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616-630)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0687 第六百一十六章 菩萨 分别,再一次分别。 唐禹是看着谢秋瞳上马车的,霁瑶陪着她。 钱凤和王劭依旧骑马护送,一行只有四人,沿着官道直接朝北,打算从淮南郡到徐州。 唐禹也要走了,陪着他的是祝月曦。 这几乎是默认的,大家都认为唐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无论任何时候,都一定要有顶级高手在身边护着。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最重要的领袖。 唐禹走出了县寺,走出了县城,一时间愣住了。 远处,密密麻麻的百姓互相搀扶着,站着,静静看着唐禹。 这一次他们没有靠得太紧,只是成群结队,远远望着,像是在送出远门的儿子,满眼的殷切,满脸的期盼。 唐禹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躬而下,才骑上了马,朝西而去。 可当他一走,后边的百姓却追赶了起来,一时间喊声震天。 “唐县丞,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们会怀念你的!” “带上我儿子吧,他想跟着您!” 后方的声音,像是汹涌的潮水袭来,把唐禹淹没。 唐禹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前。 他的方向是西边,要经过豫州南部,进入荆州地界,最终到达梁州的州治,襄阳。 走出了庐江郡,路上已经看得到成群结队讨食的难民的,规模相比于去年,却要小很多。 唐禹明白,是因为人死得差不多了,没有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了。 雪灾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能熬到现在的,都算是很顽强的了。 本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本是最美的人间四月天,但官道两侧几乎看不到植被,山上的树叶都秃了。 百姓已经把能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啃了,只留下这赤裸裸的大地,承载着生命最后的重量。 浑噩的灵魂控制着虚弱的残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游荡着,企图觅食,也企图渴望上苍的垂帘。 他们早已不期待有人赈灾,他们只是在等待死亡。 一个个村子都是空的,摆着腐烂的枯骨,这样的惨剧不再是惨剧,而成了世界最常见的一部分。 老实、瘦弱的人早已死去,剩下的都是敲骨吸髓而活下来的凶恶之徒,他们狰狞着,聚成一团,把一切活物都吞进肚子里。 “绕开吧…” 看着前方数百人张牙舞爪的模样,唐禹无奈叹道:“马…给他们留下。” 祝月曦道:“我们只有两匹马。” 唐禹道:“是,但我们内力深厚,可以翻山越岭,也走得不慢。” 祝月曦果断下马,抓住唐禹的手就朝两侧的山上爬去。 百姓没有管他们,而是发疯似的冲向两匹马,这又能让他们继续活几天。 看着下方争抢的画面,唐禹只觉宛如梦幻,这真是一场噩梦,希望早点醒来。 一路看得惨剧太多,再乐观的人,再积极的人,也会变得抑郁和沉默。 两人说话并不多,只是继续朝西,看到了一堆堆敲碎的白骨,一团团混乱的黑发。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无言以对。 “有人!那个村子还有人!” 祝月曦忽然出声,皱眉道:“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声音。” 作为天人之境的武者,她有着非凡而敏锐的听觉。 唐禹道:“去看看!” 两人避开尸骨堆,走进了村子,闻到的是难以忍受的恶臭。 祝月曦几乎不忍直视这种惨状,也屏住了呼吸。 但唐禹看到了,前方颓坯的土墙之后,一堆尸体之中,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两人逐步靠近,才慢慢看清楚。 那哪里是一个人,那几乎是一具骷髅。 瘦骨如柴的老僧,满脸都是干枯的皱纹,正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喃喃念着经文。 “我若成正觉,立名无量寿。众生闻此号,俱来我刹中。” “如佛金色身,妙相悉圆满。亦以大悲心,利益诸群品。” 他的声音很小,但祝月曦听得真切,感受到对方枯瘦的身躯之中,那浩瀚的佛力,心中也不禁震撼。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如此高僧。” 她施礼道:“圣心宫祝月曦,见过高僧前辈。” 那宛如枯骨一般的老僧,缓缓抬头,唐禹两人才发现他眼眶是空的。 但他却是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低声道:“阿弥陀佛,唐禹施主,近来可好?” 唐禹脸色一变,身体都抖了一下,听着熟悉的声音,试着问道:“是…是怀悲大师?” 怀悲道:“施主,比起上次相见,你的内力更加深厚了。” “祝施主,也恭喜你,消除病魔,已然真正得道。” 唐禹急忙道:“怀悲大师,你…你怎么成了…怎么…这般模样了?” 他实在太老,也实在太瘦,像是已经死去的肉身佛,像是一堆骨头撑着褶皱遍布的皮囊。 怀悲叹息道:“世事艰难,老僧少有吃食,因此枯瘦。” “无非皮囊,莫足挂齿,老僧已然听到了我佛的呼唤了。” 唐禹实在心痛,不禁哽咽:“大师,你…你的眼睛…” 怀悲道:“去岁就已经没了,自挖双眼,供于佛前,愿我佛保佑众生,接纳这些苦命的人,去往极乐世界,阿弥陀佛。” 唐禹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话来,犹豫几许,只得说道:“大师,跟我走吧,大师的余生我来照顾。” 怀悲笑着摇头:“这么多可怜的灵魂需要超度,老僧不会离去。” “无人管他们生前,总要有人管他们的生后…” “希望来世,他们能生在一个好的时代,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道:“施主若有怜悯之心,便多多行善,多多救人吧。” “哪怕只救一人,也是天大的功德啊。” 唐禹沉默了。 他双手合十,给怀悲鞠躬,说道:“大师,我会尽力去做的,请大师…多多保重。” 怀着沉痛的心情,唐禹最终还是告别了怀悲大师,走出了这个未名的小村落。 他看着前方光秃秃的山脉,不停喘着气,似乎是逃出了恶臭的环境,得以新生。 祝月曦道:“怀悲大师似乎没有那么虚弱,他虽然枯瘦如柴,但体内分明有一股浩瀚的佛力,让人敬畏。” 唐禹回头,疑惑道:“可是他…他为了救王妹妹,已经功力散尽了。” 祝月曦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因此我才觉得疑惑,或许…佛家的修炼,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行走于世间,为惨死的百姓超度,或许有所领悟,达到了即使是我也无法理解的层次。” “无论如何,我认为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怀悲大师自挖双眼,祈求佛祖看到众生惨状,接引那些可怜的灵魂去往极乐世界。” “我不信佛,也不信什么道,但怀悲大师佛心如此坚定,我又有什么好沮丧颓靡的。” “虽然路不同,但一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总该去坚持什么样的路。” 他咬了咬牙,道:“走!去见李琀!我一定要逆转乾坤!灭了这天怒人怨的晋朝!” 第六百一十七章 挣扎 一路上,唐禹依旧看到那些不忍直视的惨状,但他的心已经来不及去痛。 他只是一味地朝前走,四月十二,他和祝月曦终于到了襄阳。 襄阳城内,他们找了一处民居住下,然后便立刻联系神雀在襄阳的分部,得到了情报。 “三月二十九,司马绍封桓温为南郡公、征西大将军,赶赴襄阳,挂帅出征。目前还在路上。” “三月三十,司马绍下旨讨伐谢秋瞳、钱凤、祖约三人,谢安、戴渊、刘裕领旨,聚兵两万,从西、南两个方向,进攻下邳,目前还未有最新进展。” “四月初二,司马绍宣布王劭为叛臣,一同纳入讨伐之列。” “四月初三,司马绍号召天下世家,一同讨伐叛军。” 说到这里,神雀探子又道:“同时,这段时间司马绍以灾民作乱为由,接连罢免诸多郡守,换上了自己的人,并大肆收纳无主之地进入郡府、县寺。” “他趁着天灾和战争,不断扩张自己的君权,牢牢掌握住了扬州、江州、湘州、荆州等核心区域各个重镇的大权。” 唐禹将所有信件收好,到时候还要反复研究。 他又去极乐宫的分部,让他们往下邳、彭城、谯郡、琅琊、广固等地,打听他们教主的消息。 忙完了一切,算算时间,最多再有五六天,桓温应该就能到了。 需要提前搞定李琀。 去见他! 偷偷见! 唐禹写了一封简单的信,递给了祝月曦,道:“师叔,恐怕要麻烦你悄悄送信了,我们最好不暴露自己的行踪。” 想要把信送到郡府李琀本人手中,还要掩人耳目,只有祝月曦这种天人级别的高手可以做到。 第二天,襄阳城的另外一个民居之中,唐禹等到了李琀。 他正喝着茶,耐心等候着。 李琀进来之后,也不废话,直接作揖鞠躬道:“参见大唐皇帝陛下,请陛下…救命!” 这就是唐禹不怕他不来的原因,李琀现在是比谁都难,比谁都心慌。 唐禹道:“在成都之战前,在广汉郡李期当政的时候,我就详细查过你的资料。” “你在汉中郡多年,积累了深厚的根基,手底下有足足六个结拜兄弟,他们各自都有本事,为你做事。” “但你投降晋国之时,为了杀陶侃给投名状,出卖了其中两个兄弟,对吧?” 李琀低声道:“后来我才知晓,都是陛下和广陵侯的计策。” 唐禹道:“你作为降将,得到了几乎是至高无上的待遇,封郡公,独治梁州,称霸一方。” “但你最终还是上了司马绍的当!” 李琀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去年司马绍让我出兵支援李寿,我到达汉中郡之后,故意缓步行军,贻误军机。” “司马绍没有怪我,反而写信鼓励我,让我不要灰心,展现出了君王气度和宽容的胸襟。” “我心中对他还是有点愧疚的,因此疏于防范,等他提出帮荆州剿匪的事,就完全没有拒绝,而是派了两千大军过去。” “谁知道他这一赏,就直接封给我心腹子爵和郡守。” 说到这里,李琀叹息道:“那时候我明白了一切,但已经悔之晚矣。” “我若是不答应,就要让我的心腹抗旨,也耽误了他的前途,那样下边的人心就散了。” “他司马绍这一招是阳谋,我进了局,就挡不住了。” “所以…接下来又连续出了两次这样的事,我都不敢挡啊。” 他捶胸顿足道:“若是挡了,那就是对下边的人偏心,会引起内乱,成全的话,那些心腹反而感激我,依旧把我当主公。” “我是吃了天大的哑巴亏,却又只能一直忍。” 唐禹完全看得出他的情绪,因为他像个受了委屈的深闺怨妇,一直说个不停。 最终唐禹摆手道:“别废话了,司马绍的招数我看得出来。” “我就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李琀连忙道:“知道知道,陛下肯定是听说了朝廷要攻打唐国的消息,跑来警告我的。” “可是我也不想打啊,司马绍直接要派桓温过来压我。” “我现在只有两条路了,要么听话,要么直接造反。” 他都快哭了:“我现在怎么造反啊,三个心腹都带了两千人走,他们现在都是郡守,前途光明,跟土皇帝似的,再义气也不可能跟我造反啊。” “我没有任何胜算…我…我也没法子啊陛下!” 唐禹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和李琀交谈,他发现这个人并不聪明,至少不如钱凤聪明。 因为他一直在重复一些并不重要的信息,表达自己的为难,表达自己的处境,但却没有把重点放在解决问题上。 这种人,恐怕真的会被桓温吃住。 唐禹沉声道:“不要废话,我问,你答,明不明白?” 李琀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明白。” 唐禹道:“你为什么要出来见我?我叫,你就出来,你不怕有埋伏?” “我想…你一定是猜到了我来的目的吧…” 李琀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啊…我不怕埋伏,纯粹是清楚你人品好,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 我靠!这句话太淳朴了吧! 如果没有这句话,唐禹还真把他当蠢货了。 唐禹眯眼道:“你知道有一句话叫过犹不及吗?装蠢人也不是这么装的!” “你在成都之战的表现不错,你在汉中郡之战的表现也不算差,现在跟我讲这种蠢话。” “演过头了知不知道?” 唐禹刚刚就奇怪,这个人一直像个深闺怨妇一样说个不停,还差点把他当成没那么聪明那一类,结果现在看来,全是演的。 目的就是让唐禹觉得他可控,很好拿捏,不需要花心思,这样就可以让唐禹把注意力转移到桓温那边去。 李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向唐禹,平静道:“好吧,在你这种人面前耍心机,真是太难了。” “那我认真讲,司马绍想吃了我,我想挣扎一下。” 唐禹道:“靠你自己,能行吗?” 李琀想了想,才道:“我联系了范贲,打算和他结盟,直接反了司马绍,然后共同防御梁州。” “有范家的支持,再加上我还剩下六千兵马,东边还有个谢秋瞳需要司马绍去缠斗,我认为我有把握守住梁州。” 看吧,聪敏的人早就开始想法子了,这个时代,真是没有谁是好拿捏的。 唐禹道:“范贲什么胃口?” 李琀叹声道:“我也猜不到。” “装什么猜不到?” 唐禹眯眼道:“他坐拥涪陵郡、巴东郡,再加上你的梁州,如果联合江阳郡守,则可以顺势吃掉荆州西部地区,形成一个巨大的版图。” “他想称帝,给你的承诺或许是大将军。” 