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归乡】(4)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31 19:33 已读26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逆流归乡】(1-3)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07-31 19:32
第四章 暗流
林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书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窗外江城灰白色的天空。昨晚的记忆在脑子里反复过——那杯酒,那股异常的燥热,阳台上的夜风,董芸在他身下时那种麻木的眼神,她最后那句话——“房间里有探头。”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出发前,擎天集团董事长周培元把他叫进办公室说的那番话,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小林,江城大学那个项目,省里很关注。”周培元说,“整个校区改扩建,加上周边配套的商业开发,总投资几十个亿的事情,这么大的盘子,省里几家都在盯着。但我不光是让你去拿项目的。”

周培元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他是林远的恩师——林远大学毕业后进入擎天,从基层做起,是他一手把林远提拔到今天集团副总经理的位置上的。

“强盛集团在江城的根基很深。”周培元说,“但我听到一些风声,他们的资金链可能撑不住了。这么大的盘子,他们吞不下去,硬要吞,就会出问题。你这次去,除了把项目拿下来,还要摸一摸他们的底。如果强盛集团真的撑不住了,那江城那一整片后续的配套工程,擎天要提前做好准备。”

林远当时点头:“我明白了,董事长。”

“还有——”周培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强盛集团的老板郑强盛,不是什么善类。江城那个地方,水深得很。你去了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被表面上的热闹迷了眼。”

林远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董事长这句话的分量。经过昨晚那一遭,他算是明白了。

有人给他下药。这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擎天集团来的?是郑强盛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或者说——昨晚那场戏,本身就是郑强盛安排的?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控制他,还是想抓住他的把柄?

林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总。”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

王建军——小王。三十六岁,当兵出身,后来在国安系统干了几年特勤,身手好,脑子也灵光,黑白两道都有些说得上话的渠道和人脉。两年前林远在省城无意中救过他一条命,俩人成了生死之交。从那以后,小王就辞了原来的工作,自愿给林远当司机兼保镖。表面上是司机,实际上也是林远最信任的助手,情报搜集、局面判断、安全防护,样样都能拿得起来。

“小王,你帮我查一件事。”林远的声音低而清晰。

“您说。”

“强盛集团。老板郑强盛,还有他那个干儿子马军。他们的背景、业务、资金状况,能查多深查多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王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多久要?”

“越快越好。另外——”林远顿了顿,“帮我查一下,江城市副市长宋卫明和强盛集团之间的关系。”

“明白。”

林远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江城清晨的街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副市长宋卫明时的场景——那是在他刚到江城的第一天,市政府为几个重点项目举办了一个小范围的对接会。宋卫明在会上讲了话,会后特意走到林远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林总年轻有为啊,擎天集团能来江城参与建设,我们非常欢迎。”那只手温热而有力,笑容可掬,但眼底有一种让林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过分的热情。一个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对一个外来的企业代表,那种热情显得有些刻意。

几天后,江城大学整体改扩建及周边商业配套项目的招标说明会在江城市政府会议中心举行。这是今年省里挂上号的重点工程之一。整个项目涵盖了江城大学老校区的全面翻新、新校区的扩建、体育场馆的升级,以及周边商业地块的联动开发,总规划用地接近千亩,涉及资金几十个亿。这样一个盘子,省里几家大型建筑企业都盯着,擎天集团自然也在其中。

林远代表擎天集团出席。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专业而干练。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坐了上百人,有各家企业的代表,有市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江城大学的后勤基建领导。江城市的几家媒体也来了,长枪短炮架在会场后排。

会议进行到一半,是各企业代表发言的环节。林远第三个走上讲台,从擎天集团的资质、过往业绩、资金实力和技术团队几个方面做了简要陈述,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台下不少人频频点头。

