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631-645)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2579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天理 你是一个男孩,你的出生令全家都高兴,你感受不到这种温馨,只是凭借本能生活着。 你是一个男孩,你总看到父亲母亲没日没夜的劳作,家里却还是吃不饱,大家都过得苦。 你是一个男孩,你常听父亲深夜痛骂税收太重,一年到头也留不下什么粮食。 你是一个男孩,你也开始下地劳作,累得要命,还被主家打骂,你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是一个男人,你娶了一个勤劳的姑娘,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你是一个男人,你和父亲当年一样,没日没夜地劳作,过着贫苦的日子,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心中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一个男人,你看到那些当兵的过来抓你的牛,看到你的父亲被活活打死,你什么都做不了,牛也没了。 你是一个男人,你忍受了这个仇,忍着一切,但面临雪灾,你被迫带着全家套环,你的母亲为了省粮,选择上吊自杀,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你们。 你是一个男人,你继续忍受着痛苦,埋葬了母亲,带着妻儿逃荒,妻子和女儿,却被流民抓住,当着你的面被杀,被煮,被吃。 你是一个废人,至少你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你不再奢求活下去,你像个木偶一样,带着仅存的儿子,逃到了一个叫广汉郡的地方。 你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们那些兵不害人,反而给吃的。 那里的百姓也不害人,帮你施粥,给你带娃,还问你以后打算去哪里,怎么过。 你在那里生活了两个多月,才逐渐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唐公给的,唐公想要打下这个天下,让所有人都不再受苦。 你一下子找到了希望,你拼命想要去参军,去加入大同军。 你被拒绝了,因为你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唐公要你好好生活,把孩子养大。 后来,唐公夺得了天下,成立了唐国,你被分配至原籍,还分划了土地给你,你不再需要为主家干活了,那些地完完全全是属于你自己的。 你第一年甚至不用交税,因为陛下说百姓太苦了,第一年有世家的粮食撑着,朝廷够吃。 雪灾又来了,你的老房子塌了,吓得不行。 但大同军来了,他们没有抢粮,他们反而帮忙修缮房屋,嘘寒问暖,并帮你组建了村里的小队,一起耕种,互相帮助。 后来村里清查户口,所有人都在县寺报道,你去了,得到了分配的种粮,还认识了一个寡妇。 你们情投意合,打算搭伙儿过日子,都是苦难里熬过来的,没有婚礼,也没有仪式,只是住在一起。 但县寺知道消息了,让你们必须去登记,但却没让你交钱,还给了一斤米,表示祝贺。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月,灾难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你宛如新生,你到了三十的年龄,你深深知道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而就在今天中午,你又接到了通知,让去领粮食。 你高高兴兴带着妻儿去了,排着长队,突然前方喧嚣了起来,似乎发生了热闹的事。 你连忙问:“啥子情况哦?” 身旁的老大爷回应你:“陛下!陛下来了!陛下亲自来看我们了!” 这一刻,你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灵魂似乎都炸开了。 你拉着儿子,强行往前钻,只为了看他一眼。 有人怒骂,有人维持秩序,你看到了兵把你拦住,也看到了那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 “放开他。” 唐禹说了一句,缓步走了过去,看着这个中年汉子,道:“老乡,有啥子事?” 中年人张了张嘴,浑身僵硬,结巴道:“我…我…我就是想来看一下…看一眼陛下…” 唐禹不禁笑道:“现在看到了?也和普通人没得两样嘛!” 说完话,他摆手道:“都过来都过来,围起嘛,我说两句。” 无数的人如海啸一般围了过来,呼吸粗重着,热情高涨地看着唐禹。 唐禹一挥手,所有人都安静了。 看了在场众人一圈,唐禹才叹了口气,道:“这两年,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因为雪灾太严重了,我们之前只管得到广汉郡,如今也管得到这里了。” “我早就下了命令的,驻各地的大同军,各地新成立的县寺,都必须和老乡们站在一起,共同努力,抗击雪灾。” “房屋倒了的,就该修,家里饿饭的,县寺要帮助,要发粮。” “要给吃的,而且要给种粮,组织耕种,让大家有地中种,有粮收,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虽然各地情况不同,但唐国朝廷要尽量做到最好,要保护好我们每一个子民,每一个兄弟姐妹。”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粗重的喘息,炙热的目光。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相信消息灵通的老乡已经知道了。” “秦国、晋国、西凉,都来攻打我们了。我们川蜀的三个郡,也全都反叛了。” “他们啊,都是贵族的兵,见不得我们百姓过好日子。” “我们本来今年好生春耕,秋天丰收,把今年冬天再熬过去,明年就真正步入正轨了,大家的生活也好起来了。” “事与愿违啊,他们要破坏我们这一切,要替那些贵族老爷抢我们的土地和粮食。” “他们要灭了我们大同军!” “同时,也要灭了我!” 无数的百姓,已经怒吼了起来,一个个红着眼眶,攥紧了拳头。 唐禹道:“我为啥子来这里?我为啥子建立一个朝廷?” “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天理,努力劳动的人,应该吃饱穿暖,不应该被欺负,被压榨。” “我按照天理去做了,大家也都看到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看不得百姓一点好!好像我们就是猪狗牛羊,天生就该为他们劳动,供他们吃喝,任他们宰割!” “我要告诉你们所有人,我们唐国的百姓,绝对不是猪狗牛羊,他们敢来破坏我们的好日子,我们大同军,就跟他们拼命!” “现在他们已经来了,但请老乡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出卖你们,我们永远站在你们这一边。” “这就是唐国!这就是大同军!” “我们或许不是最强的,但我们绝对是最坚定的,我们将永远守护这片土地,直到死到最后一个人,流完最后一滴血。” “请大家!放心!” “这些粮食先拿到,吃到,多撑一段时间,我们被打退了,也一定会打回来,委屈大家了。” “唐禹,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说到最后,唐禹抱拳,深深鞠躬而下。 他离开了。 百姓们也离开了。 但这片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顺民 四五天的时间,唐禹走遍了巴西郡每一个县,亲自主持了每一个分粮的过程,也发表了几乎同样的演讲。 回到阆中的郡府,便带着几个将领开会。 赵烈很是憋屈,他本就是苦大仇深、怀才不遇的性格,到了巴郡没多久,就被赶到了巴西郡。 结果迎接他的竟然是陛下,这让他几乎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拔剑自杀。 没想到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夸他机敏果断,为朝廷保存了有生力量。 这让赵烈差点没哭出来,三十多岁的壮汉,硬是红着眼眶说话都在哽咽。 唐禹道:“现在李琀、桓温大军已经全面进入巴西郡,范贲、杨显大军也囤积在了边境,最迟两三天就要到了。” “汉中郡那边也开关了,秦国一万大军,已经过了南郑,朝着巴西郡进发了。” “我们肯定是不会硬拼的,三个大营没必要全部填进去。” “整体的战略,依旧是守广汉、梓潼、犍为三郡,但这不是本质。” “我们的本质是诱敌深入,示敌以弱迫使敌人在大好形势下开始内讧,作为松散联盟,他们内部提前瓜分利益是必然的,因此内讧是必然的,王猛再强,也管不住人心。” “因此,赵烈你的任务来了。” 赵烈连忙站起来,抱拳鞠躬。 唐禹道:“带着你的六营,南下迎击范贲、杨显所部。” 赵烈咬牙道:“只要不是他们合围,而是我主动出击,我有自信心以两千胜五千!” 唐禹摆手道:“不是要你去拼命的!这一次…只许败!不许胜!” “而且要败得干脆,败得像个样!” “一定要给范贲、杨显留下一个印象,那就是大同军不过如此。” 赵烈有些憋屈,低声道:“陛下…这…立国第一仗啊,就一定要败吗?” 唐禹道:“当然!败是基础!是这一次战争的基调!” “郭寻也是,带着你的五营东迎李琀、桓温大军,同样要败。” “利用佯败溃逃之机,把你的一千大军给我散出去。” “等你们佯败归来,我们就要立刻往西,退守广汉。” “田俊,你负责主持大局,一定要掌握时机,不得拖延。” “我要立刻前往梓潼郡,杀世家,如法炮制巴西郡的战略。” 说到这里,唐禹冷声道:“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诸位一定要严格执行命令,否则定斩不饶!” 三人对视一眼,当即半跪而下,大声道:“末将遵命!” …… 想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那么根茎就要埋得够深。 大同军在操练上花的时间不多,但在思想建设上,那都是抓牢了的。 军心没有问题,就不至于溃散,这是这个计划能够施行的根基,否则…佯败就是真败,假溃就是真溃。 唐禹赶往了梓潼郡,与彭勇会面,如法炮制。 杀世家,发粮给百姓,然后开始演讲。 把这里的血性都调动起来,把种子都埋进去。 单单这些还不够,北面的敌人来势汹汹,汶山郡南下就是蜀郡。 所以唐禹给的命令是:“编入禁军的老一营,全部带出去,加上七营、八营共六千人,由你史忠指挥,给我挡住西凉八千大军及汶山郡两千叛军。” “六千打一万,这是一场硬仗,但这次是阻击,大同军不畏惧这种场面。”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把他们给我拦住!” “成都以北二百里,我不能看到任何一个敌军。” 看到这封信的史忠,径直找到了康节和费永,让他们先调动成都郡府力量保卫宫廷,然后便带着六千大军,带着罗恒、解思明一起出征了。 唐禹现在是无法分心对付西凉的,那边没有民心基础,那边没有唐禹亲自鼓舞,只能按照最传统的法子,借助地形、工事,充分发挥阻击战术,拿命都要挡住。 整个蜀地的布局,已然清晰,唐禹清楚最终的决战地在哪里,并且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因此,他不再犹豫,郑重写下信件:“四月二十六,秦国大军已经进入广汉郡,范贲、杨显、桓温、李琀,全面进攻巴西郡,西凉大军,已经到了汶山郡。” “三个国家,三个反郡,齐齐爆发,旨在灭我唐国。” “半月左右,唐国将只剩成都,进行最后抗击,也吹响反攻号角。” “一个月左右,入侵唐国之敌军,将被我消灭殆尽。” “你务必记清情报,选择时机,统筹晋国东部大局,掀开此次战争的新一页。” “届时,晋国即使不灭,也将彻底被分划,成为数个割据政权。” “瞳瞳,到时候是否立国,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这一战,唐禹几乎是把所有的压力,全部都背了。 …… 站在阆中城楼上,桓温静静看着远方,缓缓道:“穷山恶水出刁民,本以为这些刁民经过唐禹的鼓动,会站起来跟我们拼命。” “现在看来,是我们多虑了,百姓就是百姓,无论如何提不起刀的。” 范贲笑道:“桓公毕竟还年轻,总在书本上看到百姓,而现实中的百姓,其实温顺得很。” “他们全都是欺软怕硬的,面对比他们更弱的同类,他们狰狞无比,但面对刀兵,他们有些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我在涪陵见过很多所谓的大侠,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依旧是屎尿流一地,吓得只敢磕头。” 杨显道:“不过巴西郡的百姓,似乎比其他郡的百姓更老实,唐禹还是有手段的,能把这些百姓全部洗脑成顺民,也是不容易。” 桓温淡淡道:“都别忙着得意,秦国一万大军已经要到了,王猛是来摘桃子的。” “唐禹实控蜀、广汉、犍为、梓潼、巴、巴西等六郡,仗打完,这六个郡怎么分,成了问题。” “西凉想要,秦国想要,你我也都想要。” “怎么够分啊?” 范贲道:“他王猛想要占便宜,行啊,梓潼郡、广汉郡,他自己打去。” “唐禹再怎么说,两万多兵还是凑得出来的,即使战斗力一般,守城足够。” “王猛再会打仗,还能攻下成都不成。” 桓温道:“一定会先谈判的,到时候在谈判桌上,我们最好是都坚定点,别让氐族人吃了最大的果子。” 范贲冷笑不已:“到了我们的地盘,就算他是条龙,也得给我趴着。” “我和杨显要求很简单,我们要巴郡和巴东郡。” “至于巴西郡、犍为郡、梓潼郡、广汉郡和蜀郡,你们自己分。” “三个国家分五个郡,到时候有你们闹的。” 桓温闭上了眼,没有说话。 