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646-660)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3599 第六百四十六章 懦夫 “有这种事?” 谢秋瞳抬起头来,满脸惊愕,掀眉道:“我没有听错吧?你是说,喜儿那个蠢女人,利用难民冲击骑兵,奇迹般地救出了戴渊的家人?” 祝月曦点头道:“我到达之时,他们已经打起来了,知道她成功救出戴平等人,我才离开。” 谢秋瞳呆在原地愣了很久,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然后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她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双眸雪亮,轻声道:“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僵持时期,竟然是由她来打破了僵局,彻底盘活了东部战局,改变了战争的进程和方向。” “罢了,以后不骂她是蠢女人了,她多少还是有些急智的,这足够了,再聪明就不好管了。” 祝月曦道:“那我还需要去试探刘裕的态度吗?” 谢秋瞳摆手道:“不需要了,由于戴渊立场的松动,刘裕自然而然也活了,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祝月曦想了想,才道:“霁瑶走了,我留下来保护你。” 谢秋瞳笑道:“那就烦劳祝仙子帮我联系谢安,那个懦夫想夹着尾巴做忠臣,呵,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说完话,她大步朝外走去,喊道:“王劭,快马加鞭去彭城郡见戴渊,把消息告诉他,争取到他的态度。”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很简单了,话一定要说清楚,如果他实在不同意,就把戴平另外一只耳朵寄给他。” “老小子,既然那么在乎家人,就要乖乖听话。” “老娘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司马绍做得出来,我也做得出来。” 王劭顿时兴致勃勃,吆喝道:“没有问题!” 东海郡距离彭城郡并不远,王劭带着数十个亲卫便直接朝西而去,仅半天就到达了彭城。 他看着远方的城池,不禁笑道:“老子经营的地方,现在回不去了,真是可笑,发信吧。” 侍卫点头,将信裹在箭矢上绑好,一边喊着,一遍骑马冲过去。 单人单骑,城楼之上的守军自然不会应激开射。 于是信很快就到了戴渊手上。 片刻之后,城门打开,戴渊带着亲卫迎了出来。 两人很有默契互相靠近,身后的亲卫也寸步不离。 王劭抱拳道:“戴公,为了你那点私事,我们可是操碎了心啊。” “目前的消息是,你全家活下来了超过二十人,其中包括戴平在内的一众男丁。” 戴渊的脸上没有惊喜,反而有一股难言的悲痛。 他声音沙哑,喃喃道:“我的结发妻子,还有另外四位小妾,以及姑嫂妹子,都已经死了?” 王劭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是没法子的事。” 戴渊张了张嘴,嘴唇有些颤抖,哽咽道:“既是难民围攻…那她们…最后应该是…被难民…吃了吧?” 这下王劭都说不出话来了。 戴渊低下了头,身体颤抖着,面容都几乎扭曲了。 他不停咳嗽着,眼泪却滚滚而出:“几十年为官,手握大权,掌兵上万,又能如何?” “还不是亲人丧于难民之口,妻妾沦为锅中血肉…” “这世道,能跟谁伸冤去,能找谁报仇去!” 他几乎站不稳身体,低着头痛哭不已,整个人似乎都癫狂了。 王劭见此,也不禁无奈叹息。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或许都会崩溃吧。 戴渊按着心口,艰难道:“我恨!我恨没有早跟着唐禹!” “若我早下决心,带着家人前往蜀地,她们…她们何至于…何至于如此凄惨…” 他抬起头来,仰天大吼:“司马绍!你这个畜生!你算什么君王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我的家人送回谯郡!” “她们本不该出事的!完全不该出事的!” 王劭道:“戴公节哀啊,这世道如此,你我身为一方巨擘,不能坐视不管啊。” “反了吧!灭了这枯朽的晋国!去建立崭新的秩序!” 戴渊满脸泪痕,双目血红,盯着王劭吼道:“放屁!” “你们以为你们是好人?嗯?难民恰好就围攻了三百骑兵?难道不是你们派人引过去的吗?” “没有你们!我的家人最多也就是到建康被关着罢了!” 说到最后,他哽咽不已:“我…我最多听话…我老老实实做忠臣,她们就不会这么惨了…” 王劭急道:“这哪里能怪我们,我们还不是尽力去救…” “住口!” 戴渊吼道:“你们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不过是为了与我结盟罢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救了我的亲人,但本质你们是帮凶!” 他掩住了面颊,颤声道:“我…我…若是…” “若是唐禹在,他不会那么做…” “他不会…” 说到这里,戴渊猛然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咬牙切齿道:“我不会反的!我家人所剩无几了!我不能拿全家性命去跟你们闹!” “她谢秋瞳再厉害!我也不服她!” “她就是个冷漠无情的女人!她只在乎她自己!” “想让我造反?行啊!让唐禹来!” 戴渊攥着拳头,喘着粗气道:“老子只认唐禹!其他人都不认!” “只有他会对我的家人负责,呵,谢秋瞳?只要有利,她会毫不犹豫把我扔出去当替死鬼。” 王劭张了张嘴,他想要说出谢秋瞳所交代的威胁之语,但看戴渊这个状态,他不敢说了。 他这个时候一定要忍住,不能彻底激怒这个几乎陷入疯狂的男人。 他只能叹道:“戴公…我会打仗,但我没什么学识,不会讲大道理安慰人。” “我只是认为,这件事不能怪谢公,我们不是帮凶。” “真正的凶手,分明是以司马绍为首的旧势力,旧秩序,旧规则。”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道:“唐公是努力过的,舒县谈判你也在场,你见证了一切。” “所有的悲剧都可以避免的,唐公和谢公都做出了努力,但最终…司马绍拒绝了。” “这个世道烂成这样,本质怪谁啊?还不是怪晋朝!怪这个旧的秩序!” “你亲人如此凄惨,更该振作起来,把这些旧的秩序全部打碎,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悲剧发生啊!” “戴公,改天换地,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所有人都该努力。” “你…应该为你的家人报仇!是世道害了她们!你就该灭了这个世道!” 戴渊静静看着王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咧嘴一笑,道:“对不起,我是懦夫,我不敢。” 他的笑,像是在自嘲。 他的声音也尽显凄凉:“从前我还有雄心壮志,跟王敦、司马睿、石虎、郗鉴、陶侃他们争一争。”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从唐禹崛起之后,像是改变了风向,年轻一辈全部崭露头角了。” “他唐禹、谢秋瞳、司马绍、冉闵、苻坚、王猛,还有后来的桓温、谢安、刘裕…全部都跳出来了。” “而我那一代人,几乎全部都死了。” 说到这里,戴渊神情没落,声音悲凉:“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时代了,我争不过你们了。” “我的体力、精力、智慧、能力,都完全比不过你们…” “我累了…我不想再闹了。” “我只想我剩下的家人平平安安。” “我甘愿做一个懦夫。” 第六百四十七章 公道 “你怎么就这么蠢?” 谢秋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王劭,皱眉道:“这一次会谈,你掌握着他家人的命,掌握着他自己的心,却没能说服他?” 王劭苦笑道:“根本说不服,他…” 谢秋瞳打断道:“找什么借口!你是主动方!你却让他一直在说,把主动权让给他,那当然会失败。” “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思维会随着情绪肆意流淌,当局者迷,他控制不住方向,你应该及时站出来遏制他的思维,重新引导到你想要的方向去。” “我说你也是有点阅历的人了,怎么连基本的谈话技巧都不懂?” “趁他情绪混乱,立刻主宰谈话基调,强行控制方向,这很难吗?这不是有嘴巴就行的事吗?” 王劭头都快晕了,无奈摊手:“拜托啊大嫂,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认为很简单的事,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很难?” 谢秋瞳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来回赶路也是累了,下去休息吧。” 在她看来,虽然这个人笨,但至少喊了一句大嫂,那也不至于太差。 谢秋瞳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看来我要亲自去一趟彭城郡啊,先见谢安吧,然后再去。” “可惜王劭这个蠢材,没能及时阻止,让戴渊的思维走入了另一个消极的方向,现在要强行改变,不太容易了。” “真是会给我惹事儿,要不是你喊大嫂,老娘真想给你二十军棍。” …… 喜儿看着前方的路,眉头皱着,最终说道:“不对啊!往东北方向才是彭城郡啊!你这往正北,分明是谯郡啊!” 戴平道:“反正隔得近,先到谯郡,把家人安置一下吧,他们都累了,精神也不太好。” 喜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最好别耍花招,我可没什么耐心。” 戴平勉强一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带着家人朝前走去。 整个氛围都是凄惨的,悲凉的,人们舟车劳顿又经历生死,显得很是颓废。 一路回到谯郡,天都快黑了。 戴平安置好了家人,又吩咐后厨给自己做了一顿大餐。 满桌喷香的酒菜,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了,但饿到极致的他,此刻却完全没有心情吃。 喜儿才不管那么多,整个院子都被她控制,连后厨都检查得仔仔细细的。 她放心大胆狠狠吃着,同时说道:“别说老娘不近人情,给你一夜休息时间,明天就跟我去彭城郡。” “这里已经隔得很近了,快马一天就能到,明早就出发。” 戴平闻言,心跳都加快了,猛一咬牙,开始狂吃了起来。 没有心情,没有胃口,但是很饿。 他像是发泄着心中的情绪,把饭菜当成敌人一般,用力咀嚼着,吞咽着,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 一直吃到撑住,他才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满脸的油水,满眼的迷茫。 他张了张嘴,最终喃喃道:“我…我不想去彭城郡…” 喜儿眉毛一掀,当即怒道:“你敢!你为什么不去!你答应了要去的!” 戴平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沮丧:“答应你去,是怕你。” “不敢去,是…是我不想造反。” 喜儿都气笑了:“你是蠢货吗?司马绍都这么对你们了,你还不敢反?” 戴平抬起头来,咬牙道:“我怎么反?我怎么敢反?” “我不是唐禹啊,我不是谢秋瞳啊!” “我带兵打仗…是被下边的将军带着的!” “我没有那么聪明的脑子!我没有那么高深莫测的智慧!” “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平凡得很的人。”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沙哑了,哽咽了:“我…怕,我怕是失败了,就被当成叛贼斩了。” “我留在谯郡,谁也不惹,就…就不会死了。” 喜儿站了起来,冷笑道:“整个院子都被我控制住了,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明天一早都必须跟我走。” “否则,老娘就翻脸不认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说完话,直接气冲冲走了。 看着满桌的狼藉,戴平沉默了很久,最终无奈叹了口气。 他打了个嗝,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无力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门一打开,突然十多个女人围了上来,纷纷出声。 “公子!是大公子回来了!” “公子我们好想你呀!” “是呀公子,没有你,奴家夜里都睡不着觉呢。” “公子,不信你摸一摸我的心,它软和得很。” “公子,奴家好想念你强壮的身躯…” 戴平一时间有些懵,他看着眼前这些女人,突然张狂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几乎都快哭了。 最终,他摆手道:“行了,都别装了。” “想我?不,你们不想我,你们只是怕自己被赶出去。” “你们根本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有个地方可以住,有口饭可以吃。” 他大步走了进去,根本不理会这些女人。 回到自己的床上,他像条死狗一样瘫着。 看着跟进来的女人们,他喃喃道:“你们平时把我夸到天上去了,我平时在你们面前,也把自己吹到天上去了。” “但…哈哈,其实都是假的。” “我根本不算什么青年天才,我很平庸,只是生得高大,有些蛮力罢了。” “当年在这里,也不是我和唐禹并肩作战,我是被他逼着打仗的,心里其实怕极了。” “其实我就是个废物。” “如果不是投胎投得好,永远都不会有人认识我。” “我不在乎…我心里知道我是什么货色…” “我也不要你们阿谀奉承了,你们随便说心里话,随便骂。” 他咧嘴道:“就像你们之中,谁说的一样——你也配跟唐禹比?” “哈哈哈哈对!我不配…我他妈确确实实是废物!” 十多个女人,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戴平茫然地看着头上的幔帐,像是死了一般。 突然,一个女子轻轻道:“公子,我们不会骂您…若没有您,我们早就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人也纷纷说了起来。 “是啊公子,最初我们是阿谀奉承,但慢慢的就不是了。” “公子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让我们住在这里,从不打骂,从不虐待,对我们很好,我们姐们心里都很感激你。” “公子,其实我们姐妹是真心想你,害怕你出事。” “是啊,像公子这样的好人,我们心里其实很珍惜。” 戴平身体有些僵硬,缓慢地看向这些女人。 一个女人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公子,谢谢你,没有把我们当畜生,而且把我们照顾得很好。” “遭了灾,是我们的不幸,但遇到公子,却是不幸中的万幸。” 有人又道:“公子不是废物!公子带兵赶走了很多流民!保护了很多百姓!” “对!不止一次!公子你忘了吗,谯郡好几个县都是你亲自带兵去保护的!” “公子是英雄,谯郡的百姓都认,没有人不认的。” 一个年龄最小的女子说道:“公子,其实在奴婢心中,你就是英雄,天大的英雄。” “你非但保护了我们姐妹,还保护了谯郡的百姓,那些坊间的故事,关于谯郡之战,公子一直是英雄。” “在我们姐妹遇到公子之前,就已经听过那些故事了。” “对,我们以前就知道,公子带兵杀回谯郡,赶走了石虎。” 