他讲完之后,主持人刚准备请下一位代表发言,坐在前排的郑强盛忽然开了口。

“林总讲得很好,不愧是省城来的大企业。”郑强盛靠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会场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我想请教一下——擎天集团在省城做的大项目确实不少,但在江城这边,好像还没什么落地经验吧?江城大学这个项目涉及老校区拆迁、周边居民安置,光协调这一块就不是光靠资金和技术能摆平的。我们强盛集团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年,人头熟,地头熟,这方面应该更有发言权。”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当着所有参会者的面,质疑擎天集团在江城的落地能力。

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台上的林远。坐在后排的一些企业代表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玩味之色,有人低头记着什么。城建局的张局长端着茶杯,目光在郑强盛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远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郑强盛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想起前天晚上那杯下药的酒,想起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想起董芸在他身下时那种麻木的眼神。那股火一直压在他心里,此刻被郑强盛这几句话一激,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但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郑总说的本地经验,确实很重要。”林远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不过据我所知,强盛集团这几年在江城做的几个项目,好像都出现过拖欠工程款的情况。去年滨江路那个安置房项目,施工队堵了你们的大门,闹了半个多月才平息。不知道郑总说的本地经验,是不是也包括处理这种纠纷的经验?”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后排有人低低地“哦”了一声,有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看向郑强盛。坐在前排的几个政府官员脸色微微变了,招标办的刘主任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装作没有听到。

郑强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身边的马军倒是先动了,猛地抬起了头,那对狭长的眼睛里爆出一股凶光,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他把手里的文件啪地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前一探,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药味:“你他妈的说啥呢?”

郑强盛伸手拦住了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住一条突然绷紧了链子的狗。马军被这一拦,收住了话头,但胸膛还在起伏着,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林远,像是盯着二十年前那个只能窝在墙角抱头挨打的瘦弱少年。

  林远不屑的瞟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算什么?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看着林远轻视的目光,马军更加上头,作势就要往上冲。

“林总说笑了。”郑强盛拦住马军,干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生意场上,谁还没有个资金周转的时候?滨江路那个项目早就结清了,不劳林总费心。”

“那就好。”林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笑了笑,“我也是替郑总担心,毕竟这么大的盘子,资金链要是绷得太紧,容易出问题。”

会场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宋卫明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他没有在会上说什么,只是在会议结束后,在会议中心二楼的休息室里,单独把林远和郑强盛叫了过去。

“林总,郑总,今天这个场合,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了。”宋卫明关上门,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江城大学这个项目,市里很重视,省里也在看着。不管是擎天集团还是强盛集团,都是我们江城欢迎的企业。竞争归竞争,没必要把气氛搞得太僵。”

他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郑强盛,然后笑了笑:“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做东,在盛世王朝摆一桌,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生意上的事情,饭桌上谈,总比在会上争来争去要舒服。”

林远没有拒绝。郑强盛也点了头。

晚上七点,盛世王朝会所最大的包间里,灯光柔和,菜品精致。

偌大的圆桌上,坐了不到十个人。除了宋卫明、郑强盛和马军,还有城建局的张局长、规划局的李副局长、招标办的刘主任,以及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都是郑强盛这条线上的人。

林远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定了。他被安排在主位上——宋卫明的右手边。郑强盛坐在宋卫明的左手边。马军坐在郑强盛的下手位,眼睛斜斜的瞟着林远,闪着危险的光。

  酒过三巡,郑强盛不知在马军耳边嘀咕了什么,马军坐在那里,表情有些不自然,自斟自饮了两杯,脸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醉意。他看到林远打量自己,便冲林远咧了咧嘴,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说:“林总,今天在会上兄弟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自罚一杯。”说完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喝完还咣的一声把杯子顿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看着马军的模样,他端起酒杯,虚虚地回敬了一下,没有喝,放下了。

  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借着这个插曲,宋卫明端着酒杯开了口。

“今天这顿饭,就是想让林总和郑总把话说开。”宋卫明笑容满面,“生意场上,多个朋友多条路。擎天集团有资金有技术,强盛集团有本地资源有人脉,两家要是能联手,江城大学那个项目,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来,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林总一杯。”

