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绮缘之古墓情劫】(3-4)作者:愚浊有道08 第三回 水道机关封去路 寒蟾低吼识蛤功 却说杨过与洪凌波进入山腹水道,行出数十丈,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怪鸣。 「阁--」 声音贴着两旁石壁滚来,震得脚下浅水荡开一圈圈细纹。 洪凌波长剑出鞘半尺,凝神望向前方:「什么东西?」 杨过双臂护着胸前药包,茫然摇头:「不知道。多半是鬼。」 洪凌波侧耳听了片刻,见黑暗深处再无动静,冷笑道:「鬼若叫得这般难听,活着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过问道:「仙姑连鬼活着时也认得么?」 洪凌波一怔,转头瞪他:「闭嘴。」 杨过果然闭上嘴巴。 只过得片刻,他又小声说道:「鬼若出来咬我,你可得先让它咬你。」 洪凌波道:「为什么?」 「你说过替我杀鬼。它不走近些,你如何杀它?」 洪凌波又好气又好笑,以剑鞘在他肩后轻轻一推:「少说蠢话,往前走。」 杨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暗中却将脚下水势、石壁宽窄一一记入心中。 这条旧水道,他数年前曾独自进来过一次。 当时水势尚缓,前方第一个岔口也未被碎石堵塞。杨过贪玩,沿着左侧暗渠走了百余步,忽听水底轰鸣,不敢再进,回去后才将此事告诉小龙女。 小龙女说,王重阳当年修建活死人墓,为防外敌攻入,除正门、秘道之外,又借山腹水脉凿出数条泄水暗渠。其中有些通往墓外,有些却是封闭死道,更有些暗藏重门和断石,一旦触动,便连古墓弟子也未必能够脱身。 杨过今日将洪凌波引入这里,本想到了旧日岔口后,将她诱入一条死道,自己再从另一边返回古墓。 哪知数年之间,山腹水势已有变化。 当年尚可落脚的石台,大半浸在水中;原本向左分出的暗渠被坍塌碎石堵死,只余一条狭窄水道斜斜向下。 杨过心中焦急:「水道竟已冲坏。若找不到别的岔路,想将她甩开可不容易。」 他颈间忽地一痛。 方才小龙女剑尖划破的伤口被洞中寒气一激,仿佛又有一点冰锋贴在皮肉上。 杨过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药包。 药包沉甸甸地贴着心口,里面那截老参来之不易,田七、当归诸药更是小龙女疗伤所需。他每多在水道中耽搁一刻,古墓石床上的人便多等一刻。 洪凌波取出火折,迎风一晃,点燃一截油布火把。 昏黄火光照亮四周。 水道宽不过六七尺,两侧石壁凿痕纵横,显然并非天然形成。头顶每隔数丈,便有一道横梁似的方石嵌入山腹,石上雕刻着模糊云纹,许多地方已被水汽和青苔侵蚀。 洪凌波展开梁延寿留下的地图,对着石壁看了半晌。 「这里应当有一道向北的岔路。」 杨过探头去看:「北在哪里?」 洪凌波向前一指。 杨过问道:「咱们现下朝哪边走?」 洪凌波低头辨认片刻:「西北。」 「西北也是北么?」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向北的路为何画在西北?」 洪凌波被他问得心烦:「图上便是这般画的!」 杨过认真点头:「画图的人大约也是个傻子。」 洪凌波忽然转头看他。 杨过满脸坦然,仿佛只是在说明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洪凌波心想:「梁延寿这张图的确有几处似是而非,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随即又觉自己竟顺着一个傻子的言语思量,未免可笑,喝道:「你懂什么?走你的路!」 杨过依言前行。 火光在湿冷石壁间摇曳。二人一前一后,鞋底踏过浅水,不时发出轻轻水声。 洪凌波起初还紧盯着地图,走得久了,目光却渐渐移到杨过身上。 这傻蛋一路跌跌撞撞,遇到稍高些的石坎便要手脚并用,看去笨拙之极。奇怪的是,水道里碎石遍地,水底又滑,他虽不时惊叫,却从未真正摔倒。 有一次,他左脚踩上一块松石,石头猛地翻转,眼看便要跌入旁边深沟。他腰间似乎极轻地一转,脚尖也在石角上一点,身子竟又稳稳站住。 那动作快得几乎令人以为看错。 洪凌波心中微动:「这一下倒巧。」 杨过回头道:「仙姑,这石头推我。」 洪凌波道:「石头又没长手,如何推你?」 杨过低头看了看石块:「它没有手,必定是用脚。」 洪凌波哼了一声,只道自己多心。 再行数丈,水道忽然向下倾斜。石面上长满薄苔,洪凌波肩头旧伤尚未痊愈,脚底略一打滑,身子便向前扑出。 杨过似乎恰好回头,被她撞了个满怀。 洪凌波一手撑在他肩头,一手仍举着火把,只觉这傻蛋胸膛坚实,腰身极稳。自己如此撞上,他竟只退了半步。 杨过大叫:「仙姑,你也让石头推啦!」 洪凌波忙站直身子,面上微微一热:「谁要你多事?」 她自幼跟随李莫愁,师父于男女之防看得极严。方才这一下虽是失足,到底与陌生男子撞在一处,心中本应恼怒。 只是转念又想:「他不过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便是撞了他,他又懂得什么?况且道路湿滑,偶然扶一下,也算不得逾矩。」 如此一想,便觉方才那一点不自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杨过却闻到她衣襟间淡淡香气。 那香气与小龙女身上的幽冷气息截然不同,其中夹着山风、药草以及女子肌肤的暖意。他心头微微一动,颈间伤口恰又被衣领擦过,一阵刺痛。 小龙女苍白的面容立时浮现在眼前。 杨过忙将那丝异样压下,低头按住胸前药包。 洪凌波瞥见他的动作:「药还在么?」 杨过点头:「还在。」 「你一路摸了七八次,它又不会长腿跑掉。」 杨过道:「人参没有腿,病人却会死。」 洪凌波听他说得明白,不由皱了皱眉。 这傻子每逢说到药材,眼神便会忽然清亮,言语也不再颠三倒四。可转眼之间,他又会说出种种荒唐话来。 她正欲再问,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正面刻着一只伏卧石龟,龟背上驮着一块残碑。碑上文字大半已被水汽磨蚀,只隐约可见「重门」「坎位」等几个古篆。 洪凌波举火照看,面露喜色:「地图上画的便是此处。」 杨过也认出这座石龟。 小龙女曾说,王重阳所设机关多取九宫八卦之意。龟属玄武,主北、主水,泄水道内若见石龟,多半与水闸门户有关。 洪凌波展开地图。 只见图上石龟旁画着三枚圆点,一左一右一中,圆点之侧原本似乎另有一个细小符号,却被一团暗褐色污迹遮去,只余半截墨痕。 那污迹像水渍,又像经年干涸的血。 地图右侧还画着一道向上的粗线,似乎表示重门开启。 洪凌波以手指蘸了蘸污痕,见早已渗入纸中,无法擦去。 杨过问道:「这是什么?」 「开门的机关。」 「开的是什么门?」 「自然是通往大坟的门。」 「若是鬼门呢?」 洪凌波笑道:「你若再怕,我便先把你塞进去。」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果然在石龟腹下找到三块略微凸起的圆石。 杨过心中警觉。 他看了看地图上被污损的半截符号,隐约觉得那不像普通记号,倒像一个标示方向的箭头。只是箭头究竟向内还是向外,已无法辨认。 「这图未必完整。」 他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装作茫然:「仙姑,这三块石头也会用脚推人么?」 洪凌波将火把递给他:「拿好。」 杨过双手接过,故意将火把横了过来,火焰险些烧到她的衣袖。 洪凌波忙扣住他手腕,将火把扳正:「举高!」 她掌心贴在杨过腕间,只觉脉息沉稳有力,远胜寻常山民。 可火把一晃,杨过已连连缩手:「烫,烫!」 洪凌波只得放开他,暗想:「乡下人常年劳作,气力大些也不足为奇。」 她按图所示,先压左边圆石,再压右边,最后将中央一块用力按下。 山腹中顿时传来一阵沉闷轧响。 仿佛有一条沉睡多年的铁链,在石壁深处被人缓缓拉动。 水道前方的水流骤然加急,石龟背上的残碑也随之轻轻震颤。 洪凌波眼中露出喜色:「成了。」 杨过却听出那轧响并非来自前方,而是由身后传来。 他脸色微变,猛然回头。 只见二人来路上方,一块原本嵌入山壁的巨大石门,正沿着两旁石槽缓缓下沉。 「仙姑,后面掉东西啦!」 洪凌波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 那巨石宽达丈余,厚不知几何,落势虽缓,却沉重得令人心惊。一旦落地,整条来路便会被完全封死。 她飞身向后,挺剑去撑石门下缘。 长剑刚触巨石,剑身便被压得弯如满弓。 洪凌波虎口剧震,知道万万不能硬挡,忙抽剑后退。 杨过似乎已经吓呆,站在水中一动不动。 洪凌波喝道:「还不快过来!」 杨过转身欲跑,脚下水流却因石门落下骤然加急,冲得他身子一晃。胸前药包从衣襟间滑出,掉在断龙石正下方。 杨过心头剧震。 这包药是小龙女救命所需。田七、当归尚可再寻,那截老参却是借洪凌波银子才买到。一旦被巨石压烂,自己即便能够脱身,也未必来得及再下山一趟。 眼见石门距离地面不足三尺,他再也顾不得装傻。 