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青楼张腿迎客,笑傲贱卖江山与尊严】(2下)作者:黑汐 - Kuroshj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31 21:48 已读36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朕在青楼张腿迎客,笑傲贱卖江山与尊严】(2下)

作者:黑汐 - Kuroshj
字数:31862

  “……哎,有的男人强壮得还能惹出几分兴致,剩下的那些,当真无聊得叫人想死。”

  “况且,姐姐往后也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

  紫琴闻言,笑盈盈地没有躲闪,任由她那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乳头上揉捏。她伸手环过九歌的腰身,将这个正在怀中撒娇的软糯身子紧紧护住。

  “好,不提了。”

  “往后再不提旧事了。”

  嘴上虽这般说着,可紫琴的眼里却闪烁着某种兴致勃勃的光芒。

  “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九歌懒洋洋地倚在她怀里,摆弄着自己的鬓发。

  “啊?姐姐你这小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鬼怪东西?”

  紫琴托着香腮,侧头细细端详着近在咫尺那张娇艳欲滴的容颜。

  “你可曾察觉?每回我提起外面那些粗鲁的恩客,你从不放在心上。”

  “哪怕提到最屈辱的遭际,你也只会笑笑。”

  “可一旦提到那些曾侍奉过你的后宫女子……”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只小妖孽就开始心虚了。”

  苏九歌瞬间鼓起了腮帮子。

  “紫琴姐姐,你冤枉人。”

  “我哪有。”

  “没有么?”

  “没有。”

  “当真没有?”

  “没有。”

  紫琴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得双肩颤抖。她蓦地伸手捏了捏九歌那滑腻的脸蛋。

  “九儿。”

  “嗯?”

  “若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那为何每次我提起那桩事,你的眼神就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九歌身子微微一僵,仅是一瞬,却仍被紫琴捕捉到了。她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紫琴姐姐真是讨厌。明明知道奴家不爱听,还要故意来问。”

  “是啊。”

  紫琴应得爽快,眉眼弯弯。

  “因为我就是爱瞧你这副模样。当真是奇了。以前我总觉得,最痛苦的人应该是那位皇帝陛下。如今看来……”

  她轻轻托起九歌的下巴。

  “倒像是这苏九歌,怎么也放不下。”

  九歌沉默了良久,末了才撅起嘴,故意换上一副撒娇的口吻。

  “姐姐又这样,当真讨厌。”

  “哦?”

  “奴家好不容易才忘掉几分的。”

  “是么?”

  “那当然。”

  她眨了眨那双狭长的凤眼,顺势往紫琴怀里钻得更深了些。

  “如今奴家心里只有天香楼罢了。”

  “只有天香楼?”

  “嗯。”

  “没别的了?”

  “没有。”

  紫琴低头凝视着怀中人,看了许久,忽然放声笑了起来。她没有拆穿那拙劣的谎言,只是如安抚幼子般轻抚着九歌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知道吗?其实我倒挺喜欢现在的九歌。”

  九歌一愣,紫琴依然笑着,接着说道:

  “不是那个天香楼的花魁。也不是那个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妖孽。更不是当年的皇帝陛下。我喜欢的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苏九歌。”

  她轻捏她的脸颊。

  “明明痛得死去活来。明明夜里做梦都不安稳。白天却还能笑嘻嘻地装作若无其事。”

  紫琴的笑容渐渐淡去。

  “九歌。如果哪一天……你当真不想笑了。不想再做狐狸精了。不想再装作喜欢这日子了。”

  她将额头轻轻抵住对方的额头,声音轻柔如梦。

  “那也没关系。至少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

  空间忽然静了下来。九歌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了一阵笑声。那笑声,既甜美又刺耳。

  “紫琴姐姐……你被人识破了。今日你比外面那些客人都还要可怕。最起码,他们只想着脱掉奴家的衣裳。”

  九歌抬眼望她,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眼底深处,一抹转瞬即逝的疲惫悄然浮现又立刻消散。

  “而你……却总是想要把奴家的灵魂都给剥干净。”

  紫琴笑了。

  “那是自然。谁让你这灵魂,可比你的身子有趣得多呢?”

  她说罢,顺手把九歌那下滑的肚兜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成千上万次。

  “好了。你想装傻那就接着装吧。反正……”

  她轻捏她的鼻尖。

  “这小狐狸精变出什么模样来,终究还是我的九歌。”

  九歌眨了眨眼,望着紫琴还停留在自己鼻尖上的手,许久之后终于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声里,再无方才那故作刺耳的成分。

  “好啦,好啦。奴家认输便是。”

  她说罢拢了拢衣襟,懒洋洋地靠在床头。

  “左右这几日奴家也不必接客。”

  紫琴“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半掩的窗棂。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天香楼大堂里的欢声笑语与丝竹之音依然传来,遥远而刺耳。

  沉默了良久,她才慢吞吞地开口:

  “那明日,随我走一趟吧。”

  九歌歪头看她。

  “去哪儿?”

  紫琴闭上眼,声音轻得仿佛融进了暮色。

  “回娘家看看。”

  九歌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注视着紫琴那平和的面容许久,最终没有再追问什么,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奴家陪你。”

  将天香楼里那黏腻的淫靡娇喘与廉价脂粉味抛在身后,紫琴与苏九歌换上了一身粗布贫衣,洗净了那层层叠叠的风尘脂粉,悄然登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向着郊外的荒野山坡驶去。

  节气虽已入夏,可那风掠过路旁枯萎的柳树,依然带着一股千年积攒的怨气与深入骨髓的寒凉。

  木制的旧马车辘辘辗过,远离了那个污浊的繁华都市,向荒凉的郊外挺进。一路无话。空气仿佛凝固,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遥远悲凉。

  在荒草掩埋的小径尽头,在那随风摇曳的枯败野花丛中,便是唐家人的坟茔。荒草没过膝盖,几乎要将路径吞没。九歌轻轻提起裙摆,莲步轻盈却异常谨慎地踏在长满青苔湿滑的石板上,默默紧跟在紫琴身后。

  这里没有巍峨的碑石,更没有镌刻着先祖功勋的文碑。唯有几块布满青苔、随岁月褪色的旧石,如孤魂般默默伫立,见证着一个曾显赫一时如今却被世人遗忘的家族。世态炎凉,当年的繁华最终只剩下这些荒原中孤零零的无字碑,凄凉得令人心碎。

  一阵寒风掠过,带乱了九歌鬓角的碎发,引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伫立在这些死寂的坟茔前,她下意识地收敛了平日里那一身风情与尖锐的嘲弄。

  两人默默走近,仔细整理好衣衫,将裙摆抚得平平整整,这才停下步子。紫琴从怀中取出包裹,一件件取出事前备好的祭礼:几盘清净的水果,一壶清冽的米酒,以及一叠染着离别颜色的纸钱。

  在那布满岁月痕迹的碎石前,紫琴与九歌缓慢地跪在余温尚存的土地上。粗糙的麻布裙摆轻擦着那些本该娇贵于青楼锦绣中的肌肤。两人的姿态庄重恭敬,完全遵循着大家闺秀的祭拜礼仪。那双曾经只会捧着酒杯伺候客人的玉手,如今正谨慎地将一盘盘糯米糕、酒杯与纸钱摆放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九歌合上双掌,缓缓叩首。那一头乌黑长发顺势垂落在泥地上,那份虔诚中揉杂着难言的哀恸,仿佛想借着这天地的静谧洗涤心头累积的创伤与尘埃。在这些荒凉的坟头面前,她不再是那天香楼的名妓,而是一个正在向已故亡魂致哀的后辈。

  她温顺地跪在紫琴身旁,瘦弱的膝盖触碰着冰凉的土地。白裙在身侧铺陈开来,宛如一朵静静开在荒原上的白莲。九歌从容地俯身行礼,双手端正地平放在额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庄重。

  寂寥的空间内,只剩下纸钱在红炭盆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火苗阴森地吞噬着每一张纸钱,留下一片片灰色残渣随风飘向半空,仿佛是那些旧年的恩怨与悲情,正在这天地之间逐渐消散。

  待三柱沉香插进石制的香炉,薄薄的烟雾腾空而起,在空中缓缓交织成一层迷蒙的屏障。纯净的香气随着烟圈袅袅弥漫,暂时驱散了红尘俗世中那股浑浊污秽的味道。

  祭拜礼毕,九歌却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她轻轻提起那袭白裙的下摆,懒散地坐在了紫琴身旁的枯草地上,任由冷湿的寒气一点点透过了那薄如蝉翼的亵裤。

  在这只剩风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的幽静空间里,苏九歌微微侧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那一双狭长的凤眼曾习惯了带着几分媚骨风流、几分冷淡嘲弄,此刻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清澈得静谧得令人错愕。

  她抬眼凝望着那缕正缓慢融入混沌夜色的薄烟。嘴角轻轻勾起,化作一抹极淡的微笑。再无往日的戏谑,也没了尖酸或疏离,只剩下一份凄凉的宁静,让人一瞧便觉心如刀绞。

  “紫琴姐姐……”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如同拂过草尖的一抹微风,透着一个尝尽世间苦辣的女子特有的疲惫。她的目光凝固在面前的坟头上,唇边的笑意愈发黯淡。

  “你看,一年过得真快。转眼间,坟上的草都长得这般高了。”

  她低下头。

  那一双曾经只会涂脂抹粉、日夜被迫举杯买醉的双手,如今沾满了尘土。九歌拾起一截干枯的树枝,轻轻拨动着被风吹得四散的灰烬,随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其低沉,听起来像极了一声叹息。

  “姐姐啊……”

  她拖长了语调,仰首望着漆黑深邃的夜空。

  “这兴许就是天道轮回吧。造了什么孽,迟早是要还的。”

  她停顿了一下,苍白的双唇微微颤动。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阵寒风掠过,卷走了残余的纸钱味儿。九歌的眼神逐渐变得飘渺,仿佛穿过了那十年漫长岁月的迷雾。

  “有时候,奴家常对着镜子瞧上好久。看着这张脸,这具身子,便问自己……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她发出一声轻笑,那笑意苦涩到了极致。