他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想,作为一个“正常”的将军,现在似乎该汇报朝廷,为之后瓜分利益,打好基础了。 于是,他很快回到房间,提笔便写:“各路大军汇聚蜀地,唐禹连续打了三个败仗,唐国之灭,已在倒数之时。” “秦国来势汹汹,西凉不甘人后,范贲也怀着鬼胎。” “为了保障我们在蜀地取得的巨大利益,为了我们晋国,请陛下派兵支援,保我们吃最大的一块!” 一个“正常”的将军,做这样的判断,是没有问题的。 桓温已经决心,这一战只中庸,不出彩。 第六百三十三章 哀歌 结盟是默契,当一万秦兵从汉中踏入巴西郡的土地,就意味着这一次灭唐联盟已经正式成立。 范贲、杨显共五千大军,李琀、桓温六千大军,秦国王猛一万大军,汉中郡还出了足足三千。 两万四千大军,齐聚阆中,铁蹄卷起的烟尘,都遮天蔽日。 无数的百姓见证了这一幕,他们看到了秦国的旗帜,也看到了晋国的旗帜。 他们沉默,他们像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天生惧怕人类,见兵便逃,见人便躲,连家都不敢要,屋都不敢回。 看到这一幕,王猛眯起了眼,轻轻道:“他们不对劲。” 来到阆中城内,诸多豪强在郡府相聚,商议着如何瓜分唐国土地。 这里俨然成了他们的猎场,他们板上的鱼肉。 “诸位,我们在这里是会盟,不是分赃。” 王猛的声音很平静:“唐国的主力军团依旧存在,唐国最核心的蜀郡、广汉郡依旧固若金汤,唐国的核心实力从未受损,只是让出了一些地盘,就把你们高兴成这样吗?” “仗几乎还没开始打,你们就认为要赢了?” 范贲淡淡道:“噢,王丞相还知道自己是来会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耍派头的呢,都是盟友,你一副主帅口吻,是不是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他唐禹但凡是有能力打,会放弃巴西郡吗?” “况且也不是没打过,那赵烈不甘心,回头对我们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溃了。” 王猛并不在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只是郑重道:“就事论事,不谈其他。唐禹的大同军,战斗力是不错的,不可能一触即溃。” “他很可能是佯败,是示敌以弱,以图后事。” 杨显道:“别以为就你会打仗,是不是佯败,我们会分析。” “第一,他们的溃逃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上千大军丢盔弃甲,朝着各个方向散开。哪个将军敢这么佯败?那些逃掉的士兵,谁有把握找得回来?不可能的事。” “第二,大同军的战斗力的确不错,但其精锐早已在去年你们攻打广汉郡的时候,消耗殆尽。剩下的这些,只是成国的兵改编的,算什么狗屁大同军?” “第三,唐禹素来爱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他有能力打,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百姓?” “你王猛口口声声说他是佯败,是示敌以弱,那么请问,唐禹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王猛皱起了眉头,他不认为杨显是蠢货,相反对方的话说得头头是道,并无差错。 因此他并未反驳,而是沉思了片刻,才道:“这一战,关系着整个天下的格局,甚至关系着诸位的生命,所以我们应该更加重视和严谨。” “或许唐禹有能力把佯败做到这种程度,这是我们应该高看他的地方。” “他这么做的目的,或许有两点。” “其一,为了让我们轻敌,则可在后续的战争中,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其二,从政治上讲,他让我们觉得灭了唐国很容易,从而让我们把思想从军事上调往政治上,让我们提前进入瓜分利益的阶段,因此内讧。” 说到这里,王猛道:“诸位,我只是秦国的丞相,不是诸位的上司,我清楚我的定位,并不会想着命令你们。” “但基于对战争的看法,我的意见是,把事情做完,把可能性全部扼杀,直到一切没有争议,再去谈其他的。” “我们保持团结,保持战略一致,非常重要。” 李琀点头道:“我同意这样的看法。” 范贲道:“我也同意,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桓温淡淡道:“王公说得都对,只是等事情做完再去说其他的,谁又能压得住你一万大军呢。” 王猛道:“要不要继续请援兵,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参与,我只要求在战场上团结。” “因为我太了解唐禹了,我清楚他极其擅长分化对手,通过政治手段去赢得战争。” “诸位若是同意我的看法,我便说一说下一步的计划。” 桓温道:“同意。” 于是范贲、杨显、李琀、温峤也缓缓点头。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道:“唐禹擅于内政治理,立国之后,各地县寺、郡府便重新构架,采集户籍,划分土地。” “现在我们要根据他整理出来的户籍信息,清查整个巴西郡的人口。” “这个任务并不重,无非就六七个县罢了,几天就可以清理出来。” “我们要查出哪些人没有上户,如果他们恰好是青壮年男性,那基本上就是唐禹溃逃的那些兵了。” “甚至,未必是溃逃的兵,而是他专门提前安插的。” “我们要把这一批人,消灭掉。” 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皱。 王猛笑道:“诸位,不要觉得麻烦,也不要觉得唐禹即使留下了一些人,也成不了大事。” “打仗讲究的是万无一失,我们一定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极致。” “这件事,我相信你们不会反对。” “如果你们嫌麻烦,可以好好休息,我的兵会去做。” 范贲冷笑道:“有什么好麻烦的,我们当然也要参与。” “说到底,你们无非是想劫掠百姓,捞点油水罢了。” 王猛面色一变,当即郑重道:“记住!我们是要往成都方向打的!惹怒了百姓,我们还得花精力去镇压他们,得不偿失。” “请诸位约束好自己的兵,不要还没开始打唐禹,就跟暴民打起来了,巴西郡数万百姓,其中青壮年男性要占三成,没那么好清理。” 众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于是,一场大清洗开始了。 虽然唐禹在离开之前,已经把户籍全部带走了,但王猛有王猛的对策。 他率军突袭各个村落,连夜审问村民,用尽办法核实是否有外来人口。 比如隔壁家有几口人,分别怎么称呼,一般来说,邻里之间大家都知道对方,若是不知道…那就立刻提审,进一步确认。 工作量大了很多,王猛不在乎,他不怕耽误时间。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王猛治病有方,令行禁止,温峤那边也没什么问题,但李琀、范贲和杨显的兵,就没有那么听话。 那些兵在审问村民的时候,看到姿色不错的女人,歹心就起来了,审问场就成了作案现场。 女人反抗不过一顿打,但男人也跟着反抗,自然就是被几刀砍死。 短短三四天,奸污、杀人案已经多达上百起,管都管不住。 有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被拖走,有老人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扒光,整个巴西郡,哀歌遍地,哭嚎不绝。 “他是不是兵!说话!” “是你表弟?哈哈,你婆娘却说是她表哥!你们统一口径都做不到吗!” “供出一个兵,赏大米十斤!” “若是包庇大同军,全家杀绝!” 无数的手段在这里上演,无数的惨剧在这里发生。 外边有女人哀嚎,房间内,隐匿的大同军汉子,目眦欲裂。 忍受,每一个人都在忍受。 百姓为了保护大同军,宁死也不开口。 大同军为了任务,咬碎了牙也没站出去。 到了第五天,人们已经不哭了,像是尸体一样被人摆弄着。 只是他们眼中的恨,他们心中积蓄的怒,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 “我们不会出卖大同军的!” “要不是大同军,我们早就饿死了。” “大同军没得了,我们又回到以前了!” “各位老乡!大家都受苦了!请大家一定要保护好我们的兵!只有他们!才能赶走那些敌人!” 在被审问过的村落,有乡老站出来讲话,举着火把,满脸的泪痕。 这一场大清洗,持续了足足七天,被奸污的女人多达四百人,被杀的村民多达九百人,但几乎没有人主动供出大同军,都是被识破了之后,最终暴露。 因此,大同军只牺牲了两百多人。 剩下了足足一千多人,背负着沉重的使命,背负着滔天的血仇,硬生生忍了下来。 看着门外失魂落魄的女人,看着满脸扭曲的男人,一个寄宿的大同军战士不禁哽咽:“老乡,你们…为啥子…宁愿死都不供出我?” 男人抱着自己的婆娘回来,将她盖住。 他回头,已经泪流满面:“因为你不知道…你们来之前,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我们再也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再也不要!” 第六百三十四章 阅兵 “连自己的兵都管不好,怎么打仗!” “我说了不要碰百姓!激起民愤很难处理!你们怎么做的!” “七天,奸污了几百人,杀了几百人,这就是你们的兵!” 王猛脸色难看至极,气得都发懵。 他真是不明白,带兵有那么难吗,无非军纪严明,赏罚分明,不偏私,不纵容,仅此而已,哪有什么做不到的。 范贲也有点脸红,但还是咬牙道:“他们是兵,又不是庙里的菩萨,看到女人想上,那是人之常情。” “他们跟着我打仗,拼死拼活,上个女人怎么了?我该罚也罚了,总不能为了这么点事儿,要把他们杀了吧!”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回应,他明白了,上边的人烂了,下边的人就不可能好。 他只是咬牙道:“抓出来二百多个,天知道百姓里边还有多少大同军,到时候他们聚集起来,抄我们后路,很可能起到奇效。” 杨显道:“屁的奇效,就算这里藏了上千大同军,聚集起来又能怎样?” 王猛吼道:“但你们在杀百姓!你们在激怒百姓!到时候万一他们带着百姓组成大军怎么办!” 范贲道:“可能吗?王猛丞相危言耸听了吧,你见过哪个将军能够振臂一挥,号召百姓的?” “谁都知道百姓是软骨头,怕死得很,怎么可能去上战场。” “当年祖逖够出色了吧?也仅仅只能号召当地部分力量,而唐禹才统治巴西郡多久,几个月而已!” “你觉得他唐禹做得到号召百姓上战场吗?” “就算他做得好,但他也不在巴西郡啊!” 王猛一拍桌子,却是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法反驳,他也认为唐禹不可能做得到。 毕竟才立国几个月,毕竟他本人不在这里,仅靠士兵就能号召百姓,那未免也太天方夜谭了。 但基于对战争的敏锐和对局势的判断,王猛又觉得不对。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很久,才喃喃道:“如果不可能仅靠士兵就号召百姓,那百姓为什么宁愿舍命,也要保护这些士兵?” “或许不是保护,而是被威胁了。” “也或许是,他们心里还是向着大同军的,不敢上战场,还不敢包庇一下么。” “但无论如何,这是隐患。” 想到这里,王猛抬起头来,冷冷道:“拖延不得了!立刻进攻!” “既然大家互相不信任,那也别走一起了!” “范贲、杨显,巴郡、江阳郡是你们在控制,你们去打犍为郡,没问题吧?” 这正符合范贲的预期,于是当即答应。 王猛再道:“广汉郡比较难打,交给我,梓潼郡交给你们晋国行不行!” 桓温、李琀、温峤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王猛道:“那就这么定了,今日整军,明日出发,三路大军攻打犍为郡、广汉郡和梓潼郡。” “十日之内!我们必须完成任务!并在成都东方城门以外三十里处,会师!” “到时候,再一起拿下成都!” 说到这里,他冷笑道:“西凉的大军已经和汶山郡联合,往南打下来了,我们不能比他们慢。” “唐禹在各郡的守军都不多,无非一个大营而已,诸位,速战速决。”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 正如王猛所料,唐禹在犍为郡、梓潼郡留下的人并不多,只是一千人,装装样子守城。 打得合适,便直接丢盔弃甲逃了。 算上赶路的时间,三股大军也的确只用了十天,便攻下了广汉、梓潼、犍为三郡,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至于百姓嘛,也老实得很。 王猛本想像巴西郡那般,抓一抓卧底,但心知收效甚微,也就算了。 第八日,三股大军就已经在成都以东三十里会师,恰好是…五月初二。 接连的后撤,哪怕是佯败,也给大同军的军心,带来了巨大的动荡。 各地的百姓,人心惶惶。 北方战场也不乐观,大将军史忠带着老一营和七营、八营节节抗击,但依旧挡不住对方的步伐。 成都,似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唐国,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满朝文武,尤其是今年通过科举上来的官员,胆子都要被吓破了,几乎都没有心情做事了。 他们生怕敌军打进来,进行无差别的屠杀。 同时,他们又生怕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的前途,毁于一旦。 “唉…哪里料到会是这样,这才几个月啊。” “是啊,我本来没资格当官的,唐国开科举,我专门从宁州跑过来的,没想到陷入这种大祸。” “陛下…陛下真是对得起我们啊,不看出身,也不看国家,只要有才学就重用,说实话,我不舍得。” “你们一个二个在那里叫什么叫!我们是唐国的官!不是看热闹的外人!谁要打进来,老子直接拼命!” “就是,没有陛下,谁会多看我们一眼!