戴平渐渐坐了起来,嘴唇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鼻子发酸,脸颊湿润。 他伸手摸了摸,才发现那是泪水。 不知何时,他已经流泪了。 他没有羞耻,没有觉得丢脸,而是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们…说的…真心话?” “当然!” 一个女子紧紧握着他的手,道:“公子,这些日子我们早已想清楚了,我们只认公子,不愿再嫁给其他人。” “如果公子不嫌弃,我们这些姐妹想永远陪着公子,伺候公子一辈子。” “反正我们这些姐妹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我们只有公子,支援认公子当亲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翻涌而出。 戴平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哭出声。 他艰难道:“其实…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咬着牙低吼着:“我知道你们没有家了!我知道你们没有亲人了!” “我更知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家!为什么没有亲人!” “我…我…你们…你们把我当家人…” 戴平腾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道:“那我就去彭城郡!我要替你们讨一个公道回来!” “我要问问司马绍!为什么他让你们连家都没有了!” 他不管不顾,在众女的惊呼中冲了出去,大喊道:“我要去彭城郡!我要见我爹!我现在就想走!” 喜儿出现在房顶,皱眉道:“你发什么癫?” 戴平摇头道:“我没有癫,这是我人生最清醒的时刻。” 喜儿疑惑道:“胆子突然变大了?” 戴平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毕竟…她们说我是英雄!” 第六百四十八章 不平 深夜,屋内没有烛光。 静静坐在窗前,戴渊看着磨光的铜镜,不禁伸手去触摸自己脸上的皱纹。 老了,真是老了。 虽说谯郡之战过去不到三年,但这三年…仿佛比三十年还要久。 王敦死了,郗鉴死了,陶侃死了,老对手石虎也死了。 整个世界,像是完全换了一批人。 赵国灭了,汉国没了,成国也倒了,魏国立了,秦国立了,又冒出来个唐国。 不单单是人换了,世界似乎也换了。 戴渊知道,年龄的增长算不得什么,可怕的就是这种被时代遗落的滋味。 身体来到了这个时代,灵魂还遗留在过去,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在传达——快走吧,该离开了,把世界让给年轻人。 所以戴渊不想打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打,应该去反,应该去做那些事。 毕竟家人被控制的这一年来,他受人摆布,没了军事决策权,平时做的最多的事,竟然是民生方面的。 作为一州刺史,他更多关注的事军事方面的内容,至于民生,谁在乎呢。 但被控制之后,他无奈之下关注民生之后,或许是年龄大了,或许是心态变了,他竟觉得…做民生之事,才是天大的事,最重要的事。 一年来,他看到了太多惨剧,也感受到了太多无奈。 对自己家人被软禁的无奈,也有眼睁睁看着百姓活不下去,却完全无力改变的无奈。 代入百姓的视角,他真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意思。 因此,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百姓那么尊敬唐禹。 “他们当然尊敬唐禹,因为唐禹的确在救他们,用尽全力,不求回报。” 看着漆黑的天空,戴渊下意识摸了摸胡子,叹息道:“几十年人生,如白驹过隙,风光过,没落过,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是过眼烟云,没什么意思。” “我不是刘琨,也不是祖逖,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把命都搭进去了,我笑他们愚蠢,不够圆滑。” “如今想来,可笑的原来是我自己。” “活到这把岁数,都不知道自己坚持的位置在哪里,足下的土地在哪里,只剩下苍老的躯壳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哪一天死了,什么都留不下来。” “可他们,似乎留了很多东西下来。” 喃喃自语,念到这里,戴渊突然有一股难言的悲凉,一时间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 他想着往事,回忆着童年的时光,回味着青春的滋味。 第一次吃到肉,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第一次做成功一件大事… 真美好啊… 但…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体会不到那种滋味了。 他感慨着,遗憾着,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瞌睡。 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在混沌与蒙昧之间徘徊… 猛然惊醒,却发现天都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要从地平线喷涌而出,整个世界仿若都在复苏。 因此,他更加感觉自己苍老。 “唉…真是老了…” “心态老了,做什么事都没劲…” “若是年轻个十岁,或许我真愿意闹一闹,去做点轰轰烈烈的事…” “唐公,对不起了,这一次我不能帮你。” “但我也愈发明白了,你是对的,这片满布疮痍的古老土地,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需要你这样的人站出来。” “我只能龟缩在这里,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由衷地祝愿你最终能改变一切。” 说到最后,浑浊的泪水流出,在沟壑遍布的脸上流下,最后滴在书桌上。 “为什么我们自己不站出来?” 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却宛如惊雷一般在戴渊心中爆开。 他惊愕回头,看到了自己的长子。 高大的身影站在房间里,已不知道多久了。 他健康,他安全,他并未受到天大的伤害。 这一刻,戴渊再也绷不住了,声音沙哑哽咽:“儿子!我的儿啊!” 面容扭曲,老泪纵横,他站起来,却几乎站不稳了。 戴平看着他,也是双目含泪,咬牙道:“父亲,儿子真的想问,为什么我们不自己站出来?” “我们做了几十年晋国的臣子,从北方到南方,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哀鸿遍野,饿殍千里,年年都是饥荒,处处都是难民…” “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样的朝廷啊!我们到底在为谁尽忠啊!” “爹!您告诉儿子!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戴渊张了张嘴,牙齿颤抖着,竟然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他拼命找着理由,试图为自己几十年的政坛生涯增光添彩,不…不是增光添彩,至少说出去不那么难听… 他喃喃道:“我们…我们在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打蛮子,我们…” 戴平咬牙道:“保护国家?但国土越来越小了!” “打蛮子?但我们被蛮子杀了数不清的人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在尸位素餐,我们在跟着司马家的王朝…欺负百姓。” 戴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骇然看着自己的儿子,急道:“莫要这般说!” 戴平大声道:“是!我们总是在逃避!” “我们学会了吃五石散,我们信各种宗教,我们清谈,我们热爱书法,我们恨不得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逃避上。” “但…逃得了吗?” “我们能改变身体里流的血液?能改变祖宗的文化?能离开这片土地吗?” “以前我们父子从不提这些,因为我们在干岸上,就算心里意识到什么了,也绝口不提。” “可是父亲,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啊,唐禹、谢秋瞳他们已经把最难最难的一步跨过去了…” “我们还不愿意改变吗?还不愿意站出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吗?” 戴渊沉默了。 他低着头,思索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儿子,我给你取名‘平’,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看向戴平,轻轻道:“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哪怕平庸、平凡、平静,也一定要平安。” “作为一个老人,这是我最大的期望。” 戴平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坚毅,声音变得高亢:“不!不是这样的!” “戴平!戴平!若是不平呢?” “不平则鸣!” 他攥着拳头吼道:“我没有看到过所谓的‘平’,我看到的全是‘不平’!” “所以,我要站出来了!” “父亲,如果你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就带儿子一起去闯!” “如果你认为自己老了,那…就全心全意支持儿子吧,儿子…一定要去闯一闯!” 太阳出来了,恰好从东方升起,那红色的光又恰好从窗户之中照进来。 照亮了戴渊的背,照亮了戴平的脸。 第六百四十九章 拿捏 谢秋瞳照着镜子,把衣领理得整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然后她直起了背,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出了卧室。 祖约、钱凤、王劭,已经在大厅等待了。 见她出来,三人微微施礼,便跟着她的身影,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厅外的抱怨声也传来了:“她到底要干什么嘛!我都带着戴平回来了!她还不让我们进去!” “老娘待会儿见到她,一定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真是太过分了。” “要不是为了唐禹,老娘根本都不会搭理她。” 门缓缓打开,喜儿重重哼了一声,眯眼瞥着谢秋瞳,不说话。 谢秋瞳则是伸手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钱凤、祖约、王劭,也同时作揖鞠躬。 戴平顿时红光满面,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虽然我已经代表父亲了,但你们也不至于如此隆重欢迎我啊。” 谢秋瞳淡淡道:“别插嘴,我们在迎接喜儿。” 戴平当场愣住,脸色红得发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喜儿就有些疑惑了,瞪眼道:“又在耍什么花招?” 谢秋瞳道:“喜儿,你几乎靠一己之力,扭转了东部战场的格局,改变了东部战场的发展方向,让我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便直接进入了战略反攻阶段。” “这影响是巨大的,减少了牺牲,增加了胜算,也为西部战场的成都保卫战,争取到了战略掣肘作用。” “若东西部战场都取得胜利,并最终覆灭晋国,你或许是头功。” “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致认为…” “在这一场席卷了四个国家、覆盖了半个天下的巨大战争中…” “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喜儿呆呆站在原地,身体早已僵硬,脸色通红,浑身都发烫。 她吞了吞口水,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焦急和紧张覆盖了她的脑子,被迫之下,她连忙喊道:“谁在乎你们的评价了!我只是帮唐禹而已!哼!” “累了!我要去休息!别烦我!” 她逃命似的跑了。 她完全不敢接谢秋瞳的话。 她缩在了客房里,攥紧了拳头,又激动,又兴奋,又觉得被这般夸赞好难为情。 逐渐的,情绪慢慢卸下,她嘴巴却瘪了起来,鼻头开始发酸。 “英雄么…” “我很喜欢英雄,唐禹是我的英雄。” “原来…原来我自己也可以是英雄!” “唐禹你听见了吗,连谢秋瞳都说,我是英雄啦!” “你是英雄,我也是英雄…” “那我配得上你了,对不对?” 她痴痴地笑着,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她的声音哽咽又委屈:“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你一点也不嫌弃我,你只会心疼我。” “可是…我却很在乎,我是魔教的妖女,如果和你在一起…会…会污了你的名声的。” “你的名声是这么多年拿命拼出来的,我怎么敢不在乎…我怎么舍得不在乎…那简直比我的命都重要!” “和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好幸福,但每时每刻都好心虚,害怕因为自己而害了你的名声,总是暗暗自责…” 说到这里,她噗嗤一笑,梨花带雨,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又自信:“如今我也是英雄啦,英雄配英雄,多好呀,多踏实呀!” 缩在床上,喜儿笑得很甜,想起这些事,想起谢秋瞳刚刚的表现,她是既高兴又得意,又觉得无比风光。 各种情绪交织之下,忙碌许久的疲倦终于涌上来,她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而另一边,戴平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子,为什么非要搭一句话啊,搞得老子好像小丑啊! 但谢秋瞳并没有再提此事,而是缓缓道:“戴公那边怎么说?你能全权负责?” 戴平见没有提刚才的事,顿时如释重负,连忙道:“父亲说,只要我想做,他就全力支持我。” “但我们不会一味地听你的安排,因为我们真正想跟随的,是唐公。” 谢秋瞳眉毛挑了挑,有些不服,但又挑不了理儿,只能哼道:“我比他差?” 戴平道:“差不差不知道,但你肯定不如他善。” 谢秋瞳一肚子火,又没个发泄的窗口,只能硬憋着,咬牙道:“自己下去休息!在这里待两天!” “最迟后天,我把刘裕、谢安都叫来,进行会晤,商讨灭晋大计。” “对此,你有没有想表达的立场,或者有没有提前考虑的战略?” 戴平愣住,什么立场?什么战略?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但现在已经是一方领袖了,说不知道,是不是太丢份儿了? 