  “有时奴家甚至会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南柯一梦。只要醒来,奴家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还是男人。”

  “还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

  她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每当半夜惊醒,全身酸痛散架后,在那一次次欢爱之后;每当瞧见那些吻痕、淤青;每当听见有人喊奴家一声九歌姑娘时……”

  她缓缓闭上眼。

  “奴家才明白,这梦,早该醒了。”

  “十年。”

  她轻笑一声。

  “一转眼就是十年了,姐姐。”

  “十年前,奴家还是个男人,还以为自己能顶天立地,将天下握于掌心。”

  “十年后,奴家却成了青楼里的妓女。”

  “日日涂脂抹粉,披着薄纱,学着笑,学着哭,学着拿这具肉身去换银钱。”

  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有些夜晚,奴家躺在榻上,看着帷帐晃动,依然难以置信,这副身体竟曾属于一个男人。”

  “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习以为常地被他人拥抱、抚摸,甚至……学会了讨好他们。”

  她嘴角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自嘲。

  “当真讽刺至极。”

  “从一个以为后宫嫔妃不过是笼中金丝雀的男人,最后,自己竟成了困在金笼里的鸟。”

  “从一个以居高临下的目光俯瞰天下的人,最后竟要向各式各样的粗俗男人卑躬屈膝,用皮肉换取一条活路。”

  “每每念及,奴家都觉得……这当真是因果报应。”

  声音极轻,字字却如千钧之重。

  说到这儿,她轻轻歪过头,将冰凉的脸颊抵在紫琴的肩头上,一如往昔那般靠在姐姐的肩头抱怨那些琐碎的烦心事。

  “但奴家从未怨恨。”

  她的嗓音宛若烟尘。

  “因为奴家深知,如今受的一切,都是报应,是自己必须承受的果。”

  “许是老天想让奴家用这十年,去参透那些曾经被自己视而不见之人的苦痛。”

  她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只不过……”

  “在这本以为生命只剩污浊、绝望与黑暗的岁月里……”

  她的嗓音微微颤动。

  “老天竟然还让奴家遇见了你。”

  九歌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块冰冷的石碑。

  “你知道吗,紫琴姐姐……”

  “对于苏九歌而言,能遇见你,才是这十年里最珍贵的福分。”

  “若无你,奴家怕是早就死在天香楼的某个角落了。”

  她嘴角颤抖。

  “无论是当年的男人,当年的皇帝,还是如今这个低贱的妓女……”

  “只要在你身边,奴家从未觉得卑贱过。”

  一滴泪无声滑落。

  “所以,奴家当真万分珍惜。”

  “珍惜这每一天能唤你一声‘姐姐’的日子。”

  “也珍惜在这满是罪孽的一生中,竟还有一个真心将苏九歌视为亲妹妹的人。”

  紫琴没有答话。

  她只是静默地坐着,任由从九歌柔软身躯上传来的那抹微弱暖意一点点传递过来。她垂下眼帘,注视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如同失群雏鸟般依偎在自己肩头的女子,正费力地搜寻着最后的避风港。在那双向来凌厉冰冷的眼中,此时只余下满心的悲凉与难以言说的怜惜。

  她抬起头,望向那排开在眼前的无字碑林。随后,又低头看向九歌。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漫天怨念的往事,那些深夜里哭干泪水呼唤父母兄弟的日子,那些曾对那个下旨灭门唐家的皇帝所下的诅咒……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化作了灰烬,消散在这荒芜墓地的缥缈烟雾中。

  毕竟……

  她的仇人,当真还在吗?

  那个曾坐拥九五之尊,曾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男人,早就死了。

  死在他被从皇位上拽下来的那天。

  死在他为了逃命躲进天香楼的那天。

  或许,死在他被迫换上女儿装,学会向那些当年他连眼皮都不屑抬一下的小人物卑躬屈膝的那天。

  十年。

  整整十年啊。

  这难道不正是她曾诅咒过、曾渴望见到的报应吗?

  可眼下,蜷缩在她怀里的,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帝王。

  不过是一个傻里傻气、弱小得让人心疼的小妹妹。

  一个会冲她笑、冲她撒娇、为了让她开心想尽办法,偶尔半夜做噩梦又会悄悄溜进她被窝讨要一点暖意的人。

  一个即便已经被折磨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却还执拗地唤她一声姐姐的人。

  紫琴缓缓闭上眼。

  同为在这世间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妓女,同是出卖肉身换取生计,同是背负着那些无人可诉的伤痕……

  旧年的恩怨,究竟又能用什么去衡平呢?

  她只知晓,此时此刻,她只想张开双臂护住这个傻丫头。

  哪怕这天下如何动荡,哪怕鬼神如何责罚,哪怕过去曾如何,她都不愿再看到九歌继续受苦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氛围中,许久之后,九歌突然轻轻放开了紫琴。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那细柳般的娇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整理好满是尘土的衣摆,她向着唐家最大的那座坟头退后三步,随之徐徐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叩得极深。

  “砰!”

  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紫琴心头猛地一震,嘴唇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出言阻拦。

  九歌慢慢抬起头。

  下唇早已被她咬出了血。那股腥甜弥漫在齿间,却压不住心中翻涌而上的苦涩。

  她双眼睁大。

  那眸光中,既有执着,又透着一股深陷绝望的底色。

  “罪女苏九歌,身负滔天罪孽,今日伏于唐家先祖灵位前叩首请罪。”

  “若诸位在九泉之下尚能听见,恳请大发慈悲,宽恕往昔由罪女所酿成的一切血债与冤孽。”

  她深吸一口气。

  瘦弱的双肩不住地发抖。

  “那些罪,罪女一日也不敢忘。”

  “十年来,每夜惊醒,罪女都记得。”

  “记得当年的那道圣旨。”

  “记得阶前的血流成河。”

  “记得那满门的哭嚎与冤声,那些当年我从未想过要去听的哀求。”

  她的嗓音渐渐嘶哑。

  “罪女知道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哪怕用这辈子的肉身与名节来偿还,哪怕让千人蹂躏、万人践踏,也难赎那年的滔天血债。”

  “只求唐家先祖先灵宽宏大量,让那些冤魂得以安息。”

  她将头深深埋下。

  可下一秒,却又蓦然抬起。

  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若那份怨恨终究无法化解……”

  “若苏九歌的罪孽还不足以得到救赎……”

  “那今日,我在此对天对地,对鬼神明鉴,对唐家先祖起重誓!”

  她的声音突然在山谷中震荡开来。

  “从此往后,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

  “我誓愿永世为女身!”

  “或作卑贱婢女任人驱使,或流落青楼沦为玩物,以身侍人,受千万人肆意践踏。”

  “永生永世,不享半点荣华。”

  “永生永世,不染权位荣光。”

  “永生永世,不得重回男儿身。”

  “万世沉沦苦海,以报当年血债!”

  她双手死死掐进掌心,指缝中渗出鲜红。

  “若此心虚假,若誓言有半句妄言……”

  “天诛地灭!”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恳请唐家先祖灵位明鉴!”

  誓言落。

  天地变色。那来自曾经的天命之主口中的诅咒,竟似当真惊动了神鬼。

  本就暗淡的夕阳瞬间隐没。

  层层乌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遮天蔽日,如黑色的潮水压向山巅,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轰隆!”

  一道惊雷撕裂云层,震彻山谷。紧接着,雷声滚滚,接二连三地炸开。道道闪电如利刃般撕开了阴沉的天幕。

  那滚雷响彻荒原,宛如天道的裁决,又好似对那誓言冷酷而威严的回应。

  狂风大作。寒风穿过枯竭的槐树叶,将那没烧完的纸钱卷上高空。

  在电闪雷鸣间,那纸钱化作无数只火蝶,翩翩起舞着唱响了命运的挽歌。

  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令紫琴魂飞魄散。她脸色煞白。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爬上了心头。

  顾不得那撕心裂肺的狂风,她猛地冲上前,双手紧紧扣住九歌那颤抖的肩膀,用尽全力将她从冰凉的地里拽了起来。

  “九歌!”

  她向来沉稳的嗓音里,第一次透出了极其明显的惊乱。

  “你这疯丫头!你究竟在干什么?!”

  她捏得指关节泛白,眼中既有愤懑,又有心疼,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十年的报应还不够吗?”

  “你当真要生生世世都不放过自己么?”

  “为何非要逼着自己说出这种毒誓?你疯了不成?”

  她的声音在颤抖,既带着责备,又满含着无法掩饰的酸楚。她托起九歌那冰冷湿润的脸庞,指尖细细摩挲着那苍白的脸颊,仿佛生怕稍微松手,这人就会再次坠入绝望的深渊。

  “听着。”

  紫琴的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

  “往年的恩怨也好,今世的折磨也罢,你早就在天香楼里用身子、用血泪偿还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痛地凝视着眼前瘦削的容颜。

  “够了。”

  “再也不欠谁了。”

  九歌微微一颤。

  紫琴直视着她那雾气蒙蒙的眼眸,不让她有丝毫闪避的机会。

  “若当真有来世,你一定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要活得干干净净。”

  “要享受这辈子从未尝过的一切美好与平稳。”

  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听见了没?”

  说罢,紫琴牵起九歌那寒凉如冰的手。十指交扣,紧紧相连。

  在漫天雷鸣滚动的山岭中,那一握的力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暖意与生机都渡给这个固执的小妹妹,硬生生把她从那自我囚禁了十年的深渊里拽出来。

  九歌低垂着头。

  从紫琴掌心传来的余温缓缓渗透,让她那颗冷如坚冰的心似乎也随之回暖了一丁点。

  原先那压抑沉重的悲愤,竟在这份真挚的姐妹情谊中驱散了不少。

  那阵雷声虽未歇,却已没那么骇人了。

  见她仍垂着头,咬着唇不肯出声,紫琴长叹一声。深知她那性子,干脆换了副口吻来打破这沉闷的氛围。

  指尖轻轻点在九歌那哭得红肿的鼻头上。

  “来世啊……”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

  “姐姐我去庙里求求菩萨,保佑你这笨九歌投胎到一个书香门第。”

  她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然后给你找个稳妥的郎君,一个真正疼爱你的正人君子。”

  紫琴目光变得柔和无比。

  “他会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你,为你遮挡所有的风雨。”

  “你只需安安稳稳地待在闺阁里绣花做女红,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小少夫人。”

  “平安顺遂地过到白头。”

  说到这儿,她故意眯起眼,捏了捏九歌的脸蛋。

  “可不许像这辈子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提起裙子去勾引人。”

  “记住了吗,小妖孽?”

