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1-2)作者:愚浊有道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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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1-2)

作者:愚浊有道08
2026/07/30 首发于第一会所

  目录
第一卷 蟾蛇绮劫
第一回 绮词初动女儿意 冰魄暗诛梁氏人
第二回 玉女同参生暗劫 痴儿负药遇凌波
第三回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第四回 蟾鸣暗授伏身诀 凌波初识少年心
第五回 蟾蛇浴血争寒窟 星宿潜踪待两伤
第六回 含烟借欲诛同道 少年乘危破四星
第七回 守宫犹在情难守 赤练忽临谷口寒

  第一回 绮词初动女儿意 冰魄暗诛梁氏人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歌声清脆,随着锣鼓唢呐,从终南山北麓的一条官道上远远传来。

  时值暮春,桃花大半已经谢了,山间新柳却绿得可爱。道路两旁芳草没胫,间或夹着几丛淡紫野花。一队迎亲人马披红挂彩,迤逦而行,前有鼓乐,后有嫁妆,中间一乘大红花轿,被四名青衣轿夫抬得稳稳当当。

  两个送嫁少女坐在彩车之上,才唱完欧阳修《生查子》的上半阕,便听一个喜娘笑道:「甚么『人约黄昏后』?今日沈家姑娘出了门,往后日日有人相约,何须再等元夜?」

  众女听懂话中之意,纷纷笑了起来。

  另一名妇人接道:「只怕今晚红烛未灭,顾家姑爷便等不得啦。」

  笑声更响。

  花轿之中寂然无声,红帘下却有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轻轻缩了回去。

  那笑声传到半里之外,一头青驴也渐渐慢下了脚步。

  驴背上坐着一个年轻道姑,身穿淡青道袍,背负长剑,右手松松挽着缰绳。她眉目清秀,鼻梁纤直,唇色淡红,肌肤在斜阳下显得甚是白净。宽大道袍本将身体遮得严实,春风偶尔迎面吹来,衣料贴住胸腰,仍可看出身段早已长成。

  这道姑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的大弟子,洪凌波。

  她今年二十二岁。

  若在寻常人家,这年纪的女子多半已经嫁人生子。洪凌波却自幼随李莫愁练武,平日不是赶路寻仇,便是打坐练剑。男女之间的事情,她从村妇闲谈、客店笑语中听过不少,真正同年轻男子相处的机会,却少之又少。

  此刻听见那些妇人的笑话,她脸上虽露出几分不屑,心头却像被甚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红烛未灭,便等不得……」

  这句话在她脑中转了一圈,竟没有立刻散去。

  她望向那顶花轿,暗想:「新娘子进了顾家,先要拜堂,再送入新房。那顾家公子揭开盖头,看见她的脸,随后又会怎样?」

  道观附近的村妇曾说,女子初嫁总免不了害怕;客店中喝醉的汉子却说,男女既成夫妻,自有许多旁人不懂的快活。那些话有的粗鄙,有的含糊,彼此还时常矛盾。她听在耳中,表面冷笑,夜里独自躺下时,却总会想起一两句来。

  青驴踏着石路,背脊微微起伏。

  洪凌波今日骑了大半日,腰腿原已有些酸软。此时心思浮动,竟觉得身下那一下下颠簸比平日分明许多。她稍稍坐直,脸颊也热了起来。

  「这些妇人好不知羞,倒叫我也跟着胡思乱想。」

  她轻轻啐了一声,非但没有催驴离开,反而任它缓步跟在迎亲队伍后面。

  李莫愁此次命她前来终南山,是为查探活死人墓的动静。

  近来江湖中隐有传言,说古墓附近时常出现一个年轻男子。李莫愁听闻之后,接连数晚独坐不语,最终命洪凌波查明三件事:一是小龙女是否真在墓中收留男子;二是她近年来武功进境如何;三是古墓水道及其他出入口是否仍能通行。

  临行前,李莫愁冷冷说道:「看清便走,不许擅闯古墓。你师叔看似不通世故,出手却未必留情。你若自恃学过几招剑法,死在墓中,也是咎由自取。」

  洪凌波口中恭敬答应,心里却颇不服气。

  她跟随李莫愁多年,江湖上寻常寨主、镖师,一听「赤练仙子」四字便先软了三分。她自己剑法、轻功也已有小成,袖中又藏着冰魄银针,纵然遇上厉害人物,不能取胜,脱身总还不难。

  眼见迎亲队伍转入西边岔路,她本当继续向南,却将青驴缰绳一提,也跟着转了过去。

  「不过同行数里,哪里便耽搁师命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当真有人在旁责问。

  迎亲队伍共有三十余人。为首的新郎身穿大红锦袍,头戴簪花幞头,骑着一匹白马,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眉目端正,面色白净,颇有几分书卷气。

  洪凌波远远瞧了几眼,暗自评点:「鼻梁还算挺,眼睛也不小。只是肩膀窄了些,骑马时腰身不够稳。十分之中,至多七分。」

  那新郎名叫顾文昭,是蓝田顾家的独子。顾家经营药材、绸缎,家资颇丰。今日所迎的新娘沈绮云,出身商州沈氏,年方十八,正是女子颜色初盛之时。

  洪凌波不知道他们姓名,只见顾文昭不时回头望向花轿,眉眼间尽是欢喜,心中忽然有些发酸。

  有一年,她随李莫愁途经潼关,在客店遇见一个年轻镖师。那人替她牵过青驴,又笑着递给她一碗清水。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话,李莫愁当夜便命她在寒风中运功到天明。

  第二日,那镖师已不知去向。

  李莫愁只淡淡说道:「男子全是负心薄幸之徒。你若有半点痴念,迟早死在他们手中。」

  洪凌波表面不敢辩驳,心里却一直记得那人笑起来时露出的白牙。后来年岁渐长,那张脸渐渐模糊,她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的男子,却一个比一个俊美。

  这些念头她从不敢细究,更不敢让师父知道。

  此刻望着红轿,她忍不住想:「若我没有拜师,此时会不会也坐在轿子里?揭开盖头的男子,又会是甚么模样?」

  送嫁女子又唱道: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洪凌波微微皱眉:「今日大喜,怎地又唱起旧人不见?这词虽好,未免晦气。」

  念头才过,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道旁松林之中,一匹栗色骏马疾驰而出。马上坐着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身材瘦长,鼻梁高直,面貌颇为端正,黑须修剪得极是整齐。

  此人约莫四十五岁,面上却少有皱纹,肌肤红润,头发乌黑,乍看竟只有三十七八岁。他身穿墨绿锦袍,腰悬玉佩,若只看外表,颇像养尊处优的儒医富商,甚至还有六七分英俊。

  只是他眼角已有松弛之态,与乌黑须发并不十分相称;双目看人时,也总像在估量药材成色。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奇异气味,有人参的甘香,有蛇胆的腥苦,又夹着陈年药酒和甜腻香料,闻得久了,令人胸口微微发闷。

  中年人横马拦在路中,朗声道:「且慢。」

  鼓乐声顿时停了。

  顾文昭拱手道:「今日是顾沈两家结亲的吉日,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顾公子不认得梁某,梁某却早已听闻沈家姑娘的名字。」

  顾文昭脸色一变:「先生此言何意?」

  那人道:「沈姑娘生于阴年阴月,气血清盛,正合梁某一炉药用。借她三日,待药成之后,自会完璧送还。顾家若愿通融,梁某另奉黄金百两,权作补偿。」

  他说得平静从容,仿佛要借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而是一味稀有药材。

  顾文昭又惊又怒:「胡说八道!来人,将这狂徒赶开!」

  几名顾家护院持棍上前。

  中年男子轻轻摇头:「世人不懂医理,总爱将好事当作恶事。」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拂,一片淡黄色烟尘随风散开。几名护院和轿夫先是咳嗽,随即手足酸软,纷纷倒地。

  众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中年人已从马背飞身而起,足尖在轿顶一点,伸手探入轿中。

  一声女子惊叫传出。

  那人挟着一个红衣少女落回马上。少女头上珠冠歪斜,红盖头落在道旁,露出一张惊惶失色的俏脸。

  她眉如新月,眼似秋水,双颊涂着薄薄胭脂。虽只十八岁,身形却已婀娜长成。大红嫁衣被中年人手臂勒紧,胸前不住起伏,纤腰也显出一段柔软弧线。

  顾文昭失声叫道:「绮云!」

  他催马上前,中年人回头一瞥,手中乌木短杖随意点出。杖端尚未触到顾文昭胸口,一股劲风已将他撞得仰面跌下马来。

  那人哈哈一笑,挟着沈绮云纵马便走。

  迎亲队伍顿时大乱。几名护院见来人武功如此高强,一时竟无人敢追。

  洪凌波看得大怒。

  她本来只是跟在后面瞧热闹,眼见梁姓男子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说成「药材」,又敢在自己面前公然抢人,李莫愁门下那份骄气顿时被激了起来。

  她右足在驴背一点,身子腾空而起,淡青衣袖迎风展开,已落在一株柳树梢头。跟着足尖轻点细枝,几个起落便掠出十余丈,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把人留下!」

