说:“我爸想让我去北京读研。我留在江城,得给他一个交代。” “交代?” “证明我在哪儿都能出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低头继续看稿子:“……行。那就出息给他们看看。” 报告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沈望一个人在图书馆改到十一点。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删掉一段结论,重新写,又删掉,又重写。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低头看屏幕。 他想起填报志愿那天,父亲站在他书桌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想起姐姐趴在车窗上朝他笑的样子。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把目光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改。 保存文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字数统计:两万三千字。他把文档名改成“初赛报告终版v7”,合上电脑,站起来。 图书馆要闭馆了,管理员在楼下喊“同学,要关门了”。 他把笔记本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城东半山腰的方向——隔着大半个江城,看不见那栋别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姐,我报名了一个比赛。”又删掉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地铁末班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他靠着窗,看着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掠过。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姐姐的消息,很短:“周末回来吗?妈问你。” 他回:“回。” “好。姐给你带好吃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把手机揣回兜里。 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闭上眼,靠着椅背,想着明天提交的报告,想着父亲那句“在哪儿都能出息”,想着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 提交那天下午,林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提交成功。”然后是一张截图,系统显示江城大学代表队已提交。 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林晚发了一个句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听课。 初赛结果在十一月中旬公布。 那天下午,沈望在图书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拉的三人群,周野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进了进了进了!!!前三十!” 然后是林晚的消息,简短:“排名十二。晋级复赛。”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退出群聊,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字:“姐,我比赛进复赛了。”想了想,又删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周末回家。” 复赛是线上模拟盘,两个交易日。赛制简单粗暴:初始资金一千万虚拟盘,可以加杠杆,可以做空,收益率占六成,最大回撤占四成。 沈望在开赛前一晚,把华芯科技的走势图调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画线,也没有算指标,只是看,一条一条K线看过去,看它怎么涨,怎么跌,在什么位置放量,在什么位置缩量。 看到凌晨两点,他关掉电脑,睡觉。 两个交易日,他做了三笔交易。 第一笔,开盘半小时,华芯科技高开低走,他按兵不动。 第二笔,午后急杀,他挂单买入三成仓位,成本价压在当日最低点附近。 第三笔,第二天早盘冲高,他全部平仓,落袋。 收益率12.4%,最大回撤2.1%。 复赛结果公布那天,群里安静了很久。 周野发来一张截图,排名表第一行:沈望。 收益率12.4%,回撤2.1%,综合评分98.7,全国第一。 “……你是人吗?”周野说。 林晚发了一个句号,然后说:“决赛,江城金融中心。下个月十五号。”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放下手机。 窗外是十一月的江城,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从江边灌过来,带着冬天的前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蓝的天际线。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他想起姐姐说”姐给你带好吃的”。他想起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 他闭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够用了。”他对自己说。 第5章决赛 作者:风流书生 字数:7.85K 决赛定在十二月十五日,江城金融中心。 十四号晚上,沈望在自己房间里,把三份打印好的资料摊在床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楼下传来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他看了一会儿资料,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雨里的院子。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明天几点决赛?” “下午两点。” “姐下午的会推到三点了,来得及去看你。” 沈望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回:“嗯。” “早点睡。别紧张,你就当去玩。” 他盯着”你就当去玩”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雨声从窗外涌进来,一层一层,落个没完。他闭上眼,想着明天的决赛——现场案例分析,现场答辩,评委席上坐着券商、基金、私募的合伙人。 他不紧张。他很少紧张。让他睡不着的从来不是比赛。 第二天中午,林晚和周野在学校门口集合。 林晚今天穿了正装——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利落得像要去面试。 周野也换了衬衫,就是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沈望还是平时的样子,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大衣,书包斜挎在肩上。 “你就穿这个?”林晚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 “决赛现场,评委席上一排大佬。”林晚说,“你穿得像个来听课的。” “我就是来答题的。”沈望说,“走吧。”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江城,停在金融中心门口。玻璃幕墙高耸入云,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全国大学生金融投资实务大赛总决赛”。林晚深吸一口气,周野整理了一下领带,沈望什么也没做,推开门走了进去。 决赛场地设在金融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厅。 台上摆着一排长桌,桌上放着名牌和笔记本电脑,台下的观众席坐了上百人——各校的师生、媒体记者、金融圈的从业者,还有几排穿着正装的嘉宾。 沈望一眼就看见了嘉宾席第二排的姐姐。 沈清澜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她说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沈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移开,跟着林晚和周野走向参赛席。 台上已经坐了几支队伍。 