不为这样的皇帝流血,不为这样的朝廷尽忠,那要等谁!” “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成都!” 吵吵闹闹之间,突然前方安静了,一个个大臣都跪了下来。 后方吵闹者觉得奇怪,转头看去,才发现龙椅之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们心中巨震,连忙跪下。 唐禹摆了摆手,道:“跪着做什么?忘了规矩了?我唐国的官,不跪皇帝,作揖施礼即可。” 这骨子里的下意识,哪里那么容易改。 但众人还是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唐禹道:“相信大家都知道外边的情况了,朕不赘述,只是简单说明。” “第一,别看敌人来势汹汹,但他们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第二,你们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战时的成都可能会出现秩序问题,你们要维护好。” “第三,唐国不允许有懦弱的官,不管文官还是武官,如果在特殊情况失职了,轻则永不录用,重则抄家灭族。” “第四…” 他微微一顿,看向在场众人,郑重道:“大将军史忠及七营营主解思明、八营营主罗恒,正在抗击西凉杀来的敌军,朕相信他们有能力拦住敌军,甚至是打退敌军。”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大声道:“二营营主项飞何在?” 项飞连忙站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唐禹道:“三营营主彭勇,四营营主田俊,五营营主郭浔,六营营主赵烈。” “新兵营营主邓榕,后勤营营主罗磊。” 众人全部站了出来,同时大吼:“末将在!” 唐禹大声道:“朕命令你们!带领麾下将士!明日一早!集结于少城宫外天府广场!” “披甲带兵!全副武装!朕要亲自阅兵!亲自带他们上城楼!” “大同军!永远愿意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 “陆越!你作为大同军军纪总执官!你来筹备阅兵事宜!” 陆越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唐禹大手一挥:“阅兵之后!即刻上城楼!跟敌寇决一死战!” 第六百三十五章 围城 “报!唐国成都城楼之上,空无一人!” “报!成都城周边十五里全部清查,并无伏兵及密探!” “报!西凉国八千大军以及汶山郡两千大军,被大同军阻击在成都以北百里之外,不得寸进。” 接连的情报传来,大帐之中,王猛眉头紧皱。 温峤疑惑道:“城楼上没有兵?这又是什么计策?总不能现在还在所谓的示敌以弱吧。” 王猛瞥了外边一眼,沉声道:“格局已经明朗,成都周边地形平坦,已经失去了布局的可能,不存在实施计策的土壤。” “唐禹这是摆明了要守城,这一仗并不好打。” 范贲的脸色也不好看,郑重道:“唐禹八个主力营共一万六千人,其中至少三个营去了北方阻击西凉,城楼之上,只有一万主力。” 杨显道:“但后勤营、新兵营,加起来或许还有一万人。” 范贲点头道:“这么说来,是两万人守城,那我们打不下里,我们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四千人。” 王猛沉思片刻,缓缓道:“诸位,这是灭唐的最后一战了,有些话也该挑明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 王猛道:“围城攻城,需五至十倍之兵,方有把握,然而我们如今几乎与唐禹对等,硬打是打不下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智取,只能用计。” “如此一来,便一定要有一个真正的指挥者,能够做到令行禁止,做到统筹资源和力量。” “这一点,诸位是否认可?” 众人面面相觑,此刻即使再有心眼,也不得不承认,是该真正团结的时候了。 王猛继续道:“王某不才,还是自信能统兵打仗的,若诸位相信我,便由我暂时为统帅,统一指挥兵力。” “我以秦国的国运以及陛下的尊严起誓,绝不会包藏私心,只以攻城灭唐为目的,请诸位支持。” 桓温冷笑:“要指挥我们,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让我们点头的,你得拿出你的计策来。” 范贲也点头道:“不错,我们不是不服你,但不能稀里糊涂就让你做主,至少你得说出计策来。” 王猛轻轻一笑,缓缓道:“我的计策分三步走。” “广汉郡之战,唐禹精锐尽失,如今所存之大同军,皆为唐国降兵补增,战斗力不详。根据之前你们交战的现象来看,似乎战斗力很一般。” “因此,其一:明日傍晚,我将指挥大军进行一次冲锋,借着天色,试探对方实力,摸清对方防备资源。” “其二:摸清对手底细之后,我将派出两千骑兵,前往成都以北百里之外,背后偷袭抗击西凉之大同军,把西凉及汶山郡的一万大军放进来,壮大我们这一方的实力,让成都彻底成为孤城。” “其三:西凉大军到达之后,我们的兵力会暴涨至三万以上,届时我会通过四方城门同时进攻,虚实结合、主次变幻,去调动成都守军防守资源,考验对方的战术水平和军队运转能力,企图找到突破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沉声道:“若前面三招都不见效,我们大军立刻散开,将蜀郡、广汉郡、梓潼郡等周边百姓抓来,充当壮丁,帮我们攻城。” “如此一来,大同军军心必乱,损失必然惨重,唐禹也或可直接投降。” “至此,大事可成。” “大事成后,我向诸位许诺,与诸位一同赶走西凉,我们把这唐国…刮分了!”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范贲点头道:“我认可王丞相的计策,我支持。” 温峤看向桓温,眼神急切。 桓温淡淡笑道:“好计策,我也支持。” 他本来想提一嘴成都内部的世家是否可以联合,但又忍住了。 一个‘正常’的将军,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深。 …… “他们的优势其实很大。” 少城宫的御书房内,唐禹的表情很严肃:“总计三万多大军从各个方向扑来,我们一旦与之正面交锋,背后的世家必然兴兵而起,在我们后方作乱。” “到时候我们是进退维谷,上下不得,会被活活拖到死。” “当时我就知道,郡不能要,城不能守,先杀世家,灭了后顾之忧。” 陆越、康节以及各大营主坐在屋内,同样是面色凝重。 唐禹继续道:“如果没有这一步,我们真是离亡国不远了。” 康节道:“可是我们如今在巴西郡布置了两千主力,在广汉、犍为、梓潼各一千,这就是五千人啊。” “史忠将军带了六千主力走,我们只剩下五千主力了。” 陆越道:“五千主力,外加就九千后勤营,三千新兵营。” 罗磊当即摇头道:“后勤营其中三千跟史忠将军走了,还有两千在各地执行收粮的后续任务,并未归回,目前成都只有四千后勤营。” 邓榕正色道:“三千新兵全部转移到成都了,但他们根本没打过仗。” “总体说来,我们总共有一万两千守军,其中只有五千主力。” “而敌军,两万四千人的总数,一路走来,损失几乎可以忽略。” 唐禹摆手道:“两倍而已,不可怕。” “现在难就难在,我还不想决战的时候,史忠那边撑不住了。” “到时候,只能忍,只能拖。” 陆越道:“什么时候可以决战?” “不知道!” 唐禹摇头道:“我也要等消息,等时机。”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诸位,这是我们唐国的一个考验,也是我们的立国之战。” “我不是有信心不败,而是我一定要赢!” “只要诸位各司其职,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唐国,将稳如泰山。” 他怕再说细一点,这些人也没有信心了。 这个时候,作为君王,必须要立得住、站得稳。 打发走了将领,唐禹立刻叫来衣崇文,郑重道:“给史忠将军传旨,要他尽一切力量,拦住西凉大军,为成都争取时间,成都还没到决战的时候。” 衣崇文当即领命。 直到此时,唐禹才看向祝月曦,低声道:“师叔,作为天人之境的武者,你从这里到彭城,需要多久?” 祝月曦道:“日行五百里很轻松。” 唐禹道:“日行八百里呢?” 祝月曦想了想,才皱眉道:“会累。” 唐禹咬牙道:“从成都到彭城郡,三千四百里!五天之内赶到!行不行!” “我四月二十六写的信,现在才过六天,我估计他们再过五天也赶不到,远没有你快。” 祝月曦眯眼道:“这是命令吗?” 看到她的眼神,唐禹忽然明白了什么,当即正色道:“大唐英月侯听令!” 祝月曦抱拳,鞠躬而下:“臣祝月曦,听令!” 唐禹道:“限你五日之内,赶到彭城郡,将信件亲手递给谢秋瞳。并在五日之内赶回,意思是,五月十三号,我必须要见到你!” 祝月曦道:“臣,遵旨。” 她拿起唐禹的信,再不犹豫,直接冲出了御书房,拔地而起,宛如流星一般划破夜空,直直朝东而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怒吼 五月的天气早该转暖,只是今年来的稍微慢了一些。 司马绍穿着单薄的衣服,晒着太阳,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笑道:“今年的牡丹花开得真艳,丞相,你说这是否代表着我大晋的国运也由衰转盛了。” 王导抚摸着胡须,笑道:“大晋是坚韧的王朝,我们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面对这么多的强敌,却还是稳稳伫立。” “眼看要走到尽头了,又出了陛下这种明君,实在是可喜可贺。” 司马绍道:“丞相,人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也是快退了的人了,说点真话,别光是说这种大家听了都高兴的话。” 王导想了想,才道:“真话就是,只要大晋这一仗打好了,未来的路就好走了。” “但若是这一仗都打不好,恐怕还有很多波折。” 司马绍笑道:“东部战场已经进入白热化,谢安和戴渊虽然心眼多,但毕竟反意不浓,终究是见风使舵之辈。” “谢秋瞳有野心,有实力,奈何偏偏遇到了个不讲理的刘裕。” “他们在下邳几次会战,刘裕都展现出了非凡卓越的战争天赋,从兵法韬略到战术设计,最后亲自冲锋,打得谢秋瞳溃不成军。” “如今,戴渊已经占据彭城郡,谢安堵住了谢秋瞳从徐州西逃的后路,刘裕乘胜追击,谢秋瞳被迫放弃下邳,朝着东海郡方向去了。” “再往北打,她或许只能逃往琅琊郡了。” “东部战场,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王导笑道:“这自然是好消息,不过西部战场,有些复杂啊。” 司马绍指了指地图,道:“最新的消息已经收到,随着杨显、范贲的反叛,唐禹几乎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 “他接连丢了巴东郡和巴郡,连巴西郡也不敢守了。” “秦国一万大军入驻巴西郡,西凉大军穿过汶山郡,唐禹已是山穷水尽,只能作困兽之斗了。” 王导皱眉道:“秦国一万大军?这么庞大的数量,只能从汉中郡过啊。” 司马绍道:“当然是从汉中郡过,但无所谓,我们的确承担了风险,但要灭唐国,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付出呢。” 王导正色道:“陛下,秦国苻坚野心勃勃,他们或许比唐禹更可怕。” “臣的意思是,一定要遏制秦国在蜀地的一万人,不能让他们把肉都吃光了。” 司马绍大笑出声:“哈哈哈丞相所言极是!桓温已经来信,请派一万大军驰援,瓜分唐国,我们必须要占据主动。” “丞相,你觉得这一万大军,是否可以派出?” 王导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还有四万五千人没有动,手头上比较宽裕。” “只是派出一万大军,完全有余裕,鉴于如今徐州的局势良好,我想陛下应该…更加激进一点,争取在西部战场,多吃点肉。” 司马绍面色严肃了起来,郑重道:“朕留两万人,坐镇建康,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 “剩下两万五,其中一万必须坐镇豫州,防着谢安和戴渊。” “另外五千,要随时支援刘裕,因为他那里都是新兵,后勤压力也大。” “这还有一万,正好是预备队。” “是时候该出手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大声道:“一万大军!即日开拔!赶赴唐国!至少吃掉唐国四个郡!” …… 唐国,成都少城宫外,天府广场。 唐禹身穿龙袍,站在少城宫城楼之上,俯瞰下方。 他的身旁站着王徽、小荷、小莲,再两侧便是一众文官,除了康节、费永等老臣之外,新科官员也系数到场。 广场之上,到处都站满了百姓,只留出一条长长的直道。 战车之上,陆越用尽全力,大声吼道:“启禀陛下!大同军已经准备完毕!请陛下检阅!” 唐禹声音带着内力:“阅兵开始!” 陆越一把举起旗帜,怒喝出声:“阅兵!开始!” 随着他的声音传遍四周,百姓的交谈声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听到了整齐、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纷纷朝前看去,那边烟尘四起,一面龙旗突破烟尘的封锁,出现在众人的眼帘。 田俊迈着大步,带着披甲的战士朝前,昂首挺胸,目光凌厉,步伐整齐。 他们的步伐整齐无比,落地的声音震耳欲聋,气势自然攀升,有一股可以摧毁山河的魄力。 一路来到广场中央,田俊大声道:“启禀陛下!大同军第四营营主田俊!暂代一营营主之职!带一营到位!请陛下检阅!” 这些其实是新编的第一营,此前的第一营已经跟着史忠去战场了。 唐禹高声道:“一营的战士们!辛苦了!” 一营战士齐声大吼:“为了唐国!为了天下百姓!” 声音宛如巨浪,在广场之间来回席卷,震得在场的百姓气血翻涌。 很快,第二营项飞如法炮制,也带着人来。 第三营彭勇,第四营又是田俊,第五营郭浔,第六营赵烈,新兵营邓榕,后勤营罗磊。 