  中年人回头看见她,眼中微微一亮:「今日运气倒好,才得一味药,又来了一个上等材料。」

  洪凌波听他将自己也当作药物品评,怒意更盛,拔剑直刺。

  那人横杖一架,只听「当」的一声。洪凌波借力翻过他头顶,剑锋顺势削向右臂。中年人缩手避开,目光落在她袖口若隐若现的银针上,神色微变。

  「冰魄银针?小仙姑可是李仙姑门下?」

  洪凌波微微扬起下巴:「你倒还有几分眼力。」

  中年人道:「在下梁延寿。江湖朋友给几分薄面,称一声『蛇参客』。既是李仙姑高足,今日之事便算一场误会。小仙姑就此退去,梁某必有厚礼奉上。」

  洪凌波冷笑道:「你不与我计较,我却要与你计较。」

  梁延寿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恢复笑意:「令师武功高强,梁某自然佩服。至于你么,年纪尚轻,未必学到她几成本事。」

  洪凌波心中暗怒:「师父若在这里,你能接得十招,便算你祖上积德。」

  她一剑紧似一剑,追着梁延寿马后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数里。洪凌波几次将要追近,梁延寿便抛出药粉、毒蒺藜,或借熟悉地形绕过狭窄山隘。

  到了两座山崖之间,梁延寿忽将沈绮云横放在马背上,反手掷出一颗黑丸。

  砰的一声,浓烟骤起。

  烟中带着辛辣甜气。洪凌波只吸入少许,便觉头晕恶心。待烟雾散去,山道上已经不见梁延寿踪影,只留下一缕被树枝扯下的红绸。

  洪凌波拾起红绸,心中又怒又惊。

  她原以为梁延寿虽然武功不弱,终究远逊于李莫愁,只须亮出师门身份,对方便会退让。此刻才发现,这人不仅内力深厚,对用药和地形也极为熟悉。

  她沿马蹄印继续追踪。行不多时,泥地上又出现一支珍珠簪。再往前走,山路转入浅谷,谷中露出一座青砖白墙的庄院。

  门前种着黄精、当归、党参,墙头覆着青瓦。黑漆大门上悬着「松风药庄」四字,院内还有几座飞檐小楼,远远可见晒参架和以铁网封住的石池。

  洪凌波伏在松林后观察片刻,只见院墙内不时有人影经过,少说也有七八人。

  她心中渐渐冷静。

  「这姓梁的武功不弱,庄中又有许多门人。我与顾家、沈家非亲非故,追出十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顾家既有钱财人手,自会报官请人,与我又有甚么相干?」

  她转身欲走,忽听墙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子道:「古墓外围那条旧水道,当真还能通行?」

  女子道:「前半段无碍,只是尽头石门封死。师父说,过几日先将母虺带去。那东西一闻见同类气味,阴谷里的野虺自然会出来。」

  男子低声道:「李莫愁若知道有人窥探她师门旧地……」

  女子嗤的一笑:「正因忌惮她,师父才迟迟没有动手。先找到入口,再说旁的。」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下,似乎进了东厢房。

  洪凌波脚步顿时停住。

  古墓水道。

  这正是李莫愁命她查探的事情。

  她心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我若能将水道图和梁氏药录带回去,师父必然欢喜。说不定肯再传我一层掌法,或者将内功心诀多教几句。师父总说我办事不牢靠,这一次若能带回旁人尚未查明的秘密,看她还小不小看我。」

  至于沈绮云,反而排到了后面。

  「能救便顺手救了。救不得,也不能为一个陌生女子误了师父的大事。」

  洪凌波重新伏下身子,从包袱中取出一支杏黄色烟信。

  这是李莫愁师徒远距离联络所用的信号。升空之后,会炸开一团杏黄色浓烟。熟悉赤练仙子的人见到,多半会以为李莫愁就在附近。

  她绕到山庄上风处,以一段缓燃药捻连接烟信,又用石块、细绳做成机关。药捻烧到尽头,烟信自会弹起。

  布置妥当,她暗想:「我只入庄寻找地图,得手便走。烟信一响,这些人疑心师父将至,必会阵脚大乱。」

  她整理衣衫,拔出长剑,悄悄翻过院墙。

  庄内药香比外面更加浓重。

  前院晒着参片、鹿茸和成串蛇胆,几名药仆来回搬运木箱,脚步轻捷,显然都练过武功。偏院窗户从外落锁,另一侧石池中不时传出鳞片摩擦铁网的细响。

  洪凌波伏在屋脊阴影中,辨认片刻,正要寻找书房,东厢房内忽然传出女子压低的笑声。

  正是方才说话的女子。

  她循声贴近窗边,从缝隙向内望去。

  房中燃着两盏红灯,门窗紧闭,空气仿佛比外面浓稠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绒毯,桌边摆着酒壶、香炉和一只盛有淡红药液的玉碗。

  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瘦长男子坐在榻上。他上身衣衫已经褪去,胸膛单薄,锁骨与肋骨清晰可见,皮肤上却泛着服药后的潮红。

  他面前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艳丽女子。

  女子乌发披散,紫衫垂落腰际,上身未着寸缕。她肩颈丰润,胸前随着沉缓呼吸起伏。灯下肌肤并非一味惨白,而带着被热气与药力蒸出的淡淡红色。汗水从颈下滑过胸腹,又在两人相贴之处消失。

  女子跨坐在他怀中,双腿分落榻侧,腰身随着呼吸缓缓起落。动作并不仓促,甚至有几分练功时的从容。她一手环着男子颈项,一手按在他心口,仿佛每一次靠近与退离,都由她掌控。

  洪凌波从未如此近地看过成年男女亲热。

  她原以为这种事情总该躲在黑暗里,急迫、狼狈,又难以见人。眼前的女子却没有半点羞怯。她赤裸着身体,神情坦然,偶尔低头看向男子时,眉眼间甚至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男子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手结成古怪印诀,气息却已经紊乱。

  女子低声道:「方师兄,你今日比昨日支撑得久些。看来那枚蛇丹没有白吃。」

  男子喘息道:「若非借赤脊银虺的药力,我哪里经得住你这样运功?柳师妹,你练的是阴阳调息,我却觉得自己的内息一天比一天虚。」

  这女子正是梁延寿的女弟子柳含烟,男子则是大弟子方季同。

  柳含烟指尖从方季同胸膛上轻轻划过,笑道:「师父早说过,你贪功冒进,又不肯节制,怪得谁来?」

  她说着俯下身去,乌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两人相贴的胸口。方季同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喘息,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她的腰背。

  柳含烟却不慌不忙,仍依照自己的节奏起伏。她身体温热丰熟,方季同却瘦削苍白;一个从容索取,一个勉强支撑,强弱之势竟与洪凌波从前想象的全然相反。

  洪凌波本该立刻移开目光,视线却落在柳含烟握住方季同肩头的手上。

  那只手并不无力,也没有丝毫抗拒。

  她忽然明白,柳含烟并非被方季同强迫。她喜欢这种事情,甚至以自己的身体、药理和内功控制着怀里的男子。

  李莫愁总说,男女相近,不过是男子贪色、女子痴愚,最后必以负心和怨恨收场。可眼前柳含烟的神态,却与「痴愚」二字毫无关系。

  洪凌波心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女子原来也能这样……」

  她尚未想明白「这样」究竟指甚么,柳含烟已经再次开口:

  「母虺到了阴谷,自会引出野蛇。师父说,那里若真有寒蟾,蛇群与蟾物相斗,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方季同道:「寒蟾当真能压住蛇药的燥性?」

  「药录上只是推测。真与不真,总要试过才知道。」

  柳含烟说到最后几个字,呼吸也渐渐加重。她低下头,唇齿贴近方季同耳畔,不知又说了一句甚么。方季同身体一震,扶在她腰后的手指猛然收紧。

  洪凌波心头也随之一跳。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悄然后退,离开窗边,耳中却仍残留着两人交错的喘息,以及皮肤、衣料在榻上摩擦的细响。

  这些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比喜娘那些露骨笑话更令人难以忽视。

  洪凌波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回正事。

  她已经从两人口中听到母虺、阴谷和寒蟾,但水道的具体位置仍需另寻。她沿屋脊向后院潜行,忽见一座偏院门窗紧闭,门外还落着一片大红衣料。

  那是沈绮云嫁衣上的碎片。

  洪凌波本想绕开,院中却传出一声压抑哭泣。

  她略一迟疑,跃下屋顶,削断门锁。

  房内关着五名成年女子。

  沈绮云也在其中。她头上珠冠已经被摘去,乌发散乱,嫁衣衣襟被扯开一角,露出肩颈和胸前一片肌肤。因服过药,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双手却仍死死攥着残破衣襟,似乎唯恐再有人靠近。

  另有一名浅灰劲装女子约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结实,肩臂留有搏斗伤痕。其余几名女子或倚墙而坐,或彼此搀扶,衣裙大都凌乱破损。

  洪凌波扫视一眼,心中首先想到的,却不是护送她们离开。

  「将这些人放出去,正可搅乱庄中人手,方便我寻找书房。」

  她先割断灰衣女子手上的绳索。

  女子活动了一下麻木手腕,低声道:「在下程素秋,是蓝田青梧门掌门座下弟子。半月前追查失踪民女,中了这庄里的迷香。多谢姑娘相救。」

  洪凌波道:「先别忙着谢。我放你们出来,是让你们自己逃命,可不会一路护送。」

  程素秋点头道:「姑娘肯开门,已经是大恩。」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刻意奉承。

  洪凌波听了,心中反而微微一动。

  沈绮云药力未退,才站起便脚下一软。洪凌波伸手扶住她,只觉掌下肌肤热得异常,年轻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沈绮云本能地缩了一下,待认出她是官道上追赶梁延寿的女道姑,眼中才稍稍多了几分清明。

