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执棋人】(19-20)作者:苏秦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02 3:55 已读4947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金陵执棋人】(19)

作者:苏秦 2026/08/02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0699

  第19章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灯火次第熄去大半,只余几盏挂在廊下的夜灯,晕出昏黄柔和的光。我悄悄移步去往烟罗的厢房,本想开口追问玉簪的前因后果,可立在窗边望去,只见她侧身静坐于榻上,双手紧紧搂抱着那只盛放残簪的锦盒,头微微低垂,眼神涣散,一动不动,身形看起来越发的消瘦,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夜晚一片静默,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我瞧着她孤寂落寞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回腹中。我知晓她心底的苦闷,此时心中定然是难过极了,即便心中焦急担忧,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轻轻转身退了出去。

  细细想来,越是临近大婚,我心中反倒没有半分紧张雀跃,只剩满心疲惫。这些时日日复一日的礼仪彩排、站姿走位,桩桩件件刻板规矩,只为大婚当日万无一失。可日复一日的打磨操练,早已耗尽了我所有的期待与欢喜。

  这场人人期盼的婚事,每一道流程都像是被人刻意打磨出来的一般,反倒不像我与烟罗的良缘归宿,更像是一场供满堂宾客观赏的热闹大戏。所有人都在盯着观看,等着事后的评判,唯独无人问我心中所愿,这般刻意周全的圆满,让人只觉索然无味。

  我忽然想起白日唐樱在台上唱戏的模样,想来她日日登台演绎旁人悲欢,妆容精致、身段规整,一举一动皆是设定好的身段唱腔,大抵也是这般身不由己、逢场作戏的倦怠滋味。

  偌大的庭院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晚风微凉,树影婆娑。我立在空旷的青石院中,百无聊赖,心头烦闷无处排解,许是想到了唐樱在戏台上的表演,忽然一时戏瘾大发,竟是在这空荡荡的小院之中,自己表演了起来。

  我独自站在月色灯影之下,学着戏班老生的唱腔身段,自顾自演起了一出《萧何月下追韩信》。时而扬袖踱步,时而低吟浅唱,唱腔跌宕起伏,身段随性起落,将心中郁结的烦闷,尽数借着戏文倾泻而出。无人观看,无人评判,反倒轻松自在了许多。

  我正演得入神,仿佛自己就是那戏文之中的勇将一般,身形翻转,正演到最为关键的时候,忽然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

  夜色朦胧,月色晦暗,廊下光影交错,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能望见一道静静伫立的窈窕人影,直直的凝望着。

  我心头微顿,当即停下动作,收了唱腔,扬声轻问:「是谁在那里?」

  昏暗处人影微动,缓缓朝我走了过来,待那人走出暗影,落入灯火之中,我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方才将自己困于房间之中的烟罗。

  心头烦闷瞬间散去大半,我眉眼一亮,欢喜地唤了一声:「烟罗姐姐。」

  烟罗缓步走到我身前,擡手温柔抚过我的头顶,面容中的愁绪已经被她遮掩,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温柔似水,轻声打趣:「夜深不睡,独自在院子里唱曲儿,倒是好兴致。」

  我垂着眉眼,闷闷地应了一声,心头不禁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倾诉道:「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事,可如今日日排练,还要背礼数、记规矩,一言一行都要按着旁人的心意来,弄得跟我们登台演戏、专供旁人看热闹似的,总觉得十分别扭。」

  烟罗闻言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柔声宽慰:「傻瓜。你是杨家长子,大婚乃是家族头等大事,朝野邻里皆在观望。若是不讲排场、不守礼数,草草成婚,只会落人口实,被旁人耻笑杨家失礼数、没有规矩的。」

  晚风温柔,月色微凉,两人并肩立在院中,只是静静地望着夜空之中的点点繁星,一时间心思倒也变得平静。

  温存片刻,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轻声开口,小心翼翼提起那件事:「烟罗姐姐,白日那支玉簪……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烟罗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染上一层怅然与酸涩。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上几分苦涩,闷声开口说道:「那是我娘亲的发簪。」