  那语气里既有叮嘱又有宠溺,活脱脱像个出嫁前操碎了心的长姐。

  苏九歌双颊瞬间滚烫。

  “姐……姐姐!”

  她慌乱地抽回手,低头搓着手中粗糙的麻衣。眼神游离,再无往日那般风情万种的从容。

  那罕见的羞涩浮现在那张原本倾城的娇艳面孔上,竟比那天香楼的花魁还要像个被捉弄的小姑娘。

  “你……你又在那儿瞎说些什么……”

  她嘟囔着,跺了跺脚。

  虽还在摆出平日里那种傲气的架子,可越是强装镇定,那股子慌张劲儿就越显得可爱。

  抬头时,那一双弯如月牙的眸子又眯了起来。她撅起嘴,用平日里那股子嘲弄劲儿反击。

  “谁稀罕嫁给那帮臭男人啊?”

  “哼。”

  “姐姐口中那些稳妥的郎君,白天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嘴的仁义道德。”

  她冷冷一笑。

  “到了夜里熄了灯,谁知道是不是跟那些喜欢往肚兜里塞银子的恩客一个德行。”

  紫琴噗嗤笑出声来。

  九歌闻言更是不满地重哼一声。

  “伺候一个男人一辈子,每天得看着他的脸色,还得伺候公婆,管后院里的勾心斗角,光是想一想就烦死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一顿。唇角扬起一抹自嘲的酸涩。

  “倒不如……”

  她侧头望着那些雨中沉寂的荒坟。

  “倒不如做个妓女来得痛快。”

  至少,这是她熟稔了十年的生活。

  “至少那些男人们完事儿之后,要么倒头就睡,要么滚出房门。”

  她轻笑。

  “而且奴家还能挣到银子。”

  她的眼眸逐渐深远。

  “难道不比那所谓虚无缥缈的少夫人名分强吗?”

  她又低下了头。只是这次,在那抹自嘲中再无多少绝望。因为紫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紫琴听着这顽固的调调,忍俊不禁。

  “就你会强词夺理。”

  紫琴微微皱眉,指尖又在九歌额头上敲了一下,语气既无奈又宠溺。

  “那么,如果真有来世,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九歌闻言,抬起头来。那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眼弯成了一道弧线,晶莹得如月下的湖水。她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既带着撒娇的软糯,又泛着几分天生的妖娆。

  “若有来世……”

  她拖长了尾音,又软绵绵地把头靠在紫琴肩头。

  “那便请紫琴姐姐化作男人,来把苏九歌娶回家吧。”

  紫琴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出声,伸手拧了拧那只正不老实摆弄她手指的指尖。

  “我变作男人,娶你作甚?”

  她故意挑眉。

  “好让你再去勾搭别的男人么?”

  “哪儿能啊。”

  九歌咯咯直笑。那修长的指节在紫琴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动作既自然又透着一股两人间特有的熟稔亲密。

  “若是姐姐成了男人……”

  她歪着头,以亮晶晶的目光看着紫琴。

  “苏九歌,就嫁给姐姐。”

  声音轻得惊人。

  “余生,都伺候姐姐一人。”

  话至深处,她又慢腾腾地把下巴架在紫琴肩上,嗓音娇软如绸,带着几分青楼女子惯有的调情意味。

  “人前,奴家定会做个端庄贤惠的娘子,守好夫妻之道。”

  她轻笑。

  “天天绣花针黹,操持家务,保准让谁瞧了都得夸紫琴姐姐娶了个贤妻。”

  温热的吐息轻拂过紫琴的侧脸。

  “只不过……”

  九歌故意拉长了音,笑意盈盈。

  “等到了夜深人静,奴家定要把这一辈子练就的本事,统统拿出来伺候夫君。”

  她歪着头,笑得又自嘲又温柔。

  “只盼那时……夫君你可千万别嫌弃奴家……”

  紫琴听得又羞又急。她猛地伸手死死拧住对方的脸蛋。

  “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妖孽!”

  她故意板着脸。

  “在祖宗灵位前竟也敢拿这些荤话来戏弄我!”

  “哎哟!”

  九歌痛呼一声。

  她揉着被拧得绯红的脸颊,唇角的弧度反而愈发灿烂。像只撒娇的幼猫,把额头往紫琴肩上蹭。那动作既亲昵又温柔,巧妙地驱散了盘踞在坟场里许久的沉郁。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些在冷雾中飘摇的纸钱残烬。

  嗓音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奴家方才,不过是随口说说。”

  她轻笑。

  “若是姐姐不愿……”

  “那便算了。”

  话一出口,连九歌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心底会腾起一股怪异的念头。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瑟瑟。

  一个稳妥的郎君……

  曾几何时,她或许还能把这种话当成乐子。可她本是男儿身,又曾立于万人之上,何曾想过要靠依附于他人过活?

  纵然换了女身,流落青楼,经手过不知多少男人的床榻,她也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可不知从何时起……

  或许是那些在天香楼里灯火熄灭后,即便翻来覆去也难以入眠的长夜;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凌辱与绝望,在那心底的最深处,悄然滋生出了一种细小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若真有来世……

  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护着她?

  一个不会因为容貌或身份而轻视她的人。

  一个能在天寒时握住她手的人,一如紫琴姐姐现在所做的那般。

  一个能让她唤一声……

  “夫君……”

  的人。

  念头方起,九歌便吓了一跳。

  那早已被冷风与泪水冻红的脸颊此刻更加滚烫。她忙不迭低下头,似乎只要慢了一拍,心底的秘密就会被窥破。

  夫君?

  一个出身青楼的妓女,若当真有那一天,能做个妾室都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更何况……

  她本就有过发妻。一个曾为他人夫君的人,如今竟生出想要成为他人妻子的念头。

  当真荒谬得紧。

  思及此,九歌忍不住苦笑自嘲。可那个念头却像落叶般飘浮在心头,挥之不去。

  若当真有那样一个人……

  或许,她会愿为那人诞下子嗣吧。

  一个小小家宅,三两口人,日复一日地同食同寝,看雪落花开,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那念头让她心绪不由得下坠。

  没错。

  这副身体,是有月事的。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真的……真的能孕育子嗣吗?

  在那阵恍惚中,她不禁想到了在街市上见过的那些孩子,被母亲慈爱地搂在怀里细语。想到了一个普通女子会经历的一切。

  然后,她又想到了自己。

  唇角的笑容愈发凄凉。

  她可以卑贱地披上那层放荡的外衣,用甜言蜜语与虚情假意去取悦世人。

  但要她唤他人作夫君,为他怀胎生育,守着那人过完余生……

  仅仅是想一想,就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这当真是扭曲到了极点,连她这个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万般荒唐事的人,都无法想象。

  她只觉喉咙发紧。

  真是越活越糊涂了,被人压得久了,竟生出这般妄想。

  连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也敢琢磨。只因紫琴姐姐那两句柔语,险些就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九歌?”

  紫琴的轻唤声突然在耳畔响起。她猛然回神,那些纷乱的思绪如轻烟般消散。

  “在那儿愣着作甚?天要落大雨了。走吧。”

  九歌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电光闪烁间,紫琴的面庞依旧是那般温柔。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

  说罢,她起身,慢腾腾地跟随着紫琴下山。

  背后,香火依然在寒风中游荡。而她心中那刚刚萌芽的念头,也随着脚步一同没入了那迷蒙的山路中。

  不知它们是当真留在了那里。

  还是已悄然沉睡,在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灵魂深处。

  夜幕缓缓降临,吞噬了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取而代之的是千盏绸灯竞相点亮。天香楼也再次披上了风月之地那层熟悉而妖娆的华丽外衣,散发着沉沦的气息。

  西阁,那是专为头牌花魁留出的最奢华的房间,镀金百合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静静蔓延,缠绕着整个空间。与白日里公共厢房那赤裸的污浊不同,这里被刻意粉饰成了一片虚幻的蓬莱仙境,是一张早已张开、只为夺取男人神志与钱财的甜美罗网。

  苏九歌坐在镶嵌着精美珠贝的巨大铜镜前。娇媚的身躯包裹在暗红色的轻纱之中,锦缎之上绣着暗纹,那盛开的曼珠沙华既妖异又娇艳。她小心翼翼地在丰盈的双唇上点上一层深红唇脂,巧妙地掩去了嘴角那抹嘲讽与冷淡,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千锤百炼而成的清纯与娇羞。

  九歌比任何人都懂得踏入青楼的男人的心理。他们寻找的是欲望与快感,但在那腐朽的本性深处,每个人都怀揣着一种荒唐的渴望——亲手玷污一张白纸。

  他们执着于一种虚幻的臆想,渴望自己能成为第一个摘下那朵纯洁花朵的人。

  所以,今晚,苏九歌会给予那个掷下二十两黄金的人,正如他所愿。

  “吱呀……”

  那扇雕工精美的紫檀木门被推开,打断了她满是讽刺的思绪。一阵寒风从门外倒灌而入,卷走了西阁内部分浓稠的沉香气。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男子。他身形魁梧,站姿笔挺,宛如峰顶苍松。即便身穿价值不菲的锦缎,也掩盖不住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压迫感。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面部轮廓锋利如刀,甚至带着几分邪异,俊美却冷若冰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好似万丈寒潭,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然而,让屋内空气瞬间凝固的,并非他的容貌,而是紧跟在他身后那四名默不作声的黑衣侍卫。

  他们步履无声,手按剑柄,那股阴沉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与天香楼那纸醉金迷的景象格格不入。