  洪凌波将她敞开的嫁衣拉紧,又从床上扯下一幅薄毯,披在她肩头。

  近距离看去,沈绮云确实生得颇美。眉眼柔和,颈项细长,腰身虽纤,身体却已颇有成年女子的柔和曲线。只是此刻她并无半分新嫁娘的喜色,脸上只剩药力、惊惧和强撑出来的镇定。

  洪凌波暗暗比较:「这沈姑娘约有八分颜色。不过论眉目身段,我又哪里输给她了?」

  这念头一起,她又觉得此时比较容貌未免不合时宜,便转身对程素秋道:「烟信一响,庄中必乱。你带她们往后门走。能不能逃出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程素秋问道:「姑娘不与我们同行?」

  「我另有要事。」

  洪凌波不再解释,出了偏院,循着蛇腥和药香来到一座石屋。

  屋内温热异常,中央砌着浅池,池水呈淡红色。墙边摆满药瓶和蛇笼,笼中各色毒蛇盘绕吐信。一条丈许长的银白异蛇盘在石梁上,背脊生着一道细长赤纹,双目呈淡金色。

  正是梁延寿培养多年的母虺--赤脊银虺。

  梁氏门人私下又称它为「合欢虺」。

  赤脊银虺昂起蛇头,缓缓吐出一团腥甜白雾。

  洪凌波立即屏住呼吸,仍有少许雾气钻入鼻端。

  体内血流骤然加快。

  刚才被她强行压下的声音和画面,一下又清晰起来:红灯,汗水,柳含烟按在男人心口的手,还有那种全无羞怯、仿佛身体与欲望都由自己作主的神态。

  这些只是零碎画面,没有变成完整幻想,却足以令洪凌波一时分神。

  道袍贴在身上,衣领、腰带乃至袖口的摩擦都忽然变得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血液在耳中急促涌动。

  赤脊银虺已经从石梁滑落,悄无声息地游到她脚边。

  冰凉蛇身沿着小腿盘绕而上。

  洪凌波本可立即跃开,动作却慢了半拍。银冷鳞片隔着衣料向上滑动,与体内热意相触,令她脊背倏然绷紧。

  蛇身越缠越高,已经勒住她的大腿。

  直到湿冷蛇信探入衣摆,洪凌波才猛地清醒。

  羞怒一齐涌上心头。

  「畜生!」

  一道银光闪过。

  冰魄银针从蛇颈下刺入,将它钉在石柱之上。母虺疯狂扭动,粗长蛇尾抽得药瓶纷纷碎裂。片刻之后,银白鳞片自伤口周围逐渐转黑,终于僵直不动。

  洪凌波扶住石壁,急促吸了几口气。

  她没有再说「这不是本心」。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庄外传来「嗤」的一声锐响。

  杏黄烟信升上天空,砰然炸开。

  一团浓厚的杏黄色烟雾笼罩在松风药庄上方。

  院中立刻响起惊呼:

  「赤练仙子的烟信!」

  「李莫愁来了!」

  「快去禀告庄主!」

  洪凌波体内燥热尚未完全退去,心神却因烟信升空陡然振奋。她迅速整理衣摆,跃出石屋,运足内力高声叫道:「师父,弟子已经找到古墓水道的线索了!」

  这一声传遍药庄。

  庄中门人惊疑不定,有人赶向大门,有人奔往后院。洪凌波趁机发出两枚冰魄银针,一名药仆肩头中针,惨叫倒地;另一人仓促闪避,她已飞身而上,一剑削断其药杖。

  药雾造成的敏锐尚未消散。风声、脚步声、兵刃划过衣袖的动静,都比平时更加清楚。洪凌波只觉反应快了半分,出剑也比平日凌厉。

  危险与身体中未褪的热意纠缠在一起,竟使她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

  她连伤两人,心中大为得意。

  「我不过略施小计,这些人便乱成这样。师父总说我经验不足,未免太小看我了。」

  正当庄中混乱,外面忽然响起叫骂和撞门之声。

  顾文昭带着救援人马赶到了。

  他纠集顾家护院、沈家随嫁武师和押送嫁妆的威远镖局镖师,共有二十余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双掌粗大,正是威远镖局副总镖头雷震川,外号「铁掌开碑」。

  雷震川一掌劈断门闩,率众冲入,喝道:「光天化日掳掠良家女子,梁家还有没有王法?」

  洪凌波见援兵到来,愈发认定大局已定。

  东厢房门却在此时陡然打开。

  方季同已经披上长衫,手提乌木药杖。柳含烟也穿回紫色衣裙,只是穿得匆忙,乌发未束,衣襟也没有完全合拢。她肩颈仍带着一层薄汗,领口之下隐约可见方才被方季同手掌压出的浅淡红痕。

  她手持赤色软鞭,脸上全无羞惭,反而带着被人打断兴致后的冷怒。

  雷震川见方季同身形瘦削,不以为意,挥掌便打。

  方季同举杖相迎,初时连退三步。顾家众人齐声喝彩。

  雷震川信心大增,一掌快似一掌,将他逼到廊柱之前。方季同忽然低头避过,药杖如蛇一般缠住雷震川手臂。

  杖尾弹出一截毒刃,刺入肋下。

  雷震川怒吼一声,左掌仍然拍出。方季同硬受一掌,嘴角溢血,眼中却泛起蛇药催动的异样红光。他药杖猛震,生生折断雷震川右臂,随即一掌击中其胸口。

  喀喇数声。

  雷震川魁梧身躯倒飞而出,撞翻两名护院,落地时已经气绝。

  众人惊呼未歇,柳含烟已跃上屋顶,软鞭凌空抖落。一名沈家武师颈项被缠,整个人被拖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另一名镖师挥刀来救,柳含烟左袖扬起,一蓬淡红药粉迎面洒去。那人双眼剧痛,刚刚捂脸,方季同药杖已从背后刺入。

  转眼之间,雷震川和两名武师毙命,另有五六人中毒或骨折倒地。

  几只装有毒蛇的竹篓也被药仆打开。群蛇在人脚之间四散游走,普通宾客哪里见过这般阵势,顿时发一声喊,争相逃命。

  剩下几个护院持刀呆立。他们既不敢再上,也不敢立刻转身,唯恐稍有动作便招来毒鞭药杖。

  顾文昭原本仗着人多,尚能勉强壮胆。此刻亲眼看见雷震川胸骨尽碎、两名武师横死,脸色顿时惨白。

  一条毒蛇从尸体下游出,爬到他脚边。

  顾文昭大叫一声,长刀脱手,瘫坐在地。大红锦袍的下摆很快湿了一片。

  洪凌波望见,心中原先那一点好感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七分相貌,胆子却连一分也没有。」

  柳含烟忽然想起赤脊银虺,脸色一变,急忙奔入石屋。

  片刻之后,她捧着蛇尸冲出,声音已经变了:「师父!母虺死了!」

  梁延寿此时正在后院密室调制一炉蛇药。

  杏黄烟信升空之后,他疑心李莫愁藏身庄外,并未贸然现身,只命弟子料理闯庄的镖师,自己则命药仆收拾金银药录,预备从密道脱身。直到柳含烟捧来赤脊银虺的尸体,他才明白洪凌波已经潜入庄内,所谓李莫愁将至,多半只是疑兵之计。

  他缓步走到前院,仍是一身墨绿锦袍,神态看似平静。

  直到看见弟子怀中那条通体发黑的母虺,脸上那层儒雅温和才一点点剥落。

  赤脊银虺颈下插着细针,针孔周围隐隐结着薄霜。

  梁延寿一眼便认出来。

  「冰魄银针。」

  他抬头看向渐渐消散的杏黄烟雾,忽然笑了起来。

  「李莫愁根本没有来。」

  洪凌波心中一紧,嘴上仍道:「我师父转眼便到。你若现在放人,还有一线生机。」

  梁延寿蹲下身,手掌缓缓抚过蛇尸。

  「这条母虺,我养了十三年。每年只蜕一次皮,每一次都以参汤、鹿血喂养。没有它,阴谷蛇群不会现身,赤脊蛇王也难以捕捉。」

  他说话时仍很平静,手指却渐渐收紧,几片已经发黑的蛇鳞被他生生捏碎。

  「你毁我十三年心血,又偷听古墓水道的秘密。」

  梁延寿站起身,双眼再无半分儒雅之色。

  「今日便是李莫愁当真来了,我也要先将你留下。」

  洪凌波长剑一振:「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抢先出招。

  赤脊银虺的药雾尚有余力。梁延寿乌木杖才动,她便听清了杖身破风的方向,长剑从杖影缝隙中疾刺进去,在他左袖上割开一道长缝。

  她心中一喜,剑势愈发凌厉。

  药雾令她耳目敏锐,也令气血浮动。她连攻十余剑,招招抢先,竟将梁延寿逼退数步,却不知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

