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9)作者:苏秦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02 3:55 已读65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金陵执棋人】(19)

作者:苏秦
2026/08/02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0699

  第19章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火次第熄去大半,只余几盏挂在廊下的夜灯,晕出昏黄柔和的光。我悄悄移步去往烟罗的厢房,本想开口追问玉簪的前因后果,可立在窗边望去,只见她侧身静坐于榻上,双手紧紧搂抱着那只盛放残簪的锦盒,头微微低垂,眼神涣散,一动不动,身形看起来越发的消瘦,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夜晚一片静默,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我瞧着她孤寂落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回腹中。我知晓她心底的苦闷,此时心中定然是难过极了,即便心中焦急担忧,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轻轻转身退了出去。

  细细想来,越是临近大婚,我心中反倒没有半分紧张雀跃,只剩满心疲惫。这些时日日复一日的礼仪彩排、站姿走位,桩桩件件刻板规矩,只为大婚当日万无一失。可日复一日的打磨操练,早已耗尽了我所有的期待与欢喜。

  这场人人期盼的婚事,每一道流程都像是被人刻意打磨出来的一般,反倒不像我与烟罗的良缘归宿,更像是一场供满堂宾客观赏的热闹大戏。所有人都在盯着观看,等着事后的评判,唯独无人问我心中所愿,这般刻意周全的圆满,让人只觉索然无味。

  我忽然想起白日唐樱在台上唱戏的模样,想来她日日登台演绎旁人悲欢,妆容精致、身段规整,一举一动皆是设定好的身段唱腔,大抵也是这般身不由己、逢场作戏的倦怠滋味。

  偌大的庭院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晚风微凉,树影婆娑。我立在空旷的青石院中,百无聊赖,心头烦闷无处排解,许是想到了唐樱在戏台上的表演,忽然一时戏瘾大发,竟是在这空荡荡的小院之中,自己表演了起来。

  我独自站在月色灯影之下,学着戏班老生的唱腔身段,自顾自演起了一出《萧何月下追韩信》。时而扬袖踱步,时而低吟浅唱,唱腔跌宕起伏,身段随性起落,将心中郁结的烦闷,尽数借着戏文倾泻而出。无人观看,无人评判,反倒轻松自在了许多。

  我正演得入神,仿佛自己就是那戏文之中的勇将一般,身形翻转,正演到最为关键的时候,忽然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

  夜色朦胧,月色晦暗,廊下光影交错,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望见一道静静伫立的窈窕人影,直直的凝望着。

  我心头微顿,当即停下动作,收了唱腔,扬声轻问:「是谁在那里?」

  昏暗处人影微动,缓缓朝我走了过来,待那人走出暗影,落入灯火之中,我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方才将自己困于房间之中的烟罗。

  心头烦闷瞬间散去大半,我眉眼一亮,欢喜地唤了一声:「烟罗姐姐。」

  烟罗缓步走到我身前,擡手温柔抚过我的头顶,面容中的愁绪已经被她遮掩,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温柔似水,轻声打趣:「夜深不睡,独自在院子里唱曲儿,倒是好兴致。」

  我垂着眉眼,闷闷地应了一声,心头不禁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倾诉道:「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可如今日日排练,还要背礼数、记规矩,一言一行都要按着旁人的心意来,弄得跟我们登台演戏、专供旁人看热闹似的,总觉得十分别扭。」

  烟罗闻言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柔声宽慰:「傻瓜。你是杨家长子,大婚乃是家族头等大事,朝野邻里皆在观望。若是不讲排场、不守礼数,草草成婚,只会落人口实,被旁人耻笑杨家失礼数、没有规矩的。」

  晚风温柔,月色微凉,两人并肩立在院中,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之中的点点繁星,一时间心思倒也变得平静。

  温存片刻,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轻声开口,小心翼翼提起那件事:「烟罗姐姐,白日那支玉簪……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烟罗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染上一层怅然与酸涩。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上几分苦涩,闷声开口说道:「那是我娘亲的发簪。」