  苏九歌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羽睫轻颤。

  她在暗自评估对手。

  气度不凡,腰间悬着顶级琉璃玉佩,又有如此严密的护卫,定是京中哪位显赫世家的公子。

  一场完美的戏码旋即开场。

  苏九歌收敛了平日里那一身傲气,化作了一只柔弱无依、温顺驯服的小鸟。她款款起身,莲步轻移在柔软的绒毯上,嘴角勾起一抹既羞涩又魅惑的微笑。

  当那位公子步入室内时,她已按着青楼女子初次会客的规矩敛衽行礼。

  “天香楼妓女苏九歌,拜见公子,祝公子万福金安。”

  那嗓音软糯如蜜,混杂着几分女子在上位者威压下必要的惊颤。

  “我……我是寒冥……”

  不等他反应,她已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娇躯微微倾斜,紧贴了过去。那一抹清雅的玉兰香气便顺势缠绕在了对方的鼻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寒冥身形微震;锦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捕捉到这一反应,九歌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这具身子,即便早已被千人枕万人尝,却依然足以让这种人失了分寸。”

  为了增加诱惑力,她佯装整理衣领,刻意露出胸口大片细腻的肌肤。每一道动作都充满了暧昧的暗示,这是风月场中最惯用的手段。

  “公子……”

  她抬起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凝视着他,嗓音软得像要化开,还掺杂了几分虚假的怯懦。

  “您来得太晚了,让九歌好生担心,还以为是奴家哪里笨手笨脚惹了您不快,以至于您嫌弃这污浊的风尘之地,再不肯来了。您的手怎的这样凉,让九歌为您暖暖,可好?”

  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与举止,她愈发笃定这是寒冥头一回踏进青楼。

  他与平日里那些饿狼般见到美色就扑上来的粗俗恩客完全不同。

  他看她的眼神也显得极为怪异。

  那里面没有常见的粗俗欲念,反而充斥着一种翻涌的、复杂得让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像痛楚,像愤恨,又像极了极致的怜悯。

  但一个早已被钱财与权力迷了眼的妓女,哪还有心思去探究男人的心路历程。

  在九歌眼里,他不过是正呆立着,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她再度摆出那种被迫迎客的闺秀模样,轻轻咬住下唇,双颊泛起红晕。在那清纯的表皮下,她刻意用半真半假的挑逗话语试探着,直弄得那位年轻的公子面红耳赤,局促不安。

  “寒公子……您这般看着奴家,当真让奴家害怕呢。”

  她那白皙的指尖轻轻顺着他胸前的衣襟滑动,指尖划过柔软的锦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九歌卑贱,流落泥潭,从未服侍过像您这般尊贵的公子。”

  她微微歪头,凤眼弯弯如笑。

  “公子这般不言不语……莫不是在嫌弃奴家的身份?还是说……”

  她故意一顿,唇角的笑意愈发顽皮。

  “……公子此前从未亲近过女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脆的吃吃笑声在室内回荡,可那眼底深处,却深藏着冰冷的嘲弄。

  寒冥垂下眼帘,呼吸沉重了几分。在那摇曳的烛光下,他的耳根处当真泛起了红晕。

  他本想伸手去握住那双故意调情的玉手,最终却没舍得用力。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只能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姑娘……请自重。”

  “自重?”

  苏九歌重复着这两个字,浓密的睫羽轻颤,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天真的笑话。

  她心底简直快要笑出声来。

  在天香楼,花了一二十两黄金,还要叫一个妓女自重,这当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进一步。莲花绣鞋轻踩在绒毯上,几乎不发声响。九歌踮起脚尖,侧身凑到他耳边。那带着清雅玉兰香气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已然滚烫的耳廓。

  “公子教训的是。”

  她的声音软糯如水,字字句句都透着风情,可面上的表情却始终维持着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可在这儿,若是一味自重,又怎能服侍好公子呢?您既然花了这般重金买下奴家今夜,若奴家还死守着那两个字,岂不是成了欺瞒公子吗?”

  说罢,她微微歪头,乌黑如墨的青丝随之滑落到雪白的肩头。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抚上寒冥的袖口,动作既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意为之。

  “莫非是……”

  她轻笑,唇角弯出一个魅惑的弧度。

  “公子喜欢看着奴家跪地哭求怜悯,才会有兴致去赏玩这副身子么?”

  这话露骨至极,却经由她那软糯的嗓音道出,化作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调侃,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她的真心话。

  眼见寒冥依然僵立着,她愈发起了玩弄之心。

  “嗯?”

  苏九歌掩唇轻笑。

  “莫非九歌猜对了?寒公子当真从未踏足过这风月场?”

  她刻意又贴近了半寸,那双盈盈含水的双眸弯成月牙状。

  “还是说……公子怕奴家?”

  然而,那些侍卫的反应,却让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却。

  每当她戏弄过火时,他们那冰冷如刀的目光便会瞬间扫射过来。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刺她的后脊,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绝非她见过的那种看场子的混混或家丁。

  那扣在剑柄上暴起的青筋,那双眼里对美色毫无半分男人应有的欲念,只有厌恶与愤慨,仿佛恨不得当即抽剑砍死这个竟敢亵渎他们主子的下贱女人。

  那些眼神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一点点剥落了她那虚伪的傲慢。

  那一刻,苏九歌蓦地想起了当年朝堂之上,那些文武百官看向她的眼神,那是看向一个昏庸软弱的亡国之君时,独有的轻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寒冥的衣襟,唇边的笑意也染上了一丝僵硬。脚步不由得向后挪了半步。

  生存本能正在疯狂报警。

  调戏眼前这个面具温和的猛兽,或许能带来瞬间操控的快感。但若是惹怒了他身后那群凶狠的恶狗,她这个妓女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寒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

  “退下。”

  那声音沉稳、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那是只有长久居于人上者才会有的权威。

  “可是……公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四名黑衣人齐齐躬身。

  “遵命。”

  在退离厢房前,他们还冷冷地朝苏九歌投去了如刀锋般的警告一眼。

  “吱呀……”

  “咔哒!”

  锁门声响起,将这间奢华的厢房与外界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

  丝竹声、调笑声,似乎全都被厚重的木门挡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西阁内,除却烛火爆裂的微响与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

  苏九歌立在房间中央。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低垂,掩盖了眼底冷冽的讥讽。她故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手抱住那单薄的肩膀,让那层轻薄的纱衣更显凌乱。在烛火跳跃下,那如雪般的肌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既虚弱又撩人。

  她在等待。

  等待那粗暴的拥抱。

  等待那急切的双手将她拽进怀中。

  或者,至少是一个带着欲念的命令,逼她跪在那人的脚下。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没有野兽觅食般的粗重呼吸。

  寒冥只是慢步走来。他的每一步都沉稳、笃定,带着一种古怪的威严感。

  当两人相距不过一尺时,他停下了脚步。

  苏九歌本能地瑟缩着,仰起那双溢满泪水的双眼望着他,演足了一个正在猎手面前颤栗的小兽模样。然而,男人的手伸出来时,目标并非她刻意展示的地方。

  他只是温柔地替她扯好肩头滑落的轻纱,小心翼翼地遮住了那片暴露在外的肌肤。

  “天凉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温和,好似深夜里鸣响的古琴。

  “莫要着了凉。”

  那声音里没有欲念,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平淡而落寞的温柔,在这风月之地竟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苏九歌微微一怔。紧接着,心底猛地泛起一阵冷笑。

  “又是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京城的权贵公子们果然都爱自欺欺人,把自己包装成君子。一面拿着金子来青楼买人,一面还要演这种救苦救难的戏码。”

  即便心底满是轻蔑,面上她仍温顺地低垂着头,声音如水波荡漾。

  “公子……您这般对待九歌,当真让奴家不知该如何侍奉您了。”

  她抬起眸子,眼底既有感激,又含着几分凄楚。

  “您掷下这般重金买下奴家今夜,难道就只为看着九歌坐在这儿不成?”

  寒冥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那张黄花梨木茶几。亲自取过两只白瓷玉杯,提壶缓缓斟满。

  热气袅袅升腾,混杂着室内的百合香,营造出一片诡异的安宁。

  这景象,与理应出现在天香楼里的放纵与堕落截然相反。

  “过来坐。”

  寒冥轻声唤道,目光落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

  苏九歌乖巧起身。

  莲步轻点在绒毯上,身后那暗红色的裙摆拖曳出长长的弧度,好似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牡丹。

  她款款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袖边缘。多年接客练就的本能使她近乎本能地侧过身,露出了侧脸最完美的弧度,睫羽微垂,薄唇轻抿,营造出一种既脆弱又惑人的姿态。

  然而,寒冥似乎对这套撩人的手段视而不见。

  他的视线只是静静地描绘着她脸上的每一处轮廓。从烛光下微微颤动的浓密睫毛,到那玲珑的鼻梁,最终久久停留在那双标志性的上挑凤眼上。

  在那深邃的瞳孔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仿若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苏九歌愈发感到烦躁。这种眼神,她闻所未闻。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亦不是恩客看妓女的眼神。

  “这些年……”

  嗓音陡然变得沙哑,似是拼尽了全力才能吐出下文。

  “……你过得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九歌那颗早该腐朽的心竟猛地一颤。

  并非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极致的惊愕。

  走马灯般的恩客,有的问岁数,有的问籍贯,有的则笑着问她睡过几个男人。

  可绝没有任何人,会用那般悲恸的语调,用那样心碎的眼神,问她一句……

  “你过得好吗?”

  就像是一个流离失所多年的旧人,骤然重逢了故旧。

  “这家伙……”

  心里的念头疯狂旋转。

  “他认出什么来了吗?”

  在那一瞬,无数种猜测闪过脑海。身份暴露?还是苏九歌本人真与他相识?或者更糟……他察觉到了她最深处的那个秘密?