杨过身子一伏,倏地自洪凌波身旁掠过。 他左手撑住湿滑石面,整个人贴着浅水滑入断龙石下方,右手一抄,将药包抓入怀中,随即腰身一拧,双足在石槽边缘一点,从所余不多的缝隙中倒翻而出。 轰然一声巨响。 断龙石重重落地。 水花、尘土和碎石一齐迸射,油布火把也被震得熄灭。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洪凌波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杨过那一下快若灵猫,身法轻灵奇诡,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村夫的笨拙? 黑暗中,只听杨过抱着药包连连咳嗽:「好大的石头,吓死我啦!」 洪凌波冷冷说道:「傻蛋。」 「嗯?」 「你方才那一下,是谁教你的?」 「哪一下?」 「钻到断龙石下面,又翻出来的那一下。」 杨过道:「我怕药被压坏,所以跑得快些。」 「你平日连银子也接不住,危急时倒能快成这样?」 「银子会砸我,药又不会砸我。」 洪凌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重新点亮火折,举到杨过面前。 火光照见杨过满脸尘水,怀中紧紧抱着药包,神情又恢复了呆滞。只是呼吸依旧平稳,衣襟下胸膛起伏不急,哪里像一个刚从巨石下死里逃生的人? 洪凌波盯着他的双眼:「你当真是个傻子么?」 杨过也望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人人都这样叫我。」 洪凌波长剑一挺,剑尖抵住他胸前药包:「你若再装神弄鬼,我先把这些药刺烂。」 杨过眼神蓦地一寒。 那一瞬极快,洪凌波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竟微微一凛。 可不待她细看,杨过已向后缩去,慌张道:「不能刺!病人要吃的!」 洪凌波缓缓收剑,疑念更深。 杨过低头检查药包。 方才断龙石落地时激起大片水花,外层布料已被浸湿,包药的纸角也开始发软。他皱了皱眉,将药包放在较高的一块石头上,脱下外衣,又自内襟撕下一块尚算干燥的布。 洪凌波见他动作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整理药材。 杨过先把老参、田七和几味最紧要的药取出,用干布重新包好,贴身塞回怀中;其余药材虽有潮气,好在并未真正进水。 他做完这些,才略略松了口气。 洪凌波问道:「病的是你什么人?」 杨过低头系紧药包:「家里人。」 「父母?」 杨过沉默片刻:「不是。」 「妻子?」 杨过抬头看她一眼,又露出傻笑:「仙姑问得这样多,是不是也想吃药?」 洪凌波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到断龙石前,以剑柄敲击石面。石声沉闷厚重,显然与山腹连为一体。 她运起内力,双掌抵住巨石,用力一推。 断龙石纹丝不动。 「你也来。」 杨过道:「这么大的石头,我推不动。」 「少废话!」 杨过只得走到石前,与她并肩按住巨石。 洪凌波道:「我数一二三,一齐用力。」 「一、二、三!」 二人同时发力。 洪凌波只觉断龙石似乎微微一震,随即重新沉寂。她转头一看,只见杨过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双腿还不住发抖。 「你用了力么?」 「用了。」 「我怎么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推?」 杨过喘道:「我的力气还在后面,没有走到手上。」 洪凌波气道:「你的力气是从长安走来的么?」 杨过认真点头:「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洪凌波懒得理他,回到石龟旁重新检查机关。 三块圆石已经全部陷入石台,再也无法弹出。她仔细察看地图,又发现那道被污迹遮住的符号旁,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极小的「内」字半边。 洪凌波心头一沉。 杨过也走来看了一眼。 他虽不懂全部机关,却隐约猜到:这三圆机关从水道外侧操作,也许是升起重门;从内侧按下,却是放下断龙石,封住来路。 梁延寿得到的只是一张残图。他本人多半也不曾真正走到此处,自然不知同一套机关,内外操作竟有不同效果。 洪凌波脸色难看:「这地图被人动过手脚。」 杨过道:「也可能画图之人自己便没来过。」 洪凌波瞪他:「若不是你乱带路,我怎会来到这里?」 杨过道:「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指的!」 「机关是你按的。」 洪凌波张口欲骂,杨过却忽然不再嬉笑。 他看了一眼沉重断龙石,心中暗道:「石头虽是她按下的,路却是我故意带来的。我原本就想把她困在水道之中。真要算来,我也未必比她清白多少。」 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当面说出。 洪凌波见他忽然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冷笑道:「现下知道是谁闯的祸了?」 杨过叹道:「我只知道鬼把门关上了。」 「不是鬼,是你!」 「我没按石头。」 洪凌波气得扬手欲打。 杨过指着断龙石:「后面只有石头,前面还有鬼。仙姑选一个罢。」 洪凌波望着不可撼动的巨石,终于强压怒气:「继续往前。」 「我怕鬼。」 「后面有石头。」 杨过认真想了想:「那还是鬼好些。鬼也许讲理,石头一句话都不说。」 洪凌波忍不住哼了一声,险些又笑出来,忙板起脸孔。 二人越过石龟台,沿着唯一水道继续深入。 前方道路愈来愈低,积水渐渐没过脚踝。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火把外焰被压得发青,二人每次呼吸,唇边都会逸出一团白雾。 杨过颈间伤口被寒气一激,刺痛更甚。 他伸手摸过,指尖已沾上一点淡淡血迹。 小龙女执剑时的眼神又浮现在他心中。 他方才还能与洪凌波斗嘴,此刻心底那股焦急却越来越沉。药包已受了潮,水道前路又不知多深,若再耽搁一两日,小龙女伤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洪凌波也已察觉寒气异常。 她从怀中取出地图,火光下只见水道尽头画着一片空白,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阴谷。 杨过探头问道:「阴谷是什么?」 洪凌波将地图合上:「与你无关。」 「是女鬼住的山谷么?」 「再说鬼,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杨过立即抿紧嘴唇。 再往前走,石壁寒气渐重。 洪凌波肩头被梁延寿击伤之处,像有一枚细小冰针沿着骨缝慢慢刺入。她暗中运转内息,试图将寒意逼出,却发现真气每经过胸前,便会出现一丝极轻微的凝滞。 更怪的是,肌肤明明已经冷得发麻,胸口深处却偶尔闪过一点不合时宜的燥热。 那燥意转瞬即逝。 洪凌波只道是此前受惊、运功过急所致,并未深想,更不肯让杨过看出自己不适。 走出不知多远,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道宽阔石门横在水道尽头,门扇早已残破,只余半边斜悬在石槽中。 二人侧身穿过,眼前竟是一座深藏山腹的巨大石谷。 谷顶高不见顶,黑暗中垂下无数石乳,有些粗如古树,有些纤细如剑。石乳尖端凝着水珠,落入下方寒潭,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 寒潭约有数十丈方圆,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却浮着一层银白薄雾。 四周石壁生有大片淡蓝苔藓,幽光映在潭水与石柱之间,使整座地下石谷既如月夜雪原,又似一座沉入水底的古殿。 洪凌波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杨过也暗自惊异。 他在古墓生活多年,竟不知地下水道深处藏着这样一处所在。 二人走近寒潭,忽见岸边散落着十余条蛇尸。 这些蛇身长尺余,鳞片暗银,脊背却有一线鲜红。大半蛇尸已被寒气冻得僵硬,有几条腹部破开,蛇胆不知被什么取走,只余黑红血迹凝结在石上。 洪凌波目光一凝。 她在松风药庄见过赤脊银虺,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里怎会有这么多银虺?」 杨过道:「蛇也怕鬼,进来避难。」 洪凌波没有理他,蹲下检查蛇尸。 每条蛇身上皆无刀剑伤痕,颈骨却已粉碎,似被什么巨物一击震断。断口附近还结着一层淡淡白霜。 她想起《参蛇药录》中的记载,心中刚浮起一个念头,寒潭中央忽然荡开一圈水纹。 