他沉吟片刻,故作高深莫测:“我心中有数,暂且不说,到时候看看你们怎么想的,然后我来纠错。” 谢秋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最终缓缓道:“别忘了这一年是谁在关你们就行。” 戴平顿时茅塞顿开,心中当即痛骂:谢安,我日内瓦,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他面色不变,淡然道:“呵,无非囚禁而已,大丈夫能屈能伸,私仇我根本不在乎。” “只要有利于我戴家,有利于大局,我戴平随时可以和谢安和解。” 嘿嘿,谢秋瞳想要通过这个拿捏老子,让我去对付谢安,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 你们都以为我戴平笨?其实老子聪明得一批! 谢秋瞳笑了一下,点头道:“想不到戴大公子还是个有胸怀、有大局观的人,既然如此,到时候会晤,就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了。” “嗯?” 戴平突然感觉自己上当了,这…这…不就相当于答应原谅谢安了吗? 老子糊涂了! 什么赔偿都没要到,甚至连道歉都没要到! 这就和解了? 还是我自己提的? “戴平。” 谢秋瞳喊了一声,认真说道:“逐鹿问鼎之战,不记私仇是对的,你真心想跟着唐禹,那么他早晚会替你报仇。” 说到这里,谢秋瞳冷笑道:“你以为我和唐禹就不想收拾他吗?” “谯郡是他给我的聘礼,谢安背叛了我们,把谯郡卖了出去,还害死了那么多谯郡的百姓…” “这个仇,我们会一直记得!” “至少,我没那么大度!” “但短暂的合作是必要的,为了大局,你明白吗?” 戴平心里这才好受些。 他不内耗也不觉得委屈了,连忙道:“放心吧谢公,关于会晤,我听你的。” “好,你先去休息吧。” 谢秋瞳转过身去,笑容都已经快绷不住了,她没想到戴平这么好拿捏。 第六百五十章 痛苦 “嘭!” 谢安猛然拍桌,腾地站了起来。 他瞪眼看着侍卫,一字一句道:“你确定?你确定戴渊的家人被劫走了?” 侍卫点头道:“是的将军,现场我们都去看了,到处都是残骸,连马都被吃了。” “看场面,至少是去了几千个流民,宛如森罗地狱啊。” 谢安眯起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谢秋瞳真是好手段啊,我本以为她不可能还有力量去营救戴渊的家人,没想到…竟然派出小股力量,利用了难民,真把人劫走了。” “以她的做事风格,戴渊的家人现在恐怕都到了下邳了,局势要变了。” 侍卫疑惑道:“戴渊会受她摆布吗?” 谢安冷笑不已:“他年纪大了,虽然没雄心,但也不想绝后啊。” “谢秋瞳手段狠辣,每天送一根手指过去,戴渊都受不了。” 说到这里,谢安深深叹了口气。 他望着帐外,看着大好河山,感慨道:“看来,这晋朝的气数要尽了。” “如此惊变,司马绍估计要发疯了。” “准备会晤吧,谢秋瞳的信应该要…” 话还没说完,另外的侍卫就跑了进来。 谢安道:“信给我吧。” 侍卫愣住,嗯?将军怎么知道是有信? 懵圈地递过去。 谢安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滚来会晤,否则下桌。” 谢安不禁苦笑:“果然,态度都嚣张起来了,我这个妹妹啊,真是一点好人都不想装。” …… 这是哪里? 四周怎么没人? 我要做什么? 好难受,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痛。 冷翎瑶一边奋力朝前跑,一边焦急思考着。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 但她同时又明白,自己这般不顾一切往前跑,一定是天大的事,所以一定不能停下。 以自己如今的状态,一旦停下,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忍受着浑身如刀割一般的痛苦,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身体已经在轻微地痉挛了。 她顾不得那些,她只是焦急,她怕自己想不起正在做的事。 可一路朝前,她是真的想不起啊。 失忆的疾病说来就来,这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啊。 冷翎瑶非但身体痛苦,心中更加痛苦。 她甚至开始恐慌,开始害怕,开始自责。 因为她胡思乱想,想起了当初祖逖的事。 奉命去保护祖逖,但忘记了,导致祖逖被刺杀。 这是她最难以回首的过去,也是她最痛苦的事之一。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让她的意识都变得模糊,双眸布满血丝,她这一刻想要停下,想要一掌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她好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疾病? 为什么我总是说错话,做错事? 如果我是一个健全的人,我就不必辜负别人的信任,让别人失望了。 常年累月的自责,让她极端自卑,极端怯懦,又极端痛苦。 而这一刻忘记大事,更加放大了她的痛苦,让她有了自毁的倾向。 若是我死了,别人就不会为我的病着急了。 也不必对我有所期待,不必对我信任,更不必在我做错事之后,还要去理解我… 他们身边,有我这样的人,真是好难。 我从小就因为失忆,说错很多话,做错很多事,师父其实很为难吧,不忍责怪,必须包容。 祖逖的事,她应该很难过,但却没法怪我… 我总是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没有我,大家都会好过一些。 如果我死了,他们不必那么包容我了,也不必为我忧心了,更不必因为我做错事,而要他们付出代价了。 反而他们或许会想念我,在一些节日,会祭奠我。 这样,会不会才是我与他们相处最好的方式? 自毁倾向,几乎把冷翎瑶淹没。 她那一颗脆弱又自卑的心,在这一刻,颤抖到了极致。 “唐禹…” “如果没有我,你和师父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必忌讳什么,不必在乎谁的感受了。” “你也不必为我的病发愁了,我知道,以你的个性,你一定在想办法给我治病,你总是对人很好。” “可你太累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病人,去付出那么多。” “我想要帮你做一些事,可是…可是我总是忘记…”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不健全,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正常女子那般…去爱你,去帮助你,为你省心…” “我总在拖累你…” 破碎的意识在不断漫射,痛苦的心让她面容都扭曲。 但身体的本能,却依旧支撑着她迅速朝前,拼命奔跑。 “谢谢你教我写字,谢谢你在我失忆的时候,也包容我。” “谢谢你为我保管者身份腰牌,谢谢你带我去看舒县,看到那些令人踏实又开心的事物。” “你答应过我,不会忘了我,你做到了。” “可我还是这般模样,总忘记最关键的事…” 冷翎瑶的心,碎成了无数的残片。 她感觉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 因此她的爱那么卑微,卑微到不敢表达,卑微到甚至希望自己不被爱。 可痛苦的尽头,她突然又明了——既然是最关键的事,那对于我来说,一定是唐禹的事! 只有唐禹,才是我的最关键! 他在成都!我应该去成都找他! 对!我好像正在前往成都的路上!那是西边,太阳落山的地方!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就想不起我要做什么啊! 我到底在传递什么!我为什么要去? 是救他吗?他有危险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我要快点过去!我要快点过去! 冷翎瑶拼命奔跑,把全身的内力榨干,把所有的精力枯竭。 她恨不得把生命都献出去。 天黑了。 她看到了一对对士兵。 果然!果然唐禹有危险! 我要保护他! 她绕过了兵,从另一边城墙往上爬,同时喊道:“唐禹!唐禹!” “别放箭!是自己人!” 她似乎听到了唐禹的声音,狼狈地爬上去,却站不稳身体,倒在了地上。 “唐…禹…”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清楚,像是含着东西。 是血。 衣服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还有鼻孔,还有耳朵,到处都是血。 “霁瑶!” 唐禹连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身躯。 看到他担心的模样,冷翎瑶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瞬间流出。 “唐禹呜呜…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对不起呜呜…我不知道…我忘记了…我忘记我为什么要来!” “我…我好恨我自己…我误了大事…” “我什么都忘了…我真的想不起来…对不起…我好没用…” 唐禹紧紧抱着她,一时间眼眶发红,哽咽道:“别难过…别难过!” “霁瑶…” “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一切。” “你没有犯错,你拯救了成都。” 第六百五十一章 相信(☆冷翎瑶) 唐禹抱着霁瑶,快步朝下走去,上了马车,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皇宫。 小莲早已接到通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将霁瑶放在床上,小莲便立刻探脉,只是片刻,她脸色就变了。 “过度透支内力,经脉、丹田都受到了巨大的损伤,血肉出现了短暂的溶解。” “她几乎丢了半条命,情况很糟糕,必须赶紧治,否则保住命也会瘫痪。” 小莲看向唐禹,低声道:“祝仙子留下了一颗圣丹,是关键时候给你保命的,她怕你在打仗的时候出事。” 唐禹道:“快拿来用了,拖不得了。” 小莲快步朝内房跑去,很快就端着一个小盒子出来,打开盒子,洁白的丹药足有牛眼那般大,散发着药香。 “公子,你在冷女侠背后配合,给她灌注至刚至阳的内力,只需要帮她运转周天即可。” 唐禹连忙照做,扶起霁瑶,双掌抵住她的后背,低声道:“霁瑶,别怕,配合我。” 小莲将丹药塞进冷翎瑶的嘴里,唐禹强大的内力顿时朝冷翎瑶体内灌注。 丹药逐渐划开,药液流入喉咙,化作一股股炙热的暖流,让她的体温顿时升了起来。 在这番刺激下,冷翎瑶才逐渐恢复清醒,只觉全身像是扎了上万根针,痛得难以忍受,而那药液和内力带来的高温,又让她发软发酥,一时间忍不住哀嚎出声。 唐禹听着,真是心如刀割,忍不住道:“霁瑶,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 小莲道:“需要两刻钟时间,让药液真正涤荡全身,发挥出丹药的全部效果。” 冷翎瑶闭着眼,紧咬着牙在坚持,忍受着巨大的痛楚,生理性的鼻涕眼泪全部都出来了,狼狈到了极致。 唐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出声,害怕影响对方。 这两刻钟如此漫长,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最终,小莲戳住冷翎瑶穴位,让她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倒在了唐禹的怀里。 直到此时,小莲才重重松了口气,道:“锁住药效了,她伤势压制住了,正在恢复。” “这个过程很缓慢,她要引导内力不断消化药效,至少四五日之后,才会痊愈。” “现在她需要休息。” “公子,我先下去了,值此关键时刻,神雀那边离不得我。” 唐禹点头道:“辛苦你了小莲。” 小莲哼了一声,看了唐禹一眼,目光有些幽怨。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唐禹唯有苦笑。 他低下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霁瑶,心疼地把她汗湿的头发拨开。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疲倦,却又有一股难言的温柔。 唐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低声道:“傻姑娘,你差点没命了。” 冷翎瑶勉强挤出了笑容,脑袋往他心口拱了拱,微微摇头。 唐禹张了张嘴,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问道:“月曦…她也受伤了是吗?” 冷翎瑶喃喃道:“嗯…但…师父没事…天人之境亦有差距,她内力比我深厚很多。” 听到这句话,唐禹心中才踏实了一些。 他抱着霁瑶,缓缓往下放,说道:“好好睡一觉,你会好起来的。” 冷翎瑶道:“你…要去打仗了?” 唐禹摇头道:“西凉大军明日下午才会到,到时候才是决战。” 冷翎瑶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有些怯懦,小声说着:“那…可以再抱一会儿我吗?哪怕只是一会儿。” 她的爱太卑微,她几乎不敢有任何索求,但现在她太不舍得睡去。 唐禹听得心痛,抱她更紧,咬牙道:“霁瑶,从建初寺集会开始,你就已经在保护我了。”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患难了这么久,感情是坚固的,经得起考验的。” “在我心中,你不比任何人差,明白么?” 冷翎瑶靠着他,感受着耳畔他的呼吸,呢喃道:“是呢,可是…好多事都忘记了…” 她的语气疲倦又落寞,悲戚又遗憾。 唐禹明白了,这个时候,无论什么言语都完全安慰不到她了。 她听不进去,也感受不到。 必须要行动! 寝殿内烛火摇曳,纱幔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丹药苦涩又醇厚的余香。 唐禹垂眸凝视着怀中这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干裂的唇瓣上甚至还带着方才咬出的血痕。 她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在掌心里。 唐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忽然意识到,对这个姑娘来说,那些“你很重要”“我不会忘记你”的话,她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自己说过千百遍,却始终无法相信。 她的自卑是刻进骨髓里的,言语的安慰轻飘飘的,落不进她早已封闭的心湖。 他不再犹豫。 唐禹直接捧起了她的脸,掌心托着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干裂的唇角。 那触感粗糙,带着伤痕,让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霁瑶……”他低声唤她。 然后,他对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亲了下去。 冷翎瑶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顿时变得僵硬和不知所措。 她完全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拒绝、闪躲或回应。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唐禹的眉眼,那眉峰紧锁,那眼睫低垂,那神情里盛满了她从未敢细想的珍视与痛楚。 