  我心头猛地一震。其实连日揣测,我早已隐隐猜到几分真相,可心中始终存着疑虑。我分明记得,从前她与我细说家事时,明明说过当年家族蒙难,娘亲不堪牢狱折辱,早已在狱中自尽身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望着她落寞的眉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烟罗垂眸望着地面,虽然已然没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身形却依旧有些颤抖:「我这些年一直认定她不在了,可这支簪子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敢再继续猜想下去了,我怕抱了满心希望,最后换来一场空欢喜,希望越大,失望便也越大。」

  见到烟罗如此模样,我心中一疼,连忙开口说道:「若是真的是她,我便亲自去戏班请她过来,让你们母女相见。」

  烟罗闻言,连忙用力摇头,眼底是一片清明,她正色说道:「不可。我们如今尚未彻底洗清罪身,依旧是戴罪之身。倘若当真真是我娘亲,我们贸然惊动,只会暴露她的踪迹,连累她再次身陷险境,我万万不能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眼底水光闪烁,后半句终究隐了下去。

  我自然知晓烟罗心中的顾虑,我伸出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温声安抚:「我明白你的难处。那我悄悄去戏班看一看便是,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我帮你悄悄确认。」

  烟罗一怔,擡眸看我,苦涩一笑,泪珠终究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哽咽道:「我记不清了。年岁太久,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只模糊记得娘亲身形很高很高,高的让我仰着头都几乎看不清面容,可孩童的记忆本就记得不甚准确,算不得什么数的。」

  「啊......对了......」话音未落,烟罗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忽然擡手指了指自己下巴左侧处,轻声道,「这里,我娘亲下巴左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我妹妹幼时顽皮哭闹,伸手乱抓,不小心抓破的,很多年了,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

  看着她无助落泪的模样,我心头酸涩难忍,连忙伸手牢牢搂住她的胳膊,拍着自己胸脯向烟罗保证道:「烟罗姐姐你放心就是,明日我便悄悄去戏班打探,帮你看一看,定然帮你查清楚。」

  烟罗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她的面容虽然极其的平静,只是心中却也是紧张万分。既期盼重逢,又畏惧落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我便早早的起了床,我心中始终记挂着烟罗娘亲的下落,心中焦急万分,也无心安坐等候,早早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匆匆出门,打算先去寻黄勇,拉着他陪我一同去往戏班打探消息。

  黄勇素来喜欢在戏班里面听戏,比起我,见识可谓是多了不知道多少,由他陪着前去,行事也方便。可待到我赶到黄勇府邸,守门小厮却躬身回话,言说黄勇昨日外出办事,连夜未归,至今尚且没有回府踪影。

  我闻言难免失望,站在府门前踌躇片刻。只是如今寻人之事刻不容缓,我也不愿再平白浪费时间等着黄勇回来,便打算独自前往戏班,悄悄打探那位梳妆妇人的踪迹。

  正当我擡脚准备动身之际,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悄然现身,缓缓立在了我的身边,我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形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之后,这才放松了警惕。

  「若水姐姐,这般早,可是又有什么任务?」看着若水高挑的身形,我不由有些好奇。

  若水神色清冷淡然,素来寡言少语,此刻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稳:「并非公干。近日应天府局势不太平稳,市井暗流涌动,夫人放心不下公子安危,命我贴身随行,护你周全。」

  我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语气之中故作几分成熟,说道:「不用不用。我如今都快要成婚成家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贴身看护。」

  话音落下,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心念一转,即刻改了口:「哎呀,正巧若水姐姐你也来了,不如陪我走上一趟,就陪着我一起去戏班那边瞧瞧吧,咱们一块去寻个人,可好?」

  若水挑了挑眉,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她向来这般少言,只是悄然后退半步,稳稳落于我身侧后方,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四顾,静静随行,已然默认了我的安排。

  晨风吹散薄雾,晨光渐亮,我脚步轻快踏出街巷,朝着戏班所在的方向行去,若水始终不远不近跟随,只落后我身后一步的距离,默默地跟随着,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

  我自小在娘亲跟前长大,纵使褪去了所有纨绔少爷的娇纵脾气,待人接物素来随和,全无架子,可府中的礼数却是全然都不能少的,便也就直直地走在若水的前面,任由她在身后跟着自己。

  寻常街巷行人往来,热闹嘈杂,我与若水二人的衣着皆是不菲,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二人的身上,多打量了几番。