「阁--」 先前听过的低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洪凌波只觉胸口似被一记无形重锤轻轻敲中,丹田内息随之沉了一沉。肩头旧伤更像被寒针穿透,右臂顷刻麻了半边。 她急忙起身,长剑完全出鞘。 潭边薄雾缓缓分开。 一块原本似伏在水旁的灰白巨石忽然动了一动。 那「巨石」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蓝眼睛。 竟是一只大得出奇的蟾蜍。 它伏在潭边,高近四尺,蹲踞时已有小牛大小。背上疙瘩层层叠叠,宛如一颗颗冻住的冰瘤;腹部却呈霜白色,随着呼吸缓缓鼓动。两只眼睛外蓝内金,转动之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森冷意味。 洪凌波纵然胆大,骤然见到这般异兽,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杨过却脱口道:「好大一只蛤蟆!」 洪凌波压低声音:「不是寻常蛤蟆。」 巨蟾的目光先落在洪凌波长剑上,又移向杨过,鼻孔轻轻翕动。 它似乎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喉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低响。 洪凌波剑尖斜指,缓缓后退半步。 她从梁延寿留下的药录中见过「寒蟾」二字。书中只说寒蟾性喜阴窟,能以寒毒镇压蛇类,百年以上者世所罕见。 至于眼前这只巨蟾活了多少年月,药录中自然无从说明。 巨蟾后腿微微一屈。 洪凌波只觉灰影一闪,腥寒之气已扑到面前。 她长剑疾刺巨蟾双目。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锋尚未近身,巨蟾忽然张口,一条暗红长舌破空射出,啪的一声抽在剑脊上。 洪凌波手臂剧震,长剑险些脱手。 巨蟾随即腾空而起,庞大身体竟轻捷得不可思议,自半空直向她压落。 洪凌波施展古墓轻功向旁闪避。 只是肩伤未愈,方才又被蟾鸣震乱内息,身法终究慢了半分。巨蟾四足落地,石面轰然一响,一股冰冷劲风将她掀得向后跌去。 杨过站在她身后,似乎已吓得不知躲闪。 洪凌波撞进他怀里,二人一同滚出数尺。 她急道:「快逃!」 杨过抱紧药包:「往哪里逃?」 巨蟾腹部陡然鼓起。 「阁--」 声浪在石谷中轰然回荡。 洪凌波耳膜刺痛,丹田气息随鸣声向下一沉,四肢顿时发麻。她肩头旧伤剧痛,右手几乎握不住长剑。 巨蟾眼中凶光一闪,长舌直卷她咽喉。 洪凌波挥剑格挡,剑锋却因内息受阻慢了半拍。 眼见长舌将至,腰间忽然一紧。 一条手臂将她揽住,整个人随即凌空而起。 杨过抱着洪凌波横掠数丈,足尖在一根石柱上轻轻一点,身形倏然转折,又落到潭边一块高石上。 这一连串身法轻灵迅捷,转折之间全无半点迟滞,正是古墓派上乘轻功。 洪凌波仍被他揽在腰间,一时竟忘了挣脱。 她抬头望去。 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上,哪里还有一分痴呆?那双黑眸清亮锐利,紧盯着巨蟾的一举一动,神情沉着之极。 洪凌波又惊又怒:「你果然一直在装傻!」 杨过将她放下:「我方才只是怕得跳高了一些。」 「怕得跳高一些?」 洪凌波怒极反笑:「你再跳一个给我瞧瞧!」 巨蟾已再次扑来。 杨过无暇争辩,将药包塞紧,以左掌在洪凌波肩头轻轻一带,将她送到石柱之后,自己则向另一侧跃开。 巨蟾在半空改变方向,竟舍洪凌波而追杨过。 杨过展开古墓派轻功,在石林间东穿西绕。巨蟾体形虽大,动作却迅捷异常,四足每次落下,都震得石屑四溅。 暗红长舌更如一条软鞭,时而横扫,时而直刺。 杨过闪避不及时,便以天罗地网势的掌法拨、引、卸开舌击。只是那条长舌劲力沉重,又柔韧难测,他每接一次,手臂便麻上一分。 洪凌波越看越是心惊。 这「傻蛋」所使轻功分明是古墓派正宗,而且造诣远在自己之上。许多转折身法,连她也只听李莫愁略略提过,从未真正学到。 「他究竟是什么人?」 这念头一起,先前一路情形便纷纷涌入脑中。 她拉过他的手,带着他赶路;让他半边身子倚在自己臂上;问他自己美不美;因一只白羊气得脸红;方才在斜坡上,更是整个人撞进他的怀中。 她之所以从不觉得逾矩,是因为一直告诉自己: 他只是个不懂男女之别的傻子。 如今杨过那双清明眼睛就在眼前,她先前所有用来自我开脱的理由,顷刻之间全成了笑话。 洪凌波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上去刺他七八剑。 可那股羞恼之下,又悄悄浮出另一层情绪。 她在山下初见杨过时,最可惜的便是这样一副好相貌,却配了一副痴傻头脑。 如今那份遗憾竟忽然没有了。 眼前男子不但不傻,反而聪明得可恨,武功也远胜她预料。那个容易控制、可以随意戏弄的俊美痴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危险、清醒而又令人无法轻视的成年男子。 这种变化并未让她轻松,反而使她心跳更加不稳。 洪凌波越想越恼,忽见巨蟾长舌横扫,杨过身子向后仰去,险险避过,衣襟却被舌尖撕开一道口子。 她心头莫名一紧,脱口叫道:「小心!」 这一声出口,洪凌波自己先是一怔。 巨蟾久攻不下,似乎真正动怒,霜白腹部陡然鼓胀,比先前大出一倍。 石谷寒雾随之翻卷。 杨过只觉一股阴寒气息从四面八方压来,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手足渐渐僵冷,轻功腾挪也越来越困难。 巨蟾又是一声低吼。 「阁--」 声浪撞入胸腹。 杨过经脉中的真气被震得四散,随即又被谷中寒气一层层压回丹田。 他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就在这股重压之下,幼时欧阳锋传授蛤蟆功时所说的几句口诀,忽然从记忆深处一一浮现。 蛤蟆功最重蓄势。 蓄而不聚,劲力便散;聚而不能压紧,发出时也只是寻常掌力。 杨过这些年虽未停止修习,却因法门残缺,始终只能凭记忆自行揣摩。此刻寒气、蟾鸣同时压身,反而将他原本散在经脉中的真气尽数逼回丹田。 那股真气一层压过一层,仿佛弓弦逐寸拉满。 巨蟾声浪再至,杨过脚下一滑,从石柱上跌落。 巨蟾后腿一蹬,庞大身体当头压下。 洪凌波挺剑刺向巨蟾侧腹。 剑尖落在背上冰瘤之间,只听铮的一声,如同刺中铁石,只擦出几点火星。 巨蟾回头一扫,长舌抽中她手腕。 洪凌波长剑脱手,身子也被抽入浅水。 巨蟾却不再理她,仍死死盯着杨过。 杨过半跪在地,眼见它当头扑下,再无躲闪余地。 丹田内那股被压紧的真气骤然贯通四肢。 他双腿分开,身子伏低,双手撑住石面,胸腹间一鼓一缩,喉中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声响。 「咕--」 洪凌波跌坐水中,望见他这副姿势,不由呆住。 这门武功蓄势之时姿态古怪,甚至有几分可笑。可杨过一旦伏地,周身气息便陡然改变。 方才轻灵飘逸的古墓身法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聚如山的沉猛之势。 巨蟾原已扑至半空,忽听杨过喉间低响,金蓝双目猛然睁大。 杨过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闷响。 掌力与巨蟾两只前足正面相撞。 杨过身子向后滑出丈余,双足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痕迹,直到后背撞中石柱才停下。 他双臂剧震,十指一时几乎失去知觉。胸中气血上涌,口中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颈间原有剑伤也重新渗出鲜血。 巨蟾庞大身躯在半空中微微一顿,被掌力托得偏开数尺,落在旁边一块巨石上。 轰然一响,石面裂开数道细纹。 杨过心中明白,这一掌虽将巨蟾逼偏,双方内力却相差甚远。 若它立刻再次扑来,他双臂麻木,丹田真气又已耗去大半,绝不可能再蓄出同样一掌。 巨蟾落地之后,却没有立即攻击。 它伏在裂石之上,喉间发出一连串低缓鸣声。 「阁……阁……」 杨过不敢起身,仍保持蛤蟆功伏地姿态,双眼紧盯对方。 一人一蟾隔着数丈相对而伏。 一个胸腹起伏,喉间咕咕作响;一个背脊鼓动,腹下寒雾升腾。 若非局势凶险,这情形当真说不出的古怪。 洪凌波望望巨蟾,又望望杨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两个莫非当真是亲戚?」 她险些笑出声来,随即想起自己被杨过骗了一路,又忙将脸沉下。 巨蟾注视杨过良久。 它似乎并未因那一掌感到畏惧,眼中的凶光却渐渐被一种疑惑取代。 它又低鸣一声。 「阁。」 杨过胸腹微鼓,依照蛤蟆功吐出一口长气。 「咕--」 巨蟾双目转动,忽然从裂石上跃下。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着杨过缓缓转了半圈。 鼻孔不断翕动,像在辨认他身上的气味。 