  我心头猛地一震。其实连日揣测,我早已隐隐猜到几分真相,可心中始终存着疑虑。我分明记得,从前她与我细说家事时,明明说过当年家族蒙难,娘亲不堪牢狱折辱,早已在狱中自尽身亡,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望着她落寞的眉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烟罗垂眸望着地面,虽然已然没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身形却依旧有些颤抖:「我这些年一直认定她不在了,可这支簪子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不敢再继续猜想下去了,我怕抱了满心希望,最后换来一场空欢喜,希望越大,失望便也越大。」

  见到烟罗如此模样,我心中一疼,连忙开口说道:「若是真的是她,我便亲自去戏班请她过来,让你们母女相见。」

  烟罗闻言,连忙用力摇头,眼底是一片清明,她正色说道:「不可。我们如今尚未彻底洗清罪身,依旧是戴罪之身。倘若当真真是我娘亲,我们贸然惊动,只会暴露她的踪迹,连累她再次身陷险境,我万万不能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眼底水光闪烁,后半句终究隐了下去。

  我自然知晓烟罗心中的顾虑,我伸出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温声安抚:「我明白你的难处。那我悄悄去戏班看一看便是,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模样,我帮你悄悄确认。」

  烟罗一怔,擡眸看我,苦涩一笑,泪珠终究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哽咽道:「我记不清了。年岁太久,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只模糊记得娘亲身形很高很高,高的让我仰着头都几乎看不清面容,可孩童的记忆本就记得不甚准确,算不得什么数的。」

  「啊......对了......」话音未落,烟罗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忽然擡手指了指自己下巴左侧处,轻声道,「这里,我娘亲下巴左边,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我妹妹幼时顽皮哭闹,伸手乱抓,不小心抓破的,很多年了,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

  看着她无助落泪的模样,我心头酸涩难忍,连忙伸手牢牢搂住她的胳膊,拍着自己胸脯向烟罗保证道:「烟罗姐姐你放心就是,明日我便悄悄去戏班打探,帮你看一看,定然帮你查清楚。」

  烟罗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她的面容虽然极其的平静,只是心中却也是紧张万分。既期盼重逢,又畏惧落空。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我便早早的起了床,我心中始终记挂着烟罗娘亲的下落,心中焦急万分,也无心安坐等候,早早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匆匆出门,打算先去寻黄勇,拉着他陪我一同去往戏班打探消息。

  黄勇素来喜欢在戏班里面听戏,比起我,见识可谓是多了不知道多少,由他陪着前去,行事也方便。可待到我赶到黄勇府邸,守门小厮却躬身回话,言说黄勇昨日外出办事,连夜未归,至今尚且没有回府踪影。

  我闻言难免失望,站在府门前踌躇片刻。只是如今寻人之事刻不容缓,我也不愿再平白浪费时间等着黄勇回来,便打算独自前往戏班,悄悄打探那位梳妆妇人的踪迹。

  正当我擡脚准备动身之际,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悄然现身,缓缓立在了我的身边,我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形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之后,这才放松了警惕。

  「若水姐姐,这般早,可是又有什么任务?」看着若水高挑的身形,我不由有些好奇。

  若水神色清冷淡然,素来寡言少语,此刻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稳:「并非公干。近日应天府局势不太平稳,市井暗流涌动,夫人放心不下公子安危,命我贴身随行,护你周全。」

  我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语气之中故作几分成熟,说道:「不用不用。我如今都快要成婚成家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般贴身看护。」

  话音落下,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心念一转,即刻改了口:「哎呀,正巧若水姐姐你也来了,不如陪我走上一趟,就陪着我一起去戏班那边瞧瞧吧,咱们一块去寻个人,可好?」

  若水挑了挑眉,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她向来这般少言,只是悄然后退半步,稳稳落于我身侧后方,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四顾,静静随行,已然默认了我的安排。

  晨风吹散薄雾,晨光渐亮,我脚步轻快踏出街巷,朝着戏班所在的方向行去,若水始终不远不近跟随,只落后我身后一步的距离,默默地跟随着,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

  我自小在娘亲跟前长大,纵使褪去了所有纨绔少爷的娇纵脾气,待人接物素来随和,全无架子,可府中的礼数却是全然都不能少的,便也就直直地走在若水的前面,任由她在身后跟着自己。