  若水虽是穿着常服,但也绝非是寻常侍女模样,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利落窈窕,眉眼清冷,容貌清丽,丝毫不逊烟罗半分,甚至因为那高挑的身形,衬得她气质越发的除尘清冷寡淡的气质配上挺拔身段,格外吸睛,一路走来,回头者无数。

  街边游荡的几个市井小混混,清晨起来无所事事的蹲在街头,正盘算着看那个人好欺负,打算「借」点铜钱,眼神游走间,猛然瞧见若水容貌出挑,又看我一副温润斯文的少年模样,便起了轻薄搭讪的心思,吊儿郎当凑上前来,嘴里说着轻佻的浑话,伸手便想往若水肩头探去。

  他们终究是不知,这位看似貌美柔弱的女子,是娘亲亲手调教出来的顶尖侍卫,一身身手凌厉狠绝,从无半分花架子。

  不等对方指尖近身,若水神色未变,连眼神都未曾多擡一下,脚下步伐未停,身形微侧,手肘精准利落出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松松的擡手之间,便听见几声闷哼痛呼接连响起,那几个小混混胳膊尽数被卸了下去,一个个的痛得脸色惨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几个混混瘫在街边捂着手腕哀嚎,再也不敢有半分招惹的心思,彻底老实安分,连擡头打量的胆子都没了。

  自始至终,若水面色平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几粒尘埃,半点不曾将这点市井闹剧放在心上。她依旧落后我半步,默然随行,面容平静,却也警惕着前路与周遭的一切动静。

  大抵是有了若水方才的威慑,一路上通畅无阻,不多时便抵达了唐樱所在的戏班处。

  今日戏班之中并没有演出,整个戏班都显得比平时轻松了些,但是院落之中虽然安静却不冷清,众人纷纷闷头处理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不少戏子两两结对,在院中开阔处对戏排练,唱腔婉转起落,身段流转开合;边角处还有几人扎着马步、抻腰压腿,练习基本功。余下的人则扎堆在商会库房之中,分门别类整理堆叠整齐的戏服、盔头与各类演戏道具,一派忙碌规整的景象。

  我擡眸缓缓扫过院中所有人影,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面孔,下意识搜寻着那娇弱柔美的身段,却始终不见唐樱的身影。

  倒是那东主眼尖,远远瞥见我进门,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立马就堆着熟络客气的笑意,躬身问好:「杨公子大驾光临,稀客稀客,真是让这戏班蓬荜生辉啊!不知杨公子今日前来,可有何事吩咐?」

  我早已习惯了东主那市侩奉承的模样,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客套,随意客套寒暄了几句,说着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偌大的院落里左顾右盼,暗自留意每一个人的身形样貌,心底始终记挂着那位下巴带疤、身形高挑的神秘妇人。

  班主见我目光四处游离,误以为我是专程来找唐樱,当即笑着主动开口解释:「公子可是来找唐姑娘的?真是不巧,今日唐姑娘恰逢私事出外,不在戏班中,看情形怕是要日落之前才能赶回。」

  我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心底并无多少波澜。我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寻找唐樱,自然谈不上失望。只是被班主一语点破张望的举动,一时有些局促,不好再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四处打探。

  无奈之下,我只能借着观摩众人排练、细看戏台道具的由头,慢悠悠在院中来回转悠,目光依旧隐秘地扫视每一处角落,暗自排查。

  可一路看下来,心底的期许一点点落空。戏班中大多是身段利落的男戏子,往来穿梭、忙活不停;偶尔能见到两三个女工、伶人的,都是些年轻的女子,年岁也不过是二八年华,身形娇俏,满脸青涩稚嫩,年岁、身形皆对不上。

  偌大的戏班驻地,人来人往,偏偏没有一位身形高挑、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更别提能对上烟罗口中,下巴左侧带着旧疤的模样。

  我不死心,又绕着库房、练功场慢悠悠转了两圈,将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打量一遍,依旧一无所获。院落里人人忙碌有序,并无半点异常,更无符合特征的陌生妇人。