他们全部都带着自己的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入广场,说着同样的话。 “为了唐国!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唐国!为了天下百姓!” 一次又一次的呐喊,爆发出了磅礴的气势,凸显出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们第一次让百姓,亲眼看到了大同军的气质,大同军的力量,大同军的纪律。 这种整齐、这种气概,让在场的百姓无不热血沸腾,也生出自豪之感。 这就是我们唐国的兵,他们是保护我们的。 陆越大声道:“启禀陛下!大同军在城战士!已全部接受检阅!” 唐禹看着在场诸多将士,深深吸了口气,道:“大同军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唐国成立不到五个月,这是我们第一次阅兵。” “你们披着甲胄,提着兵器,迈着整齐的步伐,展现出了威武雄壮的姿态,朕为你们感到骄傲。” 百姓、战士、官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唐禹这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唐禹依旧看着他们,内力运转,龙袍飞舞,声音也变得更加高亢:“大同军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是在朕带着三百勇士离开建康之后,辗转于深山之间,与万千敌寇作战之时,成立的。” “那时候,大同军只有三百人,却面对上万人的围攻,我们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落脚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们面对的只有困境、强敌、挑战、高山、沟壑、峡谷、河流、寒冷、饥饿!” “但就是那个时候!大同军诞生了!” “从烈火中杀出来的!” 他一步跨出,直接站在了女墙之上,朝天一指,怒吼道:“为什么大同军偏偏诞生在那个时候!” “因为我们大同军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我们生来就是挑战困难!抗击强敌的!” “我们心中念着百姓!我们有我们的信仰!” “我们能让高山低头!能叫河水让路!” “能让天堑变成坦途!” “能让这黑暗的天地!重现光明!” 无数人盯着唐禹,看着城楼,双目都红了。 唐禹咬牙道:“所以,人们看到了,看到了我们对抗成国,解放百姓,看到了我们对抗天灾,拯救百姓。” “看到了我们开朝立国,给百姓土地,让百姓耕种。” “让所有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家住!” “不再流浪,不再受欺负。” 无数的白皙,眼含热泪,牙齿都在打颤。 唐禹道:“如今啊!那些黑暗又来了!数以万计的铁甲!从各个地方来!包围了我们!” “他们想要消灭我们!他们想要我们回到从前的苦难生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大同军从来不畏惧任何强敌!从来敢于挑战任何困难!” “他们来!我们就…灭了他们!” 他一下子从城楼跳下,在所有人的惊呼中,稳稳落地。 他大步朝前,一把撕开龙袍,露出了里边的盔甲。 他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拔出了大刀,高高举起。 他仰天长啸:“大同军的将士们!跟随朕一起!登楼!抗敌!誓死保卫我们的百姓!” 龙袍碎在地上。 战甲穿在身上。 大唐皇帝!第一个登楼!第一个上战场! 第六百三十七章 斩头 古往今来的历史书上,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一幕? 四面强敌攻入国都,皇帝脱下龙袍,身披铁甲,第一个冲上城楼,提刀抗敌。 下边的百姓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关键是,他们并不惊讶。 似乎脑海里已经默认,这就是陛下,这就是唐禹,这就是他会做出的事。 只是当那年轻的身影,提着刀朝东方城门走去之后,后边整齐的大同军将士,一个个双目像是染了血,奋力握着手中的刀,握得指节发白,握得浑身发抖。 “跟着陛下!誓死保卫成都!” 陆越大吼道:“帅跟着皇,将跟着帅,兵跟着将,全部上城楼,把敌军杀干净!” 大同军一众将官跟在唐禹身后,然后才是普通的士兵。 大风呼啸,他们的战袍在卷舞,冰冷的铁甲碰撞在一起,发出冷脆坚固的铿锵声。 这声音如此尖锐,向一把把长刀,刺进了百姓的胸膛,把他们全身的血肉都冻结。 紧接着,那无法形容的战意,却宛如烈火,融化了僵硬的身体,烧沸了流淌的鲜血。 因此,那刺痛感和僵硬感,竟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 脑袋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杀!”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满城的百姓都吼了起来。 精瘦的老汉子,踩着人群走到高处,赤裸着上身,把大唐的旗帜举了起来,声嘶力竭:“把胩奓开!自己摸一把!有卵子的就跟老子走!一起上城楼!” “日他嘞妈!老子这辈子只做唐国的人!有种的就莫怕死!” 整个天府广场炸开了锅,无数百姓义愤填膺,也径直朝着东方城门冲去。 如巨浪,如洪流。 “有人了有人了!哈哈!” 范贲指着前方,笑道:“他唐禹到底还是没沉住气嘛,我以为真要一直玩什么空城计呢,结果还不是冒出来了。” “王丞相,就照你说的做,先打打试试,看看对方的战力。” “但我之前就说了,那些大同军啊,一碰就碎,实在不太行。” 王猛并未说话,而是直接上了马背,带着一众士兵朝前。 到达一定距离之后,他面色沉凝,高声道:“发石车架阵,准备进攻,压制守军。” “盾牌手出列,准备掩护弓弩手前进百步。” “攻门车紧随其后,以最快速度冲向城门。” 他打仗极有章法,向来不会犯错,对于攻城之战,也了然于胸。 发石车的石弹已经开始发射,命中率当然一般,但争取时间才是此刻的第一目的。 盾牌手保护着弓弩手,快步来到了城楼之下,顶着箭雨开始往上射击,进行远程压制。 后方战车,迅速跟进。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大手一挥。 更密集的箭雨射了下去,效果并不算好,对方来人不多,又大多是盾牌手护着。 直到攻门车几乎到了城楼底下,箭矢的威力才更大,滚石也够得着了,双方这才僵持下来。 王猛眉头紧皱,盯着前方,喃喃道:“中规中矩,还看不出东西。” “传我命令,左右各五百人,抢攻城楼。” 在一阵阵呐喊声中,秦军各五百人朝前冲去,扛着梯子,顶着箭矢,逐渐靠近城楼。 王猛依旧观察着,自言自语:“箭矢并不密集,他们宁可放近了打,增加危险性,也要创造效率,这应该是战备资源不够。” “箭矢的侧重在攻门车上,这是对的,城门是唯一的防线,是重中之重。” “唐禹对城池防御战的理解是到位的,但似乎又太古板,真是奇怪。” 在他分析的同时,左右两侧的攻城队已经到了城楼下方,开始搭设云梯。 但密集的箭雨很快就给了他们教训,大量的人在伤亡,总共一千人,很快就折损了三成。 唐禹的声音很平静:“慢点打,这只是试探,没必要太快结束。” “必要时候,甚至可以放几个人上来。” 陆越听得都心惊胆战,放人上来很容易给对方创造缺口啊,万一对方抓住这个缺口不断放大,城楼就失守了。 他正要建议,又听见唐禹说:“上来的人,留一部分活口,我亲自杀。” 看着陛下的眼神,陆越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大战还在继续,左右各五百人的敢死队依旧往上冲,正如唐禹安排,右边防守不立,瞬间冲上去了三十多个人。 众兵围过来,砍杀大半,活捉十余人。 王猛当即道:“下令撤退!” 他已经看到了结果,对方的战斗力确实一般,在面对发石车、箭矢、攻门车和敢死队的各方围攻之下,显得捉襟见肘,无法有序应对,甚至一度被攻上了城楼。 按照这样的打法,后续只要调动起来,唐禹恐怕撑不住。 当然,这也可能是唐禹在故意示弱,想装唐阴我一手。 “哈哈哈!” 范贲大笑道:“王丞相,如何?我早已说了,大同军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大同军,这些成国降兵填制的大同军,其实弱得很。” “你只用了一千多人,就杀上城楼了,到时候发起总攻,他们怎么挡?” 王猛皱眉道:“他们万人守城,城楼之上一时间疏散不开,阵脚跟不上是正常的,很快调整过来,战斗力就有飞跃。” “目前还在试探阶段,对方虽然发挥一般,但依旧不可轻敌,我们…” 话说到一半,王猛突然停住,连忙朝前看去。 只见前方城楼之上,十多个秦兵俘虏被扣在女墙之间,探出头颅。 唐禹手持长刀,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天地。 “你们给我听好了!唐国就在这里!成都就在这里!我唐禹就在这里!” “有本事就上来!大同军等你们来拼命!” 话音落下,唐禹的刀也落下。 一颗颗头颅,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部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头颅坠落,砸在大地之上,看得人心惊胆战。 王猛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道:“身处绝境,以杀造势,打仗哪有那么容易!” 但他还是一肚子火,攥着拳头道:“都看到了?为什么攻得上去?因为人家放上去的!” “打仗是要死人的,这很是正常,但唐禹这是当着我们两万多人的面,以行刑的方式砍头,对士气的影响就很大。” “跟这种人打仗,不谨慎就一定会被抓住破绽。” 他缓缓回头,看向众人,声音也变得冷峻:“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要让你们都知道,还没到得意的时候。” “都把自己降降温,这一仗好好打,一直打到活捉唐禹,那才是得意之时。” 众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王猛大声道:“两千骑兵,立刻启程,前往成都以北百里外,把大同军的防线给我拆了,把西凉放进来!” “我倒要看看,他唐禹这一股气势,能延续到几时。” 第六百三十八章 艰局 “刘裕已正式入驻下邳,掌握城防以及各个交通隘口。” “戴渊来信,说顺利清除了彭城郡内,王邵的残留势力,已经可以做到内无外患。” “谢安现在作为先头部队,正在追击谢秋瞳,后者已经逃入东海郡境内,驻扎于郯县。” “而且谢秋瞳所剩粮草已然不多,沿路逃亡时又丢弃了一部分,几乎快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庾亮咧嘴笑道:“东部战场,快要分出胜负了。” 司马绍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的确在意料之中,谢秋瞳那边毕竟只有一万人,面对将近两万人的围攻,又受困于粮草,再聪明的脑子也不够用。” “如此一来,朕放心多了。” 庾亮道:“陛下到底在担心什么?如今东西双方战场的局势都十分明朗,十分乐观啊。” “根据桓温的最新情报,范贲、杨显联军、秦军和我们大晋的军队,已经快要会师成都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打下来了。” “我们的一万增援部队,也已经在路上了,那边的局势很快就能压住的。” “或许…我们甚至可以借助汉中郡的封堵,把王猛的一万大军也吃下去。” 司马绍冷笑了一声,随即叹气道:“不是朕杞人忧天,而是你不在朕的位置上,无法理解朕的感受。” “唐禹和谢秋瞳,曾经多次算计朕,说实话,他们很成功,把朕牢牢控制,也成全了朕。” “朕有今天这一切,是他们给的,是他们教的。” “所以,朕不敢不高估他们,我不敢不谨慎再谨慎。” “因为在朕看来,他们是很有韧性的人,不容易轻易倒下。” 庾亮沉思片刻,才道:“陛下,今时不同往日了。” “唐禹和谢秋瞳当初能够叱咤风云,是因为他们在暗处操弄,而且面对的敌人不多。” “如今他们都在明面上,面对的都是成群结队的敌人,自然就没那么大的能力去搅动风雨了。” “她谢秋瞳是能打仗,收拾戴渊肯定没问题,但遇到刘裕和谢安联手,她怎么挡?” “唐禹的确也很能打,但面对桓温、王猛联手,北面还有个西凉,怎么打?” “天下共敌,没有翻身的余地。”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最终咬牙道:“说得好!确确实实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既然东部战场的战争即将收尾,那我们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微微眯眼,凝声道:“派出一万大军,立刻前往淮南郡,接管寿春城防,把戴渊的家人放了,不能让谢安再控制着戴渊了。” “他谢安想要造反,想要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想要效仿唐禹谢秋瞳,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做忠臣吧!” 庾亮连忙道:“微臣立刻就安排。” 庾亮继续道:“再派五千大军,前往下邳,支援刘裕。” “这是为了防止谢安突然掉头,趁刘裕不备,占据下邳,又成尾大不掉之势。” “同时…也是为了防备刘裕…成为下一个谢秋瞳!” “去办!立刻去办!” 看着庾亮走了之后,司马绍的心依旧悬着。 他盯着地图,仔细盘算着风险,喃喃自语:“谢安不可信,但可以压,此人并非天生反骨,只是受到唐、谢影响,生出了野心。