  袖下的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但只在一刹那,所有的情绪便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九歌嫣然一笑。那是凄美、脆弱,足以让任何人肝肠寸断的笑容。

  指尖轻轻搭在那尚且温热的茶杯边缘。语调懒散,娇柔,却又夹杂着几分自嘲的凄苦。

  “好?公子真会开玩笑。”

  “奴家流落至此,不过是命数使然。日日涂脂抹粉取悦他人,夜夜迎来送往那些从不相识的恩客。”

  她微微抬眼看着他。

  “活得好与不好,难道不是全凭像公子这般的官老爷赐下的恩泽么?”

  她刻意用最卑贱、最赤裸的辞藻剥去了自己花魁的伪装,只为击碎对方眼中那虚妄的幻梦。

  可寒冥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视线依然锁着她。

  坚定。

  而痛楚。那痛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深度。

  “不像……”

  他喃喃道,呼吸沉重。

  “十年前,苏大人在位时,苏家千金是何等的金枝玉叶。”

  “你爱穿绣着玉兰的绿裙。”

  “爱光着脚在花丛里抓萤火虫。”

  “每次闹脾气都要撅着嘴去埋怨别人……”

  他的嗓音逐渐迟缓。

  “我还记得那年咱们偷偷溜进苏大人的书房。”

  “你打碎了那方玉砚台。”

  “怕得钻进桌底下,死活不肯出来。”

  “最后……”

  他缓缓闭上眼。

  “……是我出面替你顶了罪。”

  话语渐趋破碎。

  搭在膝上的手握紧到指节发白。毕竟,那些往事太遥远了。脆弱得像是一个两人还是孩童、还不懂何为生离死别的梦。

  但对他而言,那却是他在这十年来于死亡阴影下支撑灵魂的唯一珍宝。

  茶几另一侧,苏九歌的内心如雷鸣炸裂。

  “苏九歌当真有青梅竹马?”

  一股冷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但多年的风尘经验让她瞬间稳住了神态。

  除了那刹那间的微颤,像极了因感动而无法自拔,她几乎没露出一丝破绽。

  “当真是一出荒唐的戏码。”

  她心头冷笑。

  这个痴情种不惜重金、不惜世家身份,只为祭奠一朵早已凋零的花。

  他哪里知道。

  他记忆里那朵清纯的花,早就在十年前就烂成了灰。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顶着这副皮囊、唤着这个名字的,却是一个灵魂卑劣阴暗到了极点的家伙,正借着这身份苟活。

  当真是讽刺至极。

  他用真心去祭祀一个死人。而接收这真心的人,却只当这一切是一出闹剧。

  九歌强忍着挤出一滴泪珠,凄婉地叹了口气,语调冷淡如秋风。

  “公子……”

  “若您真是在找那样一个人……”

  她缓缓抬眼。

  “……怕是找错人了。”

  她用丝绢轻拭眼角,语态平淡而疏离。

  “在九歌的记忆里,父亲确实十分严厉。”

  “但公子口中那位苏大人是不是家父……”

  她微微摇头。

  “……奴家也记不清了。”

  “至于什么绿裙、萤火虫、花丛……”

  “奴家更是全然不知。”

  她凄然一笑。

  “在这天香楼里剩下的残破记忆,不过是些受过的鞭挞,那浓到窒息的脂粉味……”

  嗓音顿了顿。

  “……还有那些在冷屋子里蜷缩着饿肚子的冬夜。”

  “这十年的天香楼生活,几乎冲刷了一切。”

  “到最后……”

  她缓缓闭眼。

  “……奴家唯一记得的,就只有苏九歌这个名字。”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因为她极清楚,没有什么比用这肮脏的现实去碾碎一个美梦更残忍的事了。

  “若真有过一段像公子说的那样美好的往事……”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那它也早就在这风月场里烂碎了。”

  “所以……”

  她直视他的眼睛。

  “公子刚才说的事,九歌确实是一丁点印象都没有了。”

  话语平淡且断然。如同一把冰冷的刀锋,斩断了对方梦境里最后那一丝游丝。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这些话非但没能熄灭寒冥眼中的光亮,反而令那眼底的痛苦愈发深沉。

  在那平静的外表下,是一场波涛汹涌的暗流。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从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少年,到在仇敌爪牙下苟延残喘,步步从深渊爬出,踩着鲜血、阴谋与背叛,才攀至如今的权势之巅。

  可站得越高,他却越觉空虚。

  如同用尽一生攀向山顶,回首才发现,他寻觅的东西从始至终都不在那巅峰之上。

  这一年来,寒冥派出了无数暗卫去往天下各处,搜寻苏家幸存者的踪迹。

  每一条流言。

  每一丝模糊的消息。

  哪怕只是边关的一句无心之言。他都派出了最精锐的人手去核实。

  换来的永远只是令人绝望的挫败。

  当年的苏家被判逆罪,男丁被杀,女眷没入奴籍。痕迹被岁月与朝廷的残忍抹得一干二净。

  直到“苏九歌”这个名字在京城中悄然浮现,顶着天香楼头牌的名号。

  起初,他不信。

  不敢信。

  那份傲骨,那份他当年给予过纯净感情的小青梅,让他无法接受对方竟然流落到这世上最污秽卑贱的地方。

  他立刻派暗卫潜入天香楼。

  可回报的却是一片迷雾。楼里的人都说苏九歌自幼便被送来,来历不明。官府留存的奴籍文书,干净得过分。

  寒冥虽年纪轻轻,却在政治泥潭里摸爬滚打太久。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完美到无懈可击,便是伪造最明显的印记。定是天香楼,或者是幕后某个势力,甚至是前朝……刻意掩盖了苏九歌的身份。

  他曾多次想直接杀入天香楼去看她。

  可他不敢。

  他怕。

  怕那人不是她。

  更怕那人真的是她,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陌生与屈辱。

  正是因为这重重阻隔,寒冥才从未敢信自己寻找的人还在世。

  更不敢信她正笑着在那些下贱男人的身下承欢。

  他怕希望,因为希望背后,永远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今夜踏入西阁,看着那张浓妆艳抹、风尘味十足的容颜,寒冥的所有理智几乎在那一刻崩塌。

  而现在。

  当她冷漠地否认了一切。

  寒冥的目光无意识地聚焦在她每一处细微的动作上。

  苏九歌,在扮演着一个被认错人而惊慌失措的弱女子时,下意识地想要掩盖不安,抬起了手中的茶杯。

  那双白皙如玉的手纤细如脂。

  可那根小指却无意识地翘起,轻抵杯底,再优雅地转了一圈才递向唇边。

  寒冥的瞳孔陡然收缩。

  那个习惯!

  儿时,每回喝茶,她总是因为这姿势不够端庄被苏大人责骂。但她每次都撅着嘴反驳。

  “我就爱这样。”

  事后还会拉着他的手,逼他也这样喝。那时,他还会取笑她。

  “将来长大了,你肯定会被人笑话的。”

  她就会恼怒地扭过头去,整整一下午都不理他。那段本以为已封尘十年的记忆,在那一刹那清晰得残忍。

  随后,九歌放下了茶杯。

  似乎正在思忖着用什么话能体面地打发走这位奇怪的客人,又不至于让他恼羞成怒讨要金子。

  思索间,她那颗脑袋无意识地向左轻轻一歪。羽睫轻闪了两下。

  “公子这般……”

  她幽幽叹息。

  “……真是糊涂了。”

  嗓音柔媚、撒娇,掺杂着几分责备与风情万种的诱惑。

  “这天下长得相像的人多如牛毛。您为了一个执念而折磨自己,又在这青楼里搜寻旧人的影子。难道不觉着是在作践自己么?”

  “糊涂了。”

  那三个字,配合着那无意识歪头的瞬间,好似一支利箭破风刺入寒冥的心窝。

  那些碎裂的往事。

  一点点。一滴滴。与他记忆中的小青梅完美重合。

  寒冥当然清楚。

  在这世上,仅凭几个习惯相似、一副容貌有些重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何况。

  那份早已浸入骨髓的浪荡风尘感,与他记忆里那个清高的少女简直天差地别。

  理智残忍地提醒他。这很可能只是一场巧合。一场残忍的巧合。

  然而……

  当看向自己那早就荒芜凄冷了许久的心时,寒冥竟觉出一阵深切的疲惫。

  他或许是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继续怀疑都变成了一种折磨。

  对于一个在黑暗中流浪了太久的人而言,哪怕前方只是一团引向深渊的鬼火,他也想要步履上前看个究竟。

  所以,就在此时此刻,寒冥所信的不再是她是否就是当年那人。

  他所信的,是他绝不愿错过任何一丝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不记得……”

  寒冥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已恢复了那种令人战栗的冷静。然而,在那冷静之下,却潜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不记得也无妨。”

  寒冥的目光凝视着她的面容。静谧。深邃。

  越是凝视,他锦袍下的心跳就愈发混乱。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每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都在悄然重叠进他记忆里那个少女的身影中。

  理智在不断报警。

  但心,早就背叛了理智。

  他愈发确信,眼前之人就是他寻觅了整整十年的那一个。

  哪怕她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红尘的脂粉味与淫靡气息。

  哪怕她的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一丝纯净。

  面对那窒息般的沉默,苏九歌微微垂下头。双手死死掐紧了暗红色的纱裙。

  在外人看来,她依然是一个正在因被认错而困惑不安的弱女子。但在那抖动的羽睫下,一个早已腐烂的灵魂正在疯狂嘲笑。

  “看吧。”

  “死死地看个够。”

  “你以为自己找回了当年失落的珍宝么?”

  “你哪里知道,那个人早就死在当年由我亲笔批下的那道斩杀令里了。”

  “而正坐在你面前的这个……”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动。

  “却正是那个让你绝不可能想到的宿敌。”

  许久之后,仿佛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令她不安,寒冥轻轻叹了口气。

  他收回目光。随即慢条斯理地转换了话题。

  “我刚得了一些消息。”

  他压低声音。嗓音平稳,却带着朝堂秘闻的沉重感。

  “当年苏大人的案子……”

  他顿了顿。

  “……恐怕没外界传的那般简单。”

  “朝廷似乎有了翻案的意向。”

  “若真相大白,苏家的冤情便可洗雪。”

  “那些当年被牵连的人……”

  他的眼神注视着她。

  “……也会得到公正。”

  西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寒冥的话,无异于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苏九歌的心渊,将那原本以为早已死寂的湖面荡起了一阵暗流。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那样的人,为何会对朝堂动向了解得如此透彻?