  几番转悠打探无果,我心底清楚,再继续赖在这里难免惹人猜疑,过于突兀。眼下没有半点头绪,再停留也是徒劳。

  我收敛心绪,对着上前陪笑的班主微微颔首,随口客套两句告辞,便带着静默随行的若水,转身缓步走出了戏班院落。

  没有找到烟罗姐姐的娘亲,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回想起烟罗姐姐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模样,心中更是难受异常,可是眼下却也已经不适合再做停留,也只得带着若水转身折返,不多做逗留。来时的街道人声鼎沸,我刻意挑了一旁僻静的小胡同穿行,想抄近路尽快回府,也好早些将今日的见闻告知烟罗。

  可刚走入胡同深处,身侧一直静默随行的若水骤然擡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示意我停下。

  「你要找的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闻言瞬间怔住,一时不明所以,心底下意识以为她指的是外出未归的唐樱。我连忙驻足,擡眸四处张望,胡同空空荡荡,青砖灰瓦静立,周遭并无半个人影。

  正当我满心茫然之际,视线落在了胡同尽头的拐弯处。

  一道高挑挺拔的人影静静立在暗影边缘,身姿纤细却笔直,目测足足五尺三寸上下,远超寻常女子的娇小身段,在巷口光影里格外醒目。只是距离尚远,逆光之下面容模糊,完全看不清眉眼,只余下一道清瘦孤绝的剪影。

  难道是她?

  我心头猛地一震,顿时有些激动,满心怀揣着期盼与忐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侧头飞快看了若水一眼,眼底满是急切。

  若水眸光沉静,对着那道人影轻轻颔首,给了我最确定的答复。

  得到确认的瞬间,我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擡脚快步朝着巷口飞奔而去,脚步急促,连心底的慌乱都无暇顾及。

  那道高挑妇人见到我奔来,非但没有躲闪避让,反而静静伫立原地,瞧着我一步步地朝自己靠近。

  我快步逼近,距离一点点拉近,妇人的眉眼面容渐渐从逆光暗影中剥离清晰。

  她确实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肌肤白皙,轮廓温婉,可一双眼眸却沧桑得吓人,眼底浑浊盛满了数不尽的风霜,像看透半生起落的古稀老人,全然没有年少妇人的鲜活。而且她的头发看起来也是一片花白,被一根簪子斜斜地挽起,挽起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无钗无饰,干净素淡,一身粗布布衣,低调得近乎卑微,全然看不出昔日的半点风华。

  可即便如此,我只一眼,便彻底定了心神。

  她的眉眼轮廓、五官骨相,与烟罗足足有六分相似,这般极致的相似度,根本无需半点怀疑,绝对是烟罗苦苦寻觅之人。

  我心头激动万分,脚步猛地顿在她身前,喉间微微发紧,来不及整理心绪,便急切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敬重:「夫人,您可是烟罗......不,灵儿姐姐的娘亲?」

  话音落下,我再次凝神细细打量她的面容,目光精准落在她下巴左侧。打量着烟罗姐姐记忆中唯一的一个印记,果不其然,那里静静卧着一道浅浅的细小伤疤,尽管已经被岁月冲淡,但还是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正是昨日烟罗姐姐提及到的幼时妹妹哭闹抓伤的那道旧痕。

  四目相对的刹那,妇人原本如枯井一般沉寂的眼底瞬间崩裂。

  方才还强撑着沉静淡漠的眼眸,霎时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素色布衣上,晕开浅浅的湿痕。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是彻骨的自责与思念,是不敢相认的怯懦,还有熬尽半生的酸楚。

  她慌忙擡手死死捂住嘴,连带着身子都在颤抖,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滚的哽咽,肩头轻轻耸动,一遍遍无力地轻轻摇头,连哭都不曾发出声响。

  瞧着妇人的模样,我也猛然想起方才问话太过直白莽撞,实在不妥。

  她隐姓埋名、苟活避世多年,定然是生怕身份暴露,怕牵连烟罗,怕来之不易的安稳彻底破碎。我这句贸然的质问,无异于撕开她深藏多年的伤疤。

  身侧的若水见到我二人这般,快速扫过胡同两端,确认无人窥探尾随,当即上前半步,语声低沉冷静,精准点出眼下要害:「此处僻静却不稳妥,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重重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疑问,不敢再多做耽搁,连忙对着妇人放轻语气,示意温和:「夫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我心底藏着太多未解的疑惑,无数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可是我此刻看着她泪眼婆娑、惶恐隐忍的模样,所有疑问尽数压在心底,打算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做询问。