复旦的,北大的,上财的,人大的,还有一支港校的队伍,领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翻资料。 沈望扫了一圈,在最边上找到江城大学的牌子,坐下来。 “紧张吗?”周野小声问。 “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周野说,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想上厕所。” 林晚没理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他们准备了一个月的行业框架。”记住了,“她压低声音,“一会儿抽到题,先看行业,再看公司,最后看财务。框架别乱,数据别错,评委问什么答什么,别抢话。” “嗯。” “沈望,特别是你。”林晚看着他,“你话少,但一开口就是结论。评委要的是过程,不是结论。你把逻辑链讲清楚,别一句话说完就闭嘴。” 沈望点了下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林晚说得对——他习惯了把东西压缩到”够用”,可决赛考的不是够用,是完整。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宣布比赛规则。 总决赛分两轮:第一轮,现场抽题,九十分钟内完成一份案例分析报告并制作PPT;第二轮,每组十五分钟路演答辩,评委现场提问打分。 “请各组代表上台抽题。” 沈望站起来,走向台前。抽签箱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十个密封信封。他伸手进去,随便摸了一个,拆开,看了一眼,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展开题目,念出声:“请以'沈氏集团'为标的,完成一份企业价值评估与战略分析报告。”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沈望拿着那张题卡,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氏集团。他家。 他转过头,看向嘉宾席。 姐姐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松动——她显然也听见了题目。 四目相对,沈清澜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望把题卡收进口袋,走回座位。 “沈氏集团?”林晚皱眉,“做地产和金融的那家?” “嗯。” “你熟吗?” 沈望想了想,说:“还行。” 他没有多解释。九十分钟的倒计时开始了。他们三个人分了一下工——林晚搭行业框架,周野拉财务数据,沈望做估值和战略分析。 沈氏集团是江城的头部企业,主业地产,近年向金融和科技转型。 沈望对这家公司的了解,比任何一个参赛者都深——他从小听着父亲和姐姐的谈话长大,知道沈氏的地产板块在收缩,知道集团手里握着多少现金,在谈哪些项目,为什么砍掉哪条线。 这些他不能说。比赛是比赛,家事是家事。他能用的,只有公开资料。 他把公开数据调出来,开始搭模型。 沈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营收、利润、现金流,一条一条看过去。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亮起来。 他做得很专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注意到林晚和周野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 九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他的模型搭完了。 PPT做得很干净。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沈氏集团企业价值评估与战略分析。江城大学代表队。 主持人宣布路演开始。出场顺序按抽签决定,江城大学抽到第五个,排在复旦后面。 前四组的展示,沈望坐在台下听了。 复旦讲的是一个新能源标的,模型很漂亮,答辩也很稳,评委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问了三个问题,答得滴水不漏。 北大讲的是一个消费品牌,逻辑清晰,就是有点平。 上财的讲了一个医药公司,数据很全,但时间控制出了点问题,最后两页PPT只讲了三十秒。 沈望听着,心里在评估。他看得出来,复旦是最大的对手——那个领队答评委问题的时候连笔记都不看,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我们了。”林晚说。 沈望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脸上,台下的观众席黑压压的一片。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评委席,中间的各校师生,后排的媒体。 最后,目光落在嘉宾席——姐姐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打开PPT,第一页,标题。 “各位评委好。我们是江城大学代表队。我们分析的标的是沈氏集团——江城本地的一家综合性企业集团,主业地产,近年向产业投资和科技孵化转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东西。台下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先看行业。地产行业进入下行周期,这是共识,我不展开。我要讲的是沈氏集团在这个周期里做的三件事:第一,收缩地产板块,把重资产项目出清;第二,把现金转向产业投资,聚焦半导体、生物医药、新材料三个方向;第三,集团内部孵化科技子公司,用产业资本反哺研发。” 他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切到一页数据。 “这是沈氏集团近五年的现金流结构。大家看这条线——地产回款的占比在逐年下降,到今年上半年,已经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而产业投资板块的现金流出,从三年前的百分之五,上升到现在的百分之二十八。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家公司不是在地产下行周期里被动挨打,它在主动换赛道。”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一些。 沈望没有停,继续讲。 他讲估值模型,讲WACC的假设依据,讲DCF和分部估值法交叉验证的结果,讲风险分析——政策风险、转型风险、管理层风险,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讲到管理层风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沈氏集团的管理层有一个特点——实控人已经退居二线,实际的经营决策权,掌握在第二代管理者手里。这家公司的转型方向,几乎完全由第二代管理者主导。这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在于个人意志对公司战略的影响过大;机会在于,如果转型成功,这家公司会完成一次彻底的换血。” 台下的沈清澜没有记笔记。她听见台上那个少年用”第二代管理者”五个字称呼她——不带姓名,不带关系,像在分析一家与自己无关的公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刚学会骑自行车,在院子里摔破了膝盖,她蹲在地上给他涂碘伏,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喊”姐,疼”。那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她记得他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跑进她房间,卷子还带着墨香,他喊“姐!一百分!”,她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记得他高考那天,穿着深蓝制服站在梧桐树下,她得仰起头才能看他的脸——他低头冲她笑,说“姐,我考完了”。 一转眼,那个小男孩就长成了台上这个少年,讲着她管理的公司,讲着她主导的转型,条理清晰,数据扎实,一句废话都没有。 台下的评委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 她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隔着西装裤的布料,指腹底下是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又忍不住看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冒了个头,她把它按回去,没有让它长出形状。 