杨过双臂仍然麻木,只能勉强维持伏身姿态,不敢轻举妄动。 巨蟾走到他侧方,暗红长舌骤然射出。 杨过心中一惊,却见那舌尖只从自己耳旁掠过,啪的一声抽碎了身后石笋,并未真正伤他。 这一下似威吓,又似试探。 杨过忍住没有出掌。 巨蟾停了片刻,抬起一只前足,在杨过面前石地上重重按了一下。 石面喀的一声陷下半寸。 杨过仍不动。 巨蟾再向前一步,将硕大头颅凑到杨过肩旁,鼻孔喷出的寒气吹得他半边脸颊发麻。 它闻嗅良久,终于以额前冰冷疙瘩在杨过肩头轻轻碰了一下。 那动作究竟是试探、警告,还是某种亲近,杨过自己也说不明白。 只是巨蟾碰过之后,喉间凶厉低响渐渐消失,转身伏在杨过身侧,不再攻击。 洪凌波看在眼中,倒真像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怪物,忽然认下了一个远房小亲戚。 她越想越觉荒唐,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动。 杨过缓缓站起。 双臂麻意尚未退去,胸中气血仍在翻涌。他暗中调息,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头先去检查胸前药包。 洪凌波拾回长剑,盯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杨过确认药包仍然贴身藏好,这才抬头。 他衣衫被巨蟾长舌撕开,头发散落几缕,颈间还渗着淡淡鲜血,模样颇为狼狈。可站直之后,身形挺拔,眼神清朗,已与先前缩头缩脑的傻蛋判若两人。 洪凌波心中羞怒更盛。 偏偏那点隐秘庆幸也越来越清楚。 她冷冷道:「我问你话。」 杨过脸上忽然又露出几分傻气:「我是傻蛋。」 洪凌波气得向前一步。 巨蟾喉中立即「阁」了一声。 她脚步顿时停住。 「你再装傻,出去以后我定将你舌头割下来!」 杨过笑道:「出口已经封了。洪姑娘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再割也不迟。」 洪凌波脸色骤变:「你知道我姓洪?」 杨过道:「杏黄道袍,古墓剑法,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李莫愁门下除了洪凌波,还能是谁?」 洪凌波心头一寒:「你认识我师父?」 「赤练仙子的名号,江湖中谁人不知?」 「寻常山民可不知道。」 杨过将散发向后一拢:「所以我不是寻常山民。」 「你是古墓中人?」 「算是。」 洪凌波想起梁延寿所说,古墓附近常有年轻男子出没,再看杨过古墓轻功如此精纯,心中已猜到几分。 「你师父是谁?」 杨过没有回答,反问道:「李莫愁派你到终南来,究竟查些什么?」 洪凌波道:「你先答我。」 「你先说。」 「是我问你。」 「也是我救你。」 洪凌波怒道:「方才若不是我出剑帮你,你早被寒蟾压死了!」 杨过笑道:「你那一剑没伤到它,倒把自己打进了水里。」 洪凌波脸上一红:「我是肩伤未愈!」 「原来洪姑娘也会受伤。我还当仙姑刀枪不入。」 「你--」 她长剑略抬,伏在一旁的巨蟾又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只得压下怒气。 她暗中运功,右肩仍然酸麻,胸口真气经过时也有细微滞涩。若此刻真与杨过交手,且不说他武功究竟多高,旁边那只寒蟾便绝不会坐视。 洪凌波道:「师父只命我查看古墓附近近来是否有人活动,并未叫我害人。」 杨过笑道:「这句话至多三分真。」 「凭什么?」 「若只是查探人踪,你何须带着古墓水道图?方才见到赤脊银虺尸体时,你也不像第一次见。那地图、阴谷,还有这只寒蟾,你至少知道其中一样。」 洪凌波目光微变。 杨过继续道:「那张图也不像李莫愁亲手所绘,多半是你从别处所得。图上机关残缺,画图之人自己也不曾进来。洪姑娘来终南,恐怕不只是看看古墓中有没有人罢?」 洪凌波冷笑:「你倒聪明。」 「总比傻些好。」 洪凌波听见「傻」字,心中羞恼又起:「你口口声声说我隐瞒,你自己又有几句真话?你分明熟悉古墓水道,却装作山中傻子;嘴上说不想害人,实际却是故意将我引进死路。还有这些药,究竟是给谁,你也从未说过。」 杨过一时沉默。 洪凌波这几句话,确实句句有理。 他原本打算将她困入岔道,自己脱身。若那条岔路当真封死,洪凌波能否活着出来,他此前并未细想。 杨过缓缓道:「我叫杨过,是小龙女门下。」 洪凌波虽已有猜测,亲耳听他承认,心头仍是一震:「小龙女的徒弟?」 「如假包换。」 洪凌波上下打量他:「你既是古墓弟子,为何要骗我?」 杨过道:「你是李莫愁的弟子,又拿着古墓水道图。我若将你直接带去见姑姑,岂不当真成了傻子?」 「所以你便把我引到这里?」 「我原本只想把你引入岔路,再自己回去。谁知道洪姑娘聪明得紧,一伸手就放下了断龙石。」 他将「聪明得紧」四字说得格外清楚。 洪凌波哪里听不出讥讽之意? 「若不是你胡乱指路,我怎会触动机关?」 「地图是你的。」 「路是你带的!」 「石头是你按的。」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绕回方才的争执。 巨蟾伏在一旁,两只大眼缓缓在二人之间转动,仿佛也听得颇有兴趣。 洪凌波忽然道:「咱们如今困在同一处,暂且休战。待找到出口,再算你欺骗我的账。」 杨过道:「好。」 洪凌波见他答应得太快,反而心生警惕:「你出去以后,会不会立刻把我交给小龙女?」 杨过反问:「你出去以后,会不会将这里的水道、寒蟾,还有今日所见,尽数告诉李莫愁?」 洪凌波道:「师父问我,我自然不能一句不说。」 「那我也不能明知你要害古墓,还将你放走。」 「我几时说过要害小龙女?」 「你也没说过不害。」 洪凌波握住剑柄:「那便不必休战。」 巨蟾喉中「阁」了一声。 洪凌波看了它一眼,只得又松开手。 沉默片刻,她说道:「脱困以前,我不暗算你,也不留下记号招引师父。至于出去以后,各凭本事。」 杨过道:「只要你不伤古墓中人,我不先取你性命。至于出去以后,你若仍要替李莫愁寻仇,也各凭本事。」 洪凌波道:「你如何保证?」 杨过看了看身旁巨蟾:「它可以作证。」 洪凌波冷笑:「一只蛤蟆懂什么?」 杨过道:「它至少比断龙石讲理。」 洪凌波险些又笑出来,忙别过脸去:「若你食言呢?」 「那便让它先与你讲理。」 巨蟾似乎听见杨过提到自己,腹下微鼓,发出一声低鸣。 洪凌波肩头一麻,立刻后退半步:「谁要听它讲理!」 两人的休战便如此定下。 谁也没有完全相信对方,谁也没有真正交出秘密,只是眼下石门已封,寒蟾在侧,他们都需要另一个人活着。 杨过问道:「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洪凌波展开地图:「阴谷之后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 「你是古墓弟子,你来问我?」 「古墓弟子也不必将山下每个老鼠洞都走一遍。」 洪凌波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杨过既已显露身份,自己便有了脱身希望。哪知连他也不识此处道路。 石谷寒气愈来愈重。 她肩头旧伤隐隐作痛,胸口内息也不如先前顺畅。那点偶尔闪过的燥热藏在寒意深处,像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洪凌波不肯让杨过发现,只道:「先在四周找路。」 杨过点头。 正在此时,伏在地上的寒蟾忽然抬头,望向石谷另一侧。 它金蓝双目微微眯起,后腿一蹬,庞大身体跃入幽暗石林。 片刻之后,只听远处传来一阵碎石滚动,随后是急促蛇嘶。 声音并不多,只有一两处,像几条毒蛇正在石缝间逃窜。 洪凌波握紧长剑:「它去做什么?」 杨过也凝神望去。 过不多时,寒蟾重新跃回。 它口中叼着一条尚未死透的赤脊银虺。 那蛇足有三尺多长,通体暗银,脊背赤线鲜艳如血,蛇身仍在不停扭动。 寒蟾走到杨过面前,张口将银虺放下。 毒蛇一落地便昂首欲噬。 杨过正要闪避,寒蟾前足轻轻按下,将蛇头压在石面上,只余尾部疯狂抽动。 它看看毒蛇,又看看杨过,喉间发出两声低鸣。 「阁、阁。」 杨过与洪凌波对视一眼。 杨过问道:「它这是想请我吃蛇么?」 洪凌波想起药录中有关寒蟾食蛇的记载,皱眉道:「也可能嫌你站着碍眼,要蛇先咬死你。」 「洪姑娘说话总是这样吉利么?」 「谁叫你骗我?」 寒蟾又低鸣一声,前足略略放松。 赤脊银虺立刻扭动身体,张口向杨过咬来。 杨过双腿分开,缓缓伏低身子,摆出蛤蟆功起手之势。 寒蟾金蓝双目紧盯着他,腹部也随之微微鼓动。 这究竟是喂食、试探,还是某种异兽之间难以理解的模仿,二人一时都无法断定。 石谷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蛇鳞摩擦声。 窸窸窣窣,转瞬便停。 仿佛尚有一两条银虺藏在幽暗石缝之中,不敢接近寒潭,却又舍不得离去。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声格外低沉的蛇嘶,隔着层层石壁遥遥传来,片刻便被滴水之声淹没。 杨过盯住眼前毒蛇,胸腹缓缓起伏。 