她干裂的嘴唇被逐渐湿润。 唐禹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轻轻含住她冰凉的唇瓣,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舔舐、滋润。 她因为呼吸不畅而下意识张嘴,银牙被红舌顶开,唇齿交织在了一起。 “唔……” 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唐禹的舌探入她口中,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温柔却不容退缩地勾缠住她的。 霁瑶的意识变得凌乱,她感觉自己像是要溺毙在一片温暖的潮水里,那些经脉中残留的剧痛仿佛都被这个吻烫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唇舌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酥软。 她逐渐反应过来,心跳迅速加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难言的紧张和无法形容的局促让她浑身发抖,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唐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唐禹感受到她的僵硬,一只手从她脸颊滑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微微抬起,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动作强势却又极尽温柔,仿佛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会放手。 霁瑶被他吻得几乎缺氧,泪水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却被唐禹的唇轻轻拭去。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鼻息,湿热地拂过她的面颊,意识愈发迷离,下意识开始回应,开始主动控制舌头去缠绕、交织和舔舐。 那是生涩的,带着怯懦的试探,像是一只终于敢伸出触角的小兽。 醉了,迷离了,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没有病痛,没有失忆的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温暖和一个紧紧抱着她的人。 梦醒的那一刻,唐禹微微退开了些,她看到了他似笑非笑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又绯红的模样。 一下子心跳都快停止了。 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耳朵像是染了晚霞,又红又烫。 在这紧张羞赧的时刻,她再也忍不住“嘤咛”一声,把头紧紧埋进唐禹的胸膛。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还疼吗?”唐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餍足的低哑。 冷翎瑶把脸埋得更深,不敢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发丝在他衣襟上蹭得凌乱。 唐禹抚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抬起头来,再亲一会儿。” “别…不要…” 冷翎瑶的声音都在颤抖,焦急又害羞,双手抵在他胸口,却软得推不开他。 唐禹低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眼眶红红的,唇瓣被他吻得水润饱满,此刻微微肿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眸色一暗,拇指按在她的唇上,轻轻揉了揉。 “我还没有尝够你的味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亲吻你。” 冷翎瑶急忙道:“别说了…讨厌…” 瞧,现在听得进去话了,还能回应了。 霁瑶的内心过于自卑,又常年累月的自责、胆怯,对于她来说,言语的安慰往往并不起作用,需要用真实的行动去撬开她封闭的心扉。 她不同于喜儿,喜儿喜欢听好听的话,要是直接亲,恐怕嘴巴还没递过去,就已经挨了两个耳光了。 霁瑶不同,她需要对方更勇敢,更激进,这样她才感受到被肯定,被认可,才会小心翼翼打开自己。 也正因为如此,唐禹是既心疼她,又觉得她很可爱。 不过这个时候,还不能停下,她已经听得进去话了,就该说话安慰了。 对待霁瑶,一定要小心翼翼,要慢慢引导她,给她尊重,给她自信,给她安全感。 因此唐禹轻轻抱住她,让她重新躺回枕上,自己则侧身躺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他低声道:“看到你受伤,我真是心疼,可我又觉得开心,因为我再一次见到你了。” “自从上一次在舒县分别之后,我整日整日都在想你,没有你在我的身旁保护我,我总是不安,总是不踏实。” 冷翎瑶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禹,道:“真的吗?你需要我的保护?” 她好傻。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嗯,我早已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我非但需要你的保护,我还想要你帮我磨墨,看我写字。” 冷翎瑶眼神愈发柔和,却又慢慢低头:“这好长一段时间,师父在保护你,她武功比我高很多很多,模样也比我好,身段也比我好。” 唐禹当即把她的脸捧起来,在她嘴上吧唧了一口,问道:“所以你就不愿意保护我了吗?” “不是!” 冷翎瑶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我…我…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了…” 唐禹的神情变得认真,他看着霁瑶,郑重说道:“我永远都需要你,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或许你以为自己不重要,但在我这里,你是我最重视的珍宝,是熠熠生辉的明珠。” “霁瑶,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冷翎瑶张了张嘴,眼泪却滑了出来。 她声音都在颤抖:“可是…师父怎么办?” 唐禹道:“你保护我这么久了,更有经验,到时候她回来,你就好好教教她该怎么保护我。” “到时候,我让她叫你师父。” 冷翎瑶脸色顿时红了,羞恼地看了唐禹一眼,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师父永远是师父,就像娘亲一样。” 唐禹道:“所以你为什么怕她?” 冷翎瑶小声道:“我怕师父难过…她…她对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不能…让她为难…” 唐禹眯眼道:“那你选择让我为难?” 冷翎瑶道:“我没有…我也不希望你为难…” 唐禹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听我的,我不会让我为难,更不会让月曦为难。” 说到最后,他抱住冷翎瑶,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道:“把所有的难题都交给我,不要自己去烦恼,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解决一切。” 冷翎瑶感受着他厚实的身体,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一直悬在半空、被自卑和愧疚反复撕扯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唐禹的衣襟,却不再是苦涩的。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我…我相信你!” 第六百五十二章 决战(☆冷翎瑶) 冷翎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觉得睡得很沉、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做,像是刚闭上眼就醒了,但精神却很满足。 甚至,她在苏醒的时候,没有一点醒盹期,而是直接变得很清醒、很有精神,同时感受到了肚子很饿,很想吃东西。 她坐了起来,美滋滋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疼痛已经没有了,但她清晰地感受到内力的枯竭,身体依旧很虚弱。 没关系!照这个状态!养伤四五天就痊愈了! 刚想到这里,她又突然呆住。 呆了良久,她才喃喃道:“天呐…昨晚我做了什么!”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喃喃道:“他…他好像亲了我…” “我当时似乎说了很多傻话…” “还有师父…他竟然让我教师父去保护他…让师父叫我师父…”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嘛!” 冷翎瑶不禁捂住了脸颊,满脸无奈。 完了,我怎么能…那样傻…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到了脚步声,慌乱之下,连忙又倒下去,钻进被窝。 唐禹走了进来,看到被窝鼓起,脚的部位还在动。 于是他喊道:“霁瑶,起来吃东西了。” 冷翎瑶不吱声,装作没醒。 唐禹眯着眼,灵机一动,说道:“霁瑶别装睡了,熟睡的人,会把手到被子外边的。” 冷翎瑶连忙把手伸了出去,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 于是缓缓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平静道:“嗯,我正打算起床。” 这下唐禹确定了,霁瑶的情绪问题暂时解决了,因为她又恢复这个冷冰冰的模样了。 但唐禹想逗一逗她。 “那起来吧,我帮你换衣服。” 他打开衣柜,说道:“昨天是小荷帮你换的,现在她不在,我就亲自操劳一下吧。” “你选哪一套?白色还是黄裙?亦或者想要穿薄荷绿?” 冷翎瑶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想占便宜,但昨晚都已经亲了,两个人还说了那么多情话,现在自己总不能…太过冷漠… 可是我怎么能要他给我换衣服嘛,岂不是被看光了… 女人,可不能那般不自爱… 冷翎瑶轻轻道:“我恢复了不少,目前是有自理能力的,就不用你帮忙了。” “打仗那么累,成都局势似乎不太好,你去忙你的吧。” 唐禹道:“不用,所有战略战术我都想透彻了,就等张祚带兵过来了,探子在不断汇报消息,他们还有四个时辰才会到。” 他拿着一条裙子走过去,说道:“这一件好,像你平时的风格,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也显得高冷清秀。” “来,起来吧,天气暖了,把内衫脱了,直接穿这个。” “要我扶你吗?” 冷翎瑶快绷不住了,脸都有些红了,还硬是装作冷静的模样,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没有被别人伺候的习惯。” 唐禹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坏笑。 冷翎瑶皱眉道:“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唐禹依旧不说话,依旧笑着。 最终,冷翎瑶的脸彻底红了,轻啐了一口,道:“故意看我笑话来的,出去~~” 说完话,她也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衣服扔在床上,把脸凑了过去,道:“再装啊,装清冷。” 冷翎瑶气呼呼地把他的脸推开,说道:“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除非忘记你,才会假笑。” 唐禹道:“原来江湖传闻平易近人的圣心宫大弟子,其实是一直在假笑啊。” 冷翎瑶有些急了,直接缩进被子里,把整个人遮住,才咬牙道:“你欺负我。” 唐禹笑道:“看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故意逗逗你。” 冷翎瑶道:“我习惯了那样,会让我更有安全感,你总不能要我立刻就改掉。” 唐禹道:“在我面前也没安全感?” “就是没有。” 冷翎瑶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冷冰冰的,我只是平静,只是不说很多话,但我表情是温和的。” 唐禹道:“真的吗?或许也因为自己是江湖高手,偶尔也小装一下?” 冷翎瑶掀开被子,咬牙道:“你要把我彻底剖开吗?” 这显然是破防了。 唐禹摇了摇头,笑道:“看来你情绪确实恢复了,小霁瑶,不要内耗,不要让我担心。” “亲我一口,我要去打仗了。” 霁瑶下意识就要答应,但又突然止住,皱眉道:“奇怪,这一次为什么突然叫‘小霁瑶’?” 唐禹瞥了一眼她的胸口,笑而不语。 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子愣住,然后猛然抬头看向唐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羞涩了,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这一刻,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没法子了,才咬牙道:“不亲了,你走。” 唐禹都看乐了,走过去,慢慢把脸凑过去。 冷翎瑶咬着下唇,低着头不理他。 她感受到了额头被亲吻,抬头看去,只见唐禹已经在朝外走了。 冷翎瑶连忙道:“打仗小心一点,别伤到自己。” “还有,不要叫我小霁瑶了。” 门外传来了慢悠悠的声音:“放心吧,不会伤到的,我很惜命的,小霁瑶。” 冷翎瑶坐在床上,把枕头扔了出去,气呼呼的哼了一声。 看着地上的枕头,看到床上的裙子,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真是如鲜花盛开、娴静优美。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多年没有发自内心笑过了。 唐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霁瑶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余一件素白的中衣,是昨夜小莲为她换上的。 衣料单薄,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因内力枯竭而微微眩晕,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下意识缩了缩。 晨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她犹豫片刻,终是慢慢解开了衣带。 