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自古皆然(二)夜审李骁 第二天一早,刘波和陈甦押着李骁登上了回H市的航班。李骁在飞机上依然一言不发——手铐在座椅扶手上闪着冷光,他偏头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陈甦坐在刘波身边,换了一身更利索的行头——黑色的修身小西装配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同色的黑色包臀裙和肉色裤袜,脚上蹬着那双棕色的尖头细高跟短靴。她一路上都在偷看李骁——这个被公安部通缉了七年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着看着,心思却不知怎么拐了弯——身边这个中年人,平时在局里呼风唤雨、在床上把自己操得叫爸爸,此刻偏头翻卷宗的样子倒有几分沉郁的男人味儿。她忽然觉得身子有点热,大腿根那块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下。 她一只手又偷偷摸上了刘波的大腿——食指习惯性地在他大腿内侧画圈,然后顺着裤缝往上滑。刘波一把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天别闹“。她嘟了嘟嘴把手收回去,但那只手没过五分钟又爬回来了——这回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他大腿上,手指不再画圈,掌心却贴得很紧。 回到H市已经是下午。刘波把李骁押进了市局审讯室,然后去向李局长汇报。李局长正在办公室里“验收“一批新来的小姐资料——辛芳萍坐在他旁边,白大褂配珍珠袢带细高跟,手里拿着一摞照片一张一张地给他过目。每递一张照片,身子就往李局长身上靠一靠,白大褂下面那双裹着黑丝的腿换了个姿势,珍珠袢带细高跟在桌腿边轻轻蹭着。 李局长一边翻着照片,另一只手放在她大腿上,照片翻一张,手指往里滑一寸。刘波推门进来的时候,辛芳萍正把一张湖南妹子的泳装照递到李局长面前——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扣子,里面黑色蕾丝若隐若现。 李局长头也不抬,说:“刘波啊,辛苦了——李骁那小子招了吗?“ “还没——嘴硬得很。“ “不急不急。“李局长把泳装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的三围,“对了——付冰已经把李骁的全部档案调出来了,你先看看再说。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刘波注意到李局长的语气——不是敷衍,是真的有事。他接过档案的时候瞟了一眼李局长的脸。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不是关心案情,而是闻到了机会的味道。 付冰调出来的档案摞起来有半尺厚。刘波花了整整一天看完——然后他发现了真正的问题。 档案里有李勇的判决书。“李勇,男,二十四岁,因通匪罪、知情不报罪、私藏毒品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执行日期是六个月之后。从抓捕到一颗子弹打进后脑勺,只用了不到半年。 刘波翻出李勇的审讯笔录。笔录只有三页纸,第一页上按着一个血手印。里面的供词颠三倒四——时间线对不上,地点对不上,连李骁的体貌特征都写错了。所谓的“私藏毒品“,据笔录记载是在李勇父母的家中搜出了“大量毒品“——但搜查笔录上没有见证人签名,没有现场照片,连毒品的具体种类和重量都没写。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警察都能看出来——这是刑讯逼供加栽赃出来的东西。 他把付冰叫来。“付冰——你帮我查一下李勇这个案子——当年的办案人。“ 付冰去了档案室,两个小时之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刘局——主要办案人是杨威和孙大鹏。杨威您知道——后来被调到了城管大队。孙大鹏三年前出车祸死了。“ “死得很巧。“ “经办检察官马建国——退休后第二年心脏病去世。法官周海——也退休了,人还在H市,住在儿子家。“ 刘波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H市深秋的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他办公桌上那些泛黄的案卷染成了和陈年血迹差不多的颜色。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废了,要么退了。翻这个案,不需要动任何一个还在位子上的人。 付冰踩着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咯噔咯噔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刘波说了一句话:“刘局——李局这是在给自己安排退路呢。“ 刘波抬头看她。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她高跟鞋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楼里听起来像钟摆,又像倒计时。 审讯李骁是在当天深夜开始的。刘波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包括付冰和陈甦。 第一回合,李骁一言不发。 刘波坐在他对面,把烟递过去——李骁没接。刘波自己点了一根,也不说话,就那么抽着。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是青白青白的。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李骁那双被刀疤劈成两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李骁——你七年没回家了。“ 没反应。 “你弟弟被执行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李骁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全身唯一动的地方。 第二回合,刘波换了一种语气。不是审问——是聊天。 “我当年也在东望分局。