寒蟾伏在一旁,也低低鸣了一声。 正是: 断石无情封旧路,寒蟾有意试蛤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紫雾迷心生绮梦 红烛无媒褪道衣 第四回·回前绮引 一双未经人事的成年男女,身陷寒窟,外受蟾蛇淫毒侵体,内为同源真气相引;兼之幻象丛生,神识迷乱,纵有守心之念,亦不免步步失守。 杨过眼中,洪凌波与李莫愁两道身影交叠难分。时而怜其柔弱,时而恨其冷厉;一念欲护,一念欲制,怜惜与征服之心,此消彼长;洪凌波则困于舍身相救之念,沉入红烛喜堂之幻,又时时惊惧师门戒律,情愿、妄念与恐惧纠缠一处,再难辨明本心。 臂上一点守宫红痕,虽曾唤回片刻清明,终究敌不过毒潮翻涌、经脉错乱。理智如寒潭残冰,才露一线,便又碎于欲浪之下。 及至紫雾稍散,二人却未因此结作眷侣。只是自这一夜以后,旧日分寸已然尽失:彼此之间,较恋人更疏,较同伴更近;情意愈显暧昧,前路也愈发凶险。 正文: 寒蟾似有意要试一试杨过的蛤蟆功,连声低鸣,腹皮一起一伏。乱石堆中顿时沙沙作响,接连钻出数条赤脊银虺。 那些银虺不过小指粗细,身子却有三四尺长,通体银亮,背上各生着一道赤线,在蓝苔幽光映照之下,宛如一缕缕染血的银丝。它们游走极快,才从石缝中探出头来,转眼已到了杨过身前。 杨过伏低身子,双掌撑地,胸腹间暗暗运劲。那些银虺似也知道厉害,纷纷盘起蛇身,昂首吐信。待他气息一沉,便从獠牙之间喷出一蓬淡红色的毒烟。 那烟甚是炽热,甫一出口,青石上的薄霜便滋滋作响,转眼化作水珠。偏生寒蟾所吐的气息却冷入骨髓。它每鼓腹一鸣,身周便涌起一圈森白寒气。赤红蛇烟与寒白蟾息在半空相遇,本该一冷一热,彼此消散,谁知两者竟不相克,反如红白丝缕一般纠缠不休,越聚越浓。 不过片刻,红白二气已化成一层淡紫色的薄雾。那雾既不上升,也不散去,只沿着潭水和乱石缓缓流淌。阴谷四壁高耸,终年不见日光,寒潭水气又沉沉压在地面,不多时,那淡紫烟雾便如一幅轻纱,悄无声息地笼住了二人足下。 洪凌波忽觉胸口微窒。这气味甚是古怪,乍闻之下,既有蛇涎的甜腥,又夹着寒潭深处的冷气。她起初只当是寻常毒烟,暗运内功护住心脉,谁知片刻之后,手足竟渐渐懒倦起来,仿佛浸在温水之中,连骨缝深处也泛起几分酥软。 「屏息!」她一声低喝。 杨过闻言,立即闭住口鼻,足下一点,向后跃出丈许。洪凌波也运起古墓派闭气之法,将一口真气守在丹田之内。 二人只道不将毒雾吸入肺腑,便可无碍,哪知这蟾蛇二气交合而成的邪雾竟是无孔不入。雾气一沾皮肤,脸颊、手背、颈侧先是一阵细细的麻痒,随即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隔着衣衫渗入肌理。那热气极淡,初时几不可察,待到发觉,早已顺着肩背、胸腹和腰腿缓缓游入心脉。 洪凌波眼前忽地一亮。石壁上的蓝苔原本不过发出几点幽光,此刻瞧来,却似一簇簇碧蓝鬼火,忽明忽暗。石壁边缘也似沉入水中,随着雾气微微摇动。远处潭水滴落,本来只是清脆的一声,此刻听在耳中,却被拉得极长,一滴之后,又是一滴,空空蒙蒙,仿佛从极远之处传来。 她明知自己仍站在阴谷之内,神思却似蒙上了一层薄纱,一半清醒,一半已坠入梦中。这股毒性,比松风药庄那一场母虺毒烟厉害何止数倍。那一次不过使她心浮气躁,身子发热;眼下却仿佛有无数根瞧不见的细线,缠住她的手足,一寸一寸,将她拖向一潭温软而不见底的深水。 古墓派内功清静冷峻,最能澄心定神。倘若她此刻立时盘膝而坐,闭目守一,将真气缓缓行遍周身,未必不能压住毒性。可是她不知此雾来历,杨过更加不知。两人只各自闭气强忍,殊不知心跳愈急,血行愈快,毒性也就愈发深入。 心神最先失守的,仍是洪凌波。 她缓缓抬头,向杨过望去。隔着一层淡紫薄雾,少年身形时清时暗。恍惚之间,那张脸忽然变了,竟与她记忆中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是数年前,她在北地一家客栈中见过的年轻剑客。那人生得高大,笑声爽朗,当时店中有人失手泼翻一碗热汤,他伸臂一挡,替她挡了大半。洪凌波那时只嫌此人多事,连一句谢也不曾说,转身便走。可是离开客栈之后,却不知为何,竟记住了他望来时的眼神。 那张脸只一闪,便在雾中散了。随后又有几名曾在旅途中匆匆相遇的俊美少年,一一浮现出来。有人白马银鞍,自官道上疾驰而过;有人独坐酒楼临窗之处,执杯望雨;还有一人腰悬长剑,从暮色中的长街尽头缓步走来。她当时从未停步,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也不知道。那些本已淡忘的眉眼,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之手,从记忆深处尽数翻了出来。 诸般面孔在雾气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到得最后,白马、酒楼、长街尽皆消失,所有影子也渐渐重合,重新化作杨过的眉眼。 洪凌波怔怔望着他,竟一时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人,还是毒雾替她织成的一场旧梦。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 杨过身量高挑,方才与寒蟾连番搏杀,湿透的衣袍死死贴在身上,将平日掩在衣衫下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舒展宽阔的肩线,随喘息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因强行运劲而微微颤栗、却依然紧绷收束的腰腹。 她的视线顺着他修长的颈项缓缓上移。剑眉斜飞,目光如炬,那张平日里总说些讨人嫌话语的双唇,此刻因热毒侵蚀而泛着鲜明诱人的潮红,紧紧抿着,只在呼吸沉重时微张缝隙,吐出一缕缕滚烫的浊气。 洪凌波心头蓦地一震,脑海中神差鬼使般跳出一个念头:这双唇若不再说那些可恶话语,而是落在我身上……却又如何? 胸口猛地一跳,尚存的理智厉声叱责她的放荡,另一半彻底失控的神思却驱动她向前迈了半步。 又近了半步。 她的目光下移,停在他滚动咽下唾液的喉结上。汗水从他下颌流下,经过那处清晰凸起的骨骼,稍稍停顿,便沿着锁骨的凹陷没入湿透的衣襟。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子。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寒潭水气与蓬勃男子汗意混合的气息,甚至能想象掌心贴上去时,那皮肉下急促奔涌的血流。 她慌乱地下移视线,却不料恰好撞见杨过腰胯间那异样挺拔绷起的男人阳物。湿衣贴得太紧,那股阳刚勃发的昂然挺拔之势,隔着衣物直指自己的娇躯。 洪凌波脑中「轰」地一声,如同晴空霹雳。她从药庄秘册中见过图画,可纸上的墨线与眼前这具喷薄着阳刚气血的躯体相比,显得何等苍白!这可不是死物,而是稍不留心便将她撕碎吞噬的炽烈阳具! 「啊……」她娇唇微张,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吟,双腿发酥,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处,再也移不开眼。 她未曾察觉,杨过也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此时的杨过七分已醉,三分尚醒。赤脊银虺的热毒在蛤蟆功的催化下如火山喷涌,将他眼前的景象揉得粉碎。幽蓝的石光中,洪凌波的身影在重影中渐渐变化——青涩退去,轮廓变得丰艳妩媚,恍惚间竟化作了当年那个手持染血拂尘、冷艳逼人的李莫愁。 杨过心头大震,极度惊惧,本能地想要退后。可毒性催起的情欲毫无温情,只剩一股被压抑至极的狂暴。他记得年少时曾将眼前这个熟艳道姑牢牢扣入怀中。此刻,他欲按住她的肩背,将她褪尽衣衫,揉碎在体内,唯有如此,方能平息几乎撑爆经脉的狂热! 他绝不敢将这种粗野念头用在小龙女身上。姑姑是古墓中洁白无瑕的月光,是他神魂归处;正因如此,当体内那股压抑多年的情欲被唤醒时,眼前变幻的面孔最终又定格回了洪凌波。 不是姑姑就好。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理智彻底崩塌。眼前的女子面色潮红,双眼含水,原本凌厉的眉眼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杨过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细软娇嫩的颈项、松开一线露出片刻雪白锁骨的领口,以及随着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的修长酥胸。视线再向下,是紧束的纤细腰肢与走动时摇曳生姿的臀腿曲线。每一步迈出,裙摆下娇嫩双腿的极轻摩擦,都像是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放火。 