  妇人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角,犹豫片刻,最终看着我眼底的真诚与恳切,微微松了紧绷的肩头,默默擡步,顺从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不敢带她回杨府惊动旁人,以免节外生枝,索性带着人直奔就近的明心坊茶馆。此地是娘亲的产业,守备严密、口舌稳妥,最适合密谈,绝不会轻易泄露半点风声。

  刚踏入茶馆大门,值守的掌柜一眼便认出了我,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公子,若水姑娘。」

  若水神色淡淡的,径直吩咐道:「把三楼整层清空,切记,不许任何人靠近。」

  掌柜不敢迟疑,连忙应声:「小的这就去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三楼厅堂便尽数清场,除了我们三个,再无其他人。我引着妇人缓步上楼,推门入内落座,若水则止步于门外,静静立在廊间值守,身姿挺拔,严守出入口,将所有闲杂人等与动静尽数隔绝在外,杜绝一切窥探风险。

  室内安静无声,茶香袅袅,氛围安稳私密。我转头看向对面泪痕未干的妇人,语气放得极致轻柔,尽可能安抚妇人的情绪,缓缓开口问道:「夫人,您可还记得李灵儿?」

  这话一出,妇人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再度决堤,泪水汹涌滚落,她用力点头,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的嗓音沙哑破碎,藏着数不尽的思念与痛楚:「我当然记得啊!那是我命苦的囡囡,是我心头唯一的牵挂。我的囡囡啊......她如今可好?」

  妇人满脸泪痕,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安抚道:「您放心,她很好。当年劫难之后,她被我娘亲救下,改名冯烟罗,这些年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如今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定下婚约,不日便会举行婚礼。」

  得知烟罗如今安好顺遂,不日便要大婚,非但没能安抚妇人的情绪,反而看得她那眼泪越发的汹涌,源源不断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

  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那脆弱的模样,几乎与烟罗姐姐昨日的模样如出一辙,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劝慰。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所有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静静坐着,任由她宣泄多年积压的苦楚。

  我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问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烟罗一直以为,您早已在狱中自尽,所有人皆是如此认定,为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妇人擡手胡乱拭去脸上泪水,指尖依旧颤抖,眼底满是沧桑悲凉,缓缓道出那段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当年的确在狱中自尽过。」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回忆起那暗无天日的时候,嘴唇都有几分颤抖,「彼时万念俱灰,只求一死解脱,彻底了断残生。可命运弄人,我一心求死,可偏偏没有死成,估摸着狱卒见到我没了气息也是嫌晦气,便草草将我当作死人,随意丢弃到了城外乱葬岗。」

  「我醒来之后,是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头之上,身边尽是冰冷尸骨。凭着一口执念硬撑着,从乱葬岗的泥土与尸堆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那之后,我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与人深交,只能混在逃难流民之中,从通州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千里,受尽饥寒困苦,一路熬到济宁。」

  「当年我贴身藏着这支玉簪,是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念想,片刻不敢离身。可流亡途中饥寒交迫、身无分文。有一次,这支旧簪不慎外露,当即被一群流民盯上,众人蜂拥而上肆意哄抢,我无力抗衡,险些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保不住。」

  「万幸唐姑娘所在的戏班班主途经此地,心生恻隐,出手为我解围,将我收留。后来便也留在戏班里做些打杂洗衣的事情,后来班主见我会些梳妆的手艺,便让我专职为戏班花旦打理妆造、梳理发髻,才算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这些年,我跟着戏班走遍大江南北,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日日藏姓埋名,不敢吐露半句过往,生怕牵连残存的亲人。一路漂泊,直到落脚应天府,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她垂眸望着自己粗糙布满风霜的双手,眼底满是苦涩,轻声续道:「我本从未敢抱有奢望,我们一家皆是戴罪之身,满门蒙难,我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骨肉团聚。我只盼着我的囡囡能平安活着,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罪孽牵连,此生安稳无忧,便足矣。」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日戏班外出登台,我偶然在戏台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只一眼,我便认出了我的囡囡。哪怕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褪去了旧时模样,可骨肉血脉相连,我一眼便能笃定是她。」说到这,她的眼中闪烁起了点点的亮光,她指尖颤抖着伸出,就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烟罗一般。