李琀直接站了起来,骇然看着唐禹,喃喃道:“你…你是鬼啊!什么都猜得到!” 第六百一十八章 三条路 李琀自认为是聪明人,他清楚自己虽然比不过谢秋瞳那种怪胎,但放眼天下,也绝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否则,司马绍这么搞他,他但凡蠢一点,早就不会如此隐忍了。 看得懂对方的招数,知道自己的前途,才会选择忍受,选择等待最佳时机。 当然,作为一方之主,他不愿意太过被动,因此早早就联系了范贲。 为什么是范贲?因为如今的秦国在苻坚、王猛的治理下,非但恢复了秩序,而且内部和谐、迅速发展,壮大得太快,与他们合作,只会被一口吃掉。 司马绍人心不足,信不得。 和戴渊、谢安合作?不,他们都是晋朝世家名流,而我李琀不过一个氐族降将,根不同,不可能公平合作。 范贲属于割据势力,掌握着涪陵、巴东两个郡,又是蜀地土著,其父范长生在川蜀经营多年,有威望,也有人脉。 随着蜀地局势变幻,唐国走上正轨,要说范贲没有压力,那绝对是假的。 对方也有联盟壮大的意愿,这很关键。 无数信息分析之下,李琀做出了精确的判断,寻找范贲合作。 在此之前,他还专门制定了计划,如何区域划分,如何联盟共同御敌。 果然,此番妙计,直接打动了范贲。 李琀自以为做得很出色,但没想到唐禹一来,直接给他猜了个底朝天。 娘的,这还怎么玩啊! 聪明人与天才之间,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陛下…” 李琀都感觉有点力竭了,无奈道:“你千里迢迢来见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咱们之前在汉中郡的时候,虽然没有正式见面,那也是交过手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识时务的人,只要是真话,只要是有利于大家的话,我是愿意听的。”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毕竟钱凤珠玉在前,只管照抄便是,对吧?” 李琀叹道:“若没有你,钱凤连围攻汉国那一关都闯不过,就算侥幸闯过了,汉中郡那一关也要倒。” “就算他剩一层皮,建康之战,也被司马绍扒干净了。” “现在他能活着,并且还是数得着的人物,不全靠‘听话’二字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喝了一口,才道:“同样作为降将,命运落到我头上了,只是我如今面对的局势,似乎比当初的钱凤还要复杂和艰苦。” “我还年轻,我有十多个女人,十多个儿子,我怕死得很。” “所以…能有幸听陛下几句,那是好事。” 唐禹摆了摆手,道:“别拍马屁了,说正事。” “你和范贲结盟,无论如何都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听谁的。” “你是晋朝郡公,一州刺史,统兵六千,还有几个心腹。” “他名义上是唐国涪陵郡公,占据两郡之地,兵力却只有四千。”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甚至比他更强大,但基于局势,你又比他弱。”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听你的,你若是听他的,他又忌惮得很,早晚腾出手来把你灭了。” “因此,和范贲结盟,有可能逃过司马绍的手段,却又因为结盟本身而产生了更难以解决的矛盾。” “忙里忙外,感觉很聪明的样子,其实都没有真正让你挣脱,只是换了个对手罢了。” 这番话让李琀愣了好久。 他喝着茶,思索着,不急于回话。 唐禹也耐心等待着,思索着如何把这盘棋下大。 过了大约一刻钟,李琀才感慨道:“好难啊,这世道好难啊。” “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到一条活路。” 他看向唐禹,抱拳道:“请陛下解惑,李琀感激不尽。” 唐禹道:“你要看懂这个世界的趋势,看懂这个时代的步伐。” “什么趋势?各国竞力,争相发展,不断壮大的趋势。” “什么步伐?皇权收拢,打压世家,朝着更集权的方向的步伐。” 李琀皱眉,认真思索着。 唐禹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乱了这么多年,根基都要空了,该是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大人物们知道这一点,清楚这个世界的底子,所以都不想这么乱下去了,都想尽快发展,让自己成为庞然大物,能够有实力支撑自己国家的稳定。” “否则司马绍何苦那么处心积虑想要集权?因为集权就意味着发展的阻碍变小了,能改革了,能腾出土地了,能收上更多的税了,也兵强马壮了。” “因为这个趋势,所有单独存在的割据势力,要么更进一步,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你以为只是你李琀遭殃?当初钱凤怎么被算计的?陶侃怎么被整的?祖约为什么要造反?” “皇帝容不下你们这些手握重兵,可以主宰地方的权臣了。”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所以其实你只有三条路。” “其一,和范贲联盟,开辟一个国家出来,和其他国家一起竞争。但我刚刚说了,范贲不会做你的臣子,也容不下你做他的臣子,他只会在合适的时机,把你一口吃掉。” “其二,不管范贲,就是造反,像谢秋瞳那样。但你同样清楚,你根本没有那个实力,胜算太小了。” “其三,别割据了,安安心心做臣子,往庾亮、温峤那个方向靠。但…你没有根基啊,你氐族人,你降将,你不被任何人信任。就算你老实,司马绍也会杀你,因为你不死,你那些心腹…就不完全属于朝廷。”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最终李琀苦笑道:“我明白了。” “选第一个,下场是被范贲吃掉,或者被司马绍打掉,或者两败俱伤一起死。” “选第二个,打不赢直接死。” “选第三个,先会被安抚,事情结束之后,随便给我一个罪名,弄死我。” “怎么选,都是死。” 唐禹缓缓道:“这就是权力,你到了这个位置,就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你个人本身的影响力在那里,别人就不容许你活着。” 李琀喃喃道:“所以,其实我该选第三…但不是司马绍,而是…你!” 他看向唐禹,叹声道:“只有你才不会那么狠毒下作,只有你才有那颗宽仁之心,容得下我逐步退后,慢慢上岸。” 唐禹道:“如果你跟我,你会是巴东郡公兼巴东刺史,但我唐国的官制你最好去了解一下,爵位更多是荣誉,官职更多是责任。” “你会有权力,但不是自治和兵权,你会有富贵,但仅仅是基于你自己职位与爵位的富贵,不会让你欺压百姓、兼并土地。” “我和司马绍、苻坚不同在于,我的一切条件都摆在明面上,而且实打实做得到。” “不信你就看看解思明和罗恒,他们是降将,但他们如今的待遇,依旧是我军方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唐国不讲出身,只讲能力。” 李琀闭上了眼,苦涩道:“其实…我决定来见你,就是想听听…你这种天才会给我一条什么样的路。” “我知道可能会被你蛊惑,因为你太能说了。” “但我还是选择来了。” 唐禹道:“所以你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李琀站了起来,对着唐禹深深鞠躬而下,郑重道:“多谢陛下为我解惑,但…让我只是做个官,甚至连从前在汉中的地位都不如,我心有不甘。” “我还舍不得放弃我拥有的权力,我还想挣扎一下,和范贲…争一争。” “对不起,我不能选择归降唐国。” 第六百一十九章 约定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唐禹忍不住仰头大笑,轻轻敲着桌子,看着李琀,道:“有点意思,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 李琀低下头,有些疑惑,有些无奈。 唐禹道:“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因为一番话,就舍弃那么大的权力和根基,即使处于这种极端情况,也很少有人会有那么大的魄力。” “钱凤和你不同,钱凤毕竟老,而你毕竟年轻。” “年轻的人,更有野心,更不服输,这是对的。” 李琀叹道:“惭愧,在陛下面前,我没有秘密,只能老老实实说心里话,坦诚说出自己的欲望和选择,以及那仅存的侥幸之心。” 唐禹道:“是不是坦诚,我看得出来,从目前看来,你算是坦诚。” “既然你坦诚,那我也坦诚,我直言不讳,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没有其他选择。” “你要试一试可以,我允许,我赞同,我也欣赏。” “若是哪天坚持不住了,你随时可以找我,但那时候我给你的待遇,就未必有现在高了。” “基于形势的不同,我甚至未必会选择救你。” 这番话,让李琀心中不禁一跳。 他连忙道:“陛下,我虽然选择了和范贲合作,但…但我还是怕死,所以…我斗胆请陛下,给我一个承诺。” “承诺,无论如何,保我及我全家性命。” “基于这一点,我愿意在与范贲结盟之后,在不影响自己根本利益的情况下,尽量听从陛下的安排,给陛下在晋国大局上,争取到战略牵制作用。” “这样,或许徐州战场会好过一些。” 靠,这李琀真是深藏不露啊,竟然能够猜到这一点。 其实唐禹来梁州的本质目的,就是想要通过梁州牵制司马绍,不然司马绍很快把李琀收拾了,徐州就难了。 唐禹眯着眼,淡淡道:“可惜,这个承诺我没办法给你,战场风云变幻,谁能料得到你的下场?” “万一范贲真的突然发动兵变,把你全家杀了,我也鞭长莫及。” “所以我的承诺只能是…在你陷入极端困境、向我求助之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脱困。” 李琀连忙道:“是!是是是!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承诺!多谢陛下!” “陛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旦尽量满足。” “关于这一次会战,说实话,有些复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 唐禹笑道:“你倒是精明,要了我的承诺,还要我帮你出谋划策,而我得到的,仅仅是战略上的牵制。” 李琀道:“可是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啊,我们都巴不得司马绍倒霉。” 看吧,这就是聪明人。 别看他李琀低身下气,一副要死的样子,其实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一定的把握的。 低身下气,是示弱的态度,却不是拿不准局势。 怪不得成国都灭了,他还是一方豪雄。 他比李阙聪明多了,李阙才是真正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然而,唐禹其实已经有了分寸。 他缓缓道:“司马绍在建康的宿卫力量、中军府和北府军,共有四万五千人。” “这是去年建康之战结束后,他吃掉了祖约、钱凤、苏峻和北府军等降兵,又扩招了一些新兵,最终形成的规模。” “这四万五千人,他至少会留两万人不动,用以镇守建康,维护中枢。” “因刘裕那边的六千人,是去年临时招募的流民,都算是新兵,作战能力有限,不太保险…故而,司马绍可以调动的两万五千人,会预留一部分,支援徐州战场。” “可是谢安和戴渊又是不稳定的因素,司马绍是放不下的,因此他至少预留一万大军,随时入驻豫州。” “那么还剩下一万,我要他调到梁州来,这就是我的目的。” 李琀吞了吞口水,不断地消化这些信息,最终喃喃道:“所以,我联合范贲,吃掉荆州部分地区,他就会派人过来。” 唐禹摇头道:“错,那样他反而不来,因为你们定死了,无利可图了,就没必要急着派兵过来,而是等收拾完谢秋瞳之后,确保了东部地区的稳定,他才会管你们这边。” “司马绍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选择同时东西双方作战,除非…形势一片大好的同时,利益巨大。” “你得让他看到好的形势和利益!” 李琀道:“那么…我该怎么让他看到利益呢?” 唐禹叹了口气,道:“不要造反,桓温到了之后,你就正常表现,一副不想打又迫不得已的模样,最终出征巴东郡。” “范贲不会管,他是不会为了巴东郡下场的。” “你只要拿下巴东郡,秦国、西凉必动!” “因为这是他们…最有机会灭我唐国的时期了。” “王猛不会错过那个机会!” 李琀这下是真的有点懵了,喃喃道:“那…唐国不就完了…” 唐禹道:“你只管照做,我自然有应对之法,到时候司马绍,一定会派兵过来支援。” “只要他一万大军到了梁州!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要吃掉他这一万人!” 李琀皱眉道:“不解释清楚,我很难下决定啊,陛下,这…” 唐禹直接打断,轻轻道:“李琀,我坦诚,不代表我的诚意是无限的。” “你若是不愿听,就大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只对你说一句话,不灭了司马绍那一万人,司马绍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因为那一万人,就是为你准备的,明白吗?” “灭了那一万人,司马绍才会迫不得已把你当忠臣,让你继续管着梁州,也就是…你有退路了。” “目前这种情况,你一点退路都没有,我若是不管你,你会被活活玩死。”