只要大局稳定,压制得当,将来可以重用。” “刘裕不可信,他曾叛变谢秋瞳,将来也可能叛变朕,防他一手,慢慢磨去他的野心才行。” “戴渊…” “戴渊虽然老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威望依旧很高,也算是半个忠臣。要争取,不能让他被大局裹挟,成为敌人。” “西阳县公确实委屈他了,该封谯郡公了。” 说到这里,他认为事不宜迟,当即道:“来人!给朕拟旨!” 写完圣旨,直接送了出去,四百里加急送往彭城郡,司马绍的心才又踏实了起来。 他依旧盯着地图,喃喃道:“如此一来,东部战场稳了,不会有什么大变数了。” “谢安、刘裕、戴渊都压住了,他们三人,自然也能灭了谢秋瞳。” “至于西部战场…” 说到这里,他冷笑道:“王猛可不比唐禹差,在这样的优势局面下,不可能败。” “王猛会不会为了捞取更大的利益,给唐禹放水?” “绝无可能!” “越是聪明的人,越知道唐禹决不能活,就算得不到任何利益,就算损失惨重,也一定要让唐禹死。” “唐禹本身就是最大的利益!他让太多人夜不能寐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缓缓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他呢喃着,几乎快睡着了:“灭了唐禹和谢秋瞳…就好好…好好治国…百姓快撑不住了…” “唉…唐禹是我的人就好了,抛开立场来说,他终究是个有本事的,也终究是个爱民的…” …… 史忠猛然惊醒,下意识就握住了身旁的刀。 他立刻站了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才松了口气,无力道:“什么情况了?” 解思明道:“进攻停了,可能对方也累了,也可能是伤亡大,军心出问题了。” “罗恒在最前线盯着呢,史将军再睡一会儿吧。” 史忠皱眉道:“我睡了多久了?” 解思明苦笑道:“才不到两个时辰。” 史忠当即揉了揉眼睛,道:“足够了,探子派出去了没有,成都那边有没有回信?” 解思明道:“收到成都的信了,但…不是回信,而是陛下的…亲笔信。” 史忠连忙接过信来,仔细一看,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解思明叹声道:“陛下要我们挡住西凉大军,但…没给出期限。” “这意味着,我们要永远打下去,直到彻底被打溃。” 史忠当即道:“错!我们还可以把敌军消灭!” 解思明咬了咬牙,道:“史将军,我知道大同军战力很强,我们依托防御工事,靠着地形层层阻击,一万大军都打不进我们的防线…” “但你也看到信了,陛下说,王猛很可能派人偷袭我们背后。” “那是骑兵啊!我们后边是空的啊!” 史忠直接把刀架在了解思明的脖子上,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了!当营主的!必须要有信心!决不能说丧气话!” “否则乱了军心!老子第一个宰了你!” 解思明把刀拨开,缓缓道:“发脾气没用,想想战术吧,后边来人,我们防御阵地丢了,就不可能挡得住。” “只能分兵,把那两千人挡在我们阵地以外,不让他们和西凉里应外合把我们打穿。” 史忠想了想,才道:“你去吧,带着你的七营,挡住那些骑兵。” “这里地势复杂,他们骑兵跑不起来的,只能下马深入,你熟悉地形,应该不怕他们。” 解思明道:“我们在这里已经打了几天了,战士们都乏了,只能保证挡住他们,不能保证取胜。” “足够了。” 史忠闭上了眼,咬牙道:“四千人守主线阵地,咬牙能撑住。” 解思明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第六百三十九章 忠骨 深夜,无风。 残月如钩,星辰漫天。 解思明抬头看着天空,闭上了眼,心情有些沮丧。 这一战,他看不到希望。 或许成都能守住吧,毕竟陛下总能想出一些不同的法子,他打下的江山是血海里杀出来的,不是娘胎里就有的。 但这北部战场,又如何守得住? 虽然是山区,骑兵发挥不出优势,可面对的是两倍之敌,还是前后两方啊。 “将军…” 身旁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压抑:“将军,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何不…” 对方话还没说完,解思明就一巴掌打了过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对方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解思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跟了我十几年,也是个老兵了,应该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对方声音哽咽:“将军…属下明白…” 解思明道:“我们本该是死人的,陛下心胸宽阔,非但饶了我们性命,还继续重用我们,这是再造之恩。” “人,无论年龄资历,无论身处何方,不能不感恩,否则就是畜生。” “我解思明做事,从来光明磊落,绝不会辜负陛下恩情和信任,做那猪狗不如的叛徒。” 说到这里,他抱拳看着远方,郑重道:“挡住强敌,为主线阵地减轻压力,为北部战场续命,为成都主战场争取时间,这是陛下的命令。” “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一定要做到。” 他拍了拍下属的肩膀,笑道:“虽然咱们跟着陛下才几个月,但也别忘了,我们已经是大同军了。” “蜀郡分粮的时候,老百姓对着咱们磕头,给咱们端茶递水,生怕咱们累着…” “嘿!当一辈子兵,那一幕老子永生难忘。” 崎岖的山路并不好走,大同军主力第七营,在黑夜之中摸索,一路走到了天明。 这是山脉与平原接壤的地方,这里无法支撑骑兵的冲杀,又有着地势落差,是最佳的防御之地。 “找好掩体,错落分布,梯次配置,原地休息,等候敌军。” “兄弟们,几个月前,我们是俘虏,但我们并没有被虐待,我们顺利成了大同军。” “这几个月,我们领的是实饷,吃的是饱饭,待遇和其他大同军一样,也受到百姓的尊重。” 他看着这些疲倦的身影,年轻的面庞,咧嘴笑道:“我们不再是兵痞,不再是百姓惧怕又厌恶的狗。” “他们把我们当城墙,当房屋,当父亲一样的亲人。” “我们享受着不该享受的一切尊荣与待遇!” “如今,是国家和百姓…考验我们的时候了!” 解思明指着前方,大声道:“他们也只是两千人!不比我们多!” “到时候,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这片土地,是他妈我们蜀人的,是我们唐国的!” …… 喊杀声震天,这一段官道都是上坡,两侧又是斜陡的崖壁,虽然树木早已被砍伐,只剩下裸露的岩石。 史忠在这里修筑了许许多多的防御工事,把两侧的山壁和中间的官道都挖出了层层壁垒,依仗着地势,靠着六千人,硬是挡住了上万人的进攻。 狭窄的地形,万人根本铺不开,张祚这次是铁了心要打出功绩,四百人一支的敢死队,组了足足十五支,轮番上前拼杀,好几次都几乎杀出一条血路来。 但他们面对的,是大同军老一营的精锐战士。 “这就是大同军吗!的确有点血性!” 张祚咧着嘴,咬牙道:“唐禹这王八蛋,当初算计老子,提出什么以战功选太子,把老子派到秦国去挨打,让张重华那个蠢材在蜀地旅游了一圈…” “现在老子来了,他又派出重兵守老子,这一次…我非得把他唐国打穿不可!” “传我命令,十五支敢死队!每一次上三支!分五轮进攻!” “老子就是磨,也要把他们磨死在这里!” 又一轮大战开始,防守方和进攻方不同在于,虽然占据工事优势,处于绝佳的地理位置,但却不掌握主动性。 对方一旦进攻,就要立刻应战,因此如何轮休,如何应对,就成了复杂的命题。 因为你分不清对方是决战还是佯攻,分不清是试探还是全部押上来拼命。 六千守军,本就有伤亡,如今调走了一个营,史忠这边只剩下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最多分为两支轮换。 双方杀得血流成河,一轮接一轮下来,就这么一口气打了足足两天。 大同军强大,有血性,意志坚定,军心稳固,但…已经疲累不堪了。 史忠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他靠在山坳上,咬牙道:“天黑也打,张祚这是想耗死我们。” “不能这样下去,得想办法给我们争取休息时间。” “否则,我们的兵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罗恒皱眉道:“对方不停用车轮战,八九千人轮换着打我们三千多,确实分配不过来啊。” “我们三千多人不可能分为三个组的,只有地形优势,没有人数优势的话,战损就不一样了。” “现在对方伤亡是我们的两三倍,就全靠我们占据地形优势的同时,还占据人数优势。” 史忠深深吸了口气,道:“等天亮,联系张祚,请求和谈。” “无论如何,至少给我们的兵争取两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罗恒看了看天色,咬牙道:“快了,天快亮了。” 史忠道:“正是最疲乏、最困倦的时候,直接用火把打旗语,就说我们要投降。” 于是,火把燃起,旗语打出。 很快,张祚就停止了进攻。 史忠松了口气,道:“即刻下令,让战士们睡一下,就在工事上睡。” 他站起身来,咬牙道:“这一觉睡了,又能再撑两…呃…” 史忠的身体陡然僵硬,满脸痛苦,低头看去。 罗恒的匕首,完美绕过盔甲的防御,从侧腰深深刺了进去,鲜血已经染红了战甲。 “贱种!” 史忠一把扣住他的手,咬牙切齿道:“陛下对你太过宽容了!” 罗恒使劲把匕首往里塞,同时用力搅动着,他已经满脸扭曲,双目赤红,声音沙哑道:“史将军,给条活路吧,我不想死啊。” 史忠道:“你要卖了这几千兄弟!你要卖了陛下和唐国!” 罗恒哽咽道:“是!我是个卑鄙小人!我只想活下去!” “再这么打,我们都没命了!” “一起降了吧,我刺的不是要害,史将军,你已经伤成这样了,心该软了吧!” 史忠一脚把他踢开,同时腰间的匕首也拔了出去,鲜血喷涌,痛得他脸色惨白。 “降?” 史忠捂着腰间的伤口,一字一句道:“大同军从来不会投降!更何况我这个大将军!” “当年陛下带着我们三百人,那是从烈火中杀出来的!” “我们的骨骼和血肉里边,没有懦弱,只有火焰的炽烈。” “你这个孬种!你不会懂的!” 他退后几步,怒吼道:“来人!给我把这逆贼抓起来!” 罗恒当即拔刀,大喊一声:“动手!拿下史忠人头!这就是投名状!能活命的东西!” 他的身旁数十个亲信全部围了过来,朝着史忠杀去,企图趁机立刻杀了史忠,掌控大局。 史忠咧嘴一笑,提着刀就迎了上去,仅靠着几个亲卫,与数十人搏杀。 只在十多个呼吸,史忠身旁的人已经倒下,他的脸上也有了一道血痕。 但就这么快,老一营的战士已经跑了过来。 罗恒见势不对,当即道:“逃!逃了!” 他转头就跑,却还是被人堵住,一时间陷入绝境。 这一刻,罗恒咬住了牙,攥紧了拳头,回头大吼道:“史忠!你要为唐禹而死!也别拖上我们啊!” “打不了了!打不赢了!所有人都要累死了!” “现在投降,兄弟们还有一条活路啊!” “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带着我们所有人去死!” 史忠几乎站不稳,他靠在巨石上,咧嘴笑道:“告诉他!降不降!” 四周的大同军战士齐声大吼:“宁死不降!” 史忠笑了,眼神不屑地看着罗恒,轻轻道:“听见了?这就是大同军!” 他摆手道:“卸了他们的刀兵甲胄,抓起来,看紧了。” 史忠现在不敢杀,八营毕竟是罗恒在带,此刻杀了,对军心的影响不可估量。 他只能大声道:“罗恒一时糊涂,让他下去冷静一下。” “大同军的弟兄们!我们的背后!就是成都!” “我们不能退!” “家乡的亲人,需要我们保护。” 第六百四十章 搏命 “呃…” 躺在干冷的泥土上,史忠忍着剧痛,在士兵的帮助下,终于将伤口清洗干净,并用烈火烈酒消毒,然后缠上绷带。 缠上之后,痛楚似乎更加强烈了,但他已经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了。 天已经亮了,再不给后续消息,张祚那边又要打了。 战士们还需要休息,还需要时间。 “派人去告诉张祚,我在阵前弓箭射程之外搭桌,等他和谈。” “快去…不然…不然来不及了。” 亲卫扶着他,低声道:“将军…你的伤…” 史忠咬牙道:“怕什么!又不是没受过伤!” “当年老子跟着陛下,从山上追着烈火往下杀,光后背就挨了三刀。” “这铁打的身子骨,不怕那些阴招偷袭,死不了。” 他用冷水泼了泼脸,穿戴好了盔甲,国字脸也变得冷峻而坚毅。 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搭好了桌子,就这么笔直地坐在凳子上,静静等候着。 前方,张祚仔细打量了一下史忠的周围,确认没有埋伏,才大步走了过来。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笑容,淡淡道:“史忠将军,这天下分分合合,名臣也是各地流转,效忠多个势力、多个国家的例子,比比皆是。” “我张祚是惜才之人,不愿意你这种人才就此陨落,才答应与你和谈。”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史忠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良禽择木而栖,唐禹所作所为,自绝于天下,因而被天下围攻,我自是不愿与之同死。” “若是殿下需要,我当为殿下效力,虽死不悔。” 张祚冷笑道:“好,若你能跟着我,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等将来我继位,亦可封你为大将军。” “只要你能让开道路,放我们进去。” 史忠缓缓道:“你总要给我一下详细的计划和安排,才能说服我投降。” 张祚道:“你让开道路,我前去攻打成都,接着你跟我回西凉,我将奏明父皇,先封你为镇东将军,领千户侯。” “待我继位,再封你郡公,赏一郡之地。” 史忠沉默了片刻,才道:“真是不错的待遇,但你口说无凭,我要思考一天。” 张祚眯起眼,缓缓道:“你不会是想要拖延时间,故意这么说的把。” 史忠道:“事关生死,我当然要谨慎一点,决定没有那么容易下,给一天思考时间总是应该的。” 