  梁延寿忽然冷笑:「你当真以为方才追不上你,是我武功不济?」

  乌木杖陡然下沉。

  洪凌波一剑刺出,杖身轻轻一搭,竟似一条长蛇缠住剑锋。她手腕剧震,虎口立刻裂开。

  梁延寿左掌从杖下穿出。洪凌波急忙举掌相迎,只觉一股雄浑内力直撞胸口,身子倒飞丈余,重重撞上廊柱。

  体内原本奔涌的热意霎时变作剧痛。

  梁延寿一步步逼近,杖法忽扫忽点,每一下都带着深厚内力。洪凌波此时才知,自己方才那番抢攻,不过是仗着药力与他怒气未定,占了片刻便宜。

  十余招后,长剑脱手,斜插入墙。

  她左手去摸袖中银针,梁延寿杖头在她肘间一敲,半边身子顿时酸麻。藏针锦囊也被挑落在地。

  梁延寿一脚踩住锦囊:「没有冰魄银针,你还剩下甚么?」

  洪凌波背靠墙壁,右肩剧痛,胸口气血翻涌。

  她望向院中。程素秋等人尚未逃出,反被柳含烟和几个药仆重新堵住。顾文昭瘫在地上,沈绮云也被人抓住手臂。

  她原本只是为了地图和师父的赏识潜入此地,从未打算舍命救人。如今骗局被识破,退路却已断绝。

  梁延寿目光在她脸上、胸腰之间缓缓扫过。

  「李莫愁的亲传弟子,体质、内力都远胜这些寻常女子。若只一刀杀了,未免浪费。」

  洪凌波听懂他的意思,心中恶寒。

  她脸上的惊怒渐渐淡去,低声道:「梁先生且慢。」

  梁延寿道:「怎么?」

  洪凌波扶墙站直,喘息道:「我跟了师父这些年,除了杀人寻仇,何曾过过一日自己的日子?我今年二十二岁,难道当真要一辈子跟着她做道姑不成?」

  这几句话说得急促,像是临时编造,却句句都是真话。

  梁延寿眯起眼睛。

  洪凌波继续道:「你武功高,又有这般家业。我今日既败在你手里,何必还要为几个陌生人送命?你若肯饶我,我便留下。」

  说到「留下」二字,她心中竟也微微一颤。

  并非真被梁延寿打动,而是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经这一番话说出口,忽然变得比她预想中更加清楚。

  梁延寿脸上露出笑意:「空口无凭。」

  他转身指向瘫坐在地的顾文昭。

  「杀了那新郎。我便信你与这些人没有情分。」

  沈绮云失声道:「洪姑娘!」

  程素秋也喝道:「姓梁的,你休想逼人行恶!」

  洪凌波没有回答,慢慢走向顾文昭。

  顾文昭见她手中扣着一枚不知何时取出的银针,吓得连连后退:「洪姑娘,我……我是来救人的……」

  洪凌波冷冷道:「你连刀也握不住,救甚么人?」

  她走到顾文昭面前,忽然转身。

  银光疾射梁延寿咽喉。

  梁延寿早有戒心,头一偏,银针擦过颈侧,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他勃然大怒:「贱人!」

  乌木杖横扫而来。

  洪凌波发针同时已扑向药房。杖风擦过后背,仍震得她一个踉跄。

  梁延寿颈侧中了微量毒质,立刻运功压制,追入房中。

  药架林立,瓶罐成排。洪凌波反手一推,整排木架轰然倾倒。药粉、汁液和碎瓷四处飞溅。

  梁延寿闭息挥杖,木架应声而碎。

  洪凌波抓起一只铜炉砸去。梁延寿一杖击开,炉中炭火四散,帷幔和干药材同时着了。

  火焰骤然腾起。

  洪凌波趁浓烟从侧门冲入蛇池后院。梁延寿转眼追到,杖影直取她后心。

  她听见破风声,侧身避过要害,肩头却仍被杖尾扫中,扑倒在蛇池铁网旁。

  梁延寿抬杖向她头顶击落。

  洪凌波突然翻身,掌中已多出一支细长银针。

  这一针藏在发簪之中,是她最后的保命暗器。

  梁延寿见到银光,本能收杖护住面门。洪凌波却没有发针,反而猛地扑近,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梁延寿怒喝:「放手!」

  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她肩头。

  洪凌波口中鲜血喷出,借着这一掌的冲力,将银针狠狠刺入他膝后阴谷穴。

  梁延寿狂吼,抬腿将她踢开。

  洪凌波重重撞上铁网,眼前发黑。

  梁延寿强行拔出银针,向她走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尚未迈出,右腿已经失去知觉。

  颈侧的微量寒毒尚未完全压下,膝后又中了一整支冰魄银针。两股毒性上下夹攻,沿经脉迅速蔓延。

  梁延寿面色由红转青,嘴角涌出黑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眼中狂怒渐渐沉了下去,反而现出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

  下一刻,他忽然扑向洪凌波,一把扣住她脚踝,用力往蛇池边拖。

  铁网之下,十余条毒蛇早已受火光和血腥惊动,纷纷昂首吐信。

  洪凌波拼命挣扎,鞋子却被卡在池边石缝。她抽出靴中短刃,一刀割断系带,赤足从鞋中挣脱。

  梁延寿手中只剩下一只空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上铁网。

  池中毒蛇隔网噬咬,细密蛇牙刺入他的掌心和腕间。

  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栏,回头望着洪凌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咒骂甚么,最终只溢出更多黑血。

  手指一根根松开。

  伏地不动。

  后院中只剩药房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渐渐被焦味掩盖的参香和蛇腥。

  洪凌波靠着墙,大口喘息良久,才勉强站起。

  她衣衫破损,右肩几乎抬不起来,赤着一只脚,嘴角满是鲜血。可当她提着短刃走回前院时,梁氏门人看见庄主尸体,神色尽皆大变。

  方季同先前硬受雷震川一掌,全仗蛇丹催动气血,此刻药力渐退,反噬立至。他面上潮红迅速褪去,脚步踉跄,连乌木药杖也几乎握持不住。

  柳含烟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梁延寿已死,赤脊银虺也毁了,药房火势又越烧越大。这座庄子再无值得她陪葬的东西。

  她软鞭一抖,逼退程素秋,纵身跃上屋顶,头也不回地向山林逃去。

  柳含烟一走,几个药仆顿时失去主意。

  程素秋趁看守分神,抢过一柄长剑,一剑刺伤方季同手腕。顾家残余护院见洪凌波仍能回来,胆气也稍稍恢复,各自捡起兵刃,从旁围上。

  方季同药力反噬,已无再战之能,只得弃杖投降。其余药仆或跪地求饶,或越墙逃命,不多时便再无抵抗。

  众人打开囚室,将所有女子救出。

  沈绮云奔到顾文昭身边。

  顾文昭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看她。沈绮云却抱住他,哭道:「你不会武功,为什么还要带人追来?你若死在这里,我又该怎么办?」

  洪凌波远远瞧着,心中颇不以为然。

  「这等男子临敌吓得失禁,她竟仍当作宝贝。」

  但转念一想,顾文昭明知自己不会武功,终究还是纠集人手追到了药庄。若说全无胆气,倒也未必。

  程素秋来到洪凌波面前,郑重抱拳:「洪女侠今日深入虎穴,诛杀恶徒,救命之恩,青梧门上下绝不敢忘。」

  「洪女侠」三字听在耳中,洪凌波心头甚是受用。

  她早已不愿再想,自己在庄外原本准备离开;也不愿再想,潜入山庄最初只是为了水道图和师父的奖赏。

  旁边一个女子小声问道:「姑娘可是赤练仙子门下?」

  洪凌波道:「正是。」

  众女脸上的感激顿时夹杂了几分惧意,其中两人甚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洪凌波心中不悦,面上却冷笑道:「我师父若在这里,可未必像我这般好说话。」

  众女更不敢答话。

  只有程素秋仍道:「师门是师门,姑娘是姑娘。今日若无姑娘,我们早已没命了。」

  洪凌波听了,这才稍觉舒坦。

  庄中搜出许多金银、衣物和药材。洪凌波取出一小部分银两,分给受害女子作归乡盘缠,自己留下大半。

  她暗想:「她们不会武功,身上带得太多,反而容易招来盗贼。我替她们除去后患,自是一番好意。」

  程素秋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只微微一笑,并未说破。

  顾沈两家忙着包扎伤者、收殓死去的镖师。今日这场婚礼自然再也办不下去。沈绮云仍由顾文昭亲自护送回沈家,至于两人日后是否还能如期成亲,已无人有心在此时议论。

  洪凌波趁众人忙乱,独自进入梁延寿书房。

  房中陈设极为精致,紫檀书案、锦绣屏风一应俱全。书架上摆满医书药典,许多手札还记录着不同女子的年龄、生辰和体质。梁延寿在每个名字旁标注「血盛」「阴虚」「筋柔」「药力易行」等字样,仿佛这些女子从来不是人,只是等待配伍的药材。

  洪凌波看得心中厌恶,将那一摞册子丢进火盆。

  继续翻检,她找到一册《参蛇药录》、一册残缺的《阴阳调息篇》,还有一只以锦缎包裹的长匣。

  匣面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洪凌波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册绘制极为精美的彩色图谱。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顿时停住。

  图中画着华美闺房,红烛高烧,帷帐半卷。一个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身材修长,衣衫大半褪去;怀中女子眉目妩媚,赤裸身体依偎在他臂间。

  画工精细之极。

  女子一只手搭在男子肩后,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藏在两人相贴的身体之间。她仰头看着男子,眼神中没有被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洪凌波从未亲身体验过的亲昵和信任。

  旁边以蝇头小字标着经脉流向、气息运转和服药时辰。

  洪凌波合上图册。

  书房中一片安静,只有远处救治伤者的杂乱声音,以及火势渐近时偶尔传来的木料爆裂声。

  她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未曾将身体中的余热全都归咎于赤脊银虺,也没有再告诉自己只是被邪术迷惑。