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别以为你有多聪明,你手里就六千人,要玩你,比去青楼玩个女人还简单,懂吗?” “司马绍只要放出一点风声,范贲、秦国,都会是你的敌人。” “为了整个晋国的局势,司马绍是绝对有魄力放弃梁州的部分地区的,只要他肯放,范贲和秦国那就是看到肉的狼,直接会把你咬烂。” “而且你别忘了,你的西北部,还有个汉中郡,那里屯了足足五千人。” “你猜温峤是不是忠臣?” 李琀的脸上已经有了汗水,他慌忙吞着口水,最终道:“我一切都听陛下的…我…不会自作聪明…” 第六百二十章 围炉(☆祝月曦★) “他是不确定性因素。” 唐禹看着眼前已经凉了的茶,声音有些唏嘘:“李琀的第一条路,是想自己闯出一片天来,摔痛了,没有退路了,才会选择我。” 祝月曦不太听得懂这些,她只是默默清理着茶杯,同时回应道:“你本来也没报希望。” 唐禹笑道:“但在谋局的过程中,任何人都难免出现理想化的期望。” “不过他的拒绝,的确给了我一些想法,或许这一次的晋国大乱,核心可以不在徐州,而在梁州。” “我的大唐刚刚成立,我的威望达到了几年以来的最高峰,对于司马绍等人来说,威望就是威胁。” “我以国钓鱼,他会上钩吗?” 祝月曦想了想,才道:“按照武者的理解,没有十成的把握,就不会愿意拼命。” 唐禹道:“但司马绍不是武者,政治和战争也不存在所谓的十成把握,对于一个急切想要励精图治发展的帝王来说,冒险和魄力都是有必要的。” “梁州的确可以做文章,你帮我跑一趟西凉吧,我有一封信要递给张骏。” 祝月曦摇头道:“不去,你身边不能没人保护。” 唐禹沉吟片刻,最终道:“你写信,我让姜燕送。” 祝月曦道:“你念我写。” 写完了信,唐禹便呼唤来了神雀,让他们叫姜燕到襄阳,目前姜燕正在谯郡,帮忙盯着戴渊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全部忙完,唐禹又皱起了眉头,缓缓道:“如果要拿梁州做文章,桓温就是成了很重要的一环,得开导开导这个年轻人啊。” 祝月曦皱眉道:“我看他不简单,属于心思比较重那一类。” 唐禹不禁大笑道:“何止是心思重啊,他是为晋国立过大功的人,但司马绍都忍着在冷落他,你就可以想象这种忌惮了。” “不过我喜欢和这样的年轻人相处,因为他有野心。”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今日只着了件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肩背宽阔,伸腰时衣襟被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透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劲瘦与力量。 他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师叔,最近我用脑过度,之后还要忙碌,体力有些不支,需要你的浇灌啊。” 祝月曦的手都抖了一下,手中刚拿起的茶盏盖“叮”地一声轻响,撞在瓷盏上。她脸色顿时嫣红一片,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那雪白的颈子都泛上了一层薄粉。 她早已想了。 这些日子跟着他东奔西跑,白天要护他周全,夜里要替他疗伤,两人同处一室却不得亲近,她夜里辗转反侧,身下那片隐秘早已潮热过不知多少回。 但性子又比较端着,不敢自己主动说,觉得很难为情,她毕竟是他的师叔,是圣心宫主,是天人之境的高手,怎好意思像那些小丫头一样,缠着男人求欢? 此刻听到他这般直白地索要,只觉浑身都开始发软了,腿心处更是不受控制地一缩,涌出些许黏腻的湿意。 但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是别人的别院,外头还有神雀的探子走动,随时可能有人禀报要事,她唯有摇头,声音细若蚊呐:“这地方,不行,别人的家…我…” “师叔,这你就不懂了,”唐禹低笑,忽然欺身上前,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在那敏感的肌肤上,“谁说双修就一定要脱光呢。” “你就扶着桌子就好,我教你一招新的。” 祝月曦连忙道:“才不要,那就不是双修,而是单纯的欢好了,我不…” “闭嘴!” 唐禹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厉声道:“真要我把你当炉鼎,非得双修才能碰你?你这是自甘堕落!糊涂!” 他一把掐住祝月曦的脖子,不是真用力,而是那种带着掌控欲的扣握,拇指在她喉结处轻轻摩挲。 他把她整个人扳过来,把脸凑到近前,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道:“既然你自甘堕落!那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过一把当女奴的瘾!” 祝月曦几乎都站不稳了,被他掐着脖子,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那股子男子阳刚味儿熏得她头晕目眩。 她不禁喘息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不…不要…” 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老实得很。 她那一身素白的道袍下,丰盈的胸脯正急促地起伏,顶端两点樱红早已硬挺起来,将衣料顶出两道诱人的弧痕。 双腿发软,几乎要倚着身后的书案才能站立,而双手已经忍不住开始扒拉唐禹的衣领,指尖颤抖着,去解他衣襟上的玉扣。 唐禹冷笑一声,任由她笨拙地解着,另一只手却已撩起她道袍的下摆,沿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探入。 祝月曦“唔”地一声,腿根处已是一片泥泞湿滑,他的手指毫不费力地没入那片温软,带出黏腻的水声。 “湿了。”他凑在她耳边说道,“师叔,你这里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祝月曦羞得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泪水从眼角沁出,却被他低头吻去。那泪是咸的,她的唇却是甜的。 唐禹含住她的下唇,狠狠一咬,趁她吃痛张嘴的间隙,舌头强势地闯入,勾缠住她想要躲闪的丁香小舌,掠夺她口腔中每一寸甘甜。 “唔…嗯…”祝月曦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终于解开了他的衣襟,掌心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那结实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让她更加迷乱。 唐禹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将她转过身去,按在了那张花梨木书案上。 案上还有方才写信时铺开的宣纸,被她压在胸口,墨迹未干,染黑了她素白的衣襟。 “趴着。”他命令道,手掌在她臀瓣上重重一拍。 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祝月曦“啊”地一声,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那凉意与身后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咬着唇,双手撑在案沿,腰肢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像只讨饶的猫儿,将那两团丰盈的臀瓣高高翘起。 唐禹解开玉带,那早已昂扬灼热的物事便弹了出来,抵在她臀缝间,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 他撩起她道袍,露出内里雪腻的臀肉,竟是不着亵裤的,她今日为了方便行动,只着了件薄薄的长裤,此刻被褪到膝弯,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师叔果然早有准备。”唐禹低笑,指尖在那湿润的花唇间轻轻一挑。 “不…不是…”祝月曦还想辩解,却被他猛地挺腰,整根没入那紧致温热的甬道。 “啊,”她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凄厉又媚软的尖叫。那处因久未被造访而格外紧涩,被这突如其来的贯穿撑得满满当当,甚至能感受到那物事上凸起的青筋在她体内跳动。 她十指死死抠住桌沿,,整个人被钉在桌面上,进退不得。 唐禹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双手扣住她腰肢,开始大力抽送。 每一次都抽出至仅剩顶端在内,再狠狠撞入最深处,撞得她小腹发麻,撞得那书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案上的砚台被震得移位,墨汁泼洒出来,染黑了她月白的衣袖,像是一幅被玷污的雪景图。 “不是炉鼎?”唐禹喘着粗气,每说一句便重重顶一下,“不是女奴?那师叔现在是什么?嗯?” 祝月曦被他撞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想说“我是你师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点…要坏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哪还有半分圣心仙子的清冷,分明是个被男人欺负狠了的妇人。 “说,你是谁。”唐禹掐着她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 祝月曦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狼狈又艳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是…是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女人…”她终于崩溃,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是你一个人的…别磨了…求你…给我…” 唐禹这才满意,重新加快了速度。他一手揉着她胸前晃动的雪乳,一手滑向她腿间,在那肿胀的豆蔻上快速揉按。 祝月曦被他前后夹击,很快便攀上了顶峰。她猛地咬住自己手背,压抑着那声即将冲出口的尖叫,体内却剧烈痉挛起来,嫩肉死死绞住他的物事,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那紧缩的快感让唐禹也到了极限。 他低吼一声,在最后关头猛地抽出,滚烫的精液尽数喷洒在她臀瓣与腰窝上,白浊的浆液顺着她雪腻的肌肤缓缓流下,淫靡至极。 祝月曦脱力地趴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道袍半褪,露出大片泛着薄红的肌肤。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唐禹用她的肚兜边角擦拭那些痕迹,然后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窗外日影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山中含水,往往是温泉。 唐禹就是在山下温泉旁的官道,截住了行色匆匆的桓温。 他摆了摆手,道:“使君,一别多日,你沧桑了一些啊。” 桓温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摆手道:“都退下吧,你们不是圣心仙子的对手,别白白送了性命。” 这句话差点把几个侍卫感动哭,他们果断后退。 桓温大步走到唐禹身前,作揖鞠躬,道:“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唐禹摇头道:“不客气,今天不是以大唐皇帝的身份来见你,而是以多年朋友的身份来见你。” “毕竟,早在三年前,我们就已然相识。” “那时候,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桓温松了口气,缓缓道:“既然是以朋友的身份相见,那便就地坐下来聊一聊吧,我车上有炉火,有茶。” 唐禹点了点头。 祝月曦便顺手一挥,内力掀开了车帘,确认没有埋伏,再把侍卫赶到另一边,才给唐禹眼神。 唐禹笑道:“走!围炉煮茶!好事!” 两人上了马车,都坐了下来。 唐禹道:“使君可知我为何找你啊?” 桓温沉默片刻,才道:“唐公因巴东郡而来。” 唐禹笑道:“是,也不是。” “巴东郡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当初送我地图,确确实实帮到了我,今天我也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我想跟你聊一聊,如今天下的局势。” 桓温想了想,才道:“你先说,还是你想听我先说。” 这句话就足够谦卑了。 唐禹道:“看来是你想先说。” 桓温道:“因为你比我强,我先说,你能找到我的智慧定位,这样就能确定该说的东西。” 唐禹叹道:“就凭这句话,你桓温就不是庸才。” 桓温没有那么多废话,而是直接道:“自黄巾起义以来,天下便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纷争不断,战斗不停,虽然在晋朝初期有过一段好时间,但很快八王之乱又来了。” “这天下,算是乱了百余年了。” “没有人永远喜欢混乱,百姓、士绅、贵族、王侯,帝王,都希望能安定下来。” “因此,如今的天下大势,是呈现聚合的趋势,只是基于不同团体,主导的方向和路线都不同。” “这个趋势有历史因素…但…也有你和谢秋瞳的促进因素。” 