  「我的囡囡平安长大了,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的囡囡了,却没想到......四处打探消息,得知她被贵人所救,活得安稳体面,日子顺遂无忧,我悬了多年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我不敢现身相认,不敢打乱她如今的安稳生活,更怕自己的罪身牵连于她,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可是......我也念极了我的囡囡,思索再三下,还是将那根簪子交付给了唐姑娘,也算是......圆了自己这些年的念想吧......」

  我望着面前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地发疼。

  方才她说起那些逃难的往事,虽然几次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平稳的,像是那些事已经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磨了太多年,磨得棱角都钝了,只剩下一种认命一般的平静。可唯独提起自己的女儿,眼泪才如决堤一般流下。

  她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

  顾纪珺。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暗记下。烟罗姐姐跟我说起往事的时候,只提过她娘亲性子刚烈,在狱中便已自尽,连名姓都不曾细说。如今这个名字落在我耳朵里,倒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了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我想象着她当年被扔到乱葬岗的模样,又想象着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辗转千里、隐姓埋名的光景,再瞧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妇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我稳了稳心神,擡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襟和袖口。今日出门匆忙,换的是一身轻便常服,腰间只挂了个随身的荷包,并没带什么银钱。我翻遍了袖袋和腰间的暗袋,总算凑出几张银票,又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拢共算下来也有数百两。我把这些一并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夫人,这些您先收着。」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诚恳,「今天出门急,没带太多。您拿回去给自己置办两身体面的衣裳,再添些日常用度。明心坊在城西有一家成衣铺子,回头我让人跟掌柜知会一声,您只管去挑料子就是了。」

  李氏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银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推辞,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银票上方悬了一瞬,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攥着自己那身粗布麻衣的衣角,轻轻揉搓着。

  「这些......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尽力压得平稳,「我一个洗衣梳妆的粗使婆子,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银钱。」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您不是外人。您是烟罗姐姐的娘亲,往后也是我的长辈。这不过是些薄资,您只管安心收着就是。「」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那张与烟罗有六分相似的脸庞上,心中一软,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回去就找娘亲商量,给您安排一个能见光的身份。到时候您出入咱们明心坊也方便些,等我和烟罗姐姐成亲那日,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

  「证婚人」三个字一出口,李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她擡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有泪光在里头晃了晃,却被她生生压住了,没有落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不成的。我一个罪妇,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在牢里了。能活到今日,能远远看她一眼,已经是老天爷开恩,哪里还敢再站在人前,做她的证婚人。会连累她的,也会连累你们一家的。」

  她说得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字字句句都透着为烟罗着想的考量。我心底一酸,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您放心。这些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推辞的话,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转瞬就散了。

  「那便......劳烦公子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低沉,只是尾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点了点头,见她终于松了口,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她身上穿的那身粗布麻衣,料子粗粝得能看见交织的线头,颜色也早已洗得发白泛旧,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被那副身段撑出了别样的味道来。她肩宽却不显壮,腰身收得极细,胸脯饱满挺翘得几乎要把前襟撑起来,臀线圆润丰盈,从肩到腰再到臀,便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像一颗挂在枝头熟透了的果子,被薄薄一层皮裹着,底下全是饱满的汁水和软熟的果肉,看着平平无奇,可但凡多看两眼,便觉那丰腴的味道几乎要从衣裳底下渗出来。

  若是不看那双布满风霜的手和眼角的细纹,单看这身形轮廓,也和烟罗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烟罗姐姐更丰腴些、更成熟些,像是同一株花,一朵开在春风里,一朵开在秋霜后。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这才回过神来,心头一跳,连忙将视线转向窗外。脸颊上烫得厉害,耳根子也跟着发着热。我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朝外头喊了一句:「若水姐姐。「

  门外应声传来一声轻应,若水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身姿笔挺利落,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和李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我吩咐。

  「你帮忙把顾夫人送回去,务必送到戏班后头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再走。」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如常,「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不必客气,直接料理了就是。我自己先回去了。」

  若水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侧身朝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氏站起身,她比我高出将近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她忽然朝前迈了一步,似是犹豫着什么,突然回过身来,双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她这一下来得又急又快,力气也大得惊人,我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被她拽着一起跪到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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