  但这波动仅持续了一瞬。这场戏,她必须演到最后。

  寒冥微微前倾,视线紧锁着她。那双眸子里既有温柔,又藏着一种深切到极致的哀痛。

  “到时候……”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便不必再背负着罪臣之女的骂名了。”

  他停顿片刻。

  “也不必再将自己的一生埋葬在此处。”

  苏九歌的长睫颤了颤。仿佛这些话当真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一滴完美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出眼角,缓缓顺着那雪白的脸颊滑落。

  她轻咬下唇。单薄的肩膀颤抖着。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在大雨中饱受摧残多年,忽然寻到栖身之处的小鸟。

  “罪臣之女?”

  “洗雪冤情?”

  “这不过是些用来哄骗蠢货的说辞罢了。”

  “当年,那道‘斩’字,可是我亲手批下去的。”

  “他们冤不冤……”

  她的唇角几乎要裂开一个笑容。

  “连我自己都不曾挂怀。”

  “可今日……”

  她的眼神一阵恍惚。

  “这身子竟为了一个想要推翻我亲笔判决的人,落下感激之泪。”

  “这世上……”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么?”

  提到当年的案子,寒冥的面色逐渐阴沉下去。眼底掠过几抹暗红色的血丝。

  起初,他还在极力克制。五指紧紧抠着茶几边缘直到发白。然而,当他看到她脸上的委屈与惊愕,那压抑了十年的愤怒终究还是喷薄而出。

  “全是那个昏君害的!”

  他咬牙切齿。

  字字句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冰冷而凌厉。

  “仅仅一道圣旨,就断送了一个忠良家族的生死。不审、不查、更不容人辩驳!”

  “在我眼里,他根本不配做天子!”

  “是个昏聩、愚昧,黑白不分的杂碎!”

  “咔哒!”

  苏九歌手中的瓷杯因颤抖而撞在托盘上。唇角几乎僵住。

  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难道不就是当年的她么?

  寒冥骤然起身。

  锦袍随那狂暴的动作而翻涌。积攒了十年的积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那个无道昏君,当真死有余辜!”

  “就算被碎尸万段,丢给野兽分食,也难赎他对天下人造下的孽!”

  “更赎不回……”

  他的嗓音近乎支离破碎。

  “……他对你造成的伤害!”

  他骂得愈凶,胸膛起伏得愈是剧烈。而在茶几另一端,苏九歌正用双手掩住口鼻,双目圆睁满是惊惶,仿佛被这大逆不道之语惊得魂飞魄散。她努力维持着那副惊惧交加的淡漠神色,可心底深处,那层肉壁却在止不住地抽搐。

  字字句句,都在鞭挞着她的过去。

  可怪异的是,她并未感到羞耻,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亢奋。

  一个负罪累累的人,正披着受害者的外衣苟活。

  一个深情款款疼爱她、护着她的人,却根本不知自己正在诅咒着他誓死捍卫的对象。

  “骂得好!”

  “继续骂。”

  “你愈是痛恨宫九霄,愈是怜悯苏九歌。”

  “你拿着金银财宝来这里,祭奠你记忆里的人。”

  “这天下……”

  她注视着眼前暴怒的男子。

  “还有比你更可怜的人吗,寒冥?”

  苏九歌深吸了一口气。她动用了全部意志力,才将那抹狂野的笑意强咽进喉咙最深处。

  随即,她又变回了那个天香楼的苏九歌。

  温顺。

  软弱。

  懂事得令人心疼。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寒冥面前。那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绷紧的手臂上。

  “奴家真没想到……”

  嗓音温柔如淙淙溪水,她微微仰首看向他。

  “公子竟知晓如此多寻常人根本不可能了解的密事。”

  旋即她低下头。似乎是不经意间吐露了不该说的话。

  “不过……”

  嗓音越来越轻。

  “刚才那些话,若只是在这房里发泄也就罢了。”

  她轻扯嘴角,笑容惨淡,夹杂着几分无力感。

  “若传了出去……”

  她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抬起脸庞,眼底的关切真诚得寻不到半分破绽。

  “公子前途无量。”

  “还是慎言为好。”

  说到这儿,她露出一抹笑。那笑意带着几分酸涩,又透着历经岁月的倦怠。

  “何况……”

  她抬起挂着泪珠的长睫。

  眼光并未落在寒冥身上,而是穿过他,落入了一片虚无。

  “奴家当真不记得踏入天香楼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

  “或许……”

  她轻笑。

  “……我曾是大家闺秀。”

  “或许……”

  “……我曾锦衣玉食。”

  她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那双手白皙如玉。却在她眼中,早已染满了尘埃与垢腻。

  “但公子你看。”

  “这具身子……”

  她指尖微微收拢。

  “……早已沉沦在这风月之中。”

  “这颗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命运的戏谑,轻不可闻。

  “……也早已被岁月磨得所剩无几了。”

  “光荣也好。”

  “冤屈也罢。”

  “对于奴家而言……”

  她轻轻摇了摇头。

  “……都已是陈年旧事。”

  “现在。”

  她抬眼凝望着他。

  “奴家只是天香楼的苏九歌。”

  “一个懂得用笑容去换取衣食温饱的女子。”

  说到这里,她唇角微扬。

  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在此刻,竟仿佛装尽了世间被践踏者的忍气吞声、卑微与低贱。

  “即便是这样……”

  她的声音愈发温柔。

  “……奴家依然感谢公子的这份深情。”

  “在这污浊之地……”

  她缓缓垂下眼帘。

  “……竟还有人愿为我这种下贱之人感到心疼。”

  “感到愤怒。”

  “那……”

  她的嗓音微微颤动。

  “……已是奴家几辈子的福分了。”

  那些温柔得仿佛将自己降格为尘埃的知趣言语,非但没有让寒冥释怀。

  反而。

  它们如同千万根淬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头。痛入骨髓。

  他看着她泛着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竭力维持的那个苦涩笑容。看着那双已经学会了隐忍世间一切不公的眼睛。

  在他的眼中,这已不再是一个妓女的自卑。而是一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人。

  被逼迫。被凌辱。被碾碎。

  以至于连自己真正的身份都不敢记起。甚至不敢再抱有希望。

  她那份卑微的自我保护,在这一位情深似海的公子眼中,竟成了证明前朝罪孽的血腥伤疤。

  那一刻,他几乎无法呼吸。因为他骤然悟出了一个事实。最可怕的并非苏九歌忘了过去。而是她早已学会了把被蹂躏视为理所当然。学会了把别人的善待当作一种莫大的恩赐。

  寒冥没再多言。

  他知道。

  此时此刻,即便说出千言万语,也无法缝合她那破碎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胸腔中翻涌的巨浪,缓缓抬手伸向腰间。从那里解下了一块随身携带、价值连城的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绝品,面上浮雕着白虎踏云图。玉光在烛火下散发着温润的辉光,却又暗含着那掌握生杀予夺者的凌厉杀气。

  苏九歌微微眯起眼睛。即便不完全通晓这块玉佩的含义,她也认得出。

  这绝非寻常人能佩戴的物件。

  寒冥探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缓缓将玉佩放进她的掌心。男人那粗糙手掌的温度传递过来。

  温暖而真实。

  与她灵魂深处早已冻结的寒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收好它。”

  他低沉地说道。

  字字句句。

  都如同刻在天地间的誓言。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守护的火焰。

  “我寒冥对天起誓。”

  “我定会将你带离此处。”

  “绝不再让你过这种风尘生活。”

  “更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他凝视着她。

  今夜头一遭,没称呼她为“姑娘”。而是唤出了那在他心头刻了整整十年的名字。

  “九歌。”

  他的声音沙哑。

  “等我。”

  那一刻,即便是苏九歌也不由得怔住了。并非全因感动。而是因为她突如其来地意识到。

  这个男人。当真相信他能救下她。当真相信,只要他够强大、够决绝,就能将她从那深渊里拉出来。

  言罢,他松开她的手,没有半点对肉欲的留恋,果断地转过身去。那高大、勇武的身影映在贴着金箔的木墙上,带出了一股不属于这烟花之地的凛然气魄。

  苏九歌呆立在原地。掌心中的玉佩冰冷。她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冷得渗人的笑容。

  “带我离开这儿……”

  “要带我离开这儿吗?”

  她几欲失笑。

  “真是愚蠢。”

  “我何时需要你的怜悯了?”

  “还是说你真以为……”

  她指尖攥紧了玉佩。

  “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都盼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

  可就在这时,当寒冥已走到门口。他的手刚触碰到那铜锁。那高大的身形却突然僵住。

  仅仅是一个极短的停顿。

  却足以让苏九歌瞬间变脸。嘴边那冷傲的弧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被恩客青睐的温顺、依恋与感激。她提起那暗红色的裙摆。款款上前几步。随后按着风月场的规矩敛衽行礼。唇边绽开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妩媚笑容。

  “奴家恭送公子。”

  那嗓音软糯如春烟。

  “您慢走。”

  她微微抬眼。那双弯弯的眸子里仿佛盛着几分不舍。

  “记着常来天香楼瞧瞧奴家哟。”

  “奴家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公子您的。”

  目送寒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直至脚步声完全消散在那长廊尽头,苏九歌脸上的那抹温柔笑意才缓缓隐去。

  她当真没料到。

  十年前那个名叫苏九歌的少女,竟能在那位公子心中留下如此深重的烙印。

  仅靠几句简短的应答,她就觉察出寒冥对当年的那个女子情根深种,从未淡去。相反,在岁月的打磨下,那份感情似乎被酿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暗恋与执念,扎根于心底,令他即便想忘也忘不掉。

  九歌静静地坐回铜镜前。

  房中烛影摇曳,为她娇艳的脸庞笼罩了一层雾气。她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掌心的玉佩,修长白皙的手指抚摸着那冰凉的玉面,脑中不断回响着寒冥提及苏家时那双泛红的眼。

  有一瞬间,她当真动过念头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他日夜寻觅的那个人,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那个人,其实早就灰飞烟灭了。

  甚至,在那个刹那,她还冒出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如果他想守护的是十年前的苏九歌,那她是否可以成为他的倚靠?