  「既然与蛇药、调息有关,总该看清楚。」

  她转身重新拿起图册。

  第二次翻开时,她先看旁边文字。可那些「气息相接」「阴阳互济」「肌肤相亲」的字句,并没有使画面变得更像医书,反而让她注意到更多先前忽略的细节。

  后面一幅画在春夜庭院。

  花影之间,年轻男子倚坐石榻,怀中女子乌发垂落,身体半覆在他胸前。男子低头贴近她颈侧,女子闭着双眼,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背,指尖几乎陷入皮肉。

  她并不想将他推开。

  下一幅中的女子更加成熟,神情也更为主动。她伏在男子怀中,不似被人摆布,反像在索取自己想要的温存。那份坦然使洪凌波再次想起柳含烟。

  她仍不喜欢柳含烟,也厌恶损人利己的采补邪术。可她不得不承认,柳含烟从不把自己的欲望当作见不得人的罪过。

  这与李莫愁教给她的一切截然相反。

  洪凌波目光落到画中男子脸上,暗想:「这个倒有九分,不,至少九分半的英俊。画像终究作不得准。世间若真有十分俊美的人,又该是何等模样?」

  她再翻一页,很快又将图册合上。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画中女子换了一张脸。

  眉眼像她,长发也像她。

  而那年轻男子的面容仍然模糊,只能看出肩背挺拔,手掌有力。她并不想成为柳含烟,也不会像沈绮云那样,仅因一个男子追到药庄,便将他的胆怯全都忘掉。

  可她确实想知道,被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拥抱,究竟是甚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说清,反而不再像先前那般杂乱。

  洪凌波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图册合上。

  「这等东西留在庄中,总会再落到恶人手里。」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仍算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图册用锦套裹好,藏入包袱最深处,又将《参蛇药录》和《阴阳调息篇》一并收起。

  书桌暗格中还有一幅终南山地图。图上标着数处蛇窟和一条古墓外围旧水道,其中一个朱砂圆圈旁写道:

  「阴谷有赤脊野虺成群,以母虺气息可诱之。蛇王胆烈,寒蟾毒阴,两者若能相济,或可化燥烈为绵长。然两毒相冲,凶险难测。」

  水道尽头另有几处模糊标记,显然连梁延寿也未完全探明。

  洪凌波心中大喜。

  「有了这幅地图,师父总该知道我并非只会闯祸。」

  她将地图收入怀中。

  暮色降临时,松风药庄已经烧起大火。顾沈两家人抬着死伤者离开,沈绮云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找来的马车中,顾文昭骑马跟在车旁,脸上再无早晨迎亲时的喜气。

  洪凌波骑回青驴,远远望着他们。

  沈绮云在离开之前,始终握着顾文昭的手,似乎并不因他在药庄中的失态而减少半分情意。

  洪凌波看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她摸了摸包袱深处的图册,暗暗说道:「我洪凌波将来若要选意中人,至少须有十分俊俏。还要临危不乱,遇强不惧,见了美貌女子也不能便失了魂。只有这般人物,才勉强配得上我。」

  青驴沿山道缓缓南行。

  暮色中的终南群峰云雾缭绕,宛如横卧天际的巨兽。洪凌波想起今日经历,心中越发自得。

  她潜入药庄,查到水道,杀死母虺,诛了梁延寿,又救出诸女。师父总说她江湖经验不足,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过分小心罢了。

  至于她曾经准备离开,救人最初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至于她几次险些丧命,最终取胜,武功只占三分、机变占三分,余下全是侥幸--她已不愿细想。

  行不多时,山风忽然送来几声低沉怪鸣。

  「阁、阁、阁--」

  那叫声似蛙非蛙,低沉处竟如牛吼,震得林间宿鸟纷纷飞起。

  青驴受惊,停步不前。

  洪凌波勒住缰绳,向云雾深处望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寒意。

  「终南山中,几时多了这等怪物?」

  她轻轻一拍驴背。

  青驴踏着暮色,继续向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

  

  

  

  第二回 玉女同参生暗劫 痴儿负药遇凌波

  活死人墓深藏终南山麓,墓外松柏蔽日,荒草没径。墓中不辨晨昏,石室里的灯燃了又灭,寒玉床上的霜凝了又化,山外的春花秋叶却已轮转数度。

  杨过初入古墓时,尚是一个身量未足、满脸倔强的少年。转眼之间,竟已二十岁了。

  这数年间,小龙女将古墓派的拳掌、剑法、轻功、暗器逐一传授。杨过天性聪颖,记性又好,得寒玉床相助,进境远胜常人。只是内力非朝夕可成,招式纵已精熟,火候终究还浅。

  二十岁的杨过身形颀长,肩背已然舒展,腰腿却仍有少年人的轻捷。幼时略显尖削的脸庞渐渐长开,眉锋清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时自有狡黠之意;若是沉下脸来,眉宇间又隐隐带着一股孤傲不驯。

  他在墓中穿的仍是寻常旧衣,头发也只随意束起,并无世家公子的修饰,偏偏越是如此,越显得天然俊逸。

  小龙女却已二十七岁。

  她常年不见烈日风霜,所修内功又清静淡泊,容貌与数年前相比几无改变。肌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身白衣立在幽暗石室之中,便如寒潭上升起的一轮明月。

  只是从前的她清丽中尚带几分少女青涩,如今身形已完全长成,腰肢纤细,肩颈柔秀,举止间多了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成熟风致。

  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得几乎不须开口。

  小龙女练剑收势,手腕尚未垂下,杨过已从一旁接过长剑,分毫不差;她抚琴前若嫌水渠声响太急,只消向墙角看上一眼,杨过便会先去将石闸合上一半。杨过偶尔故意把野菜切得长短不齐,小龙女也不责问,只在吃饭时将形状最怪的一块夹回他碗中。

  有一回杨过匆忙系错了衣带,小龙女顺手替他解开重系。她做得自然,他也站着不动,彼此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她手指从他腰间离开,两人才忽然察觉,这动作似乎已不再像他年幼时那般寻常。

  小龙女只道:「下次自己系好。」

  杨过笑道:「姑姑替我系得好看。」

  小龙女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那日以后,杨过再也没有系错过衣带。

  正因太过熟悉,他们反而始终没有认真想过:昔日那个依偎在寒玉床边听她讲解穴道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成年男子。

  这一夜月色如水,山中寂静。

  杨过与小龙女来到墓外一片幽深花圃。这里花枝高逾人肩,红白交杂,重重叠叠,如一道天然屏障。

  《玉女心经》的内功练到深处,全身热气蒸腾,衣衫若不松解,热气郁积体内,轻则重病,重则走火丧身。师徒二人便各居花丛一侧,既可伸掌相助,又不致彼此相见。

  小龙女道:「今晚练第九篇第七段。你行阳退之法,外间若有异动,可以自行收功。我行阴进,中途不能停顿。」

  杨过笑道:「姑姑放心,莫说是人,便是一只蚊虫飞来,我也替你挡了。」

  小龙女看他一眼:「练功时不可胡说。」

  「我这句话又不胡。」

  小龙女不再理他,转身走入花后。

  花枝轻响,随即传来衣带缓缓松开的细微声音。

  杨过原本也在解自己的外袍,听到那几声轻响,手指却不由得停了一停。

  往日练功时,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忽然极清楚地意识到,花丛另一侧站着的,不只是自幼教导自己的姑姑,也是一个正解开衣衫、肌肤上渐渐蒸出热气的成年女子。

  他胸口微热,忙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将衣襟松开,盘膝坐下。

  片刻之后,他把左掌穿过繁密花叶。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掌与他轻轻相抵。

  小龙女的手,他不知握过多少次。

  幼时练功走岔,她按住他的腕脉;外出摔伤,她将他从地上拉起;两人对掌调息,更是寻常之事。

  可如今他的手掌已比她大出许多,五指只需稍稍合拢,便几乎能将那只纤手完全握住。

  杨过心头微动,不敢稍有杂念,依照口诀运气。

  真气自丹田升起,沿经脉缓缓行至掌心,与小龙女送来的阴柔内息相接。初时二气各行其道,渐渐便如两股溪流汇入一处。

  隔着重重花影,二人看不见彼此,却能清楚察觉对方的每一次呼吸。

  小龙女吐纳稍长,杨过便随之放缓;她经脉中有一处微微凝滞,杨过立即分出一缕真气相助。

  行功渐深,二人肌肤间热气升腾。花叶上的露珠被蒸成淡淡白雾,月光穿雾而下,花圃中仿佛笼着一层轻纱。

  良久,小龙女收功道:「第七段已稳。再练一遍『愿为铁甲』。」

  杨过应了一声。

  二人穿好衣衫,从花丛两侧走出。

  小龙女方才行功已久,白皙面颊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几缕鬓发被薄汗沾在颊边,平日如冰似雪的面容竟显得柔和许多。

  杨过日日见她,从未觉得陌生。

  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原来这样长,垂下眼帘时会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的唇色虽浅,却并非全无血色;白衣腰带束在身上,将腰肢收得纤细,仿佛一臂便能环过。