在座的几个领导纷纷举杯,嘴上说着各种好听的话。城建局的张局长甚至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林远面前:“林总,我跟你说句实话,强盛集团在江城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郑总这个人虽然说话直,但做事是靠谱的。你们两家合作,绝对是双赢。”

林远端着酒杯,一一回敬,嘴上说着“感谢各位领导关照”之类的客套话,但对于合作的事情,始终没有松口。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态度温和而滑不溜手,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让人抓不住任何着力点。

几轮酒下来,郑强盛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又一次端起酒杯,走到林远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林总,今天在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不跟你计较。年轻人气盛,我理解。但是——”他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冷意,“江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擎天集团家大业大,固然不缺这一个项目,但要是因为一个项目在江城把路走窄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

林远刚要开口,马军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他端着酒杯,脚步有些踉跄,脸上一片酒红,说话也带着几分醉意:“林总,我干爹说话客气,我这个人说话不客气。你擎天集团再大,到了江城这块地盘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强盛集团在江城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外来户,想在江城吃独食,小心噎死。”

这话说得粗野不堪,当着满桌领导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留。张局长和李副局长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刘主任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郑强盛皱眉喝了一声:“马军!说什么呢?喝多了就滚出去醒醒酒。”

马军被这一喝,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我就是替干爹不值”,端着酒杯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退回去之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然后趴在桌子上,像是醉得不轻。

林远心里和明镜似的,马军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的。他是替郑强盛唱白脸——把那些郑强盛不方便说出口的威胁,用一种粗野的方式摆到台面上来。

林远端起酒杯,朝郑强盛举了举:“郑总言重了。擎天集团做事,向来是凭实力说话,不是凭关系吃饭。合作的事情,该谈的,在桌面上谈清楚,大家都舒服。至于路会不会走窄——”他笑了笑,“路是人走出来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强盛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笑容,举杯跟林远碰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五官端正而精致,不算惊艳绝伦,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清丽——那种美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像深秋的月光洒在安静的湖面上,清澈、干净、不染尘埃。她的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婉,眼神柔和而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和这间金碧辉煌的包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一屋子觥筹交错的声音,在她推门的那一刻安静了一瞬。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得体的歉意,“学校那边临时有个讲座,结束得晚了些,让各位领导久等了。”

  宋卫明看到她,眼睛一亮,哈哈笑了起来:“顾教授来了!不晚不晚,我们也是刚开席。来来来,快入座。”

  他站起来,亲自邀请她入座,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情:“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顾嫣然,江城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也是咱们江城大学基建处周处长的爱人。顾教授可不简单啊,去年在全省青年教师教学竞赛里拿了头奖,还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过好几篇论文,是我们江城难得的女才子。今天能请到顾教授过来,是我们的荣幸。”

  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林远上午在会场见过,叫周志远,是江城大学基建处的处长。他个子不高,挺着一个啤酒肚,一张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憨厚老实,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透着一种精明的光。他笑着跟大家点头致意,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顾嫣然身边,在紧挨着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在座的几个领导纷纷点头称赞,说着“顾教授才貌双全”、“周处长有福气”之类的客套话。宋卫明介绍完之后,又特意转向林远:“林总,顾教授可是江城土生土长的人,你要是想在江城了解什么风土人情,找她准没错。”

顾嫣然在宋卫明坐下后,朝在座的人点头微笑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林远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老周,你可算把夫人请来了。”郑强盛端着酒杯,朝周志远举了举,笑着说,“每次叫你带夫人来吃饭你都说夫人忙,今天总算赏光了。”

周志远连忙端起酒杯回敬,憨厚地笑着:“郑总说笑了,嫣然她是真的忙,学校里那一摊子事离不开她。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

郑强盛笑了笑,目光从周志远身上移开,落在顾嫣然脸上,停了一两秒,目光有些玩味。顾嫣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林远身上。