他看向唐禹,正色道:“在你和谢秋瞳之前,大家没有想得那么多。” “但随着你们在中原会晤,完成了对赵国、汉国的改朝换代,使得冉闵、苻坚直接成了开国皇帝,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都想效仿,都想成为这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而不是在你们的照耀下的小草。” “因此…慕容垂政变成功了,成了大燕国的皇帝。” “因此,本来打算报效朝廷的谢安,已经生出了不一样的野心。” “你们推动了这个时代的步伐。”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使君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有着成熟的政治智慧,却一直被人看低,认为没有立场,心中可有不服?可有其他想法。” 桓温道:“别忙着深入,你既然说天下局势,我已经说了,已经给了你定位了,现在是该你说的时候了。” “把话说透,让我明悟,该听的我会听,只要有利。”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慨然一叹:“我是很高傲的人,但你立国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如你了。” “但不如…不代表不可以追赶,我愿意聆听教诲,愿意学习。” 唐禹的心却沉了下去,这意味着桓温的主体性极强,是一个绝对难以征服的对手。 今天的谈话,有阻力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论史 “谈?怎么谈?” 唐禹靠在车壁上,伸了个懒腰,缓缓道:“你从黄巾起义谈到现在,说是谈天下局势,实则纵观百年变数,探讨了政权规律和战争变更。” “话题拉得这么大,却又要我深入,这不是相当于在考我么。” 桓温道:“我相信唐公的智慧,同样,我也希望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唐禹想了想,才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坦诚说几句,只是我的角度未必和大多数人的角度相同。”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着吹,慢慢饮着。 桓温静静坐着,耐心等候。 唐禹最终说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不是指你我,而是指我们这片天地。” “从远古时代的先民,聚集成族群,逐水而居,又形成部落。” 桓温下意识坐直了一些,他没想到唐禹不谈百年,而是直接谈亘古。 这样宏观的命题,涉及到无穷无尽的知识,想要把这些信息熔铸起来,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与见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桓温几乎猜不到唐禹要表达什么。 而唐禹接着道:“部落之间相互争斗,又相互融合,最终黄帝一统天下。” “皇帝之后是少昊,少昊之后是颛顼,颛顼之后是帝喾,帝喾之后帝挚,帝挚之后是唐尧。” “唐尧禅让于虞舜,舜禅让于夏禹,之后便是商汤灭夏,武周伐纣,春秋战国,始皇大统,神汉灭秦,光武复汉,三分归晋。” 唐禹将茶一饮而尽,叹声道:“煌煌历史,我们做了多少事?” “我们学会了取火,学会了种田、渔猎、养殖、织布,创造了文字、医术、服饰、房屋…” “我们的民族逐渐融合,形成华1夏这个伟大的族群,并不断吸纳更多的民族加入。” “我们有了礼仪、音乐、器具,沿着时间长河一路往下走,无数的人聚合在一起,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诸子百家,万道相竞,王朝更替,而至如今。” 桓温脸色很严肃,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世界。 唐禹道:“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开拓的时代了,但似乎我们过得更难了。” “伟大的族群走到今天,辉煌的文明到了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山,赤裸裸的地,还有互相残杀的族群,堆满旷野的尸体。” “人伦道德,礼仪文化,早已被遗忘,偶尔被人捡起一块残片,也只是贵族那一点遮羞布。” “你要我谈天下局势?如今天下,有什么可谈的?” “无非是一个民族最落魄的时候,无非是一个文明最低谷的时候。” “面对这样的情况,使君,你要做什么啊?” 他看向桓温,认真问道:“你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桓温张了张嘴,一时间走不出宏观的命题,完全回答不上来。 唐禹叹了口气,道:“人无非就是三个阶段,过去、如今、未来。” “过去,我已经跟你讲了,你也懂了。” “如今,你知道自己处于这个古老的文明的什么位置吗?你知道自己在这片天地之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未来,你要做成什么样的事,你希望留下怎么样的名,你希望后世之人如何评价你?” 桓温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要喝一点,但手有些抖,一时间竟洒了一些。 他读过很多书,思考过很多东西,关于权术,关于政治,关于民族,也关于军事。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唐禹此刻所提出来的一些问题,他没有从古至今去剖开一切,站在亘古历史的长河之中,去寻找自己的定位和扮演的角色。 那太大了,而他年龄还太小了。 唐禹道:“人们都说我唐禹城府深、心机重,善于布局和算计,但…真正理解我的人会明白,我只是想要我们这个民族走出落魄,我只是想想要我们的文明重新复苏。”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呢?” “一个大官,拥有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或者获得巨大的财富,享受奢靡的生活?” “或者做出一番成就,收到世人敬仰,成为一个真正受人尊重的人?”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沉声道:“还是说,你没有遗忘过去,你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你知道塑造你的东西是什么。” “你想要为这个文明做点事,为这个民族…做点事?” 桓温把头低了下去,表情有些迷茫,咬牙道:“谁都知道你能说,但…我没有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可以直接影响人的道心,影响一个人的理想和追求。” “甚至,你在定义这个时代的方向…” “唐公,天下局势说完了吗?” 唐禹点头道:“说完了。” 桓温道:“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人活一辈子,没那么干净,也不该太脏。” “我在为自己谋,如果条件允许,我也愿意为天下谋。” “前者为了实际利益,后者为了虚名与道德。” “目前阶段,我不如你,我还是更希望为自己谋。” 唐禹道:“好,如果你要为自己谋,你有哪些路走?” 桓温喘着粗气,显然心绪不宁,但他在强行控制自己,依旧保持理智。 他郑重道:“做晋臣,做权臣。” 唐禹道:“你已经是南郡公了,但你有权吗?司马绍是恨不得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的人,他企图通过战争,使皇权摆脱世家的桎梏。” “就算你做到了权臣,又能做到哪一步?” 桓温道:“我野心不大,我没有想过做王导、王敦。” 唐禹笑道:“好,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我问你,如果你头上一定要有一个皇帝,你选司马绍还是选我?” 这句话直接把桓温弄成沉默了,因为谁都清楚,在条件、利益等同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选唐禹。 因为唐禹宽仁。 桓温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缓缓道:“你应该不是来劝我跟你的,你知道那不可能。” “但你表达了这么多,是想让我认可你,认可你的理想、态度、为人和立场。” “通过这种认可,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你。” 他看向唐禹,认真道:“你想让我在进攻巴东郡的事情上,听取你的意见,以达到你在战略上牵制司马绍的目的?” 唐禹道:“言尽于此,做不做?” 桓温眉头紧皱,咬牙道:“你的话很有用,我内心深处,竟然真的想帮一帮你。” “但理智告诉我,一旦有了开始,就会越陷越深,你的谋局绝对不止我所看到的那一点点。” “我不会答应你的,我会按照一个正常将军那样,去打仗,去为晋国做事。” 唐禹笑了笑,将碗中热茶饮尽,钻出了马车,洒然而去。 第六百二十二章 借粮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满地烟尘。 祝月曦微微皱眉,轻声道:“所以,失败了?” 唐禹道:“成功了。” 祝月曦疑惑道:“他分明拒绝了你。” 唐禹笑道:“按照正常将军那样去打仗,就是答应,因为他并不是正常的将军。” “这意味着,他之后所做的决定会是中庸的,是可以推算的,相当于配合了我。” “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去部署自己的计划。” 祝月曦无奈叹了口气,她不太明白这些聪明人的话术,只能问道:“所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唐禹想了想,道:“双修。” 祝月曦当场愣住,连忙道:“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去哪里,做什么事。” 唐禹道:“双修。” 祝月曦歪着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唐禹笑道:“我要坐镇梁州,控制大局,可能会待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我只能通过信件去指挥,完成占据的推进。” “所以之前暂住的民居不再适合住了,我买一个小院吧,收拾一下就入住。” “这样方便我每天见人。” 民生凋敝,但仅限于中下层,真正贵族还是过得滋润。 唐禹租了一个院子,并把极乐宫分部的人请了过来,让他们负责外部的防卫。 说是双修,其实他一整天都闲不下来。 先是写信给成都,说清楚了局势,让田俊为帅,带领第四营支援郭寻所驻守的巴西郡。 因为一旦巴东郡沦陷,巴西郡就很危险了,毕竟北边还毗邻着汉中郡呢。 郭寻和田俊加起来四千大军,广汉郡邓榕又随时可以支援新兵,算是稳住了局势。 但如果江阳郡和涪陵郡再乱起来,整个唐国的东部、南部都危险了。 直到那时,其他势力才会动,一切才会精彩起来。 “精彩!真是精彩!” 冉闵看着眼前的信,不禁咧嘴道:“唐禹又给我送信了,难道他以为,我还会听他的?” “上一封信,他说了一大堆好话,什么我会收复幽州,又可以凭借幽州的功绩,压制羯人贵族,在内部推行政策。” “可结果呢?” “幽州是几十万张饿了两三天的嘴,我得亲自喂,把我战备粮都吃空了。” “非但没有压制住羯人贵族,反而因为赈灾问题,闹了不少乱子出来。” “国力锐减,只能休养生息,两年之内都动弹不得。” 说到这里,冉闵一拍桌子,怒道:“老子上了他这么大的当!怎么可能还上当!” 聂庆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冉闵又眯着眼,缓缓道:“如今我大魏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我倒要看看,他唐禹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伸手拿起信件,正要拆开,却又顿住了。 万一拆开之后…忍不住听了唐禹的,那可怎么办? 他犹豫几许,又冷笑不已,难道他唐禹还真能一直用写信的方式只会我这个帝王?那真是太可笑了! 我偏不信! 冉闵果断打开了信,仔细看去。 “魏主近来可好?收复幽州失地,慷慨赈灾,挽救生命,获取民心,最近半年你可谓收获颇丰啊!” 我颇丰你老娘! 冉闵一肚子火。 “作为一个君王,要有远见卓识,要有宽广胸襟。” “你虽然因为赈灾而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又让羯人贵族再次反弹,但却进一步得到了民心,也让燕国内部混乱至极,失者小,而得者大也。” “这一次给你写信,是想向你借三万石粮食,从广固到琅琊郡,那边有人接手。” 冉闵都气笑了,你唐禹打仗没粮,让我来出? 我冉闵是庙里的菩萨吗,专门做好事的?想都别想!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却皱了起来。 “如今晋国局势混乱,司马绍欲利用李琀、范贲,对我唐国巴东郡发起进攻。” “秦国、西凉很可能会响应,掀起瓜分我唐国之势。” “若是他们成了,秦国更强了,西凉也吃饱了,司马绍能够一举吞下唐国诸多土地,重新获得梁州权柄,改变晋国北方的局势。” “那时候,各国都变强了,唯独你魏国原地踏步,岂不是很可怕?” “要知道,司马绍是个有野心的君王,他若是靠着这一战吃肥了,必然是招兵买马,解决内乱,并制定下一步计划。” “而下一步计划,很可能就是通过谯郡、兖州、新郑等地,北伐大魏。” “那时候,一旦秦国响应,代国作祟,如今的大魏怎么承受得住?” “你不为我唐禹,总要为自己想想吧?” 冉闵不禁按住了心口,攥紧了拳头,怒骂道:“唐禹!你娘的!要不是你去年坑我!我怎么会怕别国进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冉闵再会打仗,没有军粮怎么打? 若真的让司马绍迅速解决了叛军,又吃掉了川蜀大部分土地,那…必然联合秦国,灭我大魏! 拓跋什翼健继位以来,励精图治,团结族群,以至代国如今兵强马壮,已经有了南侵之心。 最近他们在平城囤积兵马,似乎也在等待时机。 我坚决不能给他们机会! 否则,到时候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冉闵连忙朝左看去,只见后续内容:“魏主莫慌,他们要吃掉我唐禹,并非容易之事。” “即使是李琀、范贲、温峤、王猛和西凉张骏围攻,我也能固收城池,坚持至少半年。” “但徐州谢秋瞳那边,着实缺粮啊,你不支援,她怎么顶得住谢安、戴渊、刘裕的围攻?” “她要是被灭了,谢安、戴渊再转头从梁州过来打我,我就真的顶不住了。” “这样一来,最多半年,司马绍就彻底解决了内乱问题。” “最迟明年,晋、秦两国就要收拾你了,对了,北边的代国似乎最近很活跃啊,你了解了吗?” “哈哈,魏主啊,想必你明白,谢秋瞳倒了,我就倒了,我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三万石粮食而已,数目不大,我知道你困难,但挤一挤肯定有。”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支持一下谢秋瞳,她坚持住了,司马绍就要被迫双线作战,到时候…我弄死他!” “我弄司马绍,灭了晋国,天大的利益我们一起瓜分嘛。” “到时候,你随便动手,拿下河南郡和兖州肯定没问题。” “等你的好消息。” 冉闵一下子把信拍在桌上,怒吼道:“唐禹欺我太甚!无耻至极!” 话都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冉闵根本没得选,他的压力也大,尤其是面对代国和秦国,真是生怕对方趁人之危攻打过来。 若要是让司马绍也腾出手来,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冉闵都快哭了,他性格刚烈,作战勇猛,却屡次被唐禹一封信就调动,真是无地自容。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苦涩道:“告诉唐禹…半个月之后,我把三万石粮食送到泰山郡南部边境,让他派人领粮。” 聂庆眼睛一亮,顿时道:“好嘞,没问题。” 冉闵道:“再给我带一句话。” 聂庆疑惑道:“什么?” 冉闵咬牙切齿道:“唐禹!我曹你马!” 第六百二十三章 灭唐 桓温到达襄阳后,只用了两天时间熟悉军情,便直接下令,率军五千,进攻巴东郡。 李琀表现的很正常,不甘、愤怒、委屈、扭捏,又不得不听命,一方面照做,一方面给桓温脸色看,说话都阴阳怪气的,这符合他如今这个立场的性格表现。 但桓温根本不在乎,在他看来,唐禹找过自己,就一定找过李琀。 自己都挡不住唐禹的言语蛊惑,他李琀凭什么挡得住? 恐怕攻打巴东郡是假,顺水推舟造势才是真。 这一战,对于桓温来说,几乎是明牌了。 他只需要考虑一点,就是范贲会是什么反应。 “打巴东郡?关我屁事啊!” 大口喝着酒,范贲打了个呵欠,缓缓道:“巴东郡是我们在管没错,但我不可能把家底都投到那边去,否则我一动,温峤再动,到时候就不收拾了。”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们反正是冲着唐国去的,那我们就让路,让他们打个痛快。” 他的身旁,义弟范芮皱眉道:“我们目前只有两个郡,晋国打过来,我们便要丢弃一个?” “兄长,这样会不会太过软弱了?万一晋国拿下了巴东郡,那汉中的兵就能直接杀到我们涪陵郡了,这太危险了。” 范贲摆手道:“涪陵郡多大块肉?我范贲又算什么?晋国闹这么大动作,不是为了我来的。” “就像你平时玩女人,你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用八抬大轿去娶吗?” “我们范家在涪陵,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灭唐国,杀唐禹。” 范芮点头道:“兄长,这个道理我懂,我的意思是…如果唐禹真的输了,那我们也早晚倒霉啊。” “司马绍能拿下唐国,就必然容不下我们,我们的立场…是不是该偏向于唐国一点?” 范贲愣住了,然后瞪眼道:“你小子练武练糊涂了吧?我们有个屁的立场啊?或者说,我们的立场根本不重要啊。” “这种级别的战争,我们都多少家底去打?打一场就要丢半条命!” “这种时候,坐山观虎斗才是对的。” “谁赢,我们跟谁,就这么简单。” 范贲心里很清楚,范家在川蜀地区有影响力,那是父亲多年的耕耘,但面对晋国这种庞然大物,那是卵用没有。 正想到这里,一个侍卫急匆匆跑来,递上了一封信。 范贲打开仔细看着,然后直接瞪眼站了起来。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这李琀,竟然有这么大胆子。” 范芮疑惑道:“怎么了兄长?” 范贲道:“他提出结盟,要联合我们涪陵郡、巴东郡和江阳郡,趁机吃掉接壤的荆州地区,和梁州形成一个整体。” “这样,聚合兵力能达到一万多,再抓一抓难民、壮丁,聚兵两万,则可建国。” “这王八蛋,野心够大啊!” 他哪里想得到,这根本就是唐禹的猜测,李琀当时就很震惊,但装作“哎你怎么猜到的”,于是就直接拿来用了。 范芮连忙去拿地图,然后把涪陵、江阳、巴东、梁州和相邻的荆州地区圈了出来。 他激动道:“这一片区域,也不必唐国目前所控的几个郡小啊,足以开朝立国啊。” “兄长,他李琀主动提出这个建议,可到底谁做皇帝啊。” 范贲眯眼道:“谁做皇帝又不是你我说了算,当然也不是他说了算,肯定是要拼一把的。” “但这个设想很有意思,或许真的能成。” “你立刻跑一趟江阳郡,争取到江阳郡守的态度,只要能成事,舍命也要豁出去。” 说最后,他甚至忍不住搓起了手,道:“大国博弈,我钻空子立国,与唐禹也算不分上下了,哈哈哈。” …… 木桌上摆着地图,君臣二人没有拘礼,而是仔细看着。 王猛分析道:“魏国那边的困境主要是经济和政治两方面,在经济上,受到幽州难民和天灾冲击,国内几乎没有余粮,冉闵连备用军粮都搭进去了。” “在政治上,冉闵上位过于草率,除了几个左膀右臂之外,缺乏厚实的班底,受到羯人贵族的掣肘极大。” “拓跋什翼健最近很活跃,他们在平城已经囤了超过两万大军,一旦我们有动作,对方必然动手。” “我们打败魏国的几率并不算小。” 苻坚皱眉道:“燕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猛道:“慕容垂继位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镇压了反叛,收揽了大权,抹去了慕容儁及段皇后的残党势力,并进行改革。” “他依旧沿用魏晋旧制,但重用汉臣,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胡汉矛盾,提高了行政效率。” “政策上的内容,在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内表现不出来,但在军制和民生方面的表现很明显。” “他将鲜卑骑兵和汉步兵整合,设立了常备军,模式很合理,提升了战斗力。” “但他上位时间太短,国内根基太薄弱,暂时无法参与战争。” “即使是我们和代国都动手了,他估计也不敢来分一杯羹。” 苻坚想了想,才道:“燕国不能动手,那就不能打魏国。” “冉闵虽然穷,但打仗却是一把好手,纸面上分析,我们确实有胜算,但不够保险。” 王猛笑道:“微臣的想法和陛下一致,主要担心…我们一旦对魏国动手,谢秋瞳、王劭兵团可能会直接从琅琊郡北上,迅速侵占泰山郡、广固等地,形成巨大规模。” “到时候司马绍轻松了,谢秋瞳把自己盘活了,我们的努力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而回看梁州、巴东郡地区,在桓温的逼迫下,李琀已经出兵,不日便要大战。” “西凉那边,我们对张祚的渗透已经几乎完成了,范家那边也是野心勃勃,再加上成国那些老将领,比如越嶲、汶山和江阳三郡的郡守…” “如果我们动手,唐国面临的是全方位的打击,局势会比攻打魏国要好得多。” 苻坚道:“如果我们要围攻唐国,汉中郡就成了关键,你亲自去一趟吧,见一见温峤,看能不能结盟。” “只要结盟,我们大军可以顺着汉中郡直接打到成都,这样一来,唐禹是承受不住的。” 王猛道:“如果能在这一场风暴之中,促成各国各势力对唐禹的围剿,那就是天大的成功。” “但李琀并不是稳定因素,也不能忽略唐禹的个人军事能力。” “因此,联系司马绍就成了必然。” 苻坚思索了片刻,才道:“你制定详细的计划,我来给司马绍写信。” 君臣二人,达成一致。 第六百二十四章 战火 “戴渊率领大军六千,已经到达沛郡,距离彭城郡已不足百里。” “谢安率领四千大军,沿着淮河往下,已经进入徐州境内。” 说到这里,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最危险的是刘裕,六千大军倾巢而出,一路朝北,也到了淮阴,距离我们最近。” “谢将军,三面都是敌军,我们几乎要被合围了,为什么还没有布防啊!” 谢秋瞳面色平静,仔细看着地图,并不回应。 王劭有些焦急地看向钱凤,忍不住道:“倒是说句话啊!” 祖约也道:“再不动手,要被吃掉了。” 钱凤无奈摇头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打仗不如谢将军,也做不了主啊。” 谢秋瞳瞥了众人一眼,道:“急什么?我们若是倒了,谢安和刘裕打谁去?别以为他们气势汹汹,就真的一定会动手。”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道:“杜实,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众人都不禁看向杜实,说实话,他们也认为这个年轻人能力不错,但似乎还没到可以布置战术的地步吧? 杜实的脸色很严肃,缓缓道:“距离司马绍下令,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的行军速度很慢。” “比如谢安,到现在竟然还没有过淮河,似乎在专门等我们布防一般。” “按照常理来说,我们该派出五千大军,沿着淮河两岸布防,一旦对方渡河,就迎头痛击,强行给他们打回去。” “另外再派两千人,回守彭城郡,挡住戴渊的步伐。” “剩下六千人做预备队,随时南北支援,查漏补缺,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局。” “同时,大量征用流民、民夫,充当我们的后勤苦力。” 王劭道:“什么交按照常理,本就该怎么做,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杜实皱眉道:“敌军来自三方,出兵的总兵力达到了一万五千人,就算我们那样去做,也最多形成对峙之势。” “看似短期内防住了,但却始终摸不准对手的战略意图,随时有可能被突围进来,导致整个局面崩盘。” “这对于整个战争的战略考量来说,有些中庸古板了。” “应该再分析分析各个对手的真实意图和主观立场,仔细思索破局之道。” 这一番话,让众人有些沉默了,也纷纷陷入了沉思。 过了大约一刻钟,谢秋瞳敲了敲桌子,道:“看地图。”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谢秋瞳道:“谢安、戴渊都走得很慢,这说明他们并不像迅速解决我们,否则徐州的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命运却依旧是迷蒙的,看不真切的,具体能捞到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底气和依据。” “所以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梁州的消息传来,帮助他们对局势进行综合判断。” “也等司马绍的态度,看司马绍会不会催,看刘裕会不会猛攻。” “这两人的态度,也决定着戴渊和谢安的选择。” 说到这里,谢秋瞳手指戳中淮阴地区,冷笑道:“刘裕最开始行军很快,为什么到了淮阴,却不渡河?” “他渡河就直接跟我们接上了,却一直忍着,为何?” 这番话,让王劭和祖约都陷入沉思。 谢秋瞳道:“杜实,你站在刘裕的角度上,分析一下。” 杜实直接道:“保存实力。” “刘裕是广陵郡守,都督广陵军事,手底下六千大军都是新兵,就算他练兵再强,那些兵也没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作战能力未必强。” “作为晋臣,他应该清楚谢安和戴渊并非一定忠诚,不可能一股脑往前冲,把自己的人打没了,还摸不准谢安和戴渊的选择。” “他既在保存实力,也在试探谢安和戴渊的忠诚。”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杜实这个年轻人对局势的判断和人心的分析。 谢秋瞳道:“所以都清楚了,戴渊、谢安、刘裕,都不老实,都想保存实力,保持观望态度。”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布防,跟对方硬拼,而是根据他们的立场和态度,去瓦解他们的攻势。” “所以,现在不能动,我要看看戴渊要不要拿彭城郡!” 