  寻常街巷行人往来,热闹嘈杂,我与若水二人的衣着皆是不菲,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们二人的身上,多打量了几番。

  若水虽是穿着常服,但也绝非是寻常侍女模样,她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利落窈窕,眉眼清冷,容貌清丽,丝毫不逊烟罗半分,甚至因为那高挑的身形,衬得她气质越发的除尘清冷寡淡的气质配上挺拔身段,格外吸睛,一路走来,回头者无数。

  街边游荡的几个市井小混混,清晨起来无所事事的蹲在街头,正盘算着看那个人好欺负,打算「借」点铜钱,眼神游走间,猛然瞧见若水容貌出挑,又看我一副温润斯文的少年模样,便起了轻薄搭讪的心思,吊儿郎当凑上前来,嘴里说着轻佻的浑话,伸手便想往若水肩头探去。

  他们终究是不知,这位看似貌美柔弱的女子,是娘亲亲手调教出来的顶尖侍卫,一身身手凌厉狠绝,从无半分花架子。

  不等对方指尖近身,若水神色未变,连眼神都未曾多擡一下,脚下步伐未停,身形微侧,手肘精准利落出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松松的擡手之间,便听见几声闷哼痛呼接连响起,那几个小混混胳膊尽数被卸了下去,一个个的痛得脸色惨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几个混混瘫在街边捂着手腕哀嚎,再也不敢有半分招惹的心思,彻底老实安分,连擡头打量的胆子都没了。

  自始至终,若水面色平常,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几粒尘埃,半点不曾将这点市井闹剧放在心上。她依旧落后我半步,默然随行,面容平静,却也警惕着前路与周遭的一切动静。

  大抵是有了若水方才的威慑,一路上通畅无阻,不多时便抵达了唐樱所在的戏班处。

  今日戏班之中并没有演出,整个戏班都显得比平时轻松了些,但是院落之中虽然安静却不冷清,众人纷纷闷头处理着自己手中的事情,不少戏子两两结对,在院中开阔处对戏排练,唱腔婉转起落,身段流转开合;边角处还有几人扎着马步、抻腰压腿,练习基本功。余下的人则扎堆在商会库房之中,分门别类整理堆叠整齐的戏服、盔头与各类演戏道具,一派忙碌规整的景象。

  我擡眸缓缓扫过院中所有人影,目光细细掠过每一张面孔,下意识搜寻着那娇弱柔美的身段,却始终不见唐樱的身影。

  倒是那东主眼尖,远远瞥见我进门,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立马就堆着熟络客气的笑意,躬身问好:「杨公子大驾光临,稀客稀客,真是让这戏班蓬荜生辉啊!不知杨公子今日前来,可有何事吩咐?」

  我早已习惯了东主那市侩奉承的模样,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客套,随意客套寒暄了几句,说着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偌大的院落里左顾右盼,暗自留意每一个人的身形样貌,心底始终记挂着那位下巴带疤、身形高挑的神秘妇人。

  班主见我目光四处游离,误以为我是专程来找唐樱,当即笑着主动开口解释:「公子可是来找唐姑娘的?真是不巧,今日唐姑娘恰逢私事出外,不在戏班中,看情形怕是要日落之前才能赶回。」

  我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心底并无多少波澜。我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寻找唐樱,自然谈不上失望。只是被班主一语点破张望的举动,一时有些局促,不好再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四处打探。

  无奈之下,我只能借着观摩众人排练、细看戏台道具的由头,慢悠悠在院中来回转悠,目光依旧隐秘地扫视每一处角落,暗自排查。

  可一路看下来,心底的期许一点点落空。戏班中大多是身段利落的男戏子,往来穿梭、忙活不停;偶尔能见到两三个女工、伶人的,都是些年轻的女子,年岁也不过是二八年华,身形娇俏,满脸青涩稚嫩,年岁、身形皆对不上。

  偌大的戏班驻地,人来人往,偏偏没有一位身形高挑、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更别提能对上烟罗口中,下巴左侧带着旧疤的模样。

  我不死心,又绕着库房、练功场慢悠悠转了两圈,将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打量一遍,依旧一无所获。院落里人人忙碌有序,并无半点异常,更无符合特征的陌生妇人。