  可这念头才刚刚冒头,便引得她自个儿发笑。

  不。

  他想守护的,从来不是如今的她。

  他想守护的是当年那个还怀揣着纯净心脏、还信着世间善意的苏九歌,而不是坐在青楼里的这个,早学会了用笑容换金银、用谎言换生存的苏九歌。

  九歌唇角微勾。

  她将玉佩放回一旁的木匣中。镜中映出的美丽双眸中,烛火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以及那被风月场磨砺出的精明与冷酷。

  既如此,她就更得好好盘算一番,该如何利用这段突如其来的孽缘。

  对于她而言,寒冥不仅是一个多情的公子。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或许……他当真能护住我。”

  那念头如流星划过,随之化作嘴边一抹嘲弄。

  爱得越深,越容易被情感摆布;越是重情,就越难保持清醒。

  而在世间,捆绑人心最强有力的,从来都不是谎言。

  是希望。

  只要在他心底留下一丝关于旧人的缥缈希望,他就会甘愿坠入她铺就的网,甚至倾其所有而不自知。

  九歌白皙的手指轻抚着那块羊脂白玉。那涂着凤仙花色调的深红指甲,慢条斯理地沿着那白虎踏云的纹路描摹。

  半晌,她蓦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厢房中咯咯作响,轻柔而阴冷,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遮掩的尖酸刻薄。

  “寒冥……”

  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指尖依然摩挲着手中的玉石。

  “我当真想看看……”

  “你的这份深情,到底值几两银子。”

  木门忽地被推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曼珠姐姐提着那一身绣着绚丽牡丹的锦裙步入。嘴角咧到了耳根,眼尾挤出了风月场中惯有的精明与狡狯。刚进西阁,她的目光便四下扫了一圈,似是要捕捉那过夜后的一丝蛛丝马迹。

  可什么也没有。

  锦被平展如初,玉枕纹丝不动,就连九歌身上那套衣裳都整洁得有些过分。

  “老天爷啊,我的小姑奶奶!”

  曼珠快步迎上前来。

  那画得极细的眉毛狠狠拧作一团,嗓音低得如同齿间磨出的低吼。

  “二十两黄金!那位寒公子掷下了那般重金,结果……结果他竟没碰你?莫不是那人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你仗着受宠,竟不肯尽心伺候?”

  苏九歌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椅上。那双修长白皙的双腿在轻纱下交叠,露出一截如雪的小腿。她将手中的象牙烟枪搁在唇边,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圈袅袅白烟。

  “姐姐你想多了。”

  嗓音软糯如包裹着糖浆的冰糖葫芦,可眼神却寒如利刃。

  “人家可是正人君子,哪像外面那些俗客。他来这儿是买一场清高梦,可不是买奴家这具肮脏皮囊的。”

  话音落地,她随手将一块玉佩丢在了案几上。

  “叮!”

  玉石撞击在黄花梨木上的清脆声响回荡开来。

  曼珠的双眼瞬间燃起了火,那贪婪的眼神好似要将这价值连城的宝物生生吞下。

  “哎哟……”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上等的羊脂白玉!九歌,你当真是那天香楼里的摇钱树啊!只掉了几滴泪,装了一回清高,就勾出了这等宝贝?”

  “还不止呢。”

  苏九歌舒展了一下四肢,那玲珑的身段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他还指天誓日地发誓,说要不了多久就会八抬大轿来接奴家,带我脱离这盘丝洞。”

  她低声轻笑。

  “姐姐你看,世间的男人多有意思。只要瞧见女人掉几滴泪,露出些委屈与贞烈,个个都抢着要做救苦救难的君子。想想都觉得可笑。”

  曼珠仰天长笑,那戴着玛瑙戒指的双手止不住地揉搓。

  “接走?呸!想接走老娘的头牌,没个万两黄金想都别想。九歌啊,你就盯着那位多情的公子死里抠。他愈是心疼你,你就愈得表现得弱不禁风、凄凄惨惨。千万别让他轻易如愿。越是难触碰的东西,越能让男人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

  “这还用姐姐教么?”

  九歌起身,款款步至曼珠面前。那纤白指尖拂过对方的锦袍衣角,动作亲昵却又满是漫不经心。

  “只是这夜里清闲,奴家倒是觉得浑身燥热,难受得紧。”

  她一顿,随即轻笑。

  “陈员外都许久没见奴家了,想必心里正急着呢。姐姐派人把那老头儿请过来吧。今日若能来得早些最好,若是晚些也不碍事。”

  她眼角轻弯。

  “韩公子花银子买清雅,陈员外花银子买风流。两边分得清清楚楚,咱们何不坐享其成,双管齐下呢?”

  曼珠当场愣住,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女子。

  尽管做老鸨数十载,她仍旧会被苏九歌那近乎没有底线的实用主义与无耻所惊。

  一个刚被恩客承诺赎身、指天发誓许了一生安稳的女子,转瞬间竟能如此泰然自若地想要去伺候一个满身铜臭味的肥胖商贾,仿佛那山盟海誓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你就不怕那位寒公子知道后会雷霆震怒?”

  九歌轻挑眉梢。

  那是如利刃般划过心头的讥讽与冷漠。

  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蛮腰。嗓音虽如黄莺初啼般悦耳,吐出的字句却尽是尖酸刻薄。

  “知道了又如何?”

  她轻笑。

  “奴家本就是个妓女,开门迎客。难不成还要为了那几句虚头巴脑的誓言,守得像个贞洁烈女?”

  眼底冷光渐浓。

  “若是他知道了,他只会愈发厌恶这个地方,愈发怜悯奴家的境遇,而后只会更加心急火燎地想花钱把奴家赎走罢了。”

  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梳妆台前,语气慵懒得如话家常。

  “姐姐快去吧。记得嘱咐老陈多带些礼品。九歌定会让他满意便是。”

  曼珠连连摇头。转身离去时,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地咒骂着这小妖精的卑劣与无耻。然而,袖袍翻动间,已急急叫人去传话了。

  很快,厢房里又只剩下九歌一人。她静静地望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那深红色的双唇。在那虚幻的镜面映照出的眼眸中,再无半点愧疚或犹豫。

  仿佛对她而言,耍弄人心是一场乐趣;而将自己作为棋子,自践自踏、供人取乐,也仅仅是消磨天香楼那漫长岁月的一种消遣罢了。

  三日后,冷冽的月光洒在天香楼的琉璃瓦上。琵琶、箫管的丝竹声混着浓郁的酒香与娇媚的笑声,织就了一幅在这长夜中无尽的浮华画卷。

  在东侧的雅间里,一场风月戏码似乎已演到了高潮。

  陈员外,这位年过五旬、体态臃肿的富商,自那夜狗尾巷一见后,便成了天香楼的常客。此时,他喘着粗气,宛如一台陈旧的鼓风机。那双肥腻且满是汗水的手,不断在九歌那因春情而微微凌乱的薄纱下摩挲。

  “宝贝儿……老夫的心肝……”

  陈员外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那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擦过九歌白皙的脖颈,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快跟老夫说几句甜话听听……”

  九歌半躺在软榻上,双手漫不经心地环在对方肩头。她在灯火中面色绯红,那双桃花眼好似覆上了一层薄雾。每一句话出口,都软腻得如同流淌的蜜汁。

  “嗯……老夫当真是会欺负人……”

  她轻笑,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领。

  “连衣裳都被您弄得一团糟了。老夫说说,九歌服侍得可还顺心?您应承过人家的金镯子哪儿去了?”

  “给!全都给!”

  陈员外笑声震得满身肥肉乱颤。

  “只要宝贝儿高兴,要什么老夫都给!”

  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拉得更近。

  就在这时。

  “砰!”

  一声轰响毫无预兆地撕碎了屋内暧昧的气息。

  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来人一脚踹飞,化作无数碎屑四散开来。

  陈员外吓得险些从软榻上滚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衫,连连后退,嗓音颤抖着咆哮道:

  “哪个……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搅扰老夫的好事?”

  门外,冷风阵阵袭来。

  寒冥伫立在那里。

  他挺拔如钢铸的塑像。黑色锦袍在风中翻卷,衣摆下的暗纹在凄冷月色中若隐若现。他面容阴沉得骇人。在那看似结冰的深邃眼底,正翻涌着——愤怒、痛楚、屈辱——强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

  在他身后,四名暗卫已齐齐拔剑。

  剑刃寒光映着月色,冷冽得让人胆寒。

  九歌仍慵懒地靠在软榻上。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暗红色的丝绒垫子上。衣衫因刚才的嬉戏而略显不整,白皙的肤面上还残留着几抹未散的亲近痕迹。

  她慢条斯理地歪过头,望向寒冥。

  当捕捉到他那几近崩裂的神情时,她心底竟然腾起了一抹诡异的亢奋。

  终于……

  他来了。

  可就在那一瞬,当那抹亢奋刚冒出苗头,她心底竟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慌。

  什么时候,她竟然能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乐趣了?

  什么时候,伤害一个曾如此珍视自己的人,竟能让她这般从容?

  他是曾发誓要守护她的人。

  她本没想过让他出现。

  可当他真真实实地站在那儿,在那凄冷月下,带着那种无法遮掩的痛苦与愤慨……

  她的心,竟不由自主地颤动了。

  她告诉自己,可那一瞬,她那早已腐朽到骨子里的心,却又一次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下身的肉窍不自觉地紧缩了一遭。那种被曾珍视自己的人撞见自己处于最卑贱、最堕落的时刻,继而产生的扭曲快感。

  寒冥步入室内。

  他连看都没看陈员外一眼,只吐出一个字。

  “滚!”