  他竟看得怔住。

  小龙女抬眼问道:「你看什么?」

  杨过心中发虚,忙道:「我在想,待会儿假想的敌人该从哪一边攻来。」

  小龙女道:「敌人尚未出招,你倒先呆了。」

  杨过笑道:「这叫以静制动。」

  小龙女不知他又在胡说什么,也不追问,拔出无锋长剑,依招向后跌出。

  这「愿为铁甲」一式,须一人舍身遮护同伴,将敌人的刀剑拳掌尽数挡住。保护之人须张开双臂,双足牢牢撑地,既不能让敌招越过,也不能真正压伤身下同伴。

  小龙女身形一斜。

  杨过立时纵身而前,双臂从她身侧环过,腰背挺住,将她护在自己与假想敌人之间。

  从小龙女眼中看去,杨过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

  少年时他的肩膀单薄,虽总嚷着要保护自己,真正挡在身前时,却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如今他双肩已经宽过她的身形,手臂从两侧环来,虽未真正触及她的腰,却仿佛已将四周风声尽数隔开。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年男子旺盛的气血和温度近在咫尺。

  小龙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眼前之人眉目仍是她最熟悉的过儿,声音、神态也无一不熟,可他低头看向自己时,竟又像是一个她从未认真看过的陌生男子。

  杨过只觉鼻端幽香淡淡,小龙女纤细腰身便在自己双臂之间,心中那股冲动骤然又生。

  他低声道:「姑姑。」

  小龙女抬头:「什么?」

  杨过原想说:「我一生一世都这样护着你。」

  这话他从小便说过许多次,如今到了唇边,却忽然觉得其中添了另一层难以启齿的意味。

  他望着小龙女近在咫尺的眼睛,双臂不由自主地向内收了一分。

  小龙女察觉他呼吸忽然变重,目光也与平日不同,心头微惊,轻声道:「过儿,不好。」

  这四个字如冷泉灌顶。

  杨过立即松开手臂,向后跃出数步,勉强笑道:「我这招又练错了?」

  小龙女低头整了整衣袖,耳根却微微泛红。

  「今晚不练这一招了。」

  杨过见她并未发怒,心中既羞且喜,也不敢多说:「那便练内功。」

  两人重新隔花坐定。

  月上中天,山风渐止。

  杨过所练的是阳退之法,真气随时可以收回;小龙女所练阴进,一旦运转,未满周天之前绝不可停。

  眼看行功将近圆满,山后忽然传来脚步之声。

  只听一人冷冷说道:「你还想抵赖么?我若把此事禀明诸位师长,看你如何再做第三代首座弟子。」

  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赵师兄,你为来为去,不过是想争掌教之位。」

  杨过一听,便认出正是赵志敬与甄志丙。

  他昔年在全真教中受尽赵志敬欺凌,纵隔多年,仍将那一桩桩旧事记得清楚。甄志丙近年又常在古墓外围徘徊,对小龙女暗怀妄念,他心中同样厌恶。

  只听赵志敬讥笑道:「你三日两头到古墓外徘徊,连龙姑娘的生辰都记得明白,难道还不算犯了淫戒?」

  甄志丙怒喝:「住口!」

  长剑出鞘之声随即响起。

  二人竟在花圃外斗了起来。

  杨过心中暗骂:「两个臭道士要拼命,尽可滚远些,偏偏跑到这里来!」

  他缓缓收回内息,隐在花后观看。

  赵志敬与甄志丙皆是全真教第三代中的高手,一个攻势狠辣,一个守得沉稳。剑光交错数十招,二人脚步渐渐向小龙女行功处逼近。

  小龙女正在阴进紧要关头,对外界声响全无所觉。

  杨过心中越来越急。

  忽见甄志丙左剑平刺,右掌猛击,又以左腿横扫,使出全真派「三连环」绝招。赵志敬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落势恰好对准小龙女藏身的花丛。

  杨过再顾不得隐藏,纵身抢出,一掌托在赵志敬背心,将他横着抛出两丈。

  这一下出手仓促,他又急于将赵志敬送得远些,劲力尽数聚在上身,下盘顿时虚浮。左足落下时,恰好踏住一根横生花枝,将那枝条压得弯如满弓。

  杨过足底才觉不对,花枝已从脚下滑出。

  啪的一声轻响,枝梢弹回,扫过小龙女面颊。

  那一下轻得几乎不曾留下痕迹。

  偏偏小龙女此刻行功至阴进最险的一关,周身气息全在一线之间。脸颊骤然受触,心念微分,正在疾行的内息顿时一乱,胸中真气如洪流倒卷,脸色顷刻惨白,身子一软,倒在花丛之中。

  杨过魂飞魄散,扑过去将她抱住:「姑姑!」

  甄志丙忽见自己昼思夜想的小龙女竟藏身花中,一时间呆若木鸡。

  赵志敬站稳身形,也看清小龙女衣衫尚未完全整理,顿时恶意大生,哈哈笑道:「好啊!原来古墓派所谓冰清玉洁,便是师徒二人躲在花丛里做这等无耻勾当!」

  杨过虽未经男女之事,却听得出言语污秽至极,怒火直冲顶门。

  小龙女原已微微醒转,闻言又羞又怒,刚说得一句:「你胡说……」

  胸中气血陡然逆冲。

  她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尽数溅在杨过赤裸的胸膛上。

  鲜血温热。

  杨过低头一看,只觉自己整颗心都似被那股血烧着了。

  他轻轻将小龙女安置在花下,拾起地上一柄长剑,转身指向赵志敬。

  「两个臭道士,谁也别走。」

  赵志敬这才认出他来,又惊又怒:「杨过!原来是你这小畜生!」

  杨过道:「你骂我也还罢了,胆敢辱我姑姑,今日便把舌头留下。」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递出。

  赵志敬挥剑削向他手中兵刃,哪知杨过剑锋微晃,看似要退,忽又从极不可能处折入,剑尖已点向他腕间穴道。

  赵志敬吃了一惊,急忙缩手。

  杨过左掌横挥,直击他面颊。赵志敬若要保剑,便非硬受这一掌不可,只得撒手低头。

  杨过伸手接住长剑,转眼间已成双剑在手。

  赵志敬空手扑上,意欲夺回兵刃。杨过早知他全真派这一招的后着,右剑斜掠,抢先削向他手掌。

  赵志敬连忙变招。

  杨过左剑已指到他胸前,左脚同时一勾,喝道:「跪下!」

  赵志敬要害被制,右腿膝弯又被点中,扑通一声,竟当真单膝跪倒在杨过面前。

  他昔年高高在上,杨过在全真教中受尽他的拳脚辱骂,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昔日徒儿面前,顿时羞得脸皮紫胀,几乎滴出血来。

  杨过将剑尖抵在他咽喉,冷笑道:「我从前拜你为师,向你磕过八个头。你既不曾教我半点本事,今日便将这八个头还来。」

  赵志敬怒骂:「小畜生,要杀便杀!」

  杨过剑尖稍稍前送,已刺破他喉头皮肉:「磕不磕?」

  甄志丙大喝一声:「你胆敢弑师!」

  一剑自杨过背后刺来。

  杨过回剑一格,铮的一声,双剑相交。

  甄志丙内力远较杨过深厚,长剑一粘,便要将他兵刃夺去。杨过却正等他如此,忽然松开右手长剑,双掌齐出,直击甄志丙胸口。

  那柄被二人内力牵扯的长剑同时反弹,剑柄恰好撞向甄志丙下颌。

  双掌一剑,三路齐至。

  甄志丙大惊,急忙撒剑回掌,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仍被杨过震得连退三步。

  赵志敬趁机跃起,与甄志丙并肩而立。

  二人这时已知杨过所使招式乃全真武学克星,再不敢轻敌,只守不攻,以深厚内力护住门户。

  杨过双剑纵横,招式处处占先,一时间却也无法破开二人联防。斗得稍久,他内力不足之处渐渐显露,剑势受赵甄二人掌力压迫,已不如先前灵动。

  小龙女靠在花下,低声道:「过儿……」

  杨过听她声音虚弱,心中一凛,忽使一招「木兰回射」,长剑自背后疾刺赵志敬小腹。

  赵志敬缩腹抬腿,将剑踢飞。

  杨过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指点中其膝弯。赵志敬右腿又是一软,再次跪倒。

  杨过伸手接住落下长剑,抵住他咽喉:「你今日跪得倒比从前教我功夫时快些。」

  甄志丙见小龙女伤势危急,无心再斗,沉声道:「杨过,今日之事,我绝不向第五个人提起。若有违誓,教我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杨过冷冷道:「你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甄志丙脸色惨白,却不反驳。

  赵志敬也道:「我不说便是。」

  杨过道:「发誓!」

  赵志敬眼珠一转,说道:「今日之事,此地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若对第五人说起,教我逐出师门,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终于不得好死。」

  甄志丙听出他誓言中暗藏漏洞,心知他日后只要当着数人一同说出,便不算「对第五个人」单独提起。只是他与赵志敬同门,又不好开口提醒杨过。

  杨过和小龙女不谙这些机诈,却以为他已经立下毒誓。

  杨过挺剑便要刺下:「他方才辱我姑姑,发誓也没用。」

  小龙女喘息道:「过儿……师父杀不得。让他滚罢。」

  杨过对她之言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剑,一脚将赵志敬踢翻:「姑姑饶你,不是我饶你。再让我听见半句污言,我便真叫你八个头一起落地。」

  说罢扔下长剑,俯身抱起小龙女。

  他经过甄志丙身旁时,见对方痴痴望着怀中女子,心头更怒:「再看,我先挖了你的眼睛!」

  甄志丙垂下头去。

  杨过抱着小龙女展开轻功,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回到古墓后,小龙女吐血不止。

  杨过将她放在石床上,慌忙取来玉蜂浆,一口一口喂她喝下。她每吐一次血,他脸色便白上一分,到后来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