  几番转悠打探无果,我心底清楚,再继续赖在这里难免惹人猜疑,过于突兀。眼下没有半点头绪,再停留也是徒劳。

  我收敛心绪,对着上前陪笑的班主微微颔首,随口客套两句告辞,便带着静默随行的若水,转身缓步走出了戏班院落。

  没有找到烟罗姐姐的娘亲,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又回想起烟罗姐姐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模样,心中更是难受异常,可是眼下却也已经不适合再做停留,也只得带着若水转身折返,不多做逗留。来时的街道人声鼎沸,我刻意挑了一旁僻静的小胡同穿行,想抄近路尽快回府,也好早些将今日的见闻告知烟罗。

  可刚走入胡同深处,身侧一直静默随行的若水骤然擡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示意我停下。

  「你要找的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闻言瞬间怔住,一时不明所以,心底下意识以为她指的是外出未归的唐樱。我连忙驻足,擡眸四处张望,胡同空空荡荡,青砖灰瓦静立,周遭并无半个人影。

  正当我满心茫然之际,视线落在了胡同尽头的拐弯处。

  一道高挑挺拔的人影静静立在暗影边缘,身姿纤细却笔直,目测足足五尺三寸上下,远超寻常女子的娇小身段,在巷口光影里格外醒目。只是距离尚远,逆光之下面容模糊,完全看不清眉眼,只余下一道清瘦孤绝的剪影。

  难道是她?

  我心头猛地一震,顿时有些激动,满心怀揣着期盼与忐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侧头飞快看了若水一眼,眼底满是急切。

  若水眸光沉静,对着那道人影轻轻颔首,给了我最确定的答复。

  得到确认的瞬间,我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擡脚快步朝着巷口飞奔而去,脚步急促,连心底的慌乱都无暇顾及。

  那道高挑妇人见到我奔来,非但没有躲闪避让,反而静静伫立原地,瞧着我一步步地朝自己靠近。

  我快步逼近,距离一点点拉近,妇人的眉眼面容渐渐从逆光暗影中剥离清晰。

  她确实只有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肌肤白皙,轮廓温婉,可一双眼眸却沧桑得吓人,眼底浑浊盛满了数不尽的风霜,像看透半生起落的古稀老人,全然没有年少妇人的鲜活。而且她的头发看起来也是一片花白,被一根簪子斜斜地挽起,挽起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无钗无饰,干净素淡,一身粗布布衣,低调得近乎卑微,全然看不出昔日的半点风华。

  可即便如此,我只一眼,便彻底定了心神。

  她的眉眼轮廓、五官骨相,与烟罗足足有六分相似,这般极致的相似度,根本无需半点怀疑,绝对是烟罗苦苦寻觅之人。

  我心头激动万分,脚步猛地顿在她身前,喉间微微发紧,来不及整理心绪,便急切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敬重:「夫人,您可是烟罗......不,灵儿姐姐的娘亲?」

  话音落下,我再次凝神细细打量她的面容,目光精准落在她下巴左侧。打量着烟罗姐姐记忆中唯一的一个印记,果不其然,那里静静卧着一道浅浅的细小伤疤,尽管已经被岁月冲淡,但还是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正是昨日烟罗姐姐提及到的幼时妹妹哭闹抓伤的那道旧痕。

  四目相对的刹那,妇人原本如枯井一般沉寂的眼底瞬间崩裂。

  方才还强撑着沉静淡漠的眼眸,霎时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素色布衣上,晕开浅浅的湿痕。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是彻骨的自责与思念,是不敢相认的怯懦,还有熬尽半生的酸楚。

  她慌忙擡手死死捂住嘴,连带着身子都在颤抖,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滚的哽咽,肩头轻轻耸动,一遍遍无力地轻轻摇头,连哭都不曾发出声响。