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具纤细而苍白的身躯。 因常年习武,她的线条紧致流畅,却因连番伤病与奔波而显得格外清瘦,锁骨伶仃,腰肢不盈一握,肌肤上甚至还留着昨日药液蒸腾出的淡淡红痕。 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似是想遮掩什么,随即又失笑,这屋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何必这般羞怯。 霁瑶拿起唐禹为她挑的那条裙子。 是淡青色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料子柔软,触手生凉。 她凑近闻了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墨香与阳光的味道,想来是他亲自从柜中取出时沾染上的。 她抿了抿唇,将裙子抖开,慢慢套上身。 她动作生疏而小心,像是怕弄坏了这份心意。系带时,她笨拙地绕了两圈,才在腰侧系出一个端正的结。 裙摆垂落,恰好遮住脚踝,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脱俗,倒真有几分平日里的仙气儿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又摸了摸尚且湿润的唇瓣,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坏蛋。”她小声嗔道,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 离开了温柔乡,唐禹的心便彻底专一了起来。 他穿上了盔甲,提起了大刀,径直朝着城楼而去。 登楼的同时,田俊紧跟在身旁,急促说道:“西凉大军已经要到了,各路大军已经全部集结了。” “但根据各地战争情况,我们做了详细的估算,杨显、范贲、桓温、李琀、王猛、温峤这些人的兵加起来,共计两万四千人,但在此前激战和试探攻城中,他们消耗了一千人左右,大约还剩两万三千人。” “西凉那边情况并不算好,因为格努史忠将军那边的汇报,我六千大同军阵亡超过三千人,而张祚那边的阵亡达到了四千多。” “说是上万大军,其实现在只剩下五千多人了。” “他们各方联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两万八千多人。” 说到这里,田俊表情更严肃:“而我们,五千主力,三千新兵,四千后营,共一万两千人。” “守城问题不大,但就怕对方利用百姓攻城。” 唐禹回头看向田俊,缓缓道:“你到现在还在想守城的事吗?” “这一战的核心,根本就不是守城。” “各方大军围困成都,只是表象,只是幌子。” “看清楚这一点,你才能想得更远。” 田俊满脸疑惑:“已经被困了十天了,还是表象?” 唐禹冷笑道:“别说两三万,就是来五万大军,都是打不下成都的。” “这个道理,张祚可以不懂,范贲、杨显可以不懂,但你以为其他人就不懂吗?” “攻城之战,只会持续三到五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混战。” “准备好战略反攻吧,这一战,我们的目的只是汶山郡和江阳郡。” “决战,很快就开始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战斗 有那么一众人,无论处于那个圈层,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听他的,逐渐为他所用。 这类人,往往被称之为领袖。 显然王猛就是这样的人,最初杨显、范贲、李琀听他的,只是迫于现实,认为是权宜之计。 但逐渐的,随着多次开会,分析战争利弊,开展战术布置,他们不知不觉就被王猛的才华和气质所征服。 听他的命令,竟然丝毫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自己赚到了。 就以这一次战争为例,王猛先是试探性的进攻,判断出了成都守军的整体实力,紧接着又派出骑兵立刻支援成都以北的战场,把西凉领了过来。 现在各方大军聚集在一起,各方领袖也终于开始会晤。 王猛的声音很平静:“阻击西凉大军前进的毕竟是史忠带领的大同军精锐,战场上吃点亏是正常的。” “如今那些精锐即使活了下来,也是伤的伤,残的残,暂时无法支援过来,至少五六天之内,他们还需要照顾大量的伤员。” “而五六天,我们足够攻下成都了。” 桓温诧异地看了王猛一眼,沉默着,并不开口。 温峤则是直言:“成都守军至少有两万,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万,怎么打?” “别说五六天,就算把粮草吃尽都打不下来。” 众人下意识朝王猛看去。 王猛淡笑道:“这就是情报领域的事了。” “根据情报显示,唐禹有六千大同军支援到了北部战场,现在被伤员拖着跟不上来,同时,他们的后勤部队,有许多还在各地处理土地划分的遗留问题。” “再加上此前在巴西郡、广汉郡、犍为郡、梓潼郡的折损,我推算,成都的守军不会超过一万五,而且几乎都是新兵。” “那些所谓的大同军,真正的精锐不过三五千人罢了。” 他站了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郑重道:“诸位,五六天拿下成都,我是有理由,有战术的。” “说点浅显的,攻城之战,主要是打什么,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这一刻的王猛,充满自信,双眸都在发光。 他缓缓道:“自古攻城,先是切断补给,再是修筑围堑,把战场彻底固定下来。” “然后尝试谈判,劝导投降,动摇对方派系离心,也动摇军心。” “但我们知道在这里不合适,唐禹做了充足的准备,成都城内实在不缺粮草水源,劝导投降更是无从谈起。” “在这种时候,我带来的攻城器械就发挥作用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成都东方城门,郑重道:“抛车远程压制,冲车正面进攻,南北方城门调动对方的防守资源,打乱对方之后,便可大举进攻,多管齐下,挖坑的挖坑,撞门的撞门,搭梯的搭梯,火攻的火攻。” “既然成都城楼上是新兵居多,那这一套下来,唐禹就已经顶不住了。” “最后我们再蚁附,代价就会小很多。” 几乎没有争执,更没有商议,人们自动选择听王猛的安排,俨然把他当成了这个松散联盟的元帅。 火焰缭绕着,这个夜晚尤其漫长。 天空缀满星辰,娇小的身影穿着贴合的盔甲,来到了唐禹的身前。 唐禹刚刚看望了守军,见到小莲这幅打扮,也是愣了一下:“你上来干什么!” 小莲道:“大战在即,神雀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我了。” “现在我最重要的事,是守着公子,保护公子安全。” 唐禹皱眉道:“那王妹妹…” 小莲笑道:“王姐姐和冷翎瑶在一起,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上来添乱。” 唐禹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郑重道:“大战必然惨烈,你也要顾着自己。” 小莲轻笑道:“放心吧公子,我跟在你身边,主要是防着对方有高手。” 她的笑容显然有点勉强,因为整个城楼之上的氛围,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谁都知道,大战即将开始了,而且必然是上午。 唐禹呢喃道:“我也想看看王猛的手段,看看这一战,具体的走向。” 说完话,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辰如此耀眼,像是无数双眼眸,也在围观着即将开启的大战。 如果说,每一颗星辰都是古之圣贤。 那么…丞相,你在看着我吗? 如果你在看着我,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应你,唐不是蜀,蜀国灭了,唐国不会灭。 至少当下不会灭。 我还要顺着你的路,继续北伐呢。 这一刻,唐禹都觉得自己有些感性和迷信了。 因为他清楚,接下来的一战,要决定的不止是唐国的生死,甚至要决定整个天下的走向,要改变这个民族的历史。 他隐隐恐惧,隐隐紧张,但更多是亢奋,亢奋又渴望,心中的战意已经达到了极致。 天亮了! 又是一个大晴天! 这不是好事!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一刻,唐禹看到了光,也看到了远方正在集结的军队。 田俊的脸色很难看:“方向不太好,等会儿太阳光烈了,我们顶着光视线受阻。” 唐禹缓缓道:“恐怕不是阳光这么简单。” 动了,王猛动了,敌军开始动了。 唐禹拔出了战刀,一步跳到马背上,骑着马在城楼上奔跑。 他大声道:“身后就是成都的百姓,兄弟们,唐禹与你们同生共死,与成都的百姓同生共死。” “把你们手中的刀拔出来,把你们的所有武器都准备好。” “这一道生死考验的关卡,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 “我唐禹!亲自为你们擂鼓!” 他跳了下来,握住鼓槌,用尽全力敲打了起来。 鼓声震动,像是要唤醒沉睡的大地。 阳光愈发耀眼了,人们往前看,看到的却是王猛大军抱着一堆堆青柴。 田俊大声道:“是东风!在吹东风!” 青柴很快点燃,但火焰渺小,白烟却是很浓。 大风把烟吹来,像是起了大雾,阳光在雾中穿梭,城墙内外都被笼罩,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紧接着,天空出现了黑点,迅速破开烟尘,重重砸在城墙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抛车来了!都躲好了!” 赵烈在怒吼。 唐禹依旧轰砸着巨鼓,声音传遍天际。 大战终于开始。 王猛命十多个抛车同时发射,下方的冲车是数人合抱粗的巨木,前端裹着铁皮,数十上百人推着往前冲。 下方的铁蒺藜、绊马索早已被他们清除,只剩下一片坦途。 举盾的举盾,推车的推车,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展现出了王猛极为出色的组织度和战术配置。 唐禹终于停下了鼓声,大喊道:“战斗!” 士兵们再也不管那频率并不高的抛车,一时间箭矢如雨,朝着下方冲车而去。 这一场战斗,彻底拉开帷幕。 第六百五十四章 爆炸 “视线受阻并不能决定战争的成败,只是让我们略有优势,能在交战初期减少伤亡。” “趁这个时间段,要尽快把我们的气势提起来,把他们的资源集中到东方城门来,为之后的战争运转做准备。” 王猛站在战场后方,目光凝肃,面色平静:“对方的箭雨比较密集,这证明了视线受阻的他们正处于短暂的恐慌期,所以选择覆盖性的打击,这会消耗…嗯?变了,唐禹好快的反应。” “箭雨停止了,他们在放冲车进去,节约资源的同时,估计也有后手。” “不怕,擂鼓助威,增加士气,冲车继续朝前。” 命令下达,鼓声震天,士兵怒吼着,推着冲车朝前。 一切都那么顺利,王猛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当即喊道:“抛车继续投石压制,冲车护手立刻排查前方道路。” 命令传达,数十人朝前奔跑,举着木盾,用力踩踏着大地。 很快就有一人栽倒,大吼道:“有沟壑!他们隐藏了沟壑!” “填土兵快来!立刻修补!” 又上百人推着土车过来,填埋出冲车所需之路。 城楼之上,唐禹也在下令:“趁其修路,箭雨扫射。” 漫天箭雨朝着修路填土兵射去,一时间盾牌都没能挡住,倒下了一堆又一堆。 王猛道:“盾牌手前去策应,保证填土兵在最短的时间内,填补沟壑,冲车继续朝前。” 唐禹沉声道:“足足十三条沟壑,城门外还有一个大坑,我看你们要填到什么时候去。” “弓箭省着点用,放进了打也是可以的。” 王猛眉头紧锁,不禁叹息:“终究还是给了唐禹太多做准备的时间,这些防御工事,会消耗我们大量的战力。” “盾牌兵一定要锁住对方的箭矢,尽量减少伤亡,这一路填过去,恐怕要耗费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的估计并没有错,填补沟壑继续朝前,又是沟壑。 填土兵、盾牌手相互配合,用了一个半时辰,才让冲车逐渐靠近城门,也因此折损了大几百人。 唐禹摆手道:“够近了,抛石车准备,对着他们的冲车发射。” 城楼之上,只有一部分小型的抛石车,载重小,射程短,砸烂冲车不现实,但能伤到护车兵,迫使对方不断换人。 王猛远眺着,喊道:“传令,盾牌手朝前顶,提前盯着城楼方向,扫清阻碍。” 唐禹道:“先投铁蒺藜,给他们安排点任务,再用石头砸。” 铁蒺藜如暴雨一下倾泻而下,冲车想要继续靠近,必须清扫。 攻城初期,几乎都完全是围绕着冲车来打,大规模的蚁附是不现实的。 王猛很会把握战术的节奏,在战争组织度这方面的能力堪称逆天。 填土兵,盾牌手,护车兵,清障兵,各方面都井井有条,配合默契,唐禹有序的反击下,他们的伤亡也并不大。 “冲车的位置足够了,烟雾散去,太阳也不怎么影响对方了。” “这个时候要全面配合了,不然那边撑不住。” 王猛正色道:“吹号角!全面进攻!为冲车分担压力!尝试夺城楼!”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整个天地似乎都在颤抖。 六辆临车(楼车)从大军身后缓缓出现,数十人推着朝前,一路到了箭矢的射程临界点。 于是,更多的士兵跑来,立刻钻了进去。 更多的人,推着沉重的临车,缓缓朝前。 因此,之前填土兵修补道路、填埋沟壑的作用,就完全显现了出来。 郭寻是瞪大了眼,喊道:“狗日的王猛,这不到十天的时间,就造了六辆临车,比咱们城楼还高。” “陛下,咱们也得上强度了。” 唐禹道:“床弩可以用了。” 五六个士兵推动着绞盘,拉到极致后,点燃包裹弩箭的油布,直接发射了出去。 一瞬间数十根弩箭划过天穹,直接扎在了临车车壁之上,即使车壁包裹了好几层皮,都被这种强度的弩箭给穿透。 附着的火焰,逐渐燃起。 但临车之中的士兵反应也很迅速,立刻钻出,抽刀斩断弩箭,泼水灭火。 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 而唐兵则是趁着他们灭火斩剑的时候,以弓箭射敌,对其造成伤亡。 弩箭虽然力大,但终究是数量不多,频次不高,即使最后已经彻底点燃了临车,但临车毕竟还是靠过来了。 一个个士兵跳到城楼上,又被瞬间围杀。 但趁着围杀的机会,临车上的士兵抱起了陶罐,朝着城楼上砸去。 赵烈砍了几刀,闻着味道不对,当即喊道:“不好!是油!别被桐油砸到!” “对方要用火攻了!” 与此同时,王猛立刻下令:“抛车石弹泼油点火,给我发射过去。” 石弹燃起,一个个火球朝着成都城楼砸去,瞬间将地面点燃。 另外五辆临车也迅速靠近,城楼守军,已经捉襟见肘。 “哈哈哈哈!这一招实在高妙!看他唐禹怎么应付!” 杨显都不禁大笑出声。 这仗打得真是井井有条,王猛真是一个天才啊。 而这一边,唐禹再不犹豫,直接道:“上三弓床弩!干他们!” 三弓床弩,人和牛配合着使劲拉开,以矛为箭,直接点燃矛身,破空射去。 这一次,三弓床弩的威力过于夸张,直接将临车车壁射穿了。 下一刻,整个临车都直接爆开,无数士兵惨叫着坠落。 杨显笑容顿时凝固。 王猛一下子抬头,惊愕道:“不可能啊,他们怎么点燃临车桐油的,那囤积在后部啊!” “四层牛皮包裹,外加木制车壁,弩箭威力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洞穿,还有余力点燃桐油吧!” 话音落下,又一辆临车爆开,巨大的爆炸声,似乎让天地都在颤抖。 王猛咬牙道:“下令!把桐油都给我扔了!快!” 来不及了! 另外四辆车在收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爆开了。 看到这一幕,王猛的心都在颤抖。 因为非但临车没了,对方城楼上的火也熄灭了。 “泥沙…” 王猛喃喃道:“唐禹竟然提前准备了泥沙灭火…真是周全啊。” 他眯着眼,沉声道:“上云梯,全面进攻。” 号角声、鼓声、怒吼声、喊杀声,惊破四方,数千大军进行冲锋,抬着云梯疯狂朝前。 