  小龙女见他如此,反而淡淡一笑:「血吐尽了,自然便不吐了。你怕什么?」

  杨过眼眶发热:「姑姑,你别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我若死了,自然先杀了你。」

  杨过怔住。

  这句话她从前也曾说过,只是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古墓中的一条规矩。如今小龙女重伤垂死,再次说来,神色竟平静得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我答应过孙婆婆,要照料你一世。我若死了,将你独自留在世上,岂不是失信?不如先杀了你,咱们一同去见她。」

  杨过只觉一股寒意由背脊直透胸口。

  世间之人欺他、辱他,他尚可恨、可斗、可以日后报复。唯有小龙女是他的师父,是他的亲人,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归处。

  可如今,这个归处竟要亲手杀死他。

  玉蜂浆渐渐发挥效力,小龙女不再吐血,闭目睡去。

  杨过守在床边,惊疲交集,不知不觉也倚着石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忽然一凉。

  杨过猛然惊醒。

  黑暗之中,小龙女坐在床沿,手执长剑,剑尖正抵在他咽喉。

  她脸色灰白,声音仍然安静:「过儿,我这伤好不了了。咱们去见孙婆婆罢。」

  杨过全身汗毛倒竖。

  「姑姑……」

  「很快的,只一剑。」

  剑尖略略前送。

  求生之念猛然从杨过心底迸出。

  他就地一滚,飞腿踢向小龙女手腕。小龙女虽受重伤,招式仍远比他熟练,手腕轻转,长剑又如影随形地指向他咽喉。

  杨过连变数招,无一不是她亲手所授,哪里逃得出她的预料?

  危急间,蛤蟆功竟自行运转。他双掌蓄劲推出,掌风直逼小龙女胸前。

  若这一掌真个击中,以小龙女此时伤势,必然难以承受。

  掌力临身的一刻,杨过终究心软,强行将双掌偏开。

  小龙女长剑趁隙刺来。

  剑尖已经触到他颈间皮肤。

  杨过望着她,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哀求。

  小龙女手腕忽然一颤。

  她自幼修习清心寡欲之法,自以为悲欢生死皆可淡然。可眼前之人是她亲手养大,是幽暗古墓中陪伴自己数年的唯一活人。

  这一剑若刺下去,世上便再无过儿。

  当啷一声。

  长剑落地。

  小龙女身子一晃,口中又溢出鲜血,软倒在床边。

  杨过呆了一瞬,转身便向墓外奔去。

  他一口气冲出数道石门,直奔进山林之中。夜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仍在发抖。

  「姑姑当真要杀我。」

  这个念头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想逃得越远越好,想去一个小龙女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可奔出百余步后,眼前忽然浮现她倒在石床边的模样。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方才又吐了血。

  自己若真走了,她必死无疑。

  杨过停下脚步。

  他方才害怕的是小龙女手中的剑;此刻真正令他害怕的,却是自己回去之后,再也看不见那个持剑的人。

  那一点恐惧竟比冰冷剑锋更深。

  杨过在林中站了片刻,双拳握得指节发白,忽然转身,以比逃出时更快的速度奔回古墓。

  小龙女仍倒在地上。

  杨过心中一痛,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又取来剩下的玉蜂浆,慢慢喂入她口中。

  小龙女喝了几口,微微睁眼。

  她发现杨过竟然回来,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欢喜:「我方才要杀你,你怎么不走?」

  杨过低声道:「我怕死,可我更舍不得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便逃到天边,也不会快活。」

  小龙女静静看着他。

  「你要杀我,等伤好了再杀。现在不许死。」

  小龙女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杨过将她抱上石床,替她盖好薄被:「你活着,我便听话。」

  小龙女闭目调息良久,脸上终于恢复少许血色。

  「我以内力封住了几处经脉,又喝了玉蜂浆,这几日还不致立即死去。只是伤了气血,须得人参、田七、当归、红花等药慢慢调治。墓中没有这些。」

  杨过立即起身:「我去找。」

  小龙女睁眼看他:「你还怕我杀你么?」

  杨过动作一顿,勉强笑道:「等我把药带回来,姑姑若还想杀,再让我站好了给你杀。」

  小龙女没有回答。

  杨过找了一件旧衣穿上,又取布袋装了少量玉蜂浆与干粮。走到墓门前,他仍不放心地回头。

  「姑姑,你等我。」

  小龙女轻声道:「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

  杨过鼻中一酸,转身出了古墓。

  天色将明,山中薄雾未散。

  杨过展开轻功,一路向山下奔去。颈间被小龙女剑尖划破的地方只伤了薄薄一层皮,却不时传来刺痛,仿佛那一点寒光仍停在那里。

  每痛一次,他便想起小龙女苍白的脸。

  他不愿再想,只将心神全放在药材上。

  到了山脚集镇,几家药铺尚未开门。杨过等了半个时辰,见店门开启,立即进去询问。

  田七、当归、红花尚不算昂贵,人参却价值不菲。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品相好些的老参,少说也须十余两银子。你身上可有钱么?」

  杨过摸了摸衣袋,哪里有半文?

  他心想:「姑姑性命要紧。莫说偷一株参,便是把这间药铺都搬空,又有什么打紧?」

  正盘算从哪个窗户进出方便,街外忽然传来「得得」蹄声。

  一头青驴慢悠悠走到药铺门前,低头便去啃石缝旁的一簇青草。

  驴背上坐着一个杏黄道袍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剑柄上的血红丝绦随晨风轻轻飘动。

  正是洪凌波。

  她从松风药庄离开后,一路赶往终南。肩头被梁延寿击中的伤势尚未痊愈,长途骑驴又使伤处隐隐作痛,脸色便比平日略白几分。

  只是她精神颇好。

  《参蛇药录》、残缺《阴阳调息篇》、古墓水道图,还有那本被她藏在包袱最底下的图册,无一不牵动心思。

  尤其梁延寿曾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

  洪凌波一路上已不知暗想过多少次。

  她初到终南,不识山路,向乡民询问活死人墓所在。众人一听「大坟」「古墓」之类言语,不是连连摇头,便是面露惧色,说山中闹鬼,谁也不敢靠近。

  洪凌波问了半日,心中已颇不耐烦。青驴偏又停下啃草,任她催促也不肯挪步。

  她俯身拍了拍驴颈:「你再不走,我便把你卖给屠户。」

  青驴甩了甩耳朵,换到另一边继续啃草。

  洪凌波正待发怒,忽见药铺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一件半旧布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衣袖与鞋上都沾着些山尘,看去像个寻常山民。

  只是这山民的身量未免太过出众。

  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虽只是站在那里,身姿也自然而然地挺拔。待他转过脸来,洪凌波眼前不由得微微一亮。

  这男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俊,脸上虽然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掩不住一股天然灵气。尤其一双眼睛黑得分明,眼尾略长,看人时似笑非笑,若不是此刻神情呆滞,竟比她先前在心中想象的「十分俊美男子」也差不了多少。

  洪凌波暗暗评道:

  「相貌足有九分半。身量也好。只是穿得太破,头发也不整齐,扣去半分。」

  随即又想:

  「可惜眼神傻里傻气,多半脑子不好。老天给了他这样一张脸,却忘了添上一副聪明心肠,未免太不公平。」

  她在松风药庄才暗暗想过,若真遇见一个相貌出众、临危不乱的男子,自己自可慢慢观察。如今好相貌倒真撞上了,偏偏像是不大聪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可惜。

  杨过也已看见她。

  他先看见杏黄道袍,又见她腰间长剑的剑穗与起身下驴时的步法,立刻想到李莫愁一脉。

  再细看时,只见这年轻道姑身量高挑,肤色白润,双颊因赶路而带着一层健康红晕。一双眼睛极为活泛,心中有什么念头,虽竭力端着,眉梢眼角仍会先露出几分。

  她与小龙女全然不同。

  小龙女像月下寒潭,远看清冷,近看仍是清冷;眼前女子却像春日山路上的一枝杏花,颜色明亮,带着暖意,也带着几分不安分的风。

  杨过又见她右肩动作略显僵硬,料想身上有伤。

  「果然是李莫愁门下么?」

  他心中警觉,脸上却立刻露出茫然神色,低下头来,专心看药铺门槛上的一道裂缝。

  洪凌波跳下青驴,把缰绳往门前木桩上一系,走到他面前问道:「喂,你是本地人么?」

  杨过不答。

  洪凌波又道:「我问你话呢。」

  杨过慢慢抬起头:「你是在问我?」

  洪凌波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杨过闻言左右张望:「药铺里有掌柜,街角还有个卖烧饼的。你若问他们,我怎么知道?」

  洪凌波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杨过想了想:「他们都叫我傻蛋。」

  洪凌波恍然:「原来当真是个傻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他面前轻轻一晃:「这个认得么?」

  杨过眼睛顿时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洪凌波将手抬高:「先回答我。山上有一座大坟,你知不知道?」

  杨过脸上立即露出害怕神色:「大坟里有鬼,不能去。」

  洪凌波心中大喜:「你果然知道。带我去,这锭银子便给你。」

  杨过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银子能买人参么?」

  「买人参做什么?」

  杨过皱起眉头,像是费力回想:「家里有人病了,要吃药。」

  洪凌波见他说得含糊,也不在意,将银子向他抛去:「先买你的药,买完带路。」

  杨过伸手去接,故意慢了半拍,让银锭先撞在肩头,又砸到脚面,最后才落在地上。

  他抱住脚大叫:「哎哟!你打我!」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连银子也接不住,果然傻得厉害。」

  杨过蹲下拾起银子,飞快钻进药铺。

  掌柜见他忽然有钱,只得依言称出田七、当归、红花,又取出一截品相尚可的老参。

  杨过将每一味药都打开看过,闻过气味,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包好,贴身抱在胸前。

  洪凌波在外等得不耐烦:「几包药罢了,宝贝成这样做什么?」

  杨过双臂紧紧护住:「这是救命的,不能摔。」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痴傻?