他讲完最后一句,合上电脑,后退一步,等着提问。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评委席上,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举起手:“沈同学,你刚才说,地产回款占比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你的数据来源是哪里?” “年报和半年报,加上公开的销售数据,我做了交叉验证。” “那你对沈氏集团转型成功率的判断,是基于什么?” “三个维度。第一,现金储备——沈氏集团账上的现金足够支撑三年的转型投入;第二,产业投资的退出通道——他们投的项目里,有两家已经进入上市辅导期;第三,人的因素。”沈望顿了顿,“第二代管理者过去五年主导的几个项目,回报率都高于行业平均。这说明这个人选项目的眼光是经过验证的。”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那个灰西装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放下手。 “最后一个问题。”评委席最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总结,你对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判断是什么?” 沈望想了想,说:“它在赌一个未来。赌赢了,它是江城第一个完成转型的综合性集团;赌输了,它还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以目前的现金储备和管理层执行力来看,我认为赢的概率更大。” 他讲完了。台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他站在台上,没有动,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嘉宾席上。 姐姐在鼓掌。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下透出的暖光。 掌声在耳边响成一片,她的掌心拍得比旁边的人快。 她看着台上那个少年——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鞠躬,只是站在灯光里,像一座安静的山。 她忽然想起填报志愿那天,父亲说“想读研,再去北京也不迟”,他低着头说“我不想出省”。 那时候她替他可惜,以他的分数,清北都可以谈,为什么要留在江城?她问过他,他只说“离家近”。 现在她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讲“沈氏集团”的台上,忽然觉得,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还想起来更小的时候,他总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奶声奶气地喊“姐,等等我”。 她嫌他烦,故意走快,他就小跑着追,追上了,小手攥住她的衣角,仰着脸冲她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涌上来,叠在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她眨了眨眼,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是弟弟。 她只是为他高兴。 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掌声还响。 后面的答辩,林晚和周野又补充了几个细节。 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宣布下一组。 沈望走下台,坐回座位上。 周野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讲沈氏集团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在记笔记。” “嗯。” “我紧张。”周野说,“我手都在抖。”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沈望,目光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藏得够深。” 决赛的结果在下午五点半公布。主持人上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全场安静下来。 “本届大赛冠军——” 沈望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他没有看嘉宾席。他听见主持人念出”江城大学”四个字,然后全场响起掌声,灯光打过来,林晚站起来,周野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冠军!我们冠军!” 他站起来,走上台。 奖杯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在灯下泛着光。 台下的掌声还在响,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站起来鼓掌。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越过那些脸,落在嘉宾席上。 姐姐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她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和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冰山美人判若两人。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 沈清澜也站着,一下,两下,三下,掌声比谁都响。 她看着台上那个捧着奖杯的少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色。 她想起他小时候,过年穿新衣服站在客厅里,被爷爷抱起来照相,也是这样,整个客厅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笑着看他,心想,这是我弟弟。 此刻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心跳却乱了一拍。 那是什么? 她问自己,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有点热,喉咙有点紧,掌心有点发麻。 高兴是有的,可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心底牵上来,轻轻缠住她的呼吸。 她没有让它继续。 她把那根丝线掐断,压进心底最深处,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面上还是那个淡笑的姐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等掌声落下去,才慢慢放下手。 她是沈清澜,是沈氏集团的总经理,是台上那个少年的姐姐。 她只需要是姐姐。 颁奖结束,主持人宣布可以自由交流。 台下涌上来一群人——各校的学生、媒体记者、金融圈的从业者,把冠军队伍团团围住。 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 林晚和周野应付得手忙脚乱,沈望站在人群里,被好几个女生围着。 “沈望学长,能加个微信吗?””学长你好厉害,那个DCF模型是你自己搭的吗?””学长你大三还是大一?” 沈望一一回答:“大一。不加微信。是。” 最后一个回答让一圈人都安静了。一个女生不死心:“那……那能合个影吗?就一张。” 沈望看了一眼时间,说:“可以。” 他站在人群里,和一个接一个的女生合影,表情始终淡淡的。 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偏过头,躲开镜头。 灯光在头顶亮着,人群的声音嗡嗡的,他站在那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有点累。 “小望。”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响,但很清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沈清澜站在那里,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包得整整齐齐。 “姐。”沈望说。 沈清澜走过来,把花递给他:“恭喜,冠军。” 沈望接过花。 花的香气很淡,混着她身上祖玛珑的乌木与佛手柑,一起涌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谢谢姐。” “谢什么。”沈清澜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在台下看着呢。