真正的大战开始打响。 唐禹道:“弩箭瞄远,弓箭射近,准备滚石、金汁、桐油,弄死他们。” 惨烈的蚁附战开始了,云梯带着勾爪,死死扣在了城墙上,士兵顶着反攻攀爬,无数人惨死。 唐禹眯眼道:“小莲,你看清楚了吗?” 小莲道:“错不了,我的目力很好,绝对是那个位置,我甚至看到了王猛的衣袍。” 唐禹点头,大声道:“三弓床弩准备!全部准备!” 看着焦灼的战场,王猛正沉思着,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抬头吼道:“指挥部后撤!指挥部后撤!” “对方有洞穿临车的床弩!就说明我们这里不在射程之外了!” 话音落下,十余根弩箭划破长空,对着王猛这边呼啸而来。 王猛毫不犹豫,转头就跑,差点没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指挥部这边的核心护卫,当即有三五人被扎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打击指挥官。 桓温、温峤、范贲等人都在跑,但总有人跑得慢,总有人倒霉。 杨显一个不慎,被长矛直接射中了肩膀。 那一整片血肉和骨骼都被撕开,长矛连带着他的身体,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啊!” 杨显惨叫出声,用力挣扎着,大喊道:“快救我!快啊!” 他的亲卫冲来,砍断长矛,抱着他就跑。 但王猛的脸色却很难看,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伤,杨显很难活下来。 他的肩膀都烂掉了。 唐禹啊唐禹…要打你的成都,真是好难啊。 第六百五十五章 罪名 “痛啊!痛死我了!” 杨显惨叫着,被拔出了长矛,但整个肩膀的骨头都烂了,血肉完全模糊,伤口创面太大,箭洞连带着四周的骨肉都是碎的。 他哀嚎着,最终昏迷。 范贲吞了吞口水,满头大汗道:“王猛!这下怎么办啊!唐禹为什么会有威力那么巨大的弩啊!”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就算是有威力极大的床弩,也顶多是毁了我们的临车而已,仗还在打,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现在你立刻接管杨显的兵,带着他们去北方城门进攻。” “如今东方城门这边战斗惨烈,所有的防守资源都在往这里集中,北方城门必然防御空虚。” “抓住机会!快去!” “记住了,一旦唐兵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就立刻转移战场,朝西方城门去。” “你下边人在跑,他上面资源的调度是跟不上你的,那些巨石、煮沸的粪水,转移起来是极为麻烦的。” “游着打,转移着打,让他们疲于应付即可。” 此时此刻,范贲也知道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当即就领着人马去了。 王猛看着前方的战场,沉思片刻,才道:“如果今天打不下成都,我就不配做这个联军领袖,我甘愿自己下台,听你们的命令。” 李琀眼睛一亮,当即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生怕王猛玩小心思,让自己的人去填命,此刻闻言,既感受到了王猛的决心和自信,又觉得再不济自己也可以当上领袖,亲自指挥,这样可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毕竟在场除了王猛,就他李琀的兵最多,有足足六千人。 桓温瞥了王猛一眼,嘴角翘起,并不言语。 大战还在继续,东方城门这边已经杀疯了,进攻方的抛车不停发射着石弹,下方的冲车顶着石头,不停撞击着城门。 护车兵被砸死了,立刻又有其他兵员补上。 同时,云梯上,城楼下,也挤满了人。 从天空俯瞰下去,正如一只只蚂蚁在攀爬着高大的城墙,又不停坠落下去。 北方城门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范贲刚开始进攻,就遭到了猛烈的反击。 他并未过多尝试,明确了北方城门也有充足的防御资源,就转移到了西边。 但西边也遭到了反击。 他懵了,咋回事啊,他唐禹到底准备了多少防御资源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去支撑后勤呢,要知道他们的后勤兵都已经在杀敌了啊。 又绕到南方城门,还是遭到反击。 直到此刻,范贲才明白,唐禹在每个城门,都准备了充足的资源。 壮丁!一定是唐禹抓壮丁了!逼迫百姓上城楼当后勤! 够日的唐禹,还说自己爱民呢,都是装的。 他气急败坏撤回到了营地,见到王猛就吼道:“什么资源转移,什么游着打,都是假的。” “唐禹抓了壮丁,组成了庞大的后勤营,每个城楼都堆满了防守资源,我们根本打不上去。” “再这么打,把我们的人全部打完都拿不下成都。” “老子仅仅是尝试了三次进攻,就丢了一千多人!” 温峤咬牙道:“一千多?正面战场的牺牲都突破五千了!” 李琀闻言吓了一跳,连忙道:“撤兵!还不撤兵!不能这么打!” 王猛叹了口气,声音都沙哑了,喃喃道:“诸位,是我无能,没考虑到唐禹的床弩威力太大,也对成都防守资源形成了误判,我应该对此负全部责任。” 李琀道:“不单单是这些,主要是…为什么大同军这么能打啊?不是说都是新兵吗?不是说一碰就碎吗!” “现在碎的是我们啊!” 王猛摇头道:“成都防守资源充足,城高墙厚,唐禹指挥得到,全然无漏。” “我想,我没有能力打下成都了,我退位让贤,这个联军元帅之职,你们重新选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李琀道:“先撤兵,休整大军。” “这个元帅,你当不好,我李琀来当!” 说话的同时,他给范贲使了个眼色。 温峤当即道:“他不当,恐怕也轮不到你来当吧!” 范贲连忙声援:“我赞同李琀,他带了六千大军过来,怎么就做不得这元帅了?论官职,论爵位,他也不输给谁。” 温峤看向桓温,郑重道:“南郡公也这么看?” 桓温道:“李琀有这个资格,别计较了。” 温峤忍不住道:“王猛都拿不下成都,他李琀就能拿下了?我看你们全部在这里浪费时间!” 桓温淡淡道:“至少大晋方面,是我在挂帅,汉中郡守还是听话比较好,别总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当好人。” 张祚站在原地,都不敢说话,他虽然代表西凉,但王猛早就和他书信接触过,他一般都选择听王猛的。 作为一个后辈,现在还是不站出来比较好。 李琀环顾四周,见众人都不说话了,这才道:“好!我就挑起这个大梁来!” “先撤军休整,我来想办法!” 他心中其实有了办法,嘿,唐禹可以抓壮丁,老子就不能抓吗? 你成都壮丁多,还是外边壮丁多? 老子给你抓几万人来,看你们互相残杀。 你唐禹的防守资源再多,总有用尽的时候吧! 他冷笑不已。 而王猛则是叹息一声,说道:“一切都听李公的,有吩咐就知会一声吧,我先去休息了。” 他快步走出营帐,眯着眼,嘴角露出了冷笑。 但就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声音:“苦一苦百姓,罪名让李琀去担,丞相真是好手段。” 王猛回头,看向桓温,缓缓道:“此次战争,你是晋国的领袖,但却是话最少的那个。” “做事那么中庸,从不主动献策,你心里难道就干净?” 桓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唐禹不会让我们这么顺利,毕竟他唐国要死很多人。” 王猛咧嘴道:“他有那个能力让我们不顺利吗?战局复杂,变化多端,有时候他也做不了主。” 桓温道:“他在我们身后,起码埋了四五千人。” 王猛淡淡道:“不是四五千,是正好五千。巴西郡两千,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各一千。” “虽然我没有直接的情报证据,但我基本上猜得到。” 桓温道:“巴西郡太远,李琀不会去,但肯定要抓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和蜀郡的壮丁,这意味着,至少有三千大同军在其中。” “如果运作好了,唐禹甚至能反攻我们。” 王猛摆手道:“别想了,三千大军运用得再好也没法反攻,就算加上巴西郡那两千都不够咬住我们的。” “况且,他甚至会放我们走,去做大事。” 桓温冷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不如了解唐禹。”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务实,但…有时候也快意恩仇。” “不信,你看着吧,他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王猛咧嘴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第六百五十六章 伫楼 烈火焚烧,城楼上架起了一口口大锅,熬着米饭,也熬着骨头和肉。 士兵们收拾着战场,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把受伤的伤员扶走,收拾地上的泥沙,断掉的武器,散落的箭矢,虽然忙碌,但井井有条。 唐禹没有离开,他骑上了马,在城楼巡视,跟大同军将士们打着招呼。 他没有刻意去夸赞和激励,但他身上的鲜血证明了一切。 皇帝,就在战场上,在最前线。 这就是最大的激励。 “多吃点,吃饱。” 唐禹下马之后,也接过一碗饭,和战士们一起吃。 他实在喝了,吃相很难看,嘴里包着饭还在说话:“等仗打完了,老子请你们喝酒,每个人必须喝醉,不醉不归。” 本来战士们比较紧张,但听到这些话,又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把碗里的一坨肉夹到身旁战士的碗里,说道:“多吃点补补,我看你肩膀怎么还挂彩了?” 战士愣住了,四周其他战士也表情凝固。 “我…陛…陛下我…” 战士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唐禹道:“吃了饭之后去包扎一下,别硬撑着打仗,战争的胜利固然重要,但每一个大同军,都是我唐禹的亲兄弟,你们受伤,也痛在我心。” 时间都仿佛冻结了,空间都仿佛凝固了,四周众人呆呆看着唐禹。 而唐禹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咧嘴笑了笑,道:“有你们在,成都不会陷落,唐国不会灭。” “百姓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也在帮忙,他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诸位兄弟,你们在守护自己的家,你们是家人的榜样,是百姓敬重的英雄。” “正因为得到了这样的敬重,我们才更要奋勇杀敌,去守护好我们的家。” 说到最后,唐禹笑着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打胜仗!有没有那么勇气!” 四周的兵像是如梦初醒,纷纷大喊了起来。 他们面红耳赤,热血沸腾,燃烧着澎湃的战意,像是一头头猛虎,磨牙吮血,正等待着敌人的降临。 整个城楼都沸腾了,这一顿饭给了他们力气,也给了他们振奋的精神。 “陛下,敌军那边有变动。” 田俊靠了过来,压着声音说道:“他们派出了上万大军,分成了几十个队伍,朝着四周分散了。” “末将猜测,他们恐怕是去抓壮丁了。” 唐禹站了起来,缓步朝指挥部走去。 田俊跟在身后,低声道:“如果他们抓来大量的壮丁,利用他们攻城,那对我们的军心是巨大的打击。” “我们的兵,都是反复塑造过的,他们心里是装着百姓的。” “而且这些壮丁之中,或许就有他们的老乡、同村甚至家人。” “这般打起来,他们下不去刀啊!” 唐禹道:“但同时我们也不敢放上来,因为谁都清楚,百姓之中必然混入大量的敌军,一旦放上来,城门就要失守。” 田俊急忙道:“这正是末将担心的地方,他们完全可以靠壮丁不断消耗我们的防御资源,击溃我们的军心,然后顺利夺城。” “末将的看法是,是否要启用那些隐藏在百姓之中的战士了?” “要制定一个计划,当壮丁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几千精兵突然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禹平静道:“他们不会跑太远,也就是抓一抓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和蜀郡的壮丁,这其中我们埋了三千人进去。” “三千人,就算是突然袭击,你觉得结果是怎样的?” 田俊沉思片刻,才郑重道:“会第一时间冲乱对方的阵型,给敌军造成巨大的伤亡。” 唐禹道:“突然袭击,会第一时间造成巨大伤亡,又会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后,陷入被围攻包夹的境地,最终被全部歼灭。” “这三千人,顶多也就换对方四五千人,你觉得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田俊正色道:“陛下,这不仅仅只代表人数,还有气势、军心和态度。” “对方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面对如此变故,可能就分崩离析了,成都也就保下来了。” 唐禹看向他,忍不住道:“你虽然只是一个营主,但你心里清楚这是暂时的,这不是你最终的职位,你还有更高的上限。” “总在说保卫成都,那是说给下边的人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你要看的更远,格局要更大。” 田俊有些发愣,然后缓缓低头。 唐禹看向前方的大地,声音凝重:“我唐国虽然名义上占据蜀地,但实际也就控制蜀郡、犍为郡、梓潼郡、广汉郡、巴西郡、巴郡。” “难道这点疆域就够了?这配称之为大国吗?我们的目标仅仅是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吗?” “朕告诉你,田俊,你,还有你们这些所有的将军、臣子,都一定要明白。”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田俊抬起头来,心跳不禁加速。 唐禹傲然道:“这一战,朕要把巴东郡、汶山郡、江阳郡,包括正在观望的越嶲郡,全部拿下来!” “蜀郡十地,要尽在唐国,这样我们才算是一个大国。” “我们才有充足的根基继续往外走,走得更远,更有力量。” 说到这里,他看向田俊,缓缓笑道:“你以为这是灭唐之战吗?” “呵,范贲或许是这么想的,李琀、张祚、杨显,包括温峤,或许都是这么想的。” “但朕告诉你,这是灭晋之战!” “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早该倒下了。” “它作为天下最大的国家,却腐朽得不成样子了,它该是最早倒下那个。” 田俊被说得无地自容,也听不太懂。 犹豫几许,他最终咬牙道:“末将…愿永远追随陛下,完成一统天下之壮志,虽死不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所谓的聪明,只是在战术上,在军队治理上,以及在一定范围内的地方政策上。 而涵盖整个天下的大格局、大战略、大方向,他就很吃力了。 田俊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做到很高的位置了。 但他却不沮丧,反而有一种极端渴望想要进步,想要变强的信念。 唐禹叹道:“让他们去抓壮丁吧,让他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一切吧。” “他们总认为成都难打,总认为我唐禹太强。” “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什么成都难打,为什么我唐禹太强。” “他们会看到的。” 