“林总,久仰大名。”顾嫣举起茶杯,朝林远微微点了点头,笑容得体而客气,“我听我们家老周说起过你,省城来的大企业家,年轻有为。”

她的声音清柔,像山间的溪水。

林远看着她,有那么一两秒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而是因为他认识她。

二十年前江城中学的校园里,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前排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那时候成绩中上,不善言谈,家境贫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每天骑着父亲的旧自行车上下学。而顾嫣然——父亲是中学校长,母亲是市医院的医生,家住市委大院,成绩永远排在前几名。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她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站起来朗读作文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有男生在她抽屉里塞情书,她看也不看就丢进垃圾桶。那个时候的顾嫣然,是全校男生心里一个共同的、遥不可及的梦。

林远也做过那个梦。但他从不奢望。他知道自己够不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顾嫣然?”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是……顾嫣然?”

顾嫣然微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林远?真的是你?”

“是我。”林远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设防的笑容,“快二十年没见了。”

顾嫣然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进门时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但又不敢认。你变了好多——比以前成熟多了,也——”她顿了一下,笑着说,“也气派多了。”

“你没怎么变。”林远看着她,“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的让人不敢靠近。

周志远在旁边笑着说:“原来林总和嫣然是老同学?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和嫣然说,这次省城来的是擎天集团的林总,看起来好年轻的。”

“我也是刚知道。”林远说,目光不自觉地又看了顾嫣然一眼。

她坐在那里,在满桌的官员和商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那些人大腹便便,满面油光,说话时带着官腔和江湖气;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眉眼低垂,像是独处浑浊中的一株青莲。

宋卫明看到两个人是老同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呀,这可真是缘分!既然林总和顾教授是老同学,那今晚这顿饭就更要好好吃了!来来来,大家一起再敬林总和顾教授。”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了一些。顾嫣然主动把话题拉回了高中时代。

“林远,你知道吗,咱班的孟星禾也和我一个学校。”顾嫣然说,语气里带着老友重逢时特有的那种亲近,“她在体育学院,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前几天还嚷嚷着要喊老同学们一起聚聚。”

林远眼睛一亮:“孟星禾也在江城大学?那真是太好了。她当年可是咱班的体委,每次运动会上挣金牌、拿名次,全靠她了,体育生的风头都比不过她。”

“对,她现在是校排球队的教练,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整天往球场里跑,人都晒黑了一圈。”顾嫣然笑着说,“江婉清也在江城,在市电视台当主持人。前不久我刚见过她,她刚添了宝宝,日子过得幸福着呢。”

两个人越聊越热络,旁边的几个领导插不上话,只能陪着笑,偶尔附和几句“年轻真好”、“老同学感情就是不一样”之类的客套话。郑强盛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目光在林远和顾嫣然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好戏,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军趴在桌子上,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了。但林远注意到,马军的头埋在手臂里,露出的一只眼睛是睁着的——那只眼睛半开半合,像一条假寐的蛇,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顾嫣然身上,目光中带着一丝淫邪。

林远心里又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马军,而是继续和顾嫣然说着话,但心里的戒备又提高了一层。

聊着聊着,林远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说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班上那些好事的男生,私底下评了个什么四大美女——有你,有孟星禾,有江婉清——”

他没有把第四个名字说出来。

顾嫣然接过话头,笑着说:“江婉清前几天还跟我抱怨呢,说她生了孩子之后胖了十几斤,上镜都不好看了。我说你怕什么,你底子好,减一减就回来了。”

她提到了江婉清,提到了孟星禾,但唯独没有接第四个人的话。就像那个名字根本不存在于她们的共同记忆里一样。

但林远注意到,顾嫣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包间角落里瞟了一眼。

那里,董芸正低着头,在为旁边的领导倒茶。

他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董芸。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女式西装和套筒长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站在包间角落的备餐台前,安静地给客人们准备茶水和毛巾。从林远进门到现在,她始终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目光接触。她把自己活成了这间包间里一件可有可无的背景摆设。