“刘波把烟按灭,“陈三当局长的时候,我在他手下干了三年。我也差点被他毁了——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运气好。我遇到了李孝光。“ 李骁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刘波。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任——只有审视。一个被警察毁了全家的人,在打量另一个警察。 “你为什么要翻这个案?“李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因为看到了。“刘波说,“看到了就不能装没看到。“ “你穿着这身皮——你以前看到过多少?你怎么没翻?“ 刘波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法回答。 第三回合,刘波把李勇的审讯笔录拍在了桌上——翻到第一页,那个血手印。 “你弟弟的。“ 李骁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铁镣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过了很久——久到刘波以为他要崩溃了——李骁开口了。不是交代案情,而是从头开始讲。从一个退伍军人在“地上天“酒店当保安开始。 那时候他有个女朋友叫梅雪,在同一个酒店当服务员。有一天晚上,当时的公安局长陈三来“地上天“消费,看上了梅雪。第二天梅雪就被叫到了陈三的包房——李骁冲进去的时候,看到陈三正把梅雪按在沙发上。他扑上去想救人,被陈三用枪顶住了脑袋。 “他拿枪指着我的头——把梅雪压在身下——当着我的面把她操了。“李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所以更让人脊背发凉。“然后他把枪收了,拍了拍我的脸说——小兄弟,你女朋友不错,下次我再来。“ 之后陈三又来了好几次。每一次李骁都只能在走廊上听着包房里梅雪的哭声。他去报过警——但陈三就是公安局长。他去找过酒店经理——经理说你忍忍吧。 就在这个时候韩猛出现了。韩猛是“地上天“的常客,H市地面上最有实力的黑帮头目。他注意到了这个眼睛里烧着仇恨的保安——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知道了他和陈三之间的过节之后,韩猛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包房里—— “跟我干。我帮你报仇。“ 韩猛把自己的表妹阮云清介绍给了李骁。阮云清是个温柔的女人——在韩猛手下管账,长得漂亮,性格安静得像一潭清水。她不像梅雪那样爱笑,但她从来不问李骁为什么半夜浑身是汗地从噩梦里惊醒,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等他重新睡过去。 “她是个好女人。“李骁说。这是他整个审讯中唯一一次眼眶发红。 后来韩猛开始让他参与毒品交易。李骁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但他不在乎——他的命在陈三拿枪顶住他脑袋的那个晚上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还没有等到杀陈三的机会,先等来了警方的围捕。那一天在H市郊区的一间废弃仓库里,交易正在进行——警方突然包围了仓库。韩猛让他开枪掩护。他开了。第一枪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警察——他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是陈三的得力干将,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叫刘庆阳。他只知道那个人穿着警服,拿着枪,朝他冲过来——所以他开枪了。 “我不认识刘振海。“李骁说,“但人是死在我手里的。我不推。“ 韩猛团伙覆灭后,李骁逃出了H市。他改名换姓一路向南——去广东、去云南、去四川。他以为只要自己跑了,家人就能平安。他不知道陈三不会放过他的家人——不是因为法律,而是因为他的弟弟李勇长得太像他。 “他们在老家抓不到我——就把我弟弟抓去顶罪。“李骁说,“我弟弟什么都不知道——他连我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块——“ 刘波没有说话。他面前这份档案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在法庭上,李勇当庭翻供,说自己是在刑讯逼供下被迫签字,说自己连哥哥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法官没有采纳——因为杨威做了一份“补充侦查笔录“,孙大鹏在笔录上签了字。五个月零十二天之后,法警把李勇从看守所里提出来,押到公主岭,对着他后脑勺开了一枪。 “人是你杀的吗?刘振海——是你杀的吗?“刘波问。这一次不是审问的语气——是确认。 “是。我开的枪。三发——第一枪胸口,第二枪脖子,第三枪打在防弹衣上。“ 刘波把笔录推过去。“签字。“ 李骁签了。手铐在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刘局——“李骁抬起头来,那双被刀疤劈成两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波,“我罪有应得。杀了人——就该偿命。但我弟弟是无辜的。我父母是无辜的。阮云清——她也是无辜的。如果你能替他们把这个案翻过来——我在下面也瞑目。“ 刘波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付冰靠在墙上——她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刘局——您让我查的——“她递过来一份名单,“李勇案所有签字人的去向。杨威——调城管大队后被开除,现在在H市郊区开了一家棋牌室。孙大鹏——三年前车祸身亡,肇事车辆未找到。检察官马建国——退休后第二年心脏病去世。法官周海——退休了,人还在,住儿子家。“ 刘波把那份名单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但有一个名字不在名单上——李长有。当年陈三的继任者,后来的H市公安局长,已经被李孝光送进了监狱。