看不清了,也不想再清醒了。最后一步迈出,两人如飞蛾扑火般撞入彼此怀中! 杨过出招如电,单臂如铁箍般揽住洪凌波的细腰,另一只大掌顺势托住她饱满圆润的臀侧,凭着蛤蟆功的沛然奇力,硬生生将她娇躯托抱离地! 「呀!」洪凌波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攀住他的肩背。 腰间的手掌五指发力,隔着薄衣陷入她柔韧的肌理;托在臀后的掌心滚烫如铁,重重承住她的体重的同时,将她娇躯更深、更紧地按向自己。 洪凌波双足离地,胸前娇软瞬间撞上杨过坚硬如铁的胸膛。两具急促起伏的身躯极力挤压,连空气都被排空。接着是腰腹相贴。杨过腰胯间那硬如铁棍的烫热,结结实实地顶在她小腹最深处,将她体内肆虐的虚空与毒火狠狠压住。 洪凌波全身剧烈一颤。这不是窥看,也不是图画。男子的体温、霸道的力道与顶在最敏感处的硬挺,让她退无可退。 她本该拔剑挣扎,可攀在他肩头的手臂却反常地死死收紧。掌心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划过,抚摸着那绷紧如弓弦的肌肉,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从尾椎直冲脑海。 他是想抱我。还抱得这样紧,这样凶。 腰臀落在那双有力的大掌中,随着杨过的喘息轻轻摩擦;洪凌波胸前两颗粉丸顶着那坚实的胸膛,每一次挤压都带起电流般的酥麻。洪凌波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滚烫的深潭,身不由己地向最深处沉沦。 杨过同样陷在漩涡之中。掌下女子的腰肢比想象中更细,臀部的曲线却有着惊人的弹性与饱满。她没有挣扎,反而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杨过缓缓低下头去,洪凌波亦不由自主地仰起脸来。两人鼻息交缠,相距不过寸许。 洪凌波看得清楚,杨过双目之中欲火灼灼,眼白间已浮起缕缕血丝;杨过也看见她眸中最后一点清明正渐渐散去,只余迷离与渴望交织,像是明知前方再无退路,却仍在无声地等他靠近。 「嗯……」两人的喉间同时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喘。 洪凌波最后一丝锁链崩断。 杨过的目光定格在她那张微微张开、沾着水光与迷离的红唇上,大手狠狠一收,将她的身躯彻底按向了自己;而洪凌波再无犹豫,微微仰头,主动闭上双眼,迎上了那狂暴而炙热的吻。 两人唇瓣才一相触,身子都是一僵。 洪凌波生平从未和男子如此亲近。她原以为男子周身筋骨强健,连唇齿也当是坚硬的,哪知杨过的嘴唇却温热柔软。谷中寒气砭骨,他的气息却一阵阵扑面而上,带着潭水的冷腥,也带着少年练功之后尚未散尽的汗意。那气味原本并不好闻,此刻落入鼻端,竟似一星火种,倏地投入胸腹间那团毒焰之中。 她闭紧双唇,双手仍环在杨过颈后,心中既惊且乱,只盼他快些退开;可是杨过身子稍稍后仰,她心头忽然一空,双臂竟不由自主地收紧,又将他拉了回来。 这一下两人俱是一震。 杨过本就中了蟾蛇二毒,神智一时清醒,一时昏沉。洪凌波这一拉,柔软的身子隔着湿衣贴到胸前,他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而上,双手本能地托住她腰背。洪凌波双足离地,忙以膝腿攀住他腰侧。衣衫早被潭水浸透,此刻贴在一处,布料摩擦之声细细碎碎,在寂静的石窟中听来,竟比寒潭滴水还要清楚。 洪凌波不懂男女亲吻之法,杨过也未尝懂得多少。两人只凭一股迷乱之意相互寻索,时而牙齿轻碰,时而呼吸错乱。她越是生涩,性子里的好强越被激起;杨过稍一占了上风,她便偏要迎上去,仿佛这并非儿女私情,而是一场谁也不肯先退的比武。 杨过胸中那股热意愈烧愈烈,忽听得脑海中有人轻轻唤了一声:「过儿。」 声音清冷,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他眼前倏地闪过一间石室。寒玉床上白雾缭绕,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垂腰,身影孤清。 姑姑。 这两个字如一道寒泉自顶门浇下。杨过猛地偏过头去,硬生生断开了这一吻。 洪凌波正沉在一片昏热之中,唇上忽然一空,怔了片刻,眼底便涌起一股恼意。那恼意之中又夹着说不出的慌乱,好似一件从未属于她的东西,才刚握在掌中,便有人要夺了去。 「为何停下?」她问。 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平日她说话冷淡,声音中总带三分戒备,此刻尾音却微微发颤,竟有几分软弱。 杨过没有答话,只将她放回地上,退开半步。 洪凌波双足才一着地,便觉寒气从鞋底直钻上来。方才两人相拥之时,毒火似有了去处,虽是难耐,却不至于翻江倒海;此刻身子一分,那热毒无处宣泄,反从四肢百骸一齐倒卷回来。 她向前迈了一步。 杨过低声道:「离我远些。」 洪凌波抬眼看他:「方才抱得那般紧,这会儿却叫我离远?」 「咱们中了淫毒。」 「我知道。」 「知道还不退?」 洪凌波的手指慢慢攥住他胸前衣襟,道:「退开更难受。」 她说的原是实话。 杨过反手扣住她手腕,使了一招古墓派擒拿手,将她手臂向外卸开。洪凌波也是古墓一脉,身子几乎先于心念而动,肩头一沉,手腕翻转,五指反扣杨过脉门,另一只手已从他肘下穿过,疾点胸前要穴。 杨过侧身避开,食中二指在她腕间一拂。洪凌波半边手臂顿时酸麻,却仍不肯后退,借转身之势向他怀中撞去。杨过只得探臂环过她肩背,另一手扣住她腰间,将她双臂一并锁在身侧。 「别动。」 洪凌波被他从身后制住,背脊贴在他胸前,呼吸一时急促起来:「放开我。」 「你先答应不再靠近。」 「你已将我抱得这般紧,我还能如何靠近?」 她话中带刺,忽然运劲挣脱。不料右肩旧伤被牵动,真气一岔,膝间登时发软。杨过怕她跌倒,手臂本能地收紧,两人腰腹随之一合。 洪凌波喉间逸出一声低喘。 杨过体内好容易压下的毒火,也在这一声中重新翻腾。他越想运古墓心法澄心敛念,掌下女子的体温便越发清晰;越想将她制住,她每一下挣动所带来的触感便越是鲜明。 倘若杨过此时催动玉女心经内理,闭目守一,炼气凝神,将真气缓缓行遍周身,未必不能压住毒性。但怀中这具火热躯体,却在开始就把杨过守心静气的功法全然破解了。 古墓派擒拿手本为分筋错骨,招式轻灵狠辣。此刻落在二人身上,却像一条无形绳索,将他们越缚越紧。 洪凌波挣扎片刻,忽然不动了。 杨过低头欲看她伤势,眼前却又是一花。她身上的杏黄道袍渐渐变成暗红,年轻清秀的眉目也在寒雾中变得成熟凌厉。眼尾微挑,唇边含着冷笑,一柄染血拂尘从雾中垂下。 李莫愁! 杨过手臂骤然绷紧。霎时间,他仿佛又回到童年。嘉兴旧屋,破窑冷雨,旁人的白眼与喝骂一齐涌来。那时他无依无靠,见了强敌只得躲,只得逃;赤练仙子在他心中,更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险峰。 然而眼前之人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她的双腕落在他掌握之下,腰背被他一臂制住。她纵然挣动,也脱不出他的招式。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感猛然冲入杨过胸中。这些年所受的欺辱、轻视、驱逐,仿佛都在这一刻倒转过来。那个任人喝骂的野孩子已不复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能将昔日强敌压制于掌下的杨过。 洪凌波察觉身后之人的气息忽然变了。扣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她叫了一声:「杨过?」 杨过恍若未闻,猛地将她转过身来,低头再次吻住。 这一吻再无先前的迟疑。洪凌波后背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本能地抬手抵挡,却被杨过扣住双腕,举过头顶。少年胸膛压近,湿衣之间传来的热意竟比毒雾更灼人。 杨过眼前仍是李莫愁的面容,然而怀中人的气息、颤抖与急促心跳,却明明白白属于洪凌波。真假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是幻,哪一个是真。 他的吻从她唇角移到颈侧,唇齿并用,吸吮轻咬。洪凌波颈间脉搏急跳,滚热呼吸掠过耳后,她全身一颤,原本提起的内力顿时散了大半。 「放开……」声音很轻,究竟是喝止还是恳求,连洪凌波自己也辨不清。 杨过没有停。他的手指触到她胸前道袍衣结。洪凌波心中蓦地一惊,尚未来得及出声,那衣结已在拉扯中崩断。 布帛撕裂之声,在寒窟中异常刺耳。杏黄外袍从肩头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薄衫和一段胸前肌肤、雪白颈肩。谷中寒气骤然扑来,洪凌波猛地打了个寒战。 