  瞧着妇人的模样,我也猛然想起方才问话太过直白莽撞,实在不妥。

  她隐姓埋名、苟活避世多年,定然是生怕身份暴露,怕牵连烟罗,怕来之不易的安稳彻底破碎。我这句贸然的质问,无异于撕开她深藏多年的伤疤。

  身侧的若水见到我二人这般,快速扫过胡同两端,确认无人窥探尾随,当即上前半步,语声低沉冷静,精准点出眼下要害:「此处僻静却不稳妥,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重重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疑问,不敢再多做耽搁,连忙对着妇人放轻语气,示意温和:「夫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我心底藏着太多未解的疑惑,无数的疑问想要问出口,可是我此刻看着她泪眼婆娑、惶恐隐忍的模样,所有疑问尽数压在心底,打算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做询问。

  妇人泪眼朦胧地望着我,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角,犹豫片刻,最终看着我眼底的真诚与恳切,微微松了紧绷的肩头,默默擡步,顺从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不敢带她回杨府惊动旁人,以免节外生枝,索性带着人直奔就近的明心坊茶馆。此地是娘亲的产业,守备严密、口舌稳妥,最适合密谈,绝不会轻易泄露半点风声。

  刚踏入茶馆大门,值守的掌柜一眼便认出了我,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公子,若水姑娘。」

  若水神色淡淡的,径直吩咐道:「把三楼整层清空,切记,不许任何人靠近。」

  掌柜不敢迟疑,连忙应声:「小的这就去安排。」

  不过片刻功夫,三楼厅堂便尽数清场,除了我们三个,再无其他人。我引着妇人缓步上楼,推门入内落座,若水则止步于门外,静静立在廊间值守,身姿挺拔,严守出入口,将所有闲杂人等与动静尽数隔绝在外,杜绝一切窥探风险。

  室内安静无声,茶香袅袅,氛围安稳私密。我转头看向对面泪痕未干的妇人,语气放得极致轻柔,尽可能安抚妇人的情绪,缓缓开口问道:「夫人,您可还记得李灵儿?」

  这话一出,妇人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再度决堤,泪水汹涌滚落,她用力点头,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的嗓音沙哑破碎,藏着数不尽的思念与痛楚:「我当然记得啊!那是我命苦的囡囡,是我心头唯一的牵挂。我的囡囡啊......她如今可好?」

  妇人满脸泪痕,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心头酸涩难忍,轻声安抚道:「您放心,她很好。当年劫难之后,她被我娘亲救下,改名冯烟罗,这些年安稳度日,无灾无难。如今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定下婚约,不日便会举行婚礼。」

  得知烟罗如今安好顺遂,不日便要大婚,非但没能安抚妇人的情绪,反而看得她那眼泪越发的汹涌,源源不断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

  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那脆弱的模样,几乎与烟罗姐姐昨日的模样如出一辙,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劝慰。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所有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静静坐着,任由她宣泄多年积压的苦楚。

  我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问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当初烟罗一直以为,您早已在狱中自尽,所有人皆是如此认定,为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妇人擡手胡乱拭去脸上泪水,指尖依旧颤抖,眼底满是沧桑悲凉,缓缓道出那段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过往。

  「我当年的确在狱中自尽过。」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惚,回忆起那暗无天日的时候,嘴唇都有几分颤抖,「彼时万念俱灰,只求一死解脱,彻底了断残生。可命运弄人,我一心求死,可偏偏没有死成,估摸着狱卒见到我没了气息也是嫌晦气,便草草将我当作死人,随意丢弃到了城外乱葬岗。」

  「我醒来之后,是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头之上,身边尽是冰冷尸骨。凭着一口执念硬撑着,从乱葬岗的泥土与尸堆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那之后,我不敢暴露身份,不敢与人深交,只能混在逃难流民之中,从通州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千里,受尽饥寒困苦,一路熬到济宁。」

  「当年我贴身藏着这支玉簪,是我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念想,片刻不敢离身。可流亡途中饥寒交迫、身无分文。有一次,这支旧簪不慎外露,当即被一群流民盯上,众人蜂拥而上肆意哄抢,我无力抗衡,险些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保不住。」