但林远还是注意到了——她端茶壶的手腕上,衣袖边缘露出了一小截青紫色的淤痕。那明显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手指留下的印子。在她弯腰给李副局长倒茶的时候,衣领微微敞开了一些,林远隐约看到她锁骨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血痕,已经结痂,隐藏在白色的衬衫下。

更让林远心里发紧的是席间发生的一幕。

城建局的张局长喝得有些高了,脸红得像猪肝,说话也不大利索了。董芸端着茶壶过来给他添茶的时候,他一只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腰,顺着腰线往下摸了一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董总今天这身衣服好看……显身材……”

董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轻巧地退了一步,把茶倒完,然后端着茶壶走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熟练得像是一种本能。

林远注意到了,顾嫣然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董芸身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夷——那种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就消失在她优雅从容的面具后面,但林远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表情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顾嫣然早就认出了董芸。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个穿着制服在包间里端茶倒水的女人,是她的高中同学。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跟董芸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酒席中途,林远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包间。

走出洗手间后,他在走廊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慢慢地抽着。

没过多久,他听到脚步声。董芸端着一个空托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应该是刚从哪个包间收拾完东西出来。

林远掐灭烟,迎了上去。

“董芸。”

董芸停下脚步。看到是他,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回避。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跟他保持距离。

“林总,有什么需要吗?”她的声音很客气,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林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的妆容画得很精致,但眼底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林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锁骨下面那块疤又是怎么回事?”

董芸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她把端托盘的手藏到了身后,然后笑了笑,那种笑容是标准的、职业性的笑容:“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能磕出那种淤痕?”林远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上次我见你的时候还没有,这些明显都是新伤。”

董芸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林总,你真的不用管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林远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刚才张局长摸你的时候,你管那叫挺好的?”

董芸的手指攥紧了托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习惯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林远心里。

“是他们逼你的?”林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你要是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安排你去省城,重新找一份工作——”

董芸忽然抬起了头。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像碎玻璃一样的东西。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让林远整个人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根根钉子,钉在走廊里安静的空气中,锲进林远的心中。

  林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他听过。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学校的走廊里,同样是面对他的质问,她说的也是这句话,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从此俩人天各一方。

  而现在,二十年后,同样的话,同样的人,同样的语气,再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的胸口起伏的有些急促,眼眶泛红,但目光里那种尖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等他再开口,她低头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是逃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没有动。

二十年前她推开他,和今晚她推开他,用的是同一句话,同一种目光。二十年前她把自己裹进了一层硬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林远是照进她生活中唯一的一道光。二十年后的今晚,她被困在了这个地方,带着一身的伤痕,但她依然用同一层硬壳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把一切试图靠近她的人推开。

但这一次,他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被她一句话就推走了。

他转身回到了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依然热闹。宋卫明正在跟张局长碰杯,规划局的李副局长在跟刘主任聊着什么。郑强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周志远说着话。

林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他看到马军已经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脸上那层酒红已经褪了大半,目光清亮,看不出丝毫醉意。他看到林远回来了,冲林远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出去干什么了。

林远没有接他的目光,而是转向了顾嫣然。

她正坐在周志远旁边。周志远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身体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一下,手臂碰到了她的肩膀。顾嫣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极轻微地往另一边挪了一下——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志远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看顾嫣然,但他靠过去的那只手臂,在顾嫣然移开之后,在桌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林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对夫妻,坐在一起,身体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但那种距离感,像是隔了一整条河。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争吵,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默契的疏远。那种疏远不张扬,不摆在脸上,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依然是得体的一对夫妻。但那种细微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一切。

林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嫣然侧过身来,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林远,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远看着她:“什么事?”