这一下寒意,反令她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见破开的衣襟,又抬头看见杨过眼中近乎癫狂的神色,师父、门规、江湖礼法与臂内那一点朱红,接连从心头闪过。 不成! 她猛地提膝撞向杨过腰侧。杨过冷笑一声、腰胯一沉,以腿封住。洪凌波趁势翻腕,挣脱一只手,双指疾点他肩井穴。杨过偏头避开,她肘尖随即撞向他胸口,左手同时摸向腰间长剑。 这一轮出手,再不是方才半真半假的挣扎,洪凌波是当真要反抗。 剑锋才出鞘半寸,杨过五指已按住剑柄,将剑重新推回。他借势旋身,从洪凌波臂下绕过,又扣住她双腕。洪凌波腰身一扭,使出古墓派轻灵身法,想从他怀中滑脱;杨过却早看破她落脚之处,以膝封住去路,肩头一压,又将她困在石壁之前。 二人顷刻间拆了七八招。 招式越快,彼此碰触反而越密。腕、肩、腰、膝不断相撞,体内真气也被一次次牵动。寒蟾之毒阴冷,顺着古墓派柔劲封闭经脉;银虺之毒却炽热,借着血行与挣动节节上冲,两人身上益发燥热,心中清灵也被点点吞噬。 洪凌波越运功,手足便越发酸软。她靠在石壁上急促喘息,双腕再次落入杨过掌中。 「放开我。」 杨过没有回答,他眼中紧盯着李莫愁的影子。 洪凌波望着他,神智忽明忽暗,心头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杨过与她本是同门。小龙女是杨过之师,也是她的师叔。倘若小龙女肯亲自向师父开口,说成这一桩婚事,那么今日种种,或许也并非全无收拾余地。 蟾蛇毒雾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将所有不合情理之处一一抹平。 她仿佛看见自己与杨过并骑进入终南山。沿途江湖人物远远拱手,称杨过为杨少侠,又称她一声杨夫人。古墓门前,小龙女仍是一袭白衣,神色淡淡,却并未反对。李莫愁坐在一旁,脸色虽冷,最终也只是一声冷哼。 若再以一部古墓秘籍作聘礼,师父未必当真不肯。 这念头荒唐之极。洪凌波只须稍稍清醒,便会想到李莫愁与小龙女相见,不拔剑已是难得;也会想到杨过每次提起小龙女,神情绝非寻常弟子谈及师父。 可是此刻,那些破绽全被蟾蛇紫雾遮住了。幻想中的将来,成了她留在杨过怀里的理由。 她原本绷紧的手臂渐渐软了下来。方才两次可以真正伤到杨过的机会,也被她有意无意地错过。 杨过察觉她不再全力反抗,手上的劲道略松。 洪凌波仰头望着他,低声道:「杨过。」 「什么?」 「你师父……会不会向我师父提亲?」 这句话如一枚冰针,骤然刺破杨过眼前幻象。李莫愁的面容散去,眼前重新变成洪凌波。她衣襟破损,长发披散,颈侧留着被嘴巴裹出的红痕,一双眼睛却仍带着近乎天真的期待。 杨过猛地松开双手,连退数步,背脊撞上另一侧石壁。直到此时,他仿佛才真正看清自己做过什么。 「洪姑娘,我……」 洪凌波拢住衣襟,问道:「你还没有答我。」 杨过张了张嘴。他想到小龙女,也想到古墓中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直接拒绝,未免太伤人;若顺口答应,却又是欺骗。 沉默片刻,他道:「你生得很好,武功也不弱。江湖上寻常男子,未必配得上你。」 洪凌波怔了一怔:「我问的不是别人。」 「我知道。」 「那你呢?」 杨过避开她的目光:「我自是……敬重姑娘的。」 这句话本是拒绝之前的铺垫,落入洪凌波耳中,却全然变了意思。 阴谷在她眼前远去。她仿佛看见自己换了一身红衣,与杨过并肩站在喜堂之中。又看见数年之后,两人同骑行走江湖。客栈中有人见他们进门,忙让出上座;杨过的剑挂在她手边,她替他束好腰带,嘴上虽仍不饶人,眉眼间却都是笑意。 画面再转,庭院中多了几个孩子。一个男孩眉目像杨过,挥着木剑乱舞;一个女孩穿着杏黄短衫,追在身后喊她娘。更远处,两个年幼孩童围着寒蟾嬉闹,李莫愁坐在廊下,脸色不耐,终究没有挥拂尘将他们赶走。 这些景象荒唐得近乎可笑,洪凌波却看得心头发痴。 杨过说她生得好。说寻常男子配不上她。又说敬重她。 蟾蛇淫雾替杨过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补得圆圆满满。 洪凌波忽然扑入他怀中。 杨过猝不及防,退了半步:「洪姑娘!」 她抱住他颈项,仰头吻来。杨过偏头避开,道:「你清醒些。」 「我很清醒。」 「你连我方才说了什么都没听明白。」 「你说敬重我。」 「我还没有说完。」 「那便不要说了。」 她再次贴近。 杨过只得抓住她双腕,想将人推开。洪凌波却顺着他的力道旋身,以古墓派卸力之法从腕间滑脱,反绕到他身侧,一臂攀住肩头。 杨过抬肘封路,洪凌波侧腰闪过,腿弯却擦过他膝侧。二人身体同时一颤。 杨过出指欲点她肩下穴道,洪凌波以掌缘拨开,借势从他臂弯间穿入。原是脱身的一式,竟使她整个人重新撞入杨过胸前。 同门招式相生相制。一方想退,另一方卸力之时,反将距离拉近;一方想封住肩腕,另一方顺势转身,腰背又撞入怀中。 数招过后,两人不但未曾分开,衣衫反在纠缠中更加散乱。 杨过胸前衣襟被扯开,洪凌波腰带也在旋身时松脱,外袍沿腰侧滑下。肌肤每多露在雾中一刻,蟾蛇之毒便更深入一分;身体每多碰撞一次,血脉中的热流便翻涨一层。 杨过本来尚能勉强守住心神,待他又一次扣住洪凌波手臂,将她旋身压倒在铺着薄霜的石台上时,眼前景象忽然再变。 身下女子又化作李莫愁。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高高在上。染血拂尘落在远处,长剑也被自己压在腕下。她每一招都被杨过先行看破,每一次挣动,都只使她在他的掌控之中越陷越深。 杨过忽然想起赵志敬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那一日固然痛快,却仍不及此刻。赵志敬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徒,李莫愁却是曾令无数江湖高手闻名色变、也曾令年幼的他只能奔逃的赤练仙子。 如今,她也败了。败在他的武功之下。 这种胜负之感,填入杨过心中某一处长久空缺的地方。那些年被骂作野种、被逐出门墙、被轻贱欺辱时积下的愤懑,似都寻到了出口。 他低下头吻去。 洪凌波没有拒绝。她仍沉在那场婚后美梦之中,双臂甚至主动环住他的肩背。 李莫愁的幻影与洪凌波真实的回应交叠在一起。杨过再也分不清界线。 古墓心法本以清静为宗,此时在两人错乱经脉中运行,反将双方毒息牵成一处。越想运功自守,五感便越是敏锐;越想抽身,四肢越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回。 杨过再次俯身,重重吻住洪凌波。 洪凌波唇间一麻,尚未来得及换气,杨过的吻已掠过脸颊,沿着下颌移向颈侧。滚热气息落在被寒雾侵得微凉的肌肤上,她身子骤然一颤,仿佛穴道忽被人以指力点中。 杨过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用力吻下。 待他稍稍抬头,那段冷白颈项上又多了一枚深红印痕,如雪地中落下的一点胭脂。 杨过一时看的呆了,稍一停顿,便又沿颈侧吻下,双手微微用力,箍住洪凌波双肩,再也不舍双唇离开洪凌波肌肤一刻,沿着洪凌波的颈侧缓缓向下亲吻吸吮。 洪凌波本能偏头缩肩,似要将那段颈项藏回衣领之中;可她仓促偏过脸去,却把另一侧颈项锁骨全然暴露,反而尽数让与杨过的口舌之下。洪凌波裸露的肌肤原被寒雾浸得微凉,经他滚热气息一熨,渐渐透出酥麻暖意。 洪凌波吻痕下颈脉跳得急促,衣领松动处也随着胸口起伏轻轻张合,二人先前贴身争斗,道袍本就已然散乱。此刻洪凌波仰卧石台,被杨过压在身下索取,胸襟更是进一步敞开,露出锁骨以下一片时隐时现的雪白肌肤。 杨过目光一落,忽然看见她肩头的伤处。 那里仍是一片青紫,正中隐隐发黑,与四周肌肤相接之处微微肿起。杨过心头一疼,原本急切的吻势也不由缓了一瞬。 洪凌波察觉他的停顿,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肩头反而收得更紧。衣领随之一动,那片青紫伤痕与周围冷白肌肤便越发分明。伤处青紫,反衬得乳沟肌肤更加白皙诱人,色如白玉羊脂,看的杨过心跳骤停。洪凌波小衣渐褪,包裹不下的春色尽入杨过眼底。 洪凌波抵在杨过肩头的手不曾收回,五指间的力道却一点点松了。她暗自提气,想守住心神,真气才一运,肩背反而更加酸软,只得咬着唇,将这番异样都算在紫雾头上。 淡紫邪雾在眼前缓缓浮动。 洪凌波身上的杏黄道袍渐渐染成暗红,清秀眉目也在重影中变得成熟凌厉。李莫愁杏眼含怒,仍以往日那般冷傲逼人的神情盯着他,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惊惶一闪而过。 杨过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快意,唇边泛起冷笑,道: 「赤练仙子闯进我家,抢走一个大美人,又带走一个小美人。今日只拿你自己抵债,怎么算来,都是我吃亏得紧。」 这话原是荒唐至极。程英也好,陆无双也罢,何曾真正许身于他;至于要李莫愁以身偿债,更是半分道理也无。 只是此刻淫毒已侵入心脉,诸般妄念翻涌而上。