  「万幸唐姑娘所在的戏班班主途经此地,心生恻隐,出手为我解围,将我收留。后来便也留在戏班里做些打杂洗衣的事情,后来班主见我会些梳妆的手艺,便让我专职为戏班花旦打理妆造、梳理发髻,才算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这些年,我跟着戏班走遍大江南北,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日日藏姓埋名,不敢吐露半句过往,生怕牵连残存的亲人。一路漂泊,直到落脚应天府,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她垂眸望着自己粗糙布满风霜的双手,眼底满是苦涩,轻声续道:「我本从未敢抱有奢望,我们一家皆是戴罪之身,满门蒙难,我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骨肉团聚。我只盼着我的囡囡能平安活着,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罪孽牵连,此生安稳无忧,便足矣。」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日戏班外出登台,我偶然在戏台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只一眼,我便认出了我的囡囡。哪怕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褪去了旧时模样,可骨肉血脉相连,我一眼便能笃定是她。」说到这,她的眼中闪烁起了点点的亮光,她指尖颤抖着伸出,就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烟罗一般。

  「我的囡囡平安长大了,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我的囡囡了,却没想到......四处打探消息,得知她被贵人所救,活得安稳体面,日子顺遂无忧,我悬了多年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我不敢现身相认,不敢打乱她如今的安稳生活,更怕自己的罪身牵连于她,毁了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可是......我也念极了我的囡囡,思索再三下,还是将那根簪子交付给了唐姑娘,也算是......圆了自己这些年的念想吧......」

  我望着面前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地发疼。

  方才她说起那些逃难的往事,虽然几次红了眼眶,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说话的语调也是平稳的,像是那些事已经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磨了太多年,磨得棱角都钝了,只剩下一种认命一般的平静。可唯独提起自己的女儿,眼泪才如决堤一般流下。

  她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

  顾纪珺。我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暗记下。烟罗姐姐跟我说起往事的时候,只提过她娘亲性子刚烈,在狱中便已自尽,连名姓都不曾细说。如今这个名字落在我耳朵里,倒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了的石子,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我想象着她当年被扔到乱葬岗的模样,又想象着她从尸堆里爬出来,一路辗转千里、隐姓埋名的光景,再瞧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妇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我稳了稳心神,擡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襟和袖口。今日出门匆忙,换的是一身轻便常服,腰间只挂了个随身的荷包,并没带什么银钱。我翻遍了袖袋和腰间的暗袋,总算凑出几张银票,又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拢共算下来也有数百两。我把这些一并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夫人,这些您先收着。」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诚恳,「今天出门急,没带太多。您拿回去给自己置办两身体面的衣裳,再添些日常用度。明心坊在城西有一家成衣铺子,回头我让人跟掌柜知会一声,您只管去挑料子就是了。」

  李氏低头看着桌上那摞银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推辞,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银票上方悬了一瞬,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攥着自己那身粗布麻衣的衣角,轻轻揉搓着。

  「这些......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尽力压得平稳,「我一个洗衣梳妆的粗使婆子,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银钱。」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您不是外人。您是烟罗姐姐的娘亲,往后也是我的长辈。这不过是些薄资,您只管安心收着就是。「」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那张与烟罗有六分相似的脸庞上,心中一软,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回去就找娘亲商量,给您安排一个能见光的身份。到时候您出入咱们明心坊也方便些,等我和烟罗姐姐成亲那日,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

  「证婚人」三个字一出口,李氏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她擡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红红的,有泪光在里头晃了晃,却被她生生压住了,没有落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不成的。我一个罪妇,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在牢里了。能活到今日,能远远看她一眼,已经是老天爷开恩,哪里还敢再站在人前,做她的证婚人。会连累她的,也会连累你们一家的。」

  她说得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字字句句都透着为烟罗着想的考量。我心底一酸,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您放心。这些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李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推辞的话,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转瞬就散了。

  「那便......劳烦公子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低沉,只是尾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点了点头,见她终于松了口,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她身上穿的那身粗布麻衣,料子粗粝得能看见交织的线头,颜色也早已洗得发白泛旧,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衣裳。可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被那副身段撑出了别样的味道来。她肩宽却不显壮,腰身收得极细,胸脯饱满挺翘得几乎要把前襟撑起来,臀线圆润丰盈,从肩到腰再到臀,便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像一颗挂在枝头熟透了的果子,被薄薄一层皮裹着,底下全是饱满的汁水和软熟的果肉,看着平平无奇,可但凡多看两眼,便觉那丰腴的味道几乎要从衣裳底下渗出来。