王劭吞了吞口水,喃喃道:“万一拿了,我们北方的退路就彻底没了…” 谢秋瞳冷笑道:“你当了几年的彭城郡守,城里有你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他戴渊拿下来,守得住吗?万一里应外合给他破了,他就成了最先倒霉那个,他会甘心?” 王劭愣了一下,不禁挠头:“我忘了这茬儿了…不过…城里的几百个死士,到时候能改变战局吗?” “万一戴渊要和我们死拼,我们也未必…” 谢秋瞳打断道:“他戴渊要是那种性格,骨头早都烂了,还活得到今天?” “都闭嘴吧,安心等待命令即可,仗怎么打,我清楚得很。”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相比于唐禹,谢秋瞳的个性要明显强势很多,她认定了的事,甚至不愿多解释,只是要求大家闭嘴。 而另一边,戴渊感觉自己要死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防守呢!” 大营之中,他急得跺脚:“你重兵防守,我暂时不攻,还可以找借口说这是谨慎,正在制定计划。” “你他妈都不派人守,城楼上就几百个人在哪里晃荡,老子不想打都不好找理由啊!” “谢秋瞳真是…真是给我出难题啊。” 参将低声道:“要不,我们直接打,把彭城郡拿下来,狠狠立个大功!” 戴渊瞪了他一眼,道:“立你娘的功,你当谢秋瞳是蠢货?天知道她在彭城郡里边藏了多少人。” “你敢屠城吗?那些可不是敌国百姓,可不是异族胡人,而是我们大晋的子民。一万多人,你敢全杀你就去打!” “陛下正找不到借口收拾我呢,一旦屠城…嘿,罪名有了,我就是被‘替天行道’那个了。” 参将苦涩道:“可是陛下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要我们速战速决。” 戴渊想了想,才道:“回函陛下,就说谢秋瞳…以空城为饵,引诱我们攻城,实则在城内埋伏了六千大军,随时准备突袭。” “我们情报工作做得好,没有上当。” “可以让谢安先打下邳,把彭城郡隐藏的六千人调走一部分,我们就能攻城。” 说到这里,戴渊拍手道:“就这么回复!别在乎脸皮了!这年头谁还有什么脸皮啊!谢安先打了再说…” 第六百二十五章 棋子 “戴渊说彭城郡那边,是谢秋瞳使的空城计,其实埋伏了六千大军。” “谢安说,谢秋瞳在淮河对岸布防六千人,强行渡河会损失惨重。” “刘裕也说,谢秋瞳在他那一段河道,布防了四千人,甚至还有数十条渔船。” 说到这里,司马绍都气笑了:“谢秋瞳是老神仙啊,能变出这么多人来?” “她两千北府兵,加上祖约、钱凤的残兵,拢共才六千人。” “王劭积累了三年,也才六千人。” “合着他们加起来,就变一万六了?当朕不识数啊!” 王导坐在旁边打盹,听到这些话,几乎都差点没绷住笑。 庾亮气愤道:“戴渊和谢安就是包藏祸心,故意保存实力,想让刘裕先去给他们卖命,他们好在后边捞功。” 司马绍道:“你去谢安大营督军如何?” 庾亮直接懵逼,然后尴尬道:“陛下,我是大将军,需要坐镇中枢啊。” 督军那不是开玩笑么,万一谢安真是个反骨仔,老子不被他砍了才怪。 司马绍摆了摆手,道:“大将军的确该坐镇中枢,你不想去,朕也不难为你。” “但梁州那边进展顺利,徐州这边的战局却迟迟没有推进,到时候会形成东西双方掣肘,难以专心做事。” “朕不可能让刘裕带着六千新兵强渡淮河,否则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司马绍很是无奈,看向王导道:“王卿,要不…劳烦你跑一趟?” 王导心中微微一惊,装打瞌睡不说话。 司马绍道:“王卿!朕有事拜托你!” 坏了,装不下去了。 王导揉了揉眼睛,道:“啊,陛下…什么事需要老臣?” 司马绍心头冷笑,你王导装什么装,前两年你活蹦乱跳的,现在能突然不行了?又没生什么病,哪有这么夸张。 他叹了口气,轻声道:“王卿,您老人家帮帮忙吧,别总是把自己摘在外边,哪怕不上战场,去督军让谢安老实点总行吧?” “如今朝廷困难,需要真正的大才,只能劳烦你跑一趟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导也没法再装了。 他慨然道:“陛下,一朝天子一朝臣,臣不是要把自己摘出去,而是要把机会留给陛下身边的心腹。” “做官,知进退,不能总是握着大权不放,这样陛下的人怎么上来?” “况且,造反的一员,还有老臣的不孝儿子,老臣实在想要避嫌啊。” 司马绍道:“王卿,朕何曾因为王劭的事怪过你?你的忠心,朕是看得到的。” “如果但凡还有其他法子,朕何苦让你去折腾…” 这句话倒是司马绍发自内心的话,他懂得越多,越成熟,才发现王导这种官,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然有时候狡猾,有时候凶恶,有时候笑里藏刀,但最关键的时候,却还是忠心的,能站出来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导只能苦笑,作揖道:“陛下,老臣愿意前往谢安大营之中,督军促战,虽死不悔。” 司马绍道:“多谢王卿了,朕派天子禁军一路护送你。” 王导道:“陛下,老臣只是有威望,但却不足以影响谢安的决定,哪怕带着圣旨,对方也总有理由搪塞。” “本质上,对方还是不愿意打头阵,吃大亏。” “得让刘裕先行进攻,哪怕是佯攻,也总有个说法,老臣也好开口啊。” 司马绍沉思片刻,才点头道:“好,朕给刘裕下令,让他佯攻。” …… “动了动了!” 王劭急忙从外边跑进来,喊道:“探子在江面上发现,刘裕所部正在整理船只,组织登船,即将杀来了。” 钱凤惊异道:“还是刘裕先动了,估计是司马绍那边施压了。” 谢秋瞳站了起来,缓缓道:“组织两千大军过去布防,准备迎战。” 王劭愣住:“两千?不够吧,这怎么挡得住?” 谢秋瞳道:“我说过要挡住吗?随便跟对方打一打,然后直接佯败后撤。” “司马绍必然是想通过刘裕这边的行动,迫使谢安和戴渊动起来。” “我们一旦和刘裕僵持住,谢安和戴渊连避战的借口都没有了。” 可钱凤再也忍不住了,立刻站了起来,低声道:“谢将军,广陵侯,这可不是彭城郡,咱们丢了也能撑一撑。” “一旦让刘裕成功在淮河北岸站稳了脚跟…我们没了天然的屏障,之后的仗是很难打的。” 谢秋瞳淡淡道:“刘裕,我会对付,你们不必操心。” “现在你们该做的是,尽快联系到唐禹,问问他,我的粮草怎么还没来,是要饿死我吗!” …… 站在河岸边,看着四周士兵欢呼雀跃的模样,刘裕的脸色并不好看。 渡河太过轻松,只是遇到了简单的阻击,对方很快败逃,显然是故意在放。 这意味着,这边的战争结束了,也意味着谢秋瞳几乎没在这边投入人手,劝谢安进攻的难度变大了。 而自己这边,因为首战打的顺利,恐怕还会接到继续进攻的命令,到时候,一旦打进去,万一对方设计了精心的圈套,自己这点人根本顶不住。 谢秋瞳…是故意要针对我,让我吃个大亏? 还是说,她认为我会念旧情,放她一马? 正是纠结之时,一封信递了过来。 “将军,从俘虏身上搜到的,谢秋瞳的亲笔。” 刘裕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拿过信,他陷入了纠结。 他知道谢秋瞳一定会提及往事,若不想被道德所捆绑,就不看这封信,直接烧了。 可…我刘裕真的可以完全不顾及道德吗? 不,做不到。 我可以把利益置于道德之上,却不能完全没有道德。 他最终选择打开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我要以投降的名义,安排你我会晤,你必须答应。” “是我把你挖出来的,是我提拔的你,是唐禹赐予你新的名字,同时你背叛了我们。” “你想飞得更高,好,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是有野心的人,输了就输了,我不怪你。” “但你这次必须答应与我会晤,这是你应该报答我的。” “时间定在后天中午,到时候我会拍使者过来。” “刘裕,你敢不答应吗?” “你就算完全没有道德,你至少还有野心。” “你不敢不答应!” 刘裕低下了头,深深叹了口气。 第六百二十六章 无帅 阳光明媚,天气似乎一下子就转暖了,这对于王导来说是好消息,若是天寒地冻,他是真顶不住。 看着前方整齐的队列,他一时间也有些恍然,多少年没有进过大营了,如今见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丞相一路辛苦了,下官身兼将军之位,未敢远迎,还望海涵。” 谢安领着一队亲位迎接,作揖而下。 王导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即叹道:“真好啊,阵型严整,扎营讲究,士兵目不斜视,纪律极佳,安石未曾带兵,却有如此本事,令人钦佩。” 谢安笑道:“丞相溢美了,外边风大,还请进帐吧。” 两人进了大营,热茶火炉已然备好,盘坐而下,王导卸去了外衣,舒服了很多。 他不禁有些感慨:“大晋这些年总在打仗,我身为老臣,却没进过大帐,没上过战场,多少有些惭愧啊。” 谢安道:“没有朝局的稳定,也无法支撑战争,丞相是帅而非将,坐掌中枢是对的。” 王导端起茶杯,露出淡淡的笑意:“安石,我们大晋有帅吗?” 谢安直接不说话了,也开始喝起茶来。 王导微微眯眼,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个年轻人,以前只是听说。 现在看来,对方比传言之中还要成熟,还要出色,有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大晋没有主帅,庾亮担不起,陛下如今有那个能力了,但大晋如今的格局,又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比如你,陛下倒是想指挥你,但你却未必听他的。” “我不得不承认,随着谢秋瞳和唐禹的反叛,确实带起了一股不良风气,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争相效仿。” 说到这里,王导微微一顿,又道:“但他们的路苦啊,并不好走啊,你看唐禹做得已经惊为天人了,可如今国家刚立,又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敌人,未必撑得住了。” 谢安轻轻道:“撑不撑得住,有时候看的不是个人能力,也要看局势,看风潮,看环境。” “丞相来这里,莫非真是督军的?依晚辈看来,督军是假,探我立场是真。” 王导摇头道:“没人在乎你的立场,包括我,也包括陛下。” “从你在谯郡和唐禹合作开始,你的立场就不重要了。” 谢安洒然笑道:“因为永远不可能被信任了,至少如今的陛下,是不会真正信任我的。” 王导道:“所以你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都不可能效忠大晋了。” 谢安轻轻道:“谁会在乎我的主观?我心里想什么,从来不重要。” “丞相是清楚这些的,但我却不清楚丞相的立场。” 王导摆了摆手,缓缓道:“大晋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这次来,也是为了大晋的利益而来。” “开门见山吧,你还没到反叛的时候,拖延也就该有个度。” “刘裕已经渡河,并与谢秋瞳所部交手,你这边该动了。” 他抬头看向谢安,缓缓笑道:“除非,你现在就要反,但我认为时机未到。” 谢安沉默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道:“有意思的是,谢秋瞳败退,并投降了。” 王导顿时抬起头来。 谢安道:“刘裕那么能打,当然由他继续打了。” 王导沉默了很久,最终叹道:“如果是这样,那局势真的糟糕了。” “年轻人,先别急着高兴,如果局势那样发展,对于你来说,未必是好消息。” 谢安笑道:“为什么不是好消息?越乱越好,越乱我越有机会。” 王导叹道:“道理上,的确是这样。”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如谢秋瞳和刘裕。” “他们走到一起,你最终会赢吗?” 这句话,直接让谢安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 大旗招展,大风吹拂。 双方大军相隔一里,严肃对峙。 两股大军的中间,一张小桌放置,两人对坐。 谢秋瞳一身银甲,面色平静,淡淡道:“当初为什么背叛?” 刘裕实话实说:“在你手底下,我永远无法出头,无法真正做主。” 谢秋瞳道:“你现在真正做主了?司马绍的命令你能不听?” 刘裕沉默了片刻,才道:“听上司的,和听皇帝的,有区别。” “前者是属下,后者是臣子。” 谢秋瞳冷笑道:“这句话用在别人身上合适,我这里说不通,因为我不听司马绍的,我上面没人。” “听我的,和听司马绍的,你选择了后者,还背了背叛的名声,选亏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扬起下巴,道:“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你纯粹想自己做主。” 刘裕沉默不语。 谢秋瞳道:“我倒了,司马绍控制了大局,你就没机会了。” “我存在,你才有可能在复杂的乱局中,找到自己做主的机会。” 刘裕依旧沉默。 谢秋瞳耐心等候,一言不发。 两人似乎很有默契,都在沉思。 最终,刘裕沉声道:“北徐州太小,你们缺粮,撑不住太久。” 谢秋瞳道:“唐禹说有粮。” 刘裕摇头道:“不可能,雪灾刚过,家家户户都难,就算是纵兵去抢…” 谢秋瞳直接打断:“他说有就有。” 片刻的沉默后,刘裕道:“这边的战局不复杂,拖不住,谢安、戴渊也不会率先反叛,我是压力最大那个。” 谢秋瞳道:“你佯攻,我佯败,能拖延至少二十天。” 刘裕道:“那改变不了什么,而且佯败对你很不利,你不会那么好心。” 谢秋瞳不屑道:“我敢赌,用二十天的默契,换司马绍的自信,赌他调兵去吃唐国。” “他调兵离开,我们机会就来了。” “谢安、戴渊都会有新的想法,战局会立刻改变方向。” 刘裕眉头紧皱,沉思片刻,最终沉声道:“关键是戴渊,需要他先变。” 