杨过哪里还辨得清是非,只觉这笔账算得痛快,至于其中有多少强词夺理,却连一丝细想的余地也没有了 幻境中的李莫愁奋力挣动。 石台上的洪凌波也随之一颤。 她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身亲抱?杨过胸膛紧贴住她身前双乳,隔着湿衣,彼此起伏的呼吸几乎撞在一处。被吻过的颈侧又热又麻,她本能地想要侧身躲开,腰背却早已被毒火浸得酸软,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洪凌波心中分明又羞又恼,搭在杨过肩头的手指却没有将他推开。 杨过的吻继续向下,落在她乳肉之上。 洪凌波原本紧收的双肩不由得绷紧一线,杨过的手指顺势探入领口,摸索着去解襟前衣结。他生平从未替女子宽衣,指尖又不时触碰温热肌肤,心神愈乱,接连扯了两次,竟都未能挑开。 洪凌波闭着双眼,仿佛全然不知。 过了片刻,她肩背却极轻地一卸,将压在身下的衣带悄悄让开三分。 杨过手上一松,终于挑开衣结。 杏黄道袍从她肩头散开,沿着手臂缓缓滑落。寒气骤然扑上裸露的胸肩,洪凌波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小战栗。 她本能地想抬手遮掩,手掌才触到杨过胸前,便像忽然失了力气,只软软停在那里。 平日那袭道袍宽大,只显得她身量修长;此刻衣襟一松,杨过才看出道袍之下的那份纤秀是何等圆润丰盈。她的肩臂因常年使剑而显得舒展有力,肩线柔美,锁骨分明,胸前的曲线先前被道袍包裹得并不惹眼,贴身小衣虽仍束在胸前,却已遮不住随着呼吸显出的丰润起伏。 此刻洪凌波的酥胸却比平日所见要大的很多,洪凌波胸前双峰如同倒扣了一对羊脂白玉碗,柔美洁白,美轮美奂,与持剑时的利落全然不同。她的腰肢却意外地纤韧,只堪盈盈一握,与胸前温香软玉柔和的起伏相接,愈发显出练武女子所少有的婀娜。 杨过目光不由得停住,原本按在洪凌波肩头的手又松了一线。洪凌波虽闭着眼,却知道他正在看自己,腰腹顿时收紧,胸部玉峰却向上微耸,不经意间,看起来更是了丰满了一圈。 洪凌波只听得杨过呼吸乱了一拍。那一瞬杨过的的惊艳与生涩,被她隔着闭着的眼帘也感知的清楚。洪凌波羞窘之余,心底竟极轻地掠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这般好看。 那袭象征赤练仙子首徒身份的道袍,就这样从她臂间褪下,委落在覆霜石台之上。 仿佛随衣袍一同落下的,还有那个仗剑行走江湖、在人前从不肯低头的洪凌波。 杨过的手又探向她腰间。 洪凌波眼前的幽暗寒窟却已悄然退去。 恍惚间,她穿着一袭红衣,与杨过并立喜堂。烛影轻摇,四下虽无宾客,也听不见丝竹锣鼓,身前男子却已分明成了她的夫君。 既已拜过天地,由丈夫替妻子解下衣带,原也是闺房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当杨过滚热的掌心真正覆上腰带,她心中仍是一慌,双手倏然下移,扣住了他的手腕。 杨过眼中所见,却是昔日不可一世的李莫愁正在掌下无力抗拒。 他低低一笑: 「怎么,赤练仙子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他反手扣住洪凌波一只手腕,另一手运起内劲,猛然一扯。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腰带断作两截。 洪凌波眼前的喜堂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腰间束缚顿失,层叠衣料沿着修长腿侧缓缓松落。她全身一震,下意识并紧双腿,偏过脸去,再也不敢睁眼看他。 腰间束缚顿失,洪凌波全身一震,下意识并紧双腿,偏过脸去,更是也不敢睁眼看杨过。 层叠的衣料顺着洪凌波腿侧缓缓滑下,她原先藏在宽大道裤下的臀腿轮廓也渐渐显了出来,她双腿因常年练剑而显得修长匀实,并非闺中女子那般柔弱。每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那隐在湿衣下的曲线便如水波般微微震颤,腰胯相连之处亦舒展开来,尽显呈极为曼妙的圆润线条。 洪凌波下意识并紧双腿,腰身一拧,想侧过身去;不料这一动,衣料反被压到身后,腰臀相接处那道柔美弧线愈发清楚。 杨过却只当幻境中的李莫愁又要挣脱,便伸手按住洪凌波腰后。掌心方一落下,便觉那处筋肉骤然绷紧,显出常年练剑的韧劲。洪凌波腰背一侧贴着冰冷石台,另一侧却被他掌心熨得发热,挣了两下,那股力道如同被热水慢慢化开的冰块般渐渐散去。 洪凌波咬住下唇,把脸更深地偏向石台; 这边蟾蛇紫雾一晃,杨过眼前的眉目却忽然转厉,又显出李莫愁的杏目怒视,杨过嘴角冷笑,按在她臀后的五指陡然收紧,深陷洪凌波的臀部软肉之中,疼的洪凌波一声惊呼; 待暗红衣影在雾中淡去,眼前重新显出洪凌波紧闭的双目与凌乱长发,杨过掌下的力道才缓了一线。洪凌波此刻紧闭双眼,只觉衣物与力气都在一寸寸离开自己,她越想守住最后一点端庄,越觉得那点端庄正随着滑落的衣料,一同委落在冰冷石台之上。 杨过俯下身,手掌沿她腰侧探入,摸到贴身小衣背后的细带。 洪凌波背脊骤然绷紧。 那细结比外袍更加难解。杨过的指节数次擦过她肩胛,又沿腰背滑开;被寒气侵得微凉的肌肤遇上他的掌心,转眼便热了起来。 洪凌波每颤一次,背脊便绷紧一分。 她却始终没有真正伸手阻止。 终于,杨过指尖勾住细带,向外一带。 丝结悄然松开。 最后一层贴身衣物也从她肩前缓缓滑落。 洪凌波喉间逸出一声轻叹,仿佛羞恼,又仿佛认命。 杨过却忽然停住了。 方才隔着湿衣所见的,不过是些朦胧起伏;此刻遮掩尽去,酥软雪乳、盈盈细腰与并拢的双腿才真正落入眼中。他从未这样看过一个裸体女子,一时竟连眼前李莫愁的幻影也淡了几分。 眼见洪凌波玉体再无遮掩,杨过的手却依旧停在半空。他先前还拿她与白羊作笑,说她肤色未必及得上羊儿白皙;此刻真正看清,才知自己实在错得荒唐。 方才隔着湿衣所见,不过是些朦胧起伏;如今最后一层遮蔽也已褪去,洪凌波赤裸裸卧在眼前,身量修长,胸腰丰润,冷白肌肤在幽光下几乎耀人双目。杨过一时看得发怔,反倒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 他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洪凌波若当真是一只羊,也必是世间最美的一只。 石台上的裸女身量高挑,肩背舒展,腰腹纤韧。那副轻灵筋骨之间,展露着着宽大道袍再也无法遮掩的丰润。 洪凌波胸前双乳随着急促呼吸一阵阵起伏,她越想屏息收拢,腰腹便绷得越紧,反将胸腰之间的椒乳曲线映衬得更加分明。洪凌波一对白嫩软香如同两座海上的两座白玉山峦,山峦顶峰的两颗粉头,却因慢慢充血变成一抹艳红。 她的莹白双腿仍试图紧紧并在一处,泛着一层细细的、几乎透明的潮红。膝间不留半点空隙;那姿态原是遮掩,却使腰胯以下的线条愈显修长。 洪凌波练武多年,肩腰腿胯间自有一股紧致纤韧;偏在乳臀之处,又保留着年轻女子的婀娜妙曼。刚柔两种风致同时落入杨过眼中,只觉得眼前这具绝美的身姿,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奇特意味——既有如寒芒利刃般的英姿刚劲,又有如水温香般的软媚娇柔,刚劲与软媚在暗光中交织碰撞,直撞得杨过神魂俱醉。 蓝苔冷光落在洪凌波身上,凝脂肌肤便显出一层清寒色泽。颈侧与胸前新添的几处红痕,同肩头尚未褪尽的青紫伤痕错落相映,使眼前这具身体不再像一尊莹洁无瑕的白玉雕像,倒像一个初次失了道袍与长剑庇护、会痛、会喘息,也会在他目光下战栗的真实女子。 杨过目光先在她肩伤处停了一停,掌下力道不觉松了几分;可听见她呼吸转急,那目光又被洪凌波椒乳的起伏牵住,迟迟没有移开。 洪凌波虽不曾睁眼,却听见他的呼吸忽然沉了。她手臂微微抬起,本想遮住身前,最后却只攥住杨过胸前衣襟,仿佛借他近在咫尺的身体,便能替自己挡去几分羞耻。 杨过看得越久,她心中那座空荡荡的喜堂便越发真切。她只道,他既如此喜欢自己,将来求亲之事,或许当真不是一场幻梦。 洪凌波仍紧紧闭着双眼,只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既已拜过天地,夫妻名分已定,这些事情迟早总要经历。 只要不睁开眼睛,眼前便仍是那场尚未结束的婚礼。 至于师门戒律、江湖礼法,以及臂内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她此刻竟一个也不敢再想。 石台之下,淡紫雾气无声漫来,渐渐漫过了那袭委落霜中的杏黄道袍。 词曰: 临江仙·寒窟绮梦 紫雾暗侵寒石骨, 红衣幻作鸳帏。 杏黄道袍委霜苔。 闭眸留烛影, 不敢问将来。 剑影门规都似远, 臂上朱砂犹在。 良宵原是梦中裁。 若教今夜醒, 心扉向谁开? 正是: 紫雾迷心生绮梦 红烛无媒褪道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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