李勇被抓的时候,李长有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他不可能不知道。 “把材料整理好——报给李局长。“刘波说。 付冰点了点头。她转身的时候停了一下。“刘局——您自己没事吧?“ 刘波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当年干的那些事,随便翻出一件来都不比杨威干净。他说:“没事。“ 付冰走了。走廊里的回声很久才散。 ----------------- 刘波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李局长办公桌上的时候,李局长正在用手机刷辛芳萍新发的抖音——他把手机侧过来给刘波看了一眼。画面里辛芳萍穿着白大褂、黑丝、珍珠袢带细高跟,在诊室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乐是最近烂大街的那首《后来》,配文“又是救死扶伤的一天“,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前排全是“院长好美““求同款高跟鞋“。李局长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嘴角一翘锁了屏。 李局长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材料翻了翻。翻到杨威的名字时停了一下,翻到周海的名字时又停了一下。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翻还是不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波,看着窗外H市的街景。 “刘波——你说,这个案子,翻了对谁有好处?“ “李勇。死了七年了,至少还他一个清白。“ “除了他呢?“ 刘波没说话。 “对你刘波有好处。“李局长转过身来,“你办的案子——你发现的问题——你整理的证据——你推动的平反。这个功劳挂在你名下,年底评议你就是咱们市局的先进典型。“ “李局——我不是为了——“ “我知道你不是。“李局长摆了摆手,“但我是。年底省厅评议——打黑的老本吃了三年了,该换换菜了。'勇于纠错、法治改革'——这个主题比'打黑英雄'好听,也安全。“ 刘波明白了。李孝光不缺一个翻案的功劳,但他需要一个新的政治标签。打黑的成绩是陈三的、李长有的、也是他的——但这道菜已经凉了。翻案是道新菜——而且是只赚不赔的新菜。当年的人死的死、退的退、废的废,翻这个案不需要咬任何一个还在位子上的人。零成本,高回报。性价比好到不像话。 “你去找周海聊聊。“李局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机,“态度好一点——毕竟是老前辈。但话要说到位。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海住在儿子家——H市东边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刘波爬上去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开门的是周海的儿媳,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看见刘波身上的警服,脸色立刻变了。 周海坐在阳台上的一把藤椅里。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他面前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红方只剩一个帅和一个士,黑方车马炮齐全。他在和自己下棋。 “周法官——我是市局的刘波。“ “我知道你是谁。“周海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枚红士犹豫不决。“杨威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们在查李勇那个案子。“ “他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嘴严一点。“周海把那枚士放在棋盘上——自己将自己的军。“然后他问我——'老周,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干净吗?'我说不干净。他说——'那就别装干净。'“ 刘波在周海对面坐下来。阳台上晾着孙子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法官——李勇当年当庭翻供。你在庭审记录里写了——'被告人翻供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你当时知不知道那份口供是刑讯逼供出来的?“ 周海沉默了很久。他伸手去拿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我知道。“他说,“但杨威跟我说——这是陈局的意思。陈局说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我那时候刚当上刑庭审判长——我还有老婆孩子——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波懂了。在陈三的年代,没有人敢违抗陈局的意思。法官、检察官、警察——所有人的乌纱帽都捏在同一个人手里。 “周法官——李局让我来,不是来追究你的。“刘波把语气放软了,“李勇已经死了七年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说法。如果你愿意配合,以个人名义向中院申请重审——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周海看着棋盘上的残局。红帅被自己的士堵死了——自己将死自己。 “我写。“他说。 杨威的棋牌室开在H市郊区一个农贸市场旁边,招牌上写着“威哥棋牌“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晚上只亮“威“和“牌“。刘波去的时候是下午,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几个老头在打麻将。杨威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比以前胖了两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到刘波进来,杨威没有站起来。