第六百五十七章 绝境 百姓是有血性的,这个民族本就是有血性的,但藏得太深,被压得太久。 他们不会反抗,即使有那么几个悟性高的站出来,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农民几乎不会自发性地去形成大规模的反抗,任何人把这个事情看简单了,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失望的。 他们需要引领,需要唤醒,需要领导。 虽然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但成功的反抗,一定是有个人、团体去指导,去引领的。 几千大同军潜伏在百姓之中,不是为了搞偷袭,不是为了出其不意,而是为了引领、为了指导。 他们在动员百姓,他们在各地区去灌输思想。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如何去思考,如何去组织,如何去战斗,而不是盲目地对着某一个腐朽的朝廷冲锋陷阵。 万事万物,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最佳的阶段。 那一刻,痛苦达到极致,血性才会真正回归。 四郡之地,到处都在抓壮丁。 军情紧急,士兵接到的命令也很严苛,那么他们的手段就不会太温和。 强行抓,敢反抗就杀,甚至…不反抗也要杀两个泄愤。 蜀郡、犍为郡、梓潼郡、广汉郡,每一个从灾难中幸存的家庭,都在面临分崩离析。 刚刚过上稳定日子的百姓,还没有品尝到其中的幸福,就又被拉进地狱。 痛苦的哀嚎,在每一处大地呻吟。 绝望的痛哭,在这片本该富庶的土地上回响。 战争的兵痞,从来不会对最卑微的百姓心慈手软。 “孩子他爹!别抓…求你们了啊!” 孱弱的妇人被一脚踢开,两刀砍死。 目眦欲裂的男人奋力挣脱,却挽救不了家人的性命。 惨剧时刻在上演,痛苦的人们在绝望中哭喊:“唐公!唐公救命啊!” “陛下,求你带着大同军来救救我们吧!” “大同军的战士们,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啊!”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太多磨难,他们早已知晓,只有陛下对他们好,只有大同军会保护他们。 可是,如今大同军也不在了,还有谁能救他们啊。 无数的家庭破碎,无数的人被抓走。 他们被全副武装的兵押解着,从各个城镇村落,像是牛羊一般被驱赶着,朝着成都汇聚。 成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陛下所在的地方。 那是散发光芒,让他们看到希望的地方。 陛下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等到了成都,陛下一定会解救我们的。 这是所有壮丁的念头,这是他们在绝望的尽头,唯一可以奢望的希望。 因为在这段时间,隐藏在百姓之中的大同军战士,一直在告诉他们,只有陛下可以,只有大同军可以。 于是,壮丁们老实了,不再剧烈反抗了,而是乖乖跟着他们走。 “哈哈哈哈!” 李琀不禁笑道:“刚刚收到消息,押解壮丁的队伍走得很顺利,最迟后天就可以全部到达成都。” “这一次我们几乎抓了三四万百姓,只需要负担他们最多两三天的餐食,让他们能拖到去爬城楼即可。” 温峤道:“别得意的太早,万一那些壮丁反抗,不好处理。” “反抗?哈哈哈!” 李琀摇头道:“我在蜀地待了半辈子,他们会不会反抗,我还不知道吗?” “你就算把他们杀着玩儿,他们也最多只是敢逃。” “到时候举着刀随便一逼,他们还不是去爬城楼了。” 说到这里,李琀眯着眼道:“说来还要感谢唐禹,要不是他对百姓好,或许那些百姓还不敢去爬城楼呢。” “但既然百姓认为他好,那他们肯定就愿意去爬城楼,至少不会那么怕。” “这反而有利于我们动员百姓。” 温峤闻言,心中只觉痛苦至极。 百姓何其无辜,却要被硬生生抓来,当做战场的牺牲品。 这天下的军阀,人心难道不是肉长的吗? 他们怎么…都是畜生啊! 这一刻,温峤的心,也陷入了绝望。 “我不同意抓壮丁!” “战争该是士兵去打,不该牵扯无辜百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温峤有些懵。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王猛走进大帐。 李琀直接愣住了,疑惑道:“王丞相,你在开玩笑吗?” 王猛正色道:“数万条命,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吗?” “我王猛是希望大秦强盛,开疆拓土,但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陛下也不会允许。” “你若执意要抓百姓攻城,我大秦,宁愿不灭唐了,我要退出联盟,退回秦国。” “今日整军,我明日便走。” 李琀瞪大了眼,心中盘算了起来。 数万百姓攻城,唐禹不可能守得住,王猛走了,我、温峤、张祚、范贲加起来,也还有一万多人,怕什么。 他走了反而好,反而少一个人分肉吃。 想到这里,李琀淡淡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王猛,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庸才。” “你要走便走吧,这里没有人会留你。” 王猛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王某告辞。” 他大步走出营帐,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桓温。 王猛皱起了眉头,瞥了他一眼,缓步靠近。 “桓公到底在想什么?” 说实话,王猛很是好奇,他知道桓温肯定居心不良,但确确实实又想不到桓温到底能玩什么阴谋。 “李琀的兵,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就算他死了,你也未必能得到他的兵。” “桓公,可否解仆之惑啊!” 桓温平静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太擅长打仗,所以才尽量少说话罢了。” 王猛笑了笑,道:“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吧?” 桓温道:“王公还是干净去做自己的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汉中郡还有两千守军,你这里剩七千多人过去,未必好打。” 王猛瞳孔顿时紧缩,眯着眼盯着桓温,一字一句道:“你似乎,渴望我打。” 桓温道:“仅仅是汉中郡吗?你们秦国兵强马壮,又不是打不起仗。” “如果我猜的不错,另外的大军,已经囤在边境了吧。” 王猛诧异道:“既然你什么都看出来了,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李琀越陷越深…” “唐禹可没那么好热,这些兵可未必跑得掉。” 桓温终于笑了起来,轻声道:“我要开国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悲剧 李琀算过一笔细账。 两万八千大军,仅一天攻城,就损失超过七千,好在其中有三千多都是主攻的秦兵。 这意味着,目前各方势力加起来,还剩下一万四千人左右。 他专门清点,发现确实如此,便将其中四千人,塞进难民群中。 这是由点及面的往里塞,就算是难民也无法察觉到底谁是卧底,谁是自己老乡。 李琀想过,只要唐禹敢把难民往上放,这四千人足够有能力占据城楼或打开城墙,为大军开路。 “或许也不会那么麻烦。” 李琀极为自信,缓缓笑道:“唐禹不是爱民么?我们可以尝试谈判,劝他投降。” “只要他投降,这三四万的百姓不就不必死了。”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爱民,还是真爱权。” 张祚笑道:“李公还是别太高估唐禹的道德,虽说他声名在外,但又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基业。” “我猜测明日是一场惨战,最终的结果是大同军军心崩溃,万民蚁附上城楼,我们的卧底会迅速占据城楼一隅,为我们开道。” “成都城破,甚至都不会有巷战,因为大同军直接会溃散。” 范贲道:“既然如此,这蜀地怎么分,就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提起这个,众人都眯起了眼。 李琀沉默片刻,缓缓道:“蜀地十郡,目前只有越嶲郡没有参与。” 范贲当即道:“涪陵郡不能算进去,那本就是属于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瓜分八个郡。” 张祚道:“我西凉要汶山郡和梓潼郡。” 范贲眯眼道:“杨显没了,我要江阳郡和巴郡。” 李琀连忙说道:“我要蜀郡、犍为郡和广汉郡。” 桓温轻轻笑了起来,缓缓道:“看来你李琀已经不打算做晋臣了。” 李琀道:“我本就是成国之人,重塑成国荣光,某义不容辞。” 桓温道:“成全你,我大晋要巴西郡和巴东郡,正好可以与汉中郡连成一片。” 温峤张了张嘴,没有言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回忆起曾经和唐禹的点点滴滴… 他是看着唐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务必欣赏对方身上那种活力、激情和极致的理想主义。 他羡慕,因为他做不到。 而如今,温峤感觉对方也要走到尽头了。 这天下,恐怕还是从前的天下,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峤的心已经死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像个行尸走肉一般,静静坐着。 即使会议结束,他回到营帐,也垂头丧气,半死不活的模样。 直到一个声音的出现:“将军,陛下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温峤猛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卫,惊愕道:“你在说什么?哪个陛下?” 亲卫平静道:“当然是大唐皇帝陛下。” 温峤身影一颤,顿时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是我的亲卫!是大晋的兵!你叫谁陛下!” 亲卫道:“三年前我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我们一共十四人,在汉中郡进行长期潜伏。” “我们先是李琀的兵,汉中郡之战前,我们收到上级安排,退出军队,此后又才加入你的队列。” “昨天夜里,我又接到了崭新的命令。” “这个命令只是陛下的一句话。” “陛下说,他不想杀多年的朋友,如果你能在明日关键时候临阵倒戈,立下大功,他就有理由保你活下去。” “否则,陛下将不会心慈手软。” 温峤闭上了眼睛,死寂的心再次活了过来,但…他始终还是…向着大晋。 他…他无数次想过要跟着唐禹,但无数次都被压制住了。 这一次,他依旧想跟着唐禹,但…但他更希望大晋能像唐禹那样去治理百姓。 “我会考虑的…” 温峤无力地回应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背叛大晋吗?可是自己的一切都是大晋给的。 执迷不悟吗?可是自己早已受够了那群腐朽的蛀虫。 为什么!为什么大晋就不能像唐禹那样对待百姓啊! 司马绍!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的人,走投无路… 温峤心中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犹豫。 天渐渐亮了。 他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艰难起身,走出营帐,他看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百姓,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被带甲的士兵押解着,排成一队队长龙,朝着主战场汇聚。 哭喊声、哀嚎声、怒骂声、求饶声,冰冷的盔甲碰撞出的铿锵声,都在这一方天地汇鸣。 也有人沉默,也有人满脸的恨意,人的千姿百态,命运的复杂多变,整个时代的悲哀,似乎全部熔铸在了一起,形成了这令人悲痛的一幕。 温峤看着这些百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绝望什么,代入了百姓?还是基于内心? 迷惘和混沌早已把他吞噬,他只是呆傻地站在原地,看着数之不清的难民被刀枪逼着,终于聚集在了一起。 “大军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攻城!” 李琀大步来到阵前,他把盔甲擦得锃亮,很郑重来迎接自己最伟大、最辉煌的时刻。 拿下成都,占据蜀郡、犍为郡和广汉郡,我李琀也不失为刘备了。 他强行压制着激动的内心,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百姓,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 “那唐禹总说,他是爱民的,他心里念着你们。” “所以我把你们抓来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带着他的大同军,残忍地把你们杀害。”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缓缓道:“我也是爱民的,我不希望你们惨死在这里。” “我希望你们去城楼下,让唐禹投降,立刻结束这一场战争。” “我承诺,唐禹投降之后,我放你们回家,绝不会为难。” “等我得了天下之后,我同样也会像唐禹那样,对你们好。” “去吧!去让你们心中的英雄…救救你们!” 三四万百姓,面面相觑,无数的情绪已经将他们包裹。 他们难过、绝望、愤怒、痛恨、委屈,他们也恐惧、胆怯、害怕。 这一切情绪综合到一起,就是极端的迷茫,就是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痴傻。 李琀眯着眼,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厉声道:“去找你们的唐禹!让他投降!或者你们自己爬上去…自己救自己!” “云梯,就放在右边的空地上,你们可以尽情使用。” “胆敢不去的人!就地格杀!” “杀!” 随着李琀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士兵朝前冲去,怒吼着、驱赶着百姓朝前,但凡不听话的,直接杀。 惨叫声响起,鲜血流淌,一个个百姓倒下。 他们终于怕了,无数的情绪中,恐惧成了主流。 他们像是牛羊一般,哀嚎着、嘶鸣着,朝着成都的东方城门跑去。 唐禹和大同军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潜意识认为,到了那里,就获救了,就不受欺负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投降 “陛下!” “陛下啊!” 邓榕忍不住大喊了起来,看向唐禹,声音颤抖:“那、那些是…是我们广汉郡的子民啊!” “还有犍为郡、梓潼郡和蜀郡的百姓啊!” 这一句话,几乎让城楼之上的大同军都握不住刀了。 因为他们基本上就来自于这几个郡,天知道这些百姓之中,有没有他们的家人。 难道…要把屠刀,杀向自己的同胞、乡亲和家人吗? 