张祚缓缓摇头,声音平静:“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你的兵一起死在战场上,要么…立刻投降,让出道路来。” “我车轮战打了快两天了,你们疲于应付,已经捉襟见肘。” “只要我再打个两三天,你们那边就要溃了。” “现在说投降,这时机很微妙啊!” 史忠抬起头来,傲然道:“若你不愿意,那就继续打下去,等我大同军快撑不住了,就直接杀下来,换你几千条命。” “别以为我们没有这个魄力,大同军是血海里边杀出来的兵,从来不畏惧死亡。” 张祚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最多给你半天时间考虑,未时三刻,我在这里等你的答案。” 史忠点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来,大步朝自家阵地走去。 脸上大颗大颗的汗水冒出,腰间的剧痛让他几乎面容扭曲,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庆幸,庆幸自己争取到了半天的时间,可以让下边的兄弟们休息。 时间一刻一刻在过,史忠不敢休息,顶着满眼的血丝,啃了两个干饼,便来到后方。 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被死死帮助的罗恒,咬牙道:“畜生,你差点让整个战线崩盘。” 罗恒盯着史忠道:“你守得住吗?对方车轮战打了快两天,我们两批人轮换,战士们都撑不住了。” “再这么打下去,能守住多久?两天?还是三天?” “史将军,清醒一点吧,我们没机会的。” “剩这点人,怎么拦得住对方上万大军?地形能让我们占便宜,但这是守路之战,我们动不起来,不可能以少胜多的。” 史忠直接骂道:“当初陛下带我来蜀地,两百八十多人,寄人篱下,连吃饭都要看别人脸色。” “结果呢,成国灭了,唐国立了。” 罗恒大声道:“是立国了!但要被灭了!三个国家的联军!外加三个郡的叛乱!怎么挡啊!” “是!唐国是好!陛下也好!” “一切我都承认!但不代表我要跟他唐禹一起死!好死不如赖活着!” 史忠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你根本不理解陛下,根本不懂大同军。” “好死不如赖活着?呵!如果我们是这么想,那陛下现在应该是晋国的郡公和丞相。” “我们就是要用命去闯!去找回遗失已久的…人间正道!” 他睁开了眼睛,拔出了刀,缓缓道:“战争结束后,我会杀了你,让所有人知道,唐国宽容,陛下宽容,但那是对自己人,而不是对叛徒和敌人。” 说完话,史忠转身离去。 他看了看天色,时间快到了。 当然要继续拖,拖得越久越好。 因此,史忠的言语是:“我答应让路,答应投降,但目前有两个阻力,也就是另外两个营主。” “他们各自掌握着麾下的部队,我无法直接起事,需要等到天黑,我偷偷杀了他们,直接接管军队才行。” 张祚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你是大将军,你敢说你做不了主?” 史忠道:“大同军只听陛下一个人的,然后就是各大营主。” “打仗我可以命令所有人,但投降,我最多能控制住我的一营。” “我需要时间。” 张祚看着他,缓缓笑了起来。 他笑得阴冷,声音低沉:“你知道这半天我在做什么吗?” 史忠没有回答。 张祚道:“我在复盘这两天的进攻,我发现你们的反击力度缺失了很多,似乎…那山坳上…已经没有六千人了。” “你们是不是…撤走了一个营?” 史忠的脸上没有表情。 张祚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成都那边已经被围了吧?围困成都的盟军,应该派兵过来支援我这边了,所以你们派了一个营去挡,对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史忠猛然暴起,直接朝张祚杀去。 他知道已经拖延不了时间了,被看穿了,干脆把张祚杀了。 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他有信心徒手杀了这个被酒色掏空的年轻人。 张祚一瞬间被按在地上,连续挨了几拳,当即口鼻溢血。 双方的人都在怒吼,都在朝这边跑。 史忠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一手按住张祚,另一只手直接去摘对方的眼球。 张祚吓得连忙翻滚,把连藏在下边,但下一刻,他就直接被裸绞住,瞬间不能呼吸。 慌乱之下,他的手朝后抓,却恰好扣到了史忠腰上的伤口。 剧痛让史忠浑身一抖,张祚也连滚带爬梭了出去。 他声嘶力竭道:“杀!给我杀了他们!” 史忠捂着腰,知道再也没了手段,便转头跑路。 腰上鲜血直流,他的脚步都不稳,天旋地转,几乎晕倒。 不能倒! 我是守军的军魂! 我倒了…就守不住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又撑着他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呐喊:“兄弟们!让他们来!我们大同军…不会倒下!” “灭了他们!和他们…死拼到底!” 第六百四十一章 圣旨与消息 一路冲回了阵地,史忠才重重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冒汗。 战斗已经开始,他看到自己侧腰,鲜血染红了衣服。 来不及上药,他撕开衣服,狠狠缠绕住,提着刀又到了第一线。 “只要我还站着!大同军就不会溃!” 他喃喃自语,豁出去杀。 战斗从未时开始,一直打到了天黑,又从天黑打到了天亮。 整片山坳,堆满了尸体,其惨烈程度,简直堪比地狱。 “哇!” 史忠跪在地上,不停呕吐着,不是因为恶心,而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腰部的伤口在继续恶化,他感觉自己意识混沌,脑子也不太清醒了。 很困,想要睡觉,想要就这么倒下去。 哪怕是死了,也解脱了,总比这般硬熬着要好。 不!不行! 不能倒…成都…我背后就是成都… 要是把张祚放过去了,陛下那边就难了。 他猛喝了一口水,把腰上的破布缠得更紧,艰难站起来,拖着刀朝阵地走去。 天已经蒙蒙亮,刚打退了对方的进攻,但新一批敌人已经在集结了。 史忠看向自己的战士,各个战线上,隘口中,染血的士兵哀嚎着,断腿断胳膊的,身上挨刀、挨矛的,伤口冒血的,不计其数。 没有后勤,没法救治。 有伤口,就堵住,有断腿的,就包住。 他们也看着史忠,眼神麻木。 是的,他们没有溃逃,也没有那无与伦比的坚定,只有茫然,只有麻木。 这一刻,史忠差点哭出来。 他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何况这些士兵。 “兄弟们…” 史忠已经无法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是含着泪,沙哑着声音吼道:“你们对得起自己的家乡,对得起百姓给你们的尊敬。” “我史忠,与你们同死!” “就在这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新一轮的大战再次开始,战士们已经累得提不动刀了。 早已力竭的他们,防守的能力大大下滑,已经无法靠地形优势和防御工事,去弥补这样的体力差距了。 战线在崩溃,但很快又有新的战士填上去。 阵地被夺走,三十人一支的敢死队,又强行去把阵地夺回来。 这片山坳,已经成了真正的森罗炼狱。 大同军还没有溃。 其实他们早已到了极限,早有人撑不住了。 但史忠还在,而且在最前线。 看到他,战士们就也在咬牙撑着。 血色的残阳下,凄风怒号。 敌军再一次退去…他们溃了。 史忠隐约看到张祚在发飙,在烟尘中让督战队杀着溃逃下去的逃兵,同时,又在组织新一轮的进攻。 而自己这边,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分不清是死了,还是累瘫了。 就这么倒下吧,我们已经尽力了。 似乎从最初,从谯郡开始,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改天换地,本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不是豪言壮语可以做到的,要流血,要战斗,要牺牲,要付出太多太多。 但至少我尽力做过了。 史忠浑身颤抖着,血污掩盖了他本来的面庞,让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只是他清楚地听到了声音:“撤退!全军撤退!陛下圣旨!全军撤退!” 像是集结的号角,像是黑暗中突然的光,史忠猛然抬头,看到了三个黑衣人拼尽全力跑来。 其中一人亮出腰牌,急道:“史忠将军,神雀奉陛下之命传旨,命令你立刻带着大同军撤出战场,转进深山,放西凉敌军过去。” 史忠呆在原地,喃喃道:“你…你说什么?” 神雀探子道:“陛下口谕!让你们躲到山里去!放西凉敌军过去!” “然后你们就地休整!照顾伤员!保存实力!四日之后再回成都!” 史忠道:“真的?” 神雀探子道:“当然是真的!陛下亲口说的!” “将军!快撤兵吧!再不撤就被咬住了!” “你…你总不能抗旨吧!” 史忠闭上了眼睛,攥紧了拳头,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大吼道:“撤!带着受伤的兄弟们!朝山里撤!” 吼到最后,他又痴傻地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歇斯底里。 …… 东海郡,郯县。 祖约焦急地踱着步,最终一拍桌子,咬牙道:“老子不能陪你们在这里等死!” “一路上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全部在佯败,万人大军,伤亡仅七八百人,却一退再退,都快被人赶出国了。” “谢公,这个仗,到底要怎么打啊!” 谢秋瞳静静坐着,不言不语。 钱凤连忙去拉祖约,低声道:“莫要急躁,谢公自然有谢公的想法。” “说个屁!这样的话都说了快一个月了!” 一把推开他,怒喝道:“不是我不信谢公!但这么佯败,总要有个头吧?下边军心不稳了!已经有流言蜚语了!” “粮草也没了,只能坚持八天了,八天是什么概念啊,要饿死人了。” “这他妈东海郡,雪灾本没有那么严重,但被流民抢了几圈,都他妈没得吃了,要怎样啊,要吃人吗!” 谢秋瞳脸色阴沉,冷冷道:“别发癫了,回头打就打得过?谢安、刘裕一万多人,西侧还有戴渊的一万人蠢蠢欲动。” “打仗不用脑子,就别想以弱胜强。” 祖约摊手道:“谢公,谢公啊,不怪我祖约急啊,到了这个份上了,大家都要玩完了,我该不该急?我该不该恼啊?” “你总说有法子,那你现在给我变出粮食来!” 谢秋瞳道:“唐禹说有,那就是有。” 祖约快气疯了:“唐公是很会打仗,但他不是神仙,他变不出粮食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倒是也说几句话啊。” 王邵皱眉道:“谢公,情况的确很糟糕了。” 谢秋瞳满脸不耐烦,但眼中也有忧愁。 正是此时,突然外边传来喧嚣声,有士兵喊道:“将军,有一红衣女子闯来,说是…” “让她进来!”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 很快,喜儿就快步跑了进来,喘着粗气道:“粮草!可供一万大军吃上两个月的粮草!冉闵运过来的!已经到了琅琊郡的北部地区!我师父在那里盯着!快派人接应!” 钱凤、祖约、王邵当即瞪大了眼。 啥玩意儿?冉闵给的?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谢秋瞳长长舒了口气,淡淡道:“杜实,你亲自带两千精锐过去取粮!快!” 杜实应了一声,当即抱拳离开。 谢秋瞳嘴角翘起,眯眼道:“说了有粮,就是有粮,你们闹腾什么,像个笑话似的。” 祖约尴尬一笑,讪讪道:“咳咳…唐公哪里是咱们这些庸人可以琢磨的…那个…谢公…什么时候反击啊?你们所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啊?” 谢秋瞳刚要说话,却突然又听到吵闹声。 只见一道白光在房顶迅速移动,然后稳稳落在地上。 祝月曦深深吸了口气,卸去内力,张口却是喷出鲜血。 她没有在乎,而是直接道:“唐禹说,时机成熟,可以动手了。” 谢秋瞳眼睛顿时闪出杀意,寒声道:“时机!就是现在!” “钱凤!立刻给我约见谢安!” “我要带这个不成器的哥哥,玩一票大的。” “灭了这晋国!” 第六百四十二章 臣心 抽搐,浑身的鲜血像是在倒流,丹田收缩,颤声的剧痛让人难以忍受。 祝月曦缩在地上,面容扭曲,脸色惨白。 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如此巨大地去消耗内力,因为平时赶路,根本就没有任何消耗。 但为了赶时间,她每时每刻都竭尽全力在奔跑,一步数丈,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事,因为到了她这个境界,内力早已无穷无尽,天地都在给她力量。 但卸去内力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身体早就空了,像是血肉被剥离,骨骼被抽去,只剩下一副皮囊。 因此,天地再次给她补给的时候,浑身经脉宛如针扎。 “霁瑶!霁瑶!” 她忍痛喊了几声,霁瑶已经跑了过来,同时谢秋瞳也快步过来。 喜儿站在远处,眉头微皱。 “师父…” 霁瑶连忙扶起祝月曦,却发现她身体是硬的,仿佛是冻僵的冰雕。 “别动我…太痛…” 祝月曦握住冷翎瑶的手,喃喃道:“我…我走不动了,我来不及回去复命了,你帮我去…” “告诉…告诉唐禹,我看到了司马绍的一万大军,那已经在前往梁州的路上了。” “我还看到…看到了另外的大军,已经到了…到了寿春…” 谢秋瞳脸色当即一变,沉声道:“要让唐禹尽快知道这个消息,成都那边可以反击了。” 冷翎瑶道:“好,我立刻出发去成都。” 祝月曦急道:“要五天!五月二十七日之前,一定要赶到成都,你…” 本来兴致冲冲的喜儿硬是停下了脚步,从东海郡到成都,五天之内,她做不到。 只有天人之境的绝世强者有机会可以做到,或者说,这个天下,也只有佛道双姝可以做到。 