他把烟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局——稀客。“ “杨科长——“ “别叫科长了。“杨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苦涩。“我现在就是个开棋牌室的。城管大队的差事被李孝光撸了之后,就靠这个混饭吃。“ “我是来问李勇的事。“ “我知道。“杨威给自己又点了一根烟,“周海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准备写申诉材料。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胆小,老了倒胆大了。“ “你呢?“ 杨威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棋牌室里慢慢散开。 “刘局——我跟你说实话。李勇那个案子——我是具体经办人。人是我打的,笔录是我做的,血手印是我按的。但我不是主谋。我一个刑侦科长,敢自己做主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子往死刑上送?我没那个胆,也没那个权。“ “谁让你干的?“ “陈三。“杨威说,“但陈三死了——死人不用负责。所以你们需要活人背锅。“他顿了顿,看着刘波的眼睛,“我愿意配合。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但我有一个条件——别追我的刑责。我五十多了,儿子还在上大学,老婆身体不好。我不想去坐牢。“ “条件我可以跟李局谈。“刘波说,“但你得把当年的情况说清楚——包括谁给你下的命令,怎么打的,笔录怎么造的。“ 杨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刘波没想到的名字。 “当年李勇被抓之后——他的审讯是在市局刑侦科做的。审讯室里有监控——那盘监控录像带后来被收走了。收走的人签了字。“ “谁签的?“ “李长有。“ 当天晚上刘波回到市局,让付冰去档案室调当年的监控录像签收记录。付冰翻了三个小时,在一间堆满了纸箱子的储藏室里找到了那本泛黄的签收本。她捧着签收本走进刘波办公室的时候,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地板上响得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刘局——七年前,李勇审讯监控录像带的签收人——是李长有。“ 刘波接过签收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李长有“,后面跟着日期和一个潦草的签名。 李长有还活着。在监狱里——被李孝光以受贿罪、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送进去的,判了十二年。如果他签收了监控录像带,说明他知道刑讯逼供的事——甚至可能是他指使的。 但签收记录上只有李长有的名字。没有陈三。 刘波把这个发现报给了李局长。李局长看完签收记录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刘波没想到的决定。 “这条线不查了。“ “为什么?“ “因为李长有已经在监狱里了。“李局长说,“再多一条罪名也不会让他多坐一年牢。但一旦把李长有扯进来,案子就变成了——'现任局长借旧案打击政敌'——你觉得省厅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 刘波明白了。翻案是政治——政治有政治的边界。纠正一个死人的冤案是好新闻;把前任局长再拖出来踩一脚——就变成了清算。姿态就不好看了。 “那杨威——“ “按他的条件办。配合作证,不追刑责。“ 三天之后,周海的申诉材料递交到了H市中级人民法院。杨威的证词——详细描述了当年刑讯逼供的过程——作为补充证据一并提交。 同一天下午,李局长在H市电视台上做了一次专访。他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镜头前,面对着市台那位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主持人——裙子包得很紧,肉色丝袜裹着两条腿交叠在主持台后面,黑色尖头高跟鞋的鞋跟在椅子腿上轻轻点着。李局长念到“绝不护短“的时候瞟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记笔记,职业笑容焊在脸上,但腿换了个方向。他收回目光,面色凝重、语调沉缓地继续说—— “……我们在审理李骁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其弟李勇当年确实存在刑讯逼供的情况。虽然当年的相关办案人员有的已经死亡、有的已经调离,但我们绝不姑息、绝不护短。我要对H市全体市民说——任何一个冤假错案,只要我们发现,就一定纠正。这是我们这一届公安班子的底线。“ 那期节目在H市电视台播了三次。李局长的镜头特写被截了图,挂在了市公安局一楼大厅的宣传栏里——旁边是他当年被评为“打黑英雄“的表彰照,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中间隔着一束假花。 付冰路过宣传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李局长站在一堆缴获的毒品和枪支前面的英雄照,一张是他在镜头前说“绝不护短“的特写。两张照片里的脸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不一样。前一张是凶猛,后一张是慈悲——但都是演的。都演得很好。 她对着宣传栏的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张瓜子脸在玻璃里和两张英雄照叠在一起——丹凤眼,水红色唇蜜,大波浪卷发从警帽底下披散下来。她伸手整了整警服的领口,指尖碰到领花上冰凉的金属警徽。那双黑漆皮尖头细高跟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纹丝不动。然后她转身走了。咯噔。咯噔。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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