谢秋瞳道:“唐禹说交给他。” 这一次,刘裕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缓缓道:“我有两个选择。” “其一,先做忠臣,积累威望,灭你,也让司马绍专心对付唐禹。” “其二,听你的,创造属于我们的条件,有默契地打仗。” 他看着谢秋瞳,认真道:“选第二个固然好,但……选第一个,却能扼杀你和唐禹。” 谢秋瞳微微眯眼,眉宇间已经有了杀意。 她凝声问道:“所以你选哪一个?” 刘裕道:“选第二,因为我认为,以目前的条件,最多灭了你,灭不了唐禹。” 谢秋瞳道:“还有原因吗?” 刘裕先是一愣,然后突然一笑:“有,我不服你和唐禹,我想和你们拼一拼。” “我认为,我才是最强的那一个。” 第六百二十七章 君非君 “桓温在巴东郡做的很不错,范贲也只是象征性挡了一下,就全面撤军了。” “唐国那边甚至完全不管,而是集结大军在巴西郡,防备着东边的桓温大军和北边的汉中郡。” 说到这里,王猛微微一顿,轻声道:“使君,看出什么内容了吗?” 温峤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沉默着,皱着眉头,最终指向了江阳郡。 王猛点头道:“是的,江阳郡的位置就很关键了,它恰好与涪陵郡一起,把巴郡夹在了中间。” “只要范贲和江阳郡守合作,左右夹击之下,唐禹在巴郡那两三千人,是守不住的。” “他们只能往北,逃往巴西郡。” 他站了起来,凑了过去,用手比划着。 “但唐禹守得住巴西郡吗?北边有汉中郡、东边有巴东郡的桓温大军,再加上已经占领了巴郡的范贲,江阳郡也闹的话…” “巴西郡挡不住,广汉郡、梓潼郡也强行支援,又要面对汶山郡威胁成都…” “唐国就那么大点儿地盘,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温峤仔仔细细看着地图,然后低声道:“江阳郡守名为杨显,是蜀地的大族,当年受到了李雄的重用。” “成国灭亡之后,他虽然迫于压力,在书面上归服了唐国朝廷,但内心上…还是不服唐国的。” “如果他愿意和范贲联手,巴郡肯定保不住,巴郡保不住,巴西郡那就是东南北三面皆敌,唐国那边,可能要选择退守啊。” 王猛道:“能退到哪里去?西凉的大军联合汶山郡再往南,可以直接威胁蜀郡,威胁成都。” “届时,唐国只剩四郡之地,怎么挡得住范贲、杨显、桓温,还有你温峤…的联合进攻。” 温峤想了想,郑重道:“此次桓温和李琀,是六千人全部出击。” “杨显最多两千人,范贲最多出兵三千人,我这里只剩下五千,我最多出三千。” “加起来一万四千人,算不得什么,毕竟唐国仅仅是八个主力营,就有一万六千人,再加上新兵营、后勤营,极端情况下能凑够两万五千人。” 王猛笑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大秦出兵一万,只为灭唐!” 温峤脸色顿时变了,瞪眼道:“一万?” “就是一万!” 王猛正色道:“你们晋国已经对唐宣战,我们秦国也要宣战,到时候…要借汉中郡…过路…” 温峤眯起了眼,淡淡道:“一万人过境,那汉中就成了你们的囊中之物,那谁知道你们意在唐禹,还是意在汉中呢。” “或许你们想着,有机会灭唐国当然最好,实在不行,靠一万大军轻松拿下汉中,也是大胜。” “我不可能给你们这个机会。” 王猛笑道:“使君,一万大军是走不了山路的,更何况是蜀地的山。” “没有我大秦,你们也灭不了一个国家,更何况是唐国。” “如今这个时代,容不下保守的念头,积极一点吧,因为担心我们意在汉中,就放弃灭唐,岂不是因噎废食?” 温峤道:“我当然想要灭了唐国,但不至于为了灭唐,把汉中的命交给你们,我想陛下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错了。” 王猛缓缓道:“几十天前,一个月前,我们就已经致信司马绍了,他会答应的,我相信他的人,已经快到汉中郡了。” “你会接到圣旨,他会让你答应的。” 温峤沉声道:“不可能,陛下绝不是如此昏庸之君。” 王猛道:“他不是昏君,但再聪明的君王也是人,人是很难控制自己真正的内心的。” “他会答应,因为他怕。” 温峤皱着眉头。 王猛笑道:“他怕唐禹和谢秋瞳,怕得要命,怕得要死。” “因为他当初被那两人算得死死的,帮他政变,帮他坐上那个位置,又灭了王敦…” “他是成熟了很多,但他却更怕了。” “因为他发现,懂得越多,越觉得唐禹和谢秋瞳可怕。” “他宁愿失去汉中郡,宁愿失去在这里的所有利益,也要灭了唐禹。” “只要灭了唐禹,他心魔就没了。” 温峤大怒道:“再敢出言不逊!辱我陛下!吾当场将你拿下!” 王猛道:“使君莫急,我们安心等待吧,圣旨很快就会到。” “实话告诉你,我一万大军已经集结到了肃州,就等着司马绍的圣旨呢。” “我在边境,等你来通知我们开拔。” 他说完话,便直接转身离开。 温峤站在原地,手都在颤抖。 他慢慢回头,看到了旁边的书架。 他艰难走了过去,移开了外边的书,一封明晃晃的圣旨,正摆在那里。 其实…四天前他就收到了圣旨…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陛下要做这样的决定,这不是明摆着…把汉中郡往外送吗! 难道…陛下真的为了灭唐禹,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了? 可是陛下…唐禹固然是威胁,可王猛把这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又何尝不是威胁啊! 灭了唐禹,壮了秦国,还丢了汉中,那时候才是追悔莫及啊! 家国大事,不能放置于个人情绪之下啊。 温峤痛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几步跨出,一把推开窗户,大吼道:“王猛!” 楼下,已经上了马车的王猛,探出了头,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温峤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范贲等人攻取巴郡之后,你就可以开拔。” 王猛微微点头,挥了挥手,缩进了马车。 温峤一掌拍在木窗上,面容都几乎扭曲了。 他真的很痛心,舒县谈判的事,他已经知晓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要拒绝救灾,拒绝保护百姓。 天灾刚过,所有人都还在生死边缘挣扎,唐禹有心救,你司马绍怎么能不救,那是你的子民啊。 唐禹已经答应要出一百万石粮食了,甚至已经打算留在建康为质了。 他一个唐国的君王,都愿意为了晋国的百姓做到这种程度,你为什么不答应! 温峤狠狠关上了窗户,只觉鼻头发酸,心中的悲痛和遗憾,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去年在建康城楼之下,杀了那么多灾民,那件事已经让他很痛苦了。 如今呢,非要打,还要把汉中郡舍出去打… 当真是怕唐禹怕到疯魔吗! “君不君,王不王,大晋成了如今模样…” 温峤闭上了眼,却不禁流出了泪水。 第六百二十八章 侠是侠 唐禹一把就攥紧了信,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闭上了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最终咬牙道:“司马绍疯了,现在成了生死局了。” 祝月曦疑惑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我此前对这边的局势是有预估的,我认为桓温正常去打,会轻易拿下巴东郡,这是意料之中。” “江阳郡杨显和范贲勾搭上,某图巴郡,这也在意料之中。” “我已经做好了放弃巴郡、巴东郡以及巴西郡的准备,从北到南沿着梓潼郡、广汉郡和犍为郡布防,他们就算把汉中郡拉进来,也不过一万多人,大同军守得住。” “在僵持阶段,通过去伪装东部战局的大优局势,让司马绍增兵梁州,让李琀、范贲和杨显,与秦国联手,一口吃掉司马绍的援兵,打开瓜分晋国的天大局面。” 说到这里,唐禹指着屋外道:“他妈的,结果司马绍不要命了,敢让秦国进汉中!” “现在我收到消息,王猛亲率大军一万,已经扎营肃州了。” “他做事极有章法,一定是收到了确切的消息,一定是有司马绍正式的同意,才会动兵动粮。” “现在局势难了,秦国一旦打进来,我们不好顶。” “到时候,西凉那边都可能要趁火打劫,把我们彻底灭了。” 祝月曦疑惑道:“西凉?张骏不是要靠我治病吗?为什么也要打唐国?” 唐禹叹声道:“治病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君王的判断,如果唐国真的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候,他必然加入瓜分狂潮,到时候再通过谈判让你给他治病。” “我们得回去了,随着秦国的加入,我们面对的就是两万多的大军,还有王猛、桓温这样的顶级指挥者,田俊没有那么能力顶得住,他也没有那个威望。” “只有我亲自指挥,才有可能顶住。” “顶不住,唐国就完了,顶住了,司马绍也就彻底入局了。” 他依旧忍不住摇头苦笑:“司马绍是真的疯了,我以为他成熟了很多,不会做这种蠢事,谁知道他为了灭我,宁愿舍弃一切。” “汉中郡丢了,可就拿不回来了。” “只有秦国,很好利用了局势和司马绍的个人情绪,做了一桩稳赚的买卖。” 祝月曦道:“刺杀有用吗?我去刺杀王猛或者桓温。” 这是她认为,自己唯一有用的地方了。 唐禹摆手道:“没用,战场上刺杀,战士的血煞之气能把你直接淹了。” 祝月曦道:“的确,战场上的血煞之气就是如海浪一般,不过我毕竟是天人境武者,我或许能撑一撑。” 唐禹摇头道:“对方如今大约有两万四千人到两万六千人之间,或许还会更多,这些人又没有统一的领袖和灵魂人物,杀了谁都起不到根本性的作用,反而把你命搭进去。” “师叔,我们唐国不做刺杀敌将这种事,我们一直以来的路,不是不择手段。” 祝月曦想了想,才道:“是不太妥,主要是我不能离开你,否则万一有高手来刺杀你,就不好了。” “你有道德,唐国走正路,但其他人可未必有道德。” “这段时间我寸步不离开你,也是因为…我很久没有听到王半阳的消息了。” “这个天人境的老人,在建康之战后,取得了胜利,但反而又消失了,这很奇怪。” 唐禹点了点头,道:“放心,他应该还不至于要来刺杀我,他这样的人,很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尊严。” 说到这里,唐禹突然愣住。 他逐渐瞪大了眼,然后猛然抬头吼道:“操!他妈的王半阳这个臭老登!老子猜到他在哪里了!” “快收拾东西!立刻走!立刻回成都!” …… 张骏静静坐在龙椅上,看着宫女递来的信,脸上带着笑意。 他拿着信,问道:“除了信上的内容,唐禹有没有对你嘱咐什么啊?” 姜燕摇头道:“没有。” 张骏笑道:“朕早已听说,唐禹算无遗策,靠写信就能把别人耍得团团转,据说冉闵收复幽州就是唐禹在推动。” “当然了,也包括朕,去年他打立国之战的时候,朕也是帮忙牵制住了秦国嘛。” 姜燕的表情有些木讷,他不懂这些,只能认真听着。 张骏道:“算无遗策的人,其实很让人畏惧的,他去了蜀地两年就灭了成国,立了唐国…” “那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他壮大了转头打我西凉怎么办?” “他当然聪明了,救了朕的命,利用治病这一点,干扰朕的判断和决策…” “但这一次,朕不吃那一套了。” 说完话,他随手撕碎了唐禹的信,将残屑直接扔出。 姜燕吓了一跳,喃喃道:“你不怕病再复发…” “他的病不会复发。” 苍老的声音传来,侧殿一个老者缓步走了出来,仙风道骨的模样,自信道:“毕竟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她祝月曦一人能治病,我王半阳在沫水峡谷待了这么多年,又不是白吃干饭的。” “西凉皇帝陛下的病,我会帮忙治,而且效果不错。” 姜燕面色变得冷漠,已经颇有防备地看着四周。 王半阳道:“不必紧张,我王半阳也是要脸面的人,不可能杀一个送信的武林人士。” “只是为了让你传递消息慢一点,我得断你一条腿。” 说完话,他身影如鬼魅一般朝姜燕而来。 姜燕无法佩剑进宫,当即后退,以掌为剑,强行抵挡。 王半阳欺身而上,也懒得出招,直接以强大的内力猛压。 姜燕一个呼吸不畅,动作迟缓那一刻,就被抓住了机会,被王半阳的脚尖点了一下膝盖。 “呃…” 姜燕闷哼一声,当即就站不稳了,痛得脸色发红,额头汗水都冒了出来。 王半阳道:“在城里找个客栈,再找个大医好好治,十天就能痊愈。” “我是没有下重手的,练武不易,你好好在城里恢复,这是我给的赔偿。” 他是个讲究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两黄金,放在了姜燕的怀里。 姜燕没有言语,忍着痛,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走出了皇宫,看到了凉州的风貌,看到了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没有停留,艰难地朝着城外走去。 他看到了城外密密麻麻堆积着的难民,想要进城讨食的可怜人。 他们当然进不去,朝廷即使就在眼前,也不会在乎他们死活。 他们只能哀嚎着,在绝望中逐渐没了声音。 姜燕平静地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拿出黄金,扔给了守卫,沉声道:“拿着,分给兄弟们吃肉,如果你愿意,那也给这些百姓买点吃的。” 说完话,他不再犹豫,拖着几乎废掉的腿,一瘸一拐朝着远方走去。 士兵都愣住了,七八个人已经聚在了一起,看着黄金发呆。 有人不禁喊道:“你谁啊你!” 烈日高照,大风吹拂,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姜燕一步一步朝前,眼中却透着坚毅,嘴角有点不屑,自言自语:“我?一个侠客。” 第六百二十九章 公敌 起起落落,终于追上了前方那个瘸腿的身影。 