城楼之上,几乎是万籁俱寂,众人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着唐禹,希望他们心中的英雄能给出答案,能找一条路来。 唐禹脸色难看至极。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四周无数的战士。 他缓缓道:“诸位兄弟,诸位大同军的将士们。” “你们之中有老兵,也有新兵。有主营作战部队,也有后勤营的兄弟。” “但你们都是大同军,你们都深深记得大同军的使命和根基,都知道我们是为了百姓而战斗的军队。” “这是我们的本质,也是我们的光荣。” 说到这里,他缓缓一笑,道:“作为大同军的缔造者和最高领袖,作为这个崭新国家的帝王,我怎么能背道而驰,让你们向百姓挥出屠刀。” “更何况,这些百姓之中,有你们的老乡和家人。” “你们的家人,就是我唐禹的家人,我不忍、也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唐禹大手一挥,高喊道:“打旗语!” “告诉敌军…我们…投降!” 此话一出,整个天地都没了声音,似乎时空都冻结了。 城楼之上,无数的战士满脸惊愕,整个人都呆住了。 紧接着,四处顿时哗然,各个战士都忍不住喊出了声。 田俊大声道:“陛下不可!我们大同军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就是为了给百姓某一条出路!如今投降!将来百姓怎么办!” 陆越也立刻喊道:“绝不能投降!陛下您说过!大同军是坚韧不拔的军队!是勇气与责任的象征!是永远不会投降的!” 随着两个将军喊出声,其他战士便再也压制不住情绪。 “陛下!不能投降!” “老子宁愿死在城楼上!也要守住成都!” “就是!我们愿意和成都共存亡!” 田俊大手一挥,怒吼道:“都给我安静!让我说!”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是交织的血丝,是情绪的积累。 田俊哽咽道:“陛下,自古以来,只有被百姓所灭的朝廷,哪有为了不杀百姓而献国的天子啊。” “陛下不投降,下边的百姓可能大多都活不了。” “但陛下若是降了,唐国灭了,全天下的百姓…又如何活得下去?” “我相信我们大同军都理解您!都愿意与成都共存亡!” “只要是往上爬的!都是敌人!没有乡亲!没有亲人!” 今天是五月二十九,今天没有太阳。 天气阴沉得可怕,只有凄风嘶啸,仿佛在哭诉这天地间的悲痛。 下方的百姓已经到了,他们哭喊着,举着手哀嚎着,喊着唐禹。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 “唐公啊!那些人欺负我们啊!” 数不清的声音,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只看得到悲惨与绝望。 一些大同军的战士,已经闭上了眼,满脸扭曲。 唐禹指着下方,郑重道:“我们答应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没有做到,却还要杀他们。” “虽然是迫于形势,虽然是为了大局,但诸位…你们忍心吗?你们挥得动刀吗?” “我唐禹不忍心!不忍心他们死在这里!死在大同军的刀下!” 说到最后,他攥紧了拳头,大声道:“谁也不许劝了!让我来做主!” “我既不想杀百姓!更不想葬送唐国!” “我只想…勠力同心!灭了所有的敌人!” “打旗语!投降!” 城楼之上没有声音,人们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看到了红底金龙旗飞扬着,逐渐坠落。 继而升起的是白旗,令人绝望的白旗。 唐禹对着下方大喊道:“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是来攻城的!我知道你们是被迫的!”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你们动刀!” “唐禹和大同军,永远站在你们这一边!” “我们宁愿打开城门,与敌军同归于尽,也不愿意据守天堑,却害了你们性命。” 城楼之下,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抬头看到了唐禹,看到了他们敬若神明的领袖。 陛下…为了我们活下去…放弃了江山? 这一刻,他们也呆住了。 本来抬着云梯的百姓,也不禁松开了手,满脸扭曲,痛苦不已。 “哈哈哈哈!看呐看呐!是白旗!” 李琀兴奋得大叫不已:“投降了!唐禹投降了!” 范贲满脸惊愕:“这…这是真投降了?老天爷,唐禹到底在想什么!” “哪有为了百姓而送江山的皇帝啊!他还真这么干啊!” 温峤也呆住了,内心的苦痛达到了极致。 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废物,一个肮脏到极致的老鼠。 “所以他是开国皇帝!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雄!而你们只是一群狗屎!” 温峤忍不住大声道:“他怎么对百姓的?嗯?你们都说他装!他演!他在标榜自己!” “现在呢!说话!” “你们又做了什么!” “没本事,打不下成都,就抓百姓来逼迫唐禹投降。” “是,你们当然做到了,你们好像把他拉下来了,但…实际是…你们离他更远了。” 说到这里,温峤闭上了眼,颤声道:“千古史书都会记得他,后世万年都会有人尊敬他,而你们…或许连名字都留不下。” “即使留下了,也是因为他…” 这一番话,把众人说的面红耳赤,几乎没法接。 桓温知道,该是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 他轻轻一笑,道:“唐禹是皇帝,但我们灭了他。” “他对百姓好,将来我们有了大事业,也可以对百姓好。” “都是各自为各自,不必谈什么高尚与卑鄙。” “他唐禹流芳千古,我们遗臭万年,那都是被记住了,仅此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唐禹是不是诈降。” 他看向李琀,郑重道:“李公,让派出使者,告诉唐禹,想要投降,就拿出诚意。” “让他们把武器都扔下来,再把城门打开。” 李琀当即笑道:“当然!我早知道唐禹心机深沉!绝不会上他的当!” “告诉唐禹!把所有的武器都扔下来!这才是投降的诚意!” 桓温不禁露出了笑意,眯着眼,像是在迎接自己最辉煌的一刻。 而范贲、张祚、李琀等人,其实依旧不相信唐禹会那么轻松地投降。 这天底下,哪有那样的人啊! 可很快,他们就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数之不尽的刀枪剑戟从城楼上扔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在扔,像是要卸掉最后的爪牙,脱去最后一层衣服,任人宰割。 厚重的城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那沉重的声音似乎传了很远,连李琀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彻底打开,一个穿着披甲戴胄的皇帝,孤身一人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门洞的最中央,以孑然一身的姿态,直面整个世界。 第六百六十章 苏醒 “诸位!大局已定!” 李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这完全不足以承载他的喜悦与激动,因此他的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没有王猛又如何!没有秦兵又如何!” “我们拿下了成都!甚至活捉了唐禹!” “我们…灭了一个国!” 范贲也忍不住笑道:“以前人们都说唐禹爱民,我总是不信。” “哪有全心全意只为了天下百姓着想的人啊,不过是手段罢了,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穷尽心思想到的崛起之法罢了。” “但现在我信了,他唐禹确确实实爱民,他会流芳百世…” “但他败了!哈哈哈哈!” “以道德上的圣人、军事上的败者的身份,流芳百世,有什么好羡慕的啊!” 张祚撇嘴道:“在我看来,他唐禹纯粹就是个糊涂鬼,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的人,却有着妇人之仁。”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唐禹是成也爱民、败也爱民。” “不过好消息是,我也参与了灭国之战,这太子之位,非我莫属了。” 温峤咬牙道:“你们当然不理解他,他心中装的东西比你们干净。” 桓温静静站在原地,他看向这几个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福,嗯,包括温峤。 然后,他才看向远方,看到了偌大的城门门洞,那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 桓温不禁喃喃自语:“唐禹,这一次你赢了,但…其实我没有想到…你是以这种方式嬴的。” “你真是让人害怕又敬佩啊!” 李琀根本不管那些,而是急忙道:“为了防止有诈,让唐禹直接过来岂不是好!” “到时候,他再多的花招都没用了。” “快!命令全军齐声呐喊!过来投降!” 命令下达,上万大军齐声大吼:“过来投降!” “过来投降!” “过来投降!” 声音响彻天地,百姓们看了一眼身后的敌军,又不禁看向唐禹。 唐禹遥望着前方,声音平静:“让开一条道路来。” 无数的百姓,缓缓分开。 “陛下…” “唐公…” “唐郡丞…” 他们的脸上是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委屈、愤怒、疲倦、不甘、痛心… 他们哭着、喊着、望着、沉默着… 唐禹缓步朝前,像是大海之中的一搜巨轮,往前航行的时候,水波自然分开。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我唐禹来到蜀地的时候,曾经发誓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认真去做了。” “我唐禹立国的时候,我同样也发誓要你们过上好日子,我给你们分粮分地,组织你们耕种劳作,也在天灾的时候尽量保护你们。” “我做到了!” 四周百姓已经在流泪了,一个个看着唐禹,满脸的痛苦。 唐禹继续朝前走,继续说道:“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目前为止,都可以说一声问心无愧。” “因为我把你们当至亲骨肉一般对待,当父母恩师一般照顾。” 与此同时,城门的门洞黑了。 陆越、邓榕、田俊、项飞、彭勇、赵烈、郭寻、罗磊等一众将军,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身后,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大同军。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他们脸上写着愤怒,写着无穷无尽的战意。 唐禹的声音传遍四周:“既然把你们当成至亲骨肉!我又怎么会对你们举起屠刀!” “可…既然把你们当至亲骨肉…” “我又怎会把你们…交给别人!” 一句话,基调瞬间转变,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唐禹看向在场众人,运足了内力,大声道:“大唐!是我们自己的国家!” “川蜀!是我们自己的家园!” “我们凭什么要让给别人?凭什么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受人欺负?” 百姓们的喘息声都重了起来。 唐禹道:“投降?把你们交给其他人?这算爱护百姓吗?那我把你们从成国手中救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投降,大同军也不会投降,因为我看到了你们受怎样的苦,我看到了你们脖子上架着的刀,看到了你们被当成畜生一样对待。” “我看到了,大同军也看到了。” “投降?绝不!” “我要为你们报仇!大同军要为你们报仇!” “唐禹和大同军!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同胞被这样欺负!” “就算是死!就算是把血肉埋在这里!” “我们也要…讨回公道!” 一个个百姓,背脊逐渐挺直,看向唐禹的目光,愈发炙热。 一个民族在数千年历史中,在坚韧的开拓中,在刀耕火种中,在一次又一次征战,一次又一次奋力向前中…积累的力量、沉淀的精神…在逐渐苏醒… 潜伏在其中的大同军,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们带头喊了起来,他们继续发挥着引领的作用。 “陛下!我们宁愿死!也不要回到从前!” “我们早该是死人了!是陛下救了我们!如今…我们怎么能让陛下为我们战死!” “唐国是我们的国家!川蜀是我们的家园!保护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我们怎么能只让陛下去战斗!我们凭什么只让大同军去战斗!” “难道我们不是人?我们受了这样的欺负,就不敢站出来跟他们杀一场?” “他们杀我们的亲人!杀我们的同胞!把我们当成猪狗牛羊!难道我们…不该反击?” 声音越来越大,先是潜伏的大同军,后来百姓们也喊了起来。 这哪里是喊,分明是怒吼,分明是…歇斯底里的宣战! 田俊骑着马,赶上了唐禹的步伐,下马后退。 唐禹翻上了马背,一把攥住唐国的大旗,高高举起。 所有人,全部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李琀等人,一时间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 而唐禹,则是高喊道:“我们是老人吗?我们是孩童吗?我们是女人吗?” “不!我们是男人!正值壮年的男人!” “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奸污我们的妻女,屠杀我们的孩子,烧毁我们的房屋,践踏我们的家园…” “他们像是驱赶牛羊一般,把你们驱赶到这里来,肆意虐待,随时屠杀。” “他们以为我们会自相残杀!” “但我们不会!” “我们知道谁才是亲人…谁才是敌人!” 唐禹看着所有人,大吼道:“我唐禹!大唐皇帝!第一个冲锋陷阵!” “我身后就是大同军!他们会跟着我和敌人拼命!” “你们敢跟吗!跟我一起去报仇!跟大同军一起去雪耻!” “去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我们的尊严!守护我们的家园!” “你们敢吗!” 一次又一次大战,一年接一年的灾难,头上悬着的刀,背后挥着的鞭,身上绑着的绳索…早已把一切都压垮,深深压进了深渊之中。 唐禹的话,像锄头,像斧钺,像重锤,一次又一次地挖,一遍接一遍地砍,一击连一击地砸… 挖出深埋的血性! 砍破懦弱的枷锁! 砸醒沉睡的灵魂! 这个民族的人们,血肉中的善良,骨子里的坚韧,灵魂中的正义… 在无数次的引领和呼唤下——终于苏醒! 唐禹看着他们,双目含泪,哽咽道:“若是敢…去城墙下,拿起刀…跟我一起冲…” “去告诉他们…唐国!永不屈服!” 轰隆! 黑暗的天空!响起了一声惊雷! 炽烈的闪电!照亮了四方大地! 数万百姓,全部怒吼了起来,朝着城墙下而去。 他们去拿刀! 也是去捡起早已被踩踏到了泥土里的尊严! 他们握住刀那一刻!就已经斩断了懦弱与恐惧! 怒吼声如山崩,如海啸,仿佛天穹都崩塌了下来。 唐禹骑马!带着大同军!带着黎庶万民!悍然朝前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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