  嗓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陈员外原本还想依仗着早年间荒废已久的武艺闹上一闹。可当撞上那侍卫们的杀气,感受到从寒冥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气,他的双腿顿时发软。瞬息之间,他已抓起衣物,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双鞋都顾不上穿。

  刹那间,雅间一片死寂。

  四名暗卫无声退走,顺手合上了那破损的木门。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寒冥立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九歌那半露的躯体。呼吸极其艰难,仿佛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化作了无数破碎的玻璃渣,绞碎了肺腑。

  “你……”

  嗓音沙哑,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三天前,我许诺要带你离开这儿。你收了我的玉,应了我的诺……为何?为何还要让那种人靠近你?”

  苏九歌懒洋洋地撑起身子坐起。

  她毫无遮掩地展示着这副不堪的模样。相反,她直直望向他,唇角牵动出一个既无辜又尖酸的弧度。

  “寒公子真是会说笑。”

  嗓音尖利而甜腻,透着受害者被无端责难的委屈。

  “您给了玉,那又如何?玉能当饭吃吗?您说要赎我,可这三日连个人影都不见。奴家不过是个青楼里卖笑的,曼珠姐姐每天催着接客。若不去挣银子,难道要我喝西北风吗?”

  “啪!”

  一声脆响。

  寒冥的手掌猝然挥出。

  她的头偏向一边。

  唇角渗出一抹鲜红。五指印清晰地烙在那雪白如霜的皮肤上。

  全场哑然。

  在挥出那一掌的刹那,寒冥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那个刺眼的掌印,眼中旋即涌现出悔恨与痛苦。他憎恨她的堕落,但更恨自己的无能,没能早点把她从这脏地方拉出来。

  可他哪里晓得,那一掌对苏九歌而言,简直像是最烈性的春药。

  曾为帝王,习惯了号令天下的他,此刻竟被男人为了……她那放荡的行径扇了一巴掌。

  非但未觉屈辱,她竟感到脊梁一阵酥麻,刺激得几欲呻吟。

  那份疼痛,那份羞辱,仿佛在不断提醒着她:她已然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青楼妓女,彻底与那曾经辉煌却遥不可及的过往断了联结。

  她缓缓回过头。

  舌尖舔过唇角的血迹。

  她注视着他。

  眼底哪有半点恐惧,只充斥着戏谑、挑衅与那极致的媚态。

  “打得好。”

  苏九歌轻笑。那笑声咯咯作响,既淫靡,又诡异。

  “寒公子,你动气了?嫌我脏?嫌我是个烂货?”

  唇角的弧度愈发深邃。

  “没错,奴家就是个烂货。我就爱被男人围着,爱闻他们身上的铜臭味。方才那人虽然粗鲁,可至少人家懂得用银子来买奴家的高兴。”

  她直视他的双眸。

  “而你呢?除了一味指责奴家,你又做成了什么?”

  寒冥猛地冲上前来。

  他攥紧她的双肩,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苏九歌!”

  那声怒吼沙哑且破碎。

  “你清醒一点!你是苏大人的千金,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为何非要自践至此?你可以恨朝廷,恨命数,但为何连自己都要这般折磨?你当真贱到了这地步?!”

  “贱?”

  苏九歌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字,心底升起一股恶毒的笑意。

  没错。

  她贱。

  但那个他念念不忘的苏小姐,十年前不就死在她的批文下了吗?

  然而,在寒冥面前,她的面容陡然转换。冷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双泛红且水汪汪的眼眸。

  她挣开他的手,身体瘫软地从榻上滑落,跪在冰凉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像个受尽冤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公子……”

  嗓音颤抖,破碎不堪。

  “你以为奴家想过这种日子吗?”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锦袍。

  “奴家身为苏小姐,自从被扔进这里,被人鞭打、挨饿、逼着喝下毁身的药物,尝尽了人世间所有的屈辱。若我不笑,不讨好,不让他们舒坦,奴家还有什么活路?”

  她仰起脸。脸上挂着泪滴,那双曾高傲的眼中只剩下绝望。

  “你身份尊贵,哪里懂什么叫卑微到捡食残羹,哪里懂在几十个男人面前剥光了衣裳的那种无助!”

  “你骂奴家贱?”

  她放声大哭。

  “没错!奴家贱为了活命!奴家贱是为了留着这条命,等着有人能来救我!”

  嗓音骤然哽咽。

  “可谁救过我?”

  “这十年来,谁救过我?”

  “你一出现就用君子之道来审判我。你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每晚在那群人身下,我咬着牙关把屈辱往肚子里咽,只为了能活下去,哪怕是用银子买一条命!”

  寒冥如遭重击。整个人如雕塑般僵立,低下头看着脚边颤抖的人影。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无形的剑,将他的一颗心捅得千疮百孔。愤怒早已散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怜惜。

  他真是个畜生。

  他怪她不守贞节,却忘了在这人间地狱里,贞节是一张催命符。

  她为了苟延残喘,到底承受了何等非人的对待?

  他单膝跪下,一把将那具颤抖、冰冷的躯体揽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那里仍残留着脂粉气和陈老头留下的气息,可他全然顾不上了。

  他哭了。

  堂堂男儿身,怀着贵胄的血脉,此刻竟抱着一个青楼妓女泪如雨下。

  “是我对不住……九歌,是我对不住你……”

  寒冥哽咽着,声音在深夜破碎。

  “是我来迟了。是我没用。你想责我、打我、骂我都行。但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分毫。”

  他的声音颤抖着。

  “谁敢动你,我定要他千倍偿还。”

  被那坚实有力的怀抱紧紧拥着,脸颊埋在他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宽阔胸膛里,苏九歌藏在阴影中的唇角悄然上扬。那是一抹算计得逞、残毒且嘲讽到极点的笑。

  “没错……就这样继续下去。”

  她合上眼,贪恋着那份温度,顺从地将手环上他那宽广的背部。

  “寒公子……”

  她呢喃着,言语间满是依赖与惶恐。

  “你……莫要怪我了可好?九歌是真的怕……那老陈太可怕了,他掐得我好疼……”

  她故意扯了扯衣襟,露出了锁骨旁那道淤痕。双眼浸泪,既可怜又脆弱。

  “你看……都是九歌没用,没能让客人满意,才招致这般苦难。”

  寒冥的目光掠过那道淤痕,眼中的杀机瞬间引爆。他握紧双拳,指关节咯咯作响。

  “西街的陈家,是么?”寒冥咬牙切齿,那嗓音仿佛来自幽冥地狱。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动了我女人的代价。”

  九歌颤了颤,却是一阵亢奋的战栗。她轻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廓,指尖仿佛带有魔力,拨弄着那保护外衣下潜藏的欲火。

  她心想,郑大将军,你可得仔细些。

  “公子真好。”她呢喃着,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耳畔。

  “你为九歌花了这么多金银,还为了我与人结仇。九歌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她仰起头看着他。

  “要不……”

  话音停在半空。

  她大胆地将丰盈的胸脯贴向他,双唇轻轻咬住寒冥的耳廓,那只不安分的手开始顺着男人的锦袍向下游走,那股青楼花魁惯有的放荡与挑逗,被她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寒冥的反应却再一次出乎她这卑劣心肠的预料。他轻巧地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动作极其温柔,却坚定地制止了她进一步的举动。

  苏九歌浑身僵硬。一股尴尬与惶恐掠过心田。他推开了她?他嫌弃这身子脏?还是他厌恶那仍然残留在皮肤上别的男人的味道?她那从容的伪装险些龟裂。

  他退后了半步,解下自己的外袍,细心地将那副春光外泄的躯体裹住。

  “你不必这样。”

  寒冥深邃地注视着她,语气坚毅,带着一种对陷入泥沼的圣女般近乎崇拜的尊重。

  “我说了,我是来救你的,不是要再给你添一次屈辱。”

  “我买你的时间,不是为了那些事,而是想让你休息,活得像个人样。九歌,在我面前,你无需再委曲求全。”

  他稍作停顿。

  “我相信,在你内心深处,依然是当年那个纯洁的苏小姐。”

  此言一出,无异于一盆冷水浇灭了苏九歌那病态的亢奋。她僵住了。在那一刻,她那完美的面具险些碎裂。

  纯洁?

  她抬手摸了摸胸前那丰盈的软肉,感受着下身在那场与姓陈的男人的未竟欢爱后残留的湿滑与粘腻。苏九歌呆立原地。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还裹着他温度的外袍。

  那温度烫得让她觉得灼伤。

  她不是苏小姐。她从来不是他怀念的那个苏小姐。她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懦弱前朝皇帝,是那个下旨灭了他心头人全族的仇敌。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天香楼的泥潭中腐烂,烂到只剩下了将凌辱当作乐趣的地步。可为何此刻,它竟又缩紧了。

  痛得荒谬。

  更想落泪。

  她憎恨他的高尚。

  因为它如同一面明镜,照见了她那无可救药的卑劣。她憎恨他的执迷不悟。因为他正将真心献给一个被她亲手抹杀的鬼魂。

  可是……

  第一次,在十年被万人蹂躏之后;第一次,自丢失了皇位之后;第一次,有个人愿意为她拔剑,为她流泪,为她铺开一条安稳的后路,却不要求任何肉欲的交换。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惊得苏九歌浑身战栗。

  她在贪婪。

  她,一个坠入深渊的卑劣恶魔,竟然在渴望沉溺于这个男人的温暖与偏执的庇护中。哪怕明知那是窃取的善意。明知一旦真相大白,他必会恨不得掐死自己。

  她渴求这种虚假的安全感到发疯。

  念头方起,便让她惊惶不安。

  她慌忙低下头,藏起眼底翻涌的一切。再抬眸时,她又变回了天香楼的九歌。

  弱小。

  顺从。

  惹人怜爱。

  “九歌记住了。”

  她轻声回应。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晓得,这些话究竟是骗寒冥的,还是骗她自己的。

  若那个他想救的人,始终不是当年那个苏小姐,而是当下的她,那么……她是否有勇气去信他一次?

  当真应了那句描绘风尘女子的诗句。

  二八佳人巧样妆,洞房夜夜换新郎。

  两条玉腕千人枕,一颗明珠万客尝。

  装出百般娇体态,生成一片歹心肠。

  迎新送旧多机变,假作相思泪两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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