王半阳迅速跟紧,拦在前方,无奈道:“何苦这么倔,你拖着腿伤往前,走不到驿站就废了,骑马都骑不稳。” 姜燕瞥了他一眼,并不讲话,而是继续朝前。 王半阳叹了口气,顺手将姜燕按在地上,手中内力汇聚,盖住了姜燕的膝盖。 姜燕顿时昂起了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源源不断的内力灌注,让他膝盖又痛又痒,浑身都颤抖。 片刻之后,王半阳道:“就算你没有受伤,就算你有日行数百里的神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一次针对唐国的计划,是无数人的默契,是数个国家的意志,就算唐禹知道了,他也挡不住。” “西凉出兵八千,秦国出兵一万,再加上杨显、范贲、桓温李琀以及汉中郡的势力,三万多大军从各个方向杀过去,他唐禹拿什么去挡?” “挡不住的,唐国从成立那一刻,就注定了要灭亡。” “人们最多最多接受唐禹是一个郡公,而不是一个皇帝。” “他是郡公的时候,已经让人害怕了,如今他立国了,谁容得下他?” 姜燕抬起头来,咬牙道:“主公心怀苍生,却反而成为公敌,为何?” “难道这个天下,早已没了善恶之分?” 王半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帝怕他,是因为他强,世家怕他,是因为他根本就容不下世家。” “只有百姓喜欢他,但百姓成不了事。” “于是,结果就注定了。” 姜燕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一点。” “什么?” “善恶有报。” 他说完这句话,便直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王半阳眉头紧皱,站在原地,不禁叹了口气。 …… 依旧是这个客栈。 唐禹曾在这里与王猛会晤,商谈天下,结果一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差点让唐禹彻底失去根基。 唐禹曾在这里见了温峤,埋下了一颗种子,如今即将生根发芽。 此时此刻,唐禹又坐在了这里。 此时此刻,他见的是温峤和王猛两人。 客栈人都清空了,下边侍卫集结超过百人。 但客栈的门口,祝月曦静静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她的对面,是穿着黑衣的陇西第一刀,关桀。 温峤的表情有些落寞,有些愧疚,又有些遗憾。 他静静喝着茶,一言不发。 王猛也没说话,只是脸上带着笑意。 唐禹一边吃着烤饼,一边喝茶,终于忙完了,他才打了个嗝儿,开始擦嘴。 “哎呀又累又饿,赶路这件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从襄阳赶到汉中,一千三百多里的官道,我只用了四天半,马都累死了两匹。” “我说,你们两个真的是不让人省心啊,动不动就要给我玩个大的。” “去年围攻我广汉郡,就已经把我搞得头疼了,怎么现在又来?” 温峤顿时把头低了下去,惭愧至极。 王猛则是笑道:“唐公,你既然是以朋友的身份要求见面,就不该谈正事,而应该谈文史风月。” 唐禹道:“朋友之间见面,也要谈谈国家大事啊,只谈风月的话,那你们就都别说了,还能比得过我?我身边哪个姑娘不好看,哪段故事不浪漫。” 王猛摆手道:“行了,唐公,既然说正事,就认真说。” “陛下说了,灭唐是肯定的,但关于你,他希望你能来秦国做官,必以国士相待。”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还没败呢。” 王猛道:“那能怎么打?西凉八千大军已经动了,联合汶山郡守,这就是一万人。” “我这里再一万,汉中郡三千,桓温那边六千,范贲、杨显加起来五千。” “三万四千大军,你怎么挡?你主力营也就八个,总共一万六。” “算上你的后勤营、新兵营,加起来总共有两万五吗?” “兵力悬殊大也就罢了,关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布防都很难。” “依托城池防守,可整个唐国,也就成都、雒县、武阳有像样的城楼。” “而且我们打进来,那些世家也会反水的。” “你唐禹和你的政权,已经是天下公敌了,怎么打啊?” 唐禹叹了口气,道:“真难,我想到这些就头疼,这是一场硬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我本来是打算坑司马绍,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恭喜两位了,即将是灭国功臣了。” 温峤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低头不语。 王猛道:“灭国不是灭你,当初你放我归秦,而后又助陛下立国,这些都是大恩。” “届时,你完全可以带着家眷来长安,我这个丞相之位都可以给你。” “唐公啊,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何苦…” 唐禹打断道:“其实我不会输。” 王猛愣住,随即叹息道:“你太自负了,但这一战,不是你想赢就能赢的。” “我劝你,是在为你好。” 唐禹道:“反正我打算当缩头乌龟了,巴郡、巴西郡我都不守了。我就守蜀、广汉、犍为、梓潼四郡郡治,依托城楼和世家那边抢来的粮食,陪你们玩到底。” “我一个郡六千守军,你们打不下来。” 王猛道:“那…城外的百姓就不管了?你总不能不管他们死活吧?” 唐禹眯眼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守城,你们会杀百姓逼我投降?” 温峤也不禁看向王猛,满脸不可思议。 王猛道:“不会,我们不是土匪。” “但我们会就地抓壮丁,让他们攻城,陪你们打。” 唐禹站了起来,冷冷盯着王猛,沉声道:“我等你们来打!” “你们最好快一点来,别让我失望!” 他不再言语,直接摔了茶碗,转头就走。 王猛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他只是轻轻道:“挣扎何用呢。” 而温峤,则是紧紧低着头,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这一战,他已经想象到那个画面了,已经看到了残酷了。 他也认为,唐禹输定了。 没有人能打这种仗,就算是白起重生,韩信在世,也打不了这种仗。 因为唐国内部也是不稳的,那些深恨唐禹的世家,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们随时会从内部瓦解唐禹。 第六百三十章 人与地 “杨显于昨日天黑发兵,天亮即至巴郡,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范贲三千大军突然从东杀来,几乎形成合围之势。” “巴郡江州城墙早已年久失修,根本不足以守城,还好赵烈敏锐,果断作出决策,立刻放弃固守,仅带两日口粮,率军朝我郡方向撤退,预计今夜就能抵达。” 说到这里,郭寻皱眉道:“但杨显、范贲大军,只是略微搜刮了江州粮草,便紧跟其后,意图非常明显。” 田俊倒吸了一口凉气,死盯着地图,郑重道:“巴东郡那边情况如何了?” 郭寻道:“桓温、李琀大军,已经过了鱼夏了,他们估计需要七八天时间才能抵达阆中。” 田俊闭上了眼,喃喃道:“杨显、范贲共计五千大军,桓温、李琀有六千大军,北边还有个汉中温峤蠢蠢欲动,加起来至少一万四。” “而我们加上赵烈,也就三个营共六千兵力,而且阆中的城楼也是失修状态,我们还没来得及去修筑。” “如果对方合而围之,粮草又成了问题,赵烈毕竟是没带粮跑的。” “这地方,不能守。” 郭寻急道:“我唐国总共实控六个郡,如今已经丢了巴郡,再丢巴西郡的话…这可是三成国土,天大的罪啊,我们承担不起啊!” 田俊也沉默了,如果就这么退了,梓潼郡和广汉郡就露出来了,到时候依旧是死战。 这个决策,怎么做都是输啊,实在太难了。 他想了想,咬牙道:“如果快马加鞭,赶赴成都一个来回,请示大将军和皇后,来得及吗?” 郭寻道:“肯定来不及,必被咬住,到时候脱身都难。” 田俊攥着拳头,咬牙道:“守也是死,退也是死,真是难做。” “终究来说,还是对手过于强大,我这点兵,没有成熟的防御工事依托,根本挡不住。” “我们打仗,要么优于敌人,要么势均力敌,就算比对面弱,那也是守城。”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啊。” “要是陛下在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郭寻也不禁叹了口气。 田俊心情有些压抑,使劲揉了揉脸,道:“陛下从来都是以弱胜强,能从各个方面去剖解战场,寻找胜利的漏洞。” “我以前以为我很能打仗,但现在遇到这种极端情况,一下子就昏头了。” 郭寻道:“要不我们商量商量,制定以下详细的战术,或许能拖延住…” 田俊咬牙道:“打李琀、范贲、杨显我无所谓,我也可以制定战术跟他们碰一碰,关键那个桓温不好惹。” “那个人,指挥的建康之战,展现出了极高明的统筹能力和判断力,我…吃不住他。” 郭寻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打!跟他们拼命!” “老子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当一个畏战怯逃的将军,陛下那么信任我,不在乎我是外人,我不能一点血性都没有。” 田俊想起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心中也是感动,他不是最初跟着陛下的,是去年才开始,但陛下给他的权力,却几乎仅次于大将军史忠。 就这份信任,怎么能辜负。 他咬紧牙关,深深吸了口气,道:“好!立刻下令修筑城墙,能补多少补多少。” “让百姓也来帮忙,我们给钱都行,一定要多守住一段时间。”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阆中!” 两人达成了默契,而外边,已经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直接被一脚踢开。 唐禹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扫到两人身上。 这一刻,田俊的声音都颤抖了:“陛下!” 郭寻当即抱拳:“陛下!”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一副熊样,区区一万多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将来几万人、十几万人的仗,你们怎么打?” 两人的心瞬间就踏实了很多,似乎天塌下来都不怕了。 田俊道:“陛下,三方皆敌,我们不敢退啊。” 唐禹笑了笑,傲然道:“什么三方皆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同土鸡瓦狗罢了,若真是怕了,你们也别做这个营主了。” “打仗,人数、装备的确很重要,但决定战争结局的,却绝不仅仅只是这些。” 他坐了下来,摆手道:“给朕倒杯茶来!” 郭寻连忙去倒茶,然后把茶杯递到唐禹跟前。 唐禹端起来,有点烫,溜着边儿喝了一口。 他这才耸了耸肩,笑道:“你们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么都这么紧张?” “无非是晋国梁州、汉中郡的力量,外加我们唐国两个郡反叛,再加上秦国一万大军,再加上西凉八千大军嘛。” “噢,对了,还有汶山郡两千叛军。” “总共也就三个国家合围,再加上三个郡反叛而已嘛,不多啊。” 田俊直接跳了起来,吼道:“啊?还有秦国一万大军?西凉八千大军?” 郭寻瞪眼道:“这还怎么打!加起来三四万人!国内世家必定要反叛的!” 唐禹冷笑不已:“一群苍蝇围过来,你们害怕什么,除非你们都是屎!” “一惊一乍的,都给朕镇定点!” “你们这副模样,下边的兵怎么办,跟你们学吗!” 两人被骂的狗血淋头,但心情却更踏实了一些,在他们看来,陛下似乎根本不怕。 人是需要依靠的,他们有了唐禹这个心理依靠,确确实实镇定了不少。 唐禹道:“郭寻,朕问你,在入驻巴西郡这两三个月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啊?” 郭寻想了想,才道:“基本上没有,就是后勤营过来收粮的时候,两个世家有些不情愿,差点闹起来。” “但我带兵赶到,他们就老实了。” “其他老百姓当然是欢迎我们的,都认陛下的名声呢。” 唐禹道:“现在,立刻,把你们营两千人全部给朕派出去,把这两个世家灭门。” “把他们的粮仓金库掏空,分发给百姓。” “遇到闹事的百姓,或别有用心的,都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郭寻愣了一下,喃喃道:“灭门?他们已经交了粮食…” 唐禹道:“执行命令!立刻!” “是!” 郭寻直接转头就跑了出去。 直到此时,唐禹才回头看向田俊,淡淡道:“今夜接到赵烈的第六营,然后直接撤军,把巴西郡给他们。” 田俊低声道:“真给啊?” 唐禹道:“存地失人,人地不存,存人失地,人地结存。” “有时候,看问题不要那么死板。” “你第四营共有两千人,我要你…只带走一千人!” “剩下的一千,给我散出去,散到每一户百姓的家中去。” “世家灭门了,百姓向着我们,会愿意收留我们的。” “让他们藏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融入百姓的血肉与灵魂之中!” “让他们…忍受,忍受,忍受。” “让他们…积蓄!积蓄!积蓄!” “最终,形成一股足以崩天裂地的伟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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