毕竟王半阳太老,孙石又偏外家。 但冷翎瑶怎么会… “好!五天…我可以!” 冷翎瑶的声音很坚定,她的神情虽然平静,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祝月曦松了口气,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艰难道:“一定要坚持…不要半途停下,否则…否则卸了内力,经脉松弛了,就无法再…再启程了。” “我可以。” 冷翎瑶说了一句,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道:“告诉他,不要担心东部战场,我会做好一切。” “嗯。” 冷翎瑶应了一声,身体拔地而起,便直直朝西而去。 她内心是欣喜的,她知道自己又有用了,而且似乎很重要。 至于坚持到成都之后,身体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她想都没想过,她不在乎。 她只想见到唐禹,帮到她。 谢秋瞳低声道:“祝仙子,现在我能帮你什么?” 祝月曦道:“给我一个地方,我要静养三天,恢复内力,调整状态。” “好。” 谢秋瞳扶起她,艰难朝房间里走去。 而喜儿站在原地,依旧有些气愤。 她是想去传递消息的,可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跑不过冷翎瑶了。 而且…就让这傻丫头去见他一次吧,怪可怜的。 “你也别闲着。” 谢秋瞳快步从屋内走出,郑重道:“既然祝仙子看到了寿春有大军,则说明司马绍已经出兵,开始限制谢安了。” “那么,司马绍很可能要给戴渊传递消息,并笼络他。” “戴渊是个纠结的人,现在谁先对他下手,他可能就转向哪一边。” “你要去彭城郡以南的官道,无差别截停任何骑马的探子。” “其中很可能就有司马绍传给戴渊的圣旨。” 喜儿心中有气,便撇嘴道:“说得头头是道,但我凭什么听你的。” 谢秋瞳道:“从谯郡开始,唐禹就在给戴渊做局,他在对方心中种了很多念头,多次的交谈看似无用,实则早已动摇了他的心。” “如今只差一步了,这一步…你不帮唐禹?” 喜儿正要反驳。 谢秋瞳又打断道:“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一切以大局为重,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司马绍的大军已经到了寿春,圣旨同时出发的话,骑马更快,甚至可能已经到了,你要快!” 喜儿皱着眉头,咬牙道:“烦死了,我自愿去帮他的,却不是听你的才去!” 她不再犹豫,直接朝着彭城郡而去。 郯县距离彭城郡并不远,她速度很快,天黑就已经到了彭城郡以南的官道隘口。 不敢休息,不敢睡觉,她静静盯着官道,一直等待。 直到天都亮了,太阳都已经到了半空,才看到四人骑马而来。 喜儿毫不犹豫冲出,随手捡起几颗石子砸去,将四人砸翻下来。 靠近的同时,四人已经站起,其中三人提着刀朝她杀来,另外一人立刻上马往彭城逃。 喜儿这下是明白自己找对了,当即爆发出强大的内力,直接将三人轰飞,右脚一跺,身体如炮弹一般飞出,一掌狠狠印在对方后背。 死人全部暴毙,喜儿从对方怀里一掏,果然是圣旨。 她打开一看,眯起了眼,道:“还挺大方,封什么谯郡公。” “真要你司马绍这么做了,戴渊可能还真就不反了。” 说到这里,喜儿直接随手就把圣旨撕碎,洒然而去。 而此时此刻,戴渊看着手中的圣旨,缓缓道:“几位天使车马劳顿辛苦了,请下去吃饭饮茶吧。” 凌珏笑道:“吃饭饮茶就不必了,我除了来传圣旨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戴公。” 戴渊抬起头,有些疑惑。 凌珏道:“陛下已经派兵入驻寿春,令郎及其家人已经被安全保护了起来,不再受谢安控制了。” “等戴公剿平叛贼之后,便返回建康,一同参加庆功大宴和升爵仪式,同时与家人团聚。” 戴渊先是心中一喜,随即又道:“意思是,我的家人现在正在前往建康的路上?” “是!” 凌珏点头道:“戴公放心,三百精锐持弩护送,就算是江湖宗师,也无法靠近,安全问题不必担心。” “陛下是周全之人,连圣旨都分为四队,从三个方向前往彭城郡,绝不会有失的。” 戴渊笑道:“陛下圣明,老臣实在感激,请向陛下传达,老臣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剿灭叛贼,还我大晋太平天下。” 凌珏抱拳道:“好,那晚辈就告辞了。” 看着凌珏离开的背影,戴渊的脸色不断变幻,最终猛一咬牙,将圣旨用力扔在地上,使劲踩了几脚。 他压着声音吼道:“封我郡公,却掳我家人到建康去,司马绍,你真是令人恶心。” “我戴渊并非一定要造反,我戴渊也想做忠臣,但…你对你的臣子,也未免太不真诚!” “掳我家人,与谢安何异!” 动摇过,戴渊承认自己动摇过。 在某一个瞬间,在良心触动那一刻,他会认为唐禹是对的。 甚至萌生出跟着唐禹的念头。 但他只是倾向,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真正还是向着大晋的。 可司马绍这一次,却让他心中悲凉。 一个君王,毫无气度,甚至做出这种卑劣的事情来。 那将来用不着自己了,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他司马绍算无遗策!又是封公又是家人,老子只能听他的。 但老子就是不服他! 他是明君,却无圣德。 第六百四十三章 作茧 荒原辽阔,青草已经被拔干净了,四周光秃秃一片,唯有凄风吹拂。 谢秋瞳咳嗽着,来到桌前坐下,披着厚厚的袄子。 谢安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才道:“病还没好?” 谢秋瞳道:“得慢慢修养才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咳咳,谢裒和孙茹还在建康?” 谢安道:“不敢让他们走,那意味着造反。” 他轻轻敲着桌子,缓缓道:“我说六妹,你到底怎么想的?一路躲,都躲到东海郡来了,还不打?” “按照我对你们的估算,粮草快坚持不住了吧?军心也不稳了吧?” 谢秋瞳淡淡道:“只要一天有吃的,我那两千北府军精锐,就能镇住整个大营。” 谢安道:“那意思是,决战就在这几天了?” 谢秋瞳笑道:“粮草我已经有了,唐禹问冉闵要的。” 谢安顿时愣住。 他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才道:“冉闵最近两年都不会好过,自然也不希望大晋好过,支援你粮草,倒也说得过去。” “唐禹还真是会想办法,但可惜的是,你目前的情况,粮草不是关键,关键是打不过。” 谢秋瞳道:“你真要和我打?打赢了,你有什么好处?” “你消息比我灵通,你应该知道,寿春已经被司马绍占了,戴渊的家人也被他放了。” “灭了我,你没了用处,就算司马绍不杀你,你也最多只是个郡守,再封你一个子爵得了。” 谢安沉默了。 他闭上了眼,轻轻叹了口气,道:“没法子。” “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我们掌握的资源太少,被司马绍牢牢算死了,没得挣扎了。” “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个太守,做个臣子,也就罢了。” 谢秋瞳冷笑了一声,不屑道:“遇到一点困难,就没了骨气,你也配上桌跟我们一起闹?” 谢安并不生气,只是平静道:“骨气、血性,那些都是骗人的。” “一个成熟的智者,就应该综合判断事物,作出最理智、做合适的决定。” “以目前的局势来说,司马绍掌控住了一切,我本就应该选择妥协。” 谢秋瞳道:“一万大军吓到你了?我们加起来可是有一万六。” 谢安苦笑了一声,眯眼道:“你以为司马绍放了戴渊的家人吗?不,他并没有放,而是押往建康了。” “掳走了?” 谢秋瞳都有些惊异,瞪眼道:“他司马绍作为君王,掳走前线将军的家属?这种卑鄙龌龊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谢安摊手道:“别管卑鄙不卑鄙,客观来说的确有用,戴渊并不年轻了,不可能放弃家人子嗣,铁了心要造反,他本就不是坚定的造反派。” “因此,接下来他会认真去打好这一仗。” “而刘裕那边,司马绍也派了五千人过去,说是支援,我看也有盯着他的嫌疑。” “他就算有其他心思,也动不了了。” “闹?闹什么闹?我们两个加起来,就能把晋国掀翻了?”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她思索良久,才皱眉道:“戴渊认了?” 谢安道:“不认能怎样?家人被全部控制,司马绍又封他为谯郡公,他当然只能听话。” “他的信都到了,要我联系刘裕,三方出击,在半个月之内,彻底灭了你。” 谢秋瞳脸色当即一变,冷声道:“他收到圣旨了?” 谢安耸了耸肩,道:“显然是咯,六妹,别挣扎了,投降吧。” “现在投降,对大家都好,你能换取一个安心养病的机会。” “就算你把晋国闹个天翻地覆,也灭不了司马绍,因为唐禹那边…坚持不住了。” “三个国家的联军,已经包围成都了,司马绍这边又派了一万大军过去,他撑不住了。”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一把将桌子掀翻。 她眉毛一掀,冷声道:“你们连我都收拾不了,还想收拾唐禹?痴心妄想!” “两天之内不许进攻,两天之后还是这里,再谈一次。” 说完话,她头也不回便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谢安叹了口气。 他不是感叹自己妹妹的固执,而是在感叹,偏偏晋国出了一个司马绍这样的明君,否则…或许真的有机会。 天时,真是很重要啊。 回到营中,喜儿当即走了过来,急道:“他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戴渊收到圣旨了!我分明截下来了圣旨的!” 谢秋瞳道:“那就说明圣旨不是一份,好几批人都在送,司马绍考虑得很周全。” 喜儿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做不成事了?” 谢秋瞳摆手道:“不需要你操心,你去休息你的吧,军事上的事,我会管。” 说完话,她开始写信。 写完信招来侍卫,郑重道:“快马送到刘裕那边去,明早之前一定要送到他的手上。” 现在谢秋瞳指望不了戴渊了,只能指望刘裕了。 对于刘裕,谢秋瞳还是有信心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的野心远比谢安要大,同时很坚定。 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安排好一切,谢秋瞳才看向喜儿,疑惑道:“你做什么?为什么还跟着我?” 喜儿道:“我想做点事。” 谢秋瞳道:“不需要,你内力深厚,刚给我和谢安的谈话也听到了吧?现在只有刘裕能破局,你帮不了什么。” 喜儿攥着拳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我要去救戴渊的家人!把他们送到谯郡去!” 谢秋瞳猛然抬头,当即道:“不许!三百精锐战士,而且全是骑兵,全部配着弩箭,你不可能成功。” 喜儿道:“我也有人!我联系极乐宫各大分部的高手!能短时间集结至少四五十个人!” 谢秋瞳摇头道:“不够看,单打独斗他们随便虐那些士兵,但骑兵聚在一起,那就是铺天盖地的箭雨,那就是极有章法的攻杀与防护。” “精锐战士,不是那些流民兵、司兵可以比拟的,别说是你,就是你师父都都做不到。” 她看向喜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轻声道:“三百精锐骑兵还配弩,你就是带着上千人去,都打不下来。” “战争不同于江湖仇杀,不是一个东西。” 喜儿想了想,最终咬牙道:“我还是要去!我想办法也要做到!” “你在出力,冷翎瑶也在出力,我截个圣旨都漏了人,要是不做点事,我都没脸见他。” 谢秋瞳道:“不要意气用事,我说了不许你去,就是不许。” 喜儿冷笑道:“你真当你是姐姐了?可笑,我凭什么要你同意?” “就算是真要分个姐妹,那我也比你早,我跟他相爱的时候,还在池塘那边喂鱼呢。” 她说完话,便直接转身离去。 谢秋瞳连忙追了两步,急道:“你要是出事,我没法交待,蠢货,滚回来啊!” 喜儿的背影迅速消失,谢秋瞳气得按住心口,咬牙道:“怎么会有这么蠢的蠢人,就不该让她参与这种事。” “还敢顶撞我,咳咳…要不是老娘,你能跟唐禹在藏书楼卿卿我我?” “蠢女人!” 她无奈摇着头,心中盘算着时间。 这个蠢女人集结人手去截杀三百骑兵,至少需要好几天时间,那时候祝仙子出关了,应该能去保她。 真是不省心,唐禹怎么受得了她这种人的,当初就不该撮合他们,真是作茧自缚。 谢秋瞳越想越气,一脚提翻凳子,哼道:“什么你先!老娘当初给了聘礼的!” 第六百四十四章 人杰 宽敞的大帐,摆放着十多个案几,三十余人共同宴饮,好不热闹。 这其中有刘裕的人,也有新支援来的五千大军之中的将领。 这是刘裕办的第四场酒宴了,桌上好酒好肉那都是没停过的。 “这一杯,我敬诸位。” 刘裕站了起来,端起酒碗,大声道:“毛将军,以及诸位同僚,我们在前线打仗吃紧,人手不够,如今幸有诸位将军带兵前来支援,我刘裕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只能说…感激不尽。” “这一杯,我干了。”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尽显豪迈。 毛宝等人也连忙站了起来,端碗饮尽。 说实话,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还想着一定要给刘裕一个下马威,不然到时候这厮不听话就不好了。 结果人家刘裕,非但治军能力出众,打仗能力出众,关键还会做人。 来了几天,吃了几场酒,人家那都是掏心掏肺对人好,毛宝都不得不承认,刘裕这人,地道! 非但刘裕,包括他下边那些将领,一个个谦逊又耿直,豪迈又义气,喝起酒来哪怕酒量不行,也是舍命相陪。 所以最初大家互相戒备的心理,早就随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而烟消云散了,坐在帐里,大家宛如兄弟,说的都是最痛快的话。 “诸位兄弟!啥也不说了!” 刘裕大声道:“你们把我当哥哥,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不能不表示!”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在众人疑惑之时,一个个侍卫鱼贯而入,都端着一个大木盘,盘中赫然堆放着白花花的银子。 看到这一幕,众人几乎都惊呆了。 刘裕笑道:“这是我们攻下下邳郡之后,缴获的白银。” “本来是要分给我下边的将士们的,但诸位兄弟既然来了,我刘裕不能不表示,于是就平均分了下来,每人只剩这么多了。” “大家一人一份,谁也不许说亏欠,因为我刘裕并没有给自己准备,我一分不取。” 帐中寂静一片,毛宝等人对视一眼,想要拒绝,但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心都在颤抖,拒绝的话硬是说不出口。 立刻就有人打圆场:“那还说什么!领了银子!敬将军一杯啊!” “是啊,这是大家的战果,有什么那不得的,多谢将军。” 一时间,整个帐中都热闹了起来,又是一番畅饮。 酒过三巡,大家勾肩搭背搂在一起,宛如亲兄弟一般,说着开心的话。 一个侍卫偷偷进来,低声道:“将军,有信,叛军那边送来的。” 刘裕看了一眼闹哄哄、醉醺醺的众人,直接把信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只见信上赫然写着:“时机就这一次,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你甘心?” “若是不甘,回信与我会晤。” 刘裕冷笑了一下,顺手把信递到油灯跟前点燃,淡淡道:“不必理会。” 他看着在场众人,目光变幻不停。 五千大军支援过来,说是支援,本质上是监视罢了。 但来这几天,他刘裕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犒劳和引诱。 美酒美肉犒劳,这是最简单的。 至于引诱,稍微复杂一些,无非是当着那五千人的面,提拔了几个“战场表现不错”的兵罢了。 我刘裕的部队,就是这样,赏罚分明,不管有没有关系,只要表现好,那就是赏,那就是晋升。 展现公平,展示机会,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我刘裕手底下当兵,绝不会吃亏,绝不会被欺负。 如法炮制再两日,再提拔了一些流民出身的兵,又重罚了几个背景不错的兵。 刘裕敏锐地感受到,那五千大军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戒备、不屑、表面功夫,现在是尊敬,见面会行礼。 刘裕当然表现得很亲和,甚至会问那些士兵的家庭情况,如果遇到特别困难的,他甚至会施以铜钱。 大军短短来了几天,五千人上上下下,没人敢说刘裕一个不好。 毛宝意识到有些不对,来到大帐之中,皱眉道:“刘将军,你为人仗义,咱们都佩服,喝酒的时候,我甚至愿意叫你一声大哥。” “但你这么做,有点过了吧?我的兵,你来赏是什么意思?” 刘裕道:“我只是在按照我的道理去办事,毛将军不必介意吧,毕竟我又没占你便宜。” 毛宝冷笑道:“你当我傻啊,贿赂我的兵,还说不必介意?再这么下去,他们就全听你的了。” “我真是很好奇,你刘裕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钱,那么多粮食?” “谢秋瞳走得再急,也不可能留下那么多东西给你吧。” 刘裕轻轻道:“因为在出兵之前,我就掏空了整个广陵郡,有的是钱。” 毛宝愣住:“你…你掏空…广陵郡?陛下不是给了你粮草?” 刘裕道:“我需要很多钱粮,陛下那些不够用。”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站了起来,并拿起了身旁的刀。 毛宝当即变了脸色,怒吼道:“你!你要做什么!来人!来人!” 他立刻拔刀,死盯着刘裕,大声道:“刘裕!你不要冲动!现在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刘裕笑道:“我都掏空广陵郡了,准备了这么久了,你认为我会是冲动吗?” 说完话,他大步朝着毛宝杀去,两人对拼仅三五个呼吸,毛宝的脑袋就直接飞了起来。 论武力值,他完全不是刘裕的对手。 “将军!” “毛将军!不好!” 毛宝下边的一众将领冲了进来,纷纷拔刀对着刘裕。 刘裕却直接把刀扔在地上,大声道:“诸位兄弟,听我一言。” “毛宝死了,主将身亡,传到建康去,司马绍也饶不了你们。” “就算不杀你们,你们也无人可投,没有地方可去,官职下降不说,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 “人生在世,何苦那般?”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愤怒都变得茫然。 刘裕继续道:“我实不愿与诸位兄弟为敌,只要你们愿意跟我,我刘裕会把你们当亲兄弟对待,正如同这几天一样。” “我们去闯!闯出一番大事业来!” “若是成了!我刘裕让你们个个封侯!腰缠万贯!美女无数!” “若是败了!我刘裕把人头给你们!让你们带着我的人头去建康,将功补过!” 他张开双手,声音宛如雷霆:“所有的荣光!我与诸位共享!” “所有的罪孽!我刘裕拿人头给你们去顶!” “我是怎么对下边的人,我怎么对兄弟,我怎么对诸位将士,你们全都看在眼里。” “跟着我,比跟着庾亮、毛宝要好一万倍!” “都清醒点吧!拜托诸位兄弟了!”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直接半跪而下,大声道:“我愿意跟着大哥!大哥对我们好!那是有目共睹的!不像毛宝!整天摆臭架子!” 众人变色,但又有人跪了下来,吼道:“我也愿意跟着大哥,去轰轰烈烈闯出一番事业来,封侯拜相,腰缠万贯!” 还有一人站出,说道:“我这人不爱钱财,就爱美人,我想跟着大哥,以后有上百个女人睡!” 这三人,都是刘裕这几天亲自贿赂并渗透的,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起到改变风向的作用。 果然,有人带头之后,众人权衡利弊,也慢慢跪了下来。 五千大军,竟被刘裕就这般吃掉了。 天下人杰,谁又敢遗漏他。 第六百四十五章 惊变 “没有立刻回信,就意味着不会回信了。” 谢秋瞳的声音平静,但眉宇间还是有愁绪,刘裕那边捉摸不定的态度,让她短时间无法判断。 她皱着眉头,仔细分析着局势,缓缓道:“刘裕一定要动,他不动,我们就永远陷入被三方包围的境地中,只能在东海郡苦苦坚持。” “万人守城,粮草充足,倒不至于被破,但东部战场的战局打不开,唐禹那边就危险了。” 王邵咬牙道:“要不我去一趟戴渊那边,尝试说服他?” “没意义。” 谢秋瞳道:“戴渊本就是不坚定的那一派,如今家人在司马绍手上,就算再气愤,也不会造反,他不是豁得出去的人。” 祖约疑惑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依旧等刘裕消息吗?万一等来的是他的大军,那情况就糟糕了。” 谢秋瞳沉思了良久,才沉声道:“我认定他不会甘心,他一定会有动作。” 钱凤都好奇了:“谢公为何如此肯定?” 谢秋瞳冷笑道:“因为他竟敢和唐禹比,他连我们夫妻都不服,会服司马绍吗?” “他这次不动,就没有再上桌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豁然开朗,当即道:“等!最多两日!刘裕那边必有变化!” “不必两日,今日便可知道消息。” 伴随着声音,祝月曦从里屋出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她轻轻说道:“我是广陵郡的人,江湖地位也在这里摆着,他总要给我一个面子,见我一面,把事情说清楚。” 谢秋瞳当即道:“不,刘裕那边不急于一两天,祝仙子,你恐怕要去救一下喜儿那个蠢女人。” “她试图号召教众,去救戴渊的亲人,那里可是有三百精锐骑兵,还配有弩箭。” “如今她已经去了两天了,恐怕已经快到地方了,再不去救,容易出事。” 祝月曦想了想,最终点头道:“罢了,我这就出发去救她。” …… 寿春以南,前往建康的官道两侧,喜儿静静站在山崖之上,俯瞰着下方。 她身后站着十多个身穿各式各样衣服的江湖人士,静静等候着命令。 片刻之后,一个中年人快步跑来,低声道:“圣女,三百骑兵的护送车队距离这里还有二十里路,按照他们的脚程,恐怕要天黑才会到。” 喜儿点了点头,道:“其他教众到了指定位置了吗?” “到了。” 中年人郑重道:“按照圣女的吩咐,我们在寿春及周边三个分部的教众拖着粮食全部出发,走访了三个县,终于找到了流民大本营。” “那里聚集了超过四千流民,犹豫缺乏食物,已经开始出现人吃人的情况了。” 喜儿咬了咬牙,道:“一定要把他们引过来!” “三百个骑兵,我们对付不了,不能白白去送死。” “但…他们有粮食!三百个骑兵外加戴渊亲属大几十人,每日消耗粮食巨大,他们拖了那么多车,绝对全是粮食。” “消息传达给流民!让他们来抢!” 喜儿从没有想过要去硬拼。 他知道就算自己再找几百个教众都不可能抢得下来,遇到事情,要想办法去解决,要借力打力,这是唐禹说的。 自己不能总这么笨,总犯傻,那样怎么跟得上唐禹的步伐呢。 喜儿并没有因为想到办法而高兴,她反而紧张,反而心情压抑。 她生怕这件事做不好。 因为她第一次做这么大的事,做这么有智慧的事。 时间一刻一刻在过,她不停派出教众去查探消息。 最终,中年人再次跑回来,大声道:“圣女!流民已经到了!骑兵队伍也快到了!” 喜儿牙齿都在打颤,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快把所有教众集中到这个地方来!” “把命令给我定死了!一旦下方爆发战斗!我们就全部冲上去!” “只管救人!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不能逗留!直接跑!” 夕阳照耀,大地被映上了一层红光,三百骑兵已经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而另一边的荒原之上,数千难民宛如恶鬼一般,发疯似的朝着那边扑去。 三百骑兵要保护戴渊的家人,退伍可退,他们有信心面对数千难民的围攻。 “不要乱!两百人守在原地!一百骑兵冲锋!把他们先冲烂!” “这些臭百姓!只要杀上一堆!他们就怕了!” 骑兵统领的话是没错的,但只针对平时。 而这些难民…不是正常人,而是饿到发疯、饿到宁愿死也要吃上几口的疯狗! 骑兵冲进去,把他们当猪狗一般肆意屠杀,但他们不在乎。 前边的人死了,后边的人又涌了上来。 骑兵们骇然发现,对方杀不崩,杀不溃。 因为他们本就是崩溃状态。 难民如潮水一般涌来,骑兵们弩箭发射,无情夺走一个又一个生命。 他们抬起了长矛,一枪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杀上一堆。 但…数千人的流民队伍,其中有几百人也是经过了组织的,很快就淹没了过来。 他们扑上来,抱住马腿,被踩死都不松手。 骑兵的阵型烂了,他们的长矛都折断了。 他们已经杀了上千难民,但难民还是无穷无尽。 喜儿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所有人!听我号令!杀过去!” 她身影闪烁,直接朝下冲去,身后教众紧紧跟着。 喜儿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后边骑兵保护着的马车。 她从怀中掏出飞镖,还未靠近就扔了过去,杀了两个骑兵之后,难民也涌了过去。 喜儿不管那么多,踩着尸体与难民的背,躲过了两支弩箭,狠狠一记印法拍在马车上。 这一手徒手拆A8,力道无穷,马车车身瞬间崩开。 戴平抬头,满脸惊愕。 喜儿当即大喜,急忙喊道:“不想全家沦为难民口粮!就立刻振作起来!带着家人跟我们冲出去!” 说完话,她看了一眼四周,捡起一把刀就扔给了戴平。 戴平愣了一下,看向周遭,骑兵还在屠杀难民,但许许多多的骑兵已经倒下了,阵型彻底散了。 他们坚持不住了。 而难民们,已经扒开了一部分马车,找到了干粮炊饼,不管不顾开始啃了起来。 他们暂时没有管人,而是先管肚子。 喜儿怒道:“看你亲娘!赶紧动!” 戴平如梦初醒,猛然站了起来,吼道:“冲出去!往北走!” 魔教教众,在喜儿和戴平的带领下,一个拖一个,带着人疯狂往北跑。 难民没有盯着他们,而是全部哄抢着食物,而骑兵们深陷难民潮中,弩箭早已空了,意志也崩塌了,只顾着逃命,也根本懒得管喜儿他们。 于是,这几十个魔教教众,硬是把戴平等人救了出去。 他们不敢停留,疯狂奔跑,一直跑到了远处的山坡上,才停下来疯狂喘气。 喜儿回头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教众只剩下十多人了。 好消息是,救出了戴家二十多个人,几乎全是男丁。 老人、女人,几乎没跑出来。 戴平浑身是血,回头看向远处的修罗战场,身体一软,不禁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娘!我的娘啊!” “大姑!四姑!” 他不停喊着…哭得撕心裂肺… 喜儿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没有喜悦,只有如释重负。 她一把按住戴平的肩膀,大声道:“哭什么哭!这一年来!你被俘虏,被囚禁,被割掉耳朵,如今家人又死了大半…” “你但凡是个男人!就该站起来!就该报仇!” “去彭城郡找你爹!告诉他!这天下你不要了!” “你要改变一切!” 戴平站了起来,看着身上的血,看着手中的刀,仰天怒吼。 喜儿闭上了眼睛,心在颤抖。 终于…终于做到了一次了吗! 我…是不是没那么笨?谁敢说我是蠢女人! 唐禹…我…我帮到你了…我改变了东部战局…帮你争取到了戴渊… 你…你要夸我,好吗? 因为这次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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