你讲沈氏集团的时候,旁边有个评委一直在点头,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他在你讲到第二代管理者的时候,笑了一下。”沈清澜说,眉眼弯弯的,“我猜他在想,这小子是沈家的人吧。” 沈望没接话。 他抱着那束花,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姐姐。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清冷,可看他时的目光是暖的——像冰面下透出的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台上那个问题:“你对沈氏集团未来五年的判断是什么?”他答的是现金储备、产业投资、管理层执行力。 可真正的答案,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留在江城,不是因为学校,不是因为比赛。他留在这里,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和家里另一个女人。 “走吧。”沈清澜说,“妈在家炖了汤,等着给你庆祝呢。爸也回来了,说要开一瓶好酒。” “嗯。” 他跟着姐姐往外走。身后还有人在喊”沈望学长”,他没有回头。走出金融中心大门的时候,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冽的,带着江水的味道。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台阶上,看着姐姐走向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 沈清澜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他:“上车,愣着干什么。”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花放在膝盖上,白色的花瓣在车厢里微微晃动。沈清澜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出轻音乐,空调送着暖风。 “姐。” “嗯?” “你下午的会,真推了?”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说完那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话里有什么东西,比她说出口的要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她不敢细想。 她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把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压下去。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踩下油门,把车子驶入暮色里的车流。 沈望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十二月的江城在暮色里亮起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 花束的香气混着姐姐身上的香水味,在车厢里浮着。 他抱着那束花,指尖陷进花瓣里,心里很静。 车子驶过长江大桥,往城东半山腰的方向开去。他闭上眼,想着下午的决赛,想着姐姐在台下鼓掌的样子,想着她伸手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个冠军奖杯,都没有她那一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来得重。 车子驶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别墅的灯全亮着,母亲站在玄关门口,系着围裙,看见车灯,快步走出来:“回来了?快进来,汤都炖好了。” 沈望抱着花下车。温若蘅看见他手里的花,笑了:“哟,冠军还有花收呢。” “姐买的。” “你姐有心。”温若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带着一点凉意和护手霜的香气,“快去洗手,饭好了。你爸开了一瓶茅台,说要给你庆祝。” 沈望走进玄关。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难得地笑了一下:“回来了?听说你今天把沈氏集团分析得头头是道,台下评委都在记笔记?” “没有。”沈望说,“就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沈崇文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先吃饭。” 饭桌上摆满了菜。母亲炖了莲藕排骨汤,姐姐带回来一盒芒果干,父亲开了一瓶茅台,给沈望倒了小半杯:“破例,就这一杯。” “爸,我弟才十八。”沈清澜在旁边说。 “十八怎么了,十八也是大人了。”沈崇文说,“他今天在台上讲沈氏集团的时候,那个样子——”他顿了顿,“像沈家的人。” 沈望低头喝汤,没有接话。汤是乳白色的,莲藕粉糯,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 “小望,“母亲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你姐说,你在台上讲的时候,下面好多人都拍照。妈妈没看到,可惜了。” “决赛有回放。”沈清澜说,“我让人录了,回头发您。” “好好好。”温若蘅笑得眼睛弯起来,“妈妈要存着,以后给我们小望的——”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了,吃饭。” 沈望又喝了一口汤。他知道母亲要说”给我们小望的媳妇看”,她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在他心里,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又被热汤压下去。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书房,姐姐上楼换衣服。 沈望抱着那束花,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松,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息裹着他,久久不散。 手机亮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花插起来,别放蔫了。客厅茶几上有花瓶。” 他看了一眼茶几——果然有一个花瓶,干净的,装着水。 他走过去,把花拆开,一枝一枝插进瓶里。 白色的花瓣在灯下微微卷着边,水珠顺着花茎滑下去。 他插完花,站在茶几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拉开,抽出底板,露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写今天决赛的题目,写沈氏集团四个字出现在题卡上时他心跳的那一下,写姐姐坐在嘉宾席第二排的样子,写她递给他花时指尖的温度,写她揉他头发时说的那句”我弟的决赛,比什么会都重要”。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个地方,他停下来,握着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拨乱密码锁,放回抽屉底板底下,推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 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大半,母亲房间的灯亮着,姐姐房间的灯也亮着,一左一右,隔着走廊遥遥相对。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冽的。 楼下传来母亲和姐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呼出一口气。 冠军。他拿了。父亲会说”沈家的孩子,在哪儿都能出息”。姐姐会揉他的头发。母亲会炖汤。 可他知道,奖杯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字一样,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匝匝的。 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想着明天早上母亲的声音会从楼下飘上来——“小望,粥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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