“跟强盛集团合作的事。”顾嫣然的声音温和而诚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知心话,“郑总在江城根基很深,你跟他合作,不仅这个项目好做,以后在江城的路也会顺畅很多。宋市长也是一片好意,大家都希望你能留下来。我知道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不习惯受制于人——但有时候,多条朋友多条路,你说是吗?”

  顾嫣然和林远说话的时候,正在和张局碰杯的宋卫明似乎有意无意的向这边瞟了一眼,而正在和周志远攀谈的郑强盛也停下了说话,坐直身子,往这边靠了靠。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几人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让顾嫣然来充当他们的说客。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顾嫣然那双清澈的眼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了一句:“嫣然,刚才在包间里倒茶的那位董总——看着有点像咱们高中同学董芸,你说是不是?”

顾嫣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是吗?”她垂下眼睛,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没注意。她变化挺大的,没认出来。”

林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平静如水的面容。她说没注意、没认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破绽。但林远刚才明明看到了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鄙夷。她看到了。她认出来了。但她选择说不认识。

他笑了笑:“是啊,变化挺大的。”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隔着晶莹的杯壁,看着顾嫣然那张精致而从容的脸。这张脸和二十年前那张脸重叠在一起,轮廓几乎没有变,但林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就像看到一面平静的湖水,你知道它很深,但不知道深水下面藏着什么。

酒宴在晚上十点多结束。宋卫明喝得满面红光,握着林远的手说了半天话,大意是“林总前途无量,以后在江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林远微笑着应对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上了小王的车。

车子驶出盛世王朝的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流转,把这座城市的繁华和混乱一并照亮。

林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林总,查到的资料在扶手箱里。”小王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郑强盛那边的底细,基本摸清楚了。”

林远打开扶手箱,拿出一份文件。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郑强盛,最早叫郑狗子,江城本地人。十九岁时就因为偷窃入狱,后来多次因为打架斗殴、故意伤害、组织卖淫进去过,前前后后在牢里待了十几年。最后一次出来是二十年前,出来之后混社会,靠放高利贷起家,逐步涉足建筑、房地产。强盛集团表面上是正规的建筑公司,但底层业务涉及大量灰色地带——强拆、围标、贿赂官员。资金链确实出现了问题,几个在建项目已经出现拖欠工程款的情况,供应商堵过几次门。

林远翻到下一页,是关于马军的材料。

马军,四十二岁,郑强盛的干儿子。年少时父母双亡,在街头流浪长大,靠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为生。投靠郑强盛后,一直帮郑强盛做事。此人没有正式职务,但强盛集团所有“不方便公开处理”的事情都由他负责。有过多次故意伤害的前科,但都被郑强盛花钱摆平了。江城的道上,他的名声不比郑强盛小,是郑强盛的左膀右臂。

林远继续往下翻。宋卫明从分管城建以来,强盛集团至少拿下了三个政府工程项目,总标的超过五个亿,其中至少两个项目的招标过程存在严重违规嫌疑。宋卫明和郑强盛之间的关系,比普通的官商勾结要深得多——有消息称,郑强盛在盛世王朝常年养着几个年轻女孩,专门用来招待宋卫明和其他几个关键部门的领导。

文件最后一页,是关于盛世王朝会所的背景调查。这家会所名义上是一个独立运营的高端商务俱乐部,实际上由强盛集团全资控股。总经理董芸,挂的是法人代表,但实际控制权在郑强盛手里。

林远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个事。”小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听说,郑强盛和江城大学的周志远走的很近,江大基建的不少项目都是强盛承建的。”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想起酒桌上顾嫣然的游说。

他的这两个老同学。一个用最尖锐的话把他推开,一个用最平静的表情把过去抹掉。而她们两个,似乎都在这个局里。

林远把文件合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向后掠去的城市灯光。

这座江城的夜,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但那些灯光的下面,藏着什么样的暗影,他现在还看不清楚。郑强盛、宋卫明、马军、顾嫣然、董芸——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像一张张洗不开的牌。

这潭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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