  洪凌波心中微微一动。

  再定睛看时,他已经咧嘴傻笑起来。

  「仙姑,你真要去大坟?」

  「少废话,带路。」

  杨过摇头:「我怕鬼。」

  洪凌波拔出半截长剑,寒光映在他脸上:「鬼若出来,我替你杀。你若不去,我先杀你。」

  杨过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去,我去。仙姑要说话算数。」

  洪凌波收剑入鞘:「快走。」

  她牵过青驴,自己在前,杨过在后,一同向终南山行去。

  走出数里,洪凌波见杨过一步高、一步低,时而停下喘气,时而又蹲在路边看蚂蚁,不禁催道:「你走快些。」

  杨过道:「你骑驴,我用腿,怎么走得一样快?」

  洪凌波道:「方才叫你也骑,你偏说怕驴。」

  杨过认真道:「它耳朵这样长,多半会吃人。」

  前面的青驴似乎听懂了,回头冲他「昂」地叫了一声。

  杨过立即躲到洪凌波身后:「你看,它生气了!」

  洪凌波笑得肩头一颤,牵动旧伤,又忙板起脸来:「没出息。」

  又走一阵,她嫌杨过实在太慢,只得将青驴留在一户山民家中,伸手去抓杨过手腕。

  手指将要碰到他时,她心中忽然一动。

  师父向来管束甚严,自己又是修道之人,原不该随意触碰陌生男子。只是转念一想,此人痴痴傻傻,连男女之别怕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押他带路,若不抓紧些,万一他半途跑掉,岂不耽误大事?

  如此一想,便觉坦然。

  她一把扣住杨过手腕,带着他施展轻功。

  她手掌温软,与小龙女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

  杨过不由暗想:「同是古墓一派的女子,姑姑的手像寒玉,她的手却这般暖。」

  这念头一起,颈间被剑尖划破的伤口恰被衣领摩擦,忽地一痛。

  小龙女灰白的脸随即浮现在他眼前。

  杨过笑意微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前药包。药材沉甸甸贴着心口,提醒他墓中仍有人在等。

  洪凌波见他侧着脸看自己,神色一时清醒,一时又变得痴傻,心中略感古怪,随即又因他的目光而微微得意:「傻蛋,我好不好看?」

  杨过上下打量她几眼:「好看。」

  「比你见过的别的女子如何?」

  「比村东的王婆婆好看。」

  洪凌波脸色一沉:「只比一个老婆婆好看?」

  杨过又想了想:「还比卖豆腐的刘大婶好看。」

  洪凌波气得抬手便要打,见他满脸认真,只得咬牙问道:「你就没见过年轻好看的姑娘?」

  杨过道:「见过。」

  洪凌波立即问:「谁?」

  杨过道:「昨晚跟我一处睡的,便比你好看些。」

  洪凌波心中莫名一恼:「是你媳妇,还是你姐姐?」

  杨过摇头。

  「那是谁?」

  杨过道:「我家的白羊。它全身雪白雪白,你就不及它白。」

  洪凌波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脸颊通红,扬手便在他脑后拍了一记:「你拿我跟畜生比!」

  杨过抱住脑袋:「你自己问谁比你白,我说了,你又打我。」

  洪凌波又气又笑,心想这傻子虽傻,倒也不是全无趣味。她自负肤色白润,平日若有人说她不够白,早已拔剑相向;偏偏面对这样一个满脸无辜的俊俏傻子,怒气总发不长久。

  她又拉着他赶路。

  杨过故意不使力,半边身子都倚在她臂上。

  洪凌波跑出一段,俯头见他神色舒服,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替他做苦力,立刻松手将他丢在草地上。

  杨过滚了半圈,却在落地之前先将药包紧紧抱入怀中。待背脊碰到草地,确认药材没有受撞,这才抱着屁股大叫:「仙姑摔坏傻蛋啦!」

  洪凌波将他那一瞬间护药的动作看在眼里,问道:「你倒不怕摔坏自己,只怕摔坏这几包药?」

  杨过揉着屁股:「我摔坏了会自己好,药摔坏了,病人吃什么?」

  洪凌波听他这话答得清楚,又觉不像傻子,正要细问,杨过已瞪着她道:「仙姑,你是不是舍不得银子,想把药摔坏了叫我还你?」

  洪凌波啐道:「谁稀罕你这点药!」

  她嘴上如此说,心中却已认定,他家中那个病人必然与他极为亲近。

  杨过站起身,拍去衣上草屑。

  药包在方才翻滚中撞到颈下伤处,那一点刺痛再次传来。他想起小龙女说「我便要死,也等你回来再死」,心中焦躁骤起,只恨不能立刻摆脱眼前女子。

  只是洪凌波紧跟在侧,又显然冲着古墓而来,他若贸然离开,反会把危险直接引向小龙女。

  他只得继续装傻。

  洪凌波道:「你方才分明是在装累。」

  杨过瞪大眼睛:「装累是什么?累还可以装么?」

  洪凌波一时竟被问住,心中又觉得哪里不对,偏偏看他那副呆样,实在想不出这等傻子能骗自己什么。

  将至山腰,洪凌波取出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反复查看。

  杨过见地图上果然标着古墓外围几处水道与旧石阶,心中警意更盛。

  「这图是从哪里来的?她来古墓究竟为了什么?」

  洪凌波见他盯着地图,立即将纸卷起:「傻蛋,看得懂么?」

  杨过摇头:「像一条条蚯蚓。」

  「算你有自知之明。」

  杨过指向一条荆棘密布的岔路:「大坟从这里走。」

  洪凌波低头看了看地图:「这里没有路。」

  「有的,只是让草挡住啦。」

  洪凌波拔出长剑,劈开枝条,跟随他向山谷深处走去。

  一路越来越荒僻,林间不时露出残破石碑与半埋地下的旧石阶。洪凌波见地图上几处标记逐渐吻合,心中再无疑虑。

  她却不知,杨过并未带她前往活死人墓正门。

  山壁下方,有一处被粗大藤蔓掩住的狭窄石隙。

  这是杨过数年前偶然发现的旧水道入口。水道虽与古墓地下相连,中途却岔路极多,又有王重阳当年留下的机关。即便是他,也只走过外围一小段。

  杨过掀开藤蔓,回头道:「仙姑,大坟就在里面。」

  洪凌波望着幽黑洞口,眼中露出喜色。

  「你先走。」

  杨过抱紧胸前药包,面露迟疑:「里面有鬼。」

  洪凌波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腰间推了一把:「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掌心触到杨过腰侧,只觉衣衫之下肌肉紧实,绝不像一个终日游荡的痴傻山民。

  洪凌波心中一跳,手掌也随之一顿。

  随即又替自己解释:「乡下人常年砍柴挑水,身子结实些又有什么稀奇?他痴傻不知事,我不过推他进洞,更算不得什么。」

  还不等她细想,杨过已踉踉跄跄走入洞中。

  黑暗很快吞没二人的身影。

  洪凌波并未看见,走在前方的「傻蛋」脸上已全无呆气。

  杨过眯起双眼,心中暗道:

  「姑姑,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把这女子引到水道岔路,设法困住,便带药回去。」

  洞外山风卷过,藤蔓重新垂落。

  初入洞中,脚下尚是干燥碎石。再往里走出数十丈,水声渐渐清晰,地面也向下倾斜。石缝中渗出的冷水汇成细流,从二人鞋底缓缓漫过。

  洞内空气又湿又沉,带着陈年泥土和腐烂草根的腥气,其中却又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寒药味。

  洪凌波皱眉道:「这里从前有人煎过药么?」

  杨过装作没听见,只低头向前。

  石壁上凝满水珠,手指若是不慎碰到,便如摸在一块黏冷的冰上。两人呼出的气息渐渐化作淡淡白雾,在黑暗中一团团散开。

  杨过怀中的药包也被寒气侵透,外层布料渐渐发凉。

  他心中一紧,忙将药包向衣襟深处收了收,以自身温度护住里面的人参与田七。手掌隔着布包摸到那截老参,才略略放心。

  水道越来越窄。

  洪凌波的长剑偶尔擦过石壁,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一响便沿甬道传出老远。那回声绕过层层石壁,又从前方送回来,仿佛黑暗深处还有另一个人正拖着兵器,缓缓跟随他们。

  洪凌波不由握紧剑柄。

  就在此时,前方地下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初时似从远处寒潭底下传来,转眼便贴着石壁滚至二人耳边,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

  药包外层凝结的寒气也在这一声怪鸣中化成细小水珠,沿杨过手背缓缓滑落。

  那声音在水道中来回震荡,久久不散,仿佛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地下深处缓缓醒来。

  洪凌波脚步一顿,长剑已出鞘半尺:「什么东西?」

  杨过仍旧装出茫然模样,摇了摇头。

  只是黑暗中,他的眼神已经凝重起来。

  正是:

  玉女同参生暗劫,痴儿负药入寒渊。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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