  若是不看那双布满风霜的手和眼角的细纹,单看这身形轮廓,也和烟罗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烟罗姐姐更丰腴些、更成熟些,像是同一株花,一朵开在春风里,一朵开在秋霜后。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这才回过神来,心头一跳,连忙将视线转向窗外。脸颊上烫得厉害,耳根子也跟着发着热。我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扬声朝外头喊了一句:「若水姐姐。「

  门外应声传来一声轻应,若水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身姿笔挺利落,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和李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我吩咐。

  「你帮忙把顾夫人送回去,务必送到戏班后头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再走。」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如常,「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不必客气,直接料理了就是。我自己先回去了。」

  若水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侧身朝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氏站起身,她比我高出将近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她忽然朝前迈了一步,似是犹豫着什么,突然回过身来,双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她这一下来得又急又快,力气也大得惊人,我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被她拽着一起跪到地上去。

  第20章

  「使不得使不得!」我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去托她的臂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可李氏的身量高挑,骨架也大,丰腴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势头,我一时竟没能把她扶起来。好在若水反应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臂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提便将人带正了。

  「夫人,您这样反而折煞我家公子了。」若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长话,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丝温和。

  李氏被若水扶着站稳,望着我,那双眼眸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沉重的托付,也有说不尽的期盼。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她终究还是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温声说了一句:「那便祝公子和灵儿,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哭腔,可那份隐忍克制的温柔,却比什么声泪俱下都要让人心头一紧。

  我连忙点头,笑着说:「您这话留到成亲那日当面说给烟罗姐姐听,那才有意义。今日您且先回去歇着,日后等我消息便是。」

  李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若水一前一后走出了茶室的门。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望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沉沉地坠在心底。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头还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之后,我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被李氏拽皱的衣袖,快步下了楼。外头的日光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顾不得看那些热闹,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朝着明心坊的方向赶回去。心口像是揣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

  李氏,烟罗姐姐的娘亲,还活着!而且她答应等着我们的消息,等着成亲那日来看着烟罗出嫁。

  这份喜讯,我恨不得立刻就亲口说给烟罗姐姐听。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明心坊的。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我大步跨过前厅的门槛,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厅堂里静悄悄的,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屋里的器物都蒙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烟罗。她坐在靠门的那张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却攥得泛白,指节凸起,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

  我进来的那一刻,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带着一圈乌青,显然是昨夜一整宿都没有合眼。

  我迎上她的目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烟罗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一直强撑着的、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眼眸瞬间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一把扑进我怀里,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哭声很压抑,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却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鼻头也忍不住一酸,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掌下的肩胛骨薄而分明,微微凸起,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我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别哭别哭,我找到她了,她好好的,活生生的。」

  烟罗埋在我怀里拼命地点头,泪水洇湿了我前襟一大片。她向来是利落的、从容的,哪怕在刀光剑影里也不曾见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她整个人蜷在我怀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把多年的委屈和思念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任由她哭。厅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的节奏。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些,我才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成亲那日,我一定把她带来,让她坐在主位上,亲眼看着你上花轿、拜堂、添妆。我已经跟她说了,她答应等咱们的消息。」

  烟罗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子红通通的,整张脸都花了。她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嗓音,断断续续地问:「她......她瘦不瘦?有没有生病?住的地方......可还好?」

  「看着还好,虽然穿的旧了些,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你放心,我留了银钱,又让若水姐姐亲自送她回去,路上不会出什么差池。」我抬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她跟我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还说......祝咱们白头偕老。」

  烟罗听到最后那句话,眼泪又滚了下来,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又傻又好看,和平日里那个清冷利落的烟罗姐姐判若两人。她抬手捶了我胸口一下,嗔了一句:「你倒是会哄人。」

  「我哪会哄人,我这是如实转告。」我握着她那只还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行了,你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找娘亲商量安置她的事。越早把这事定下来,你越安心。」

  烟罗点了点头,又拉住我的衣袖,低声叮嘱了一句:「娘亲若是在忙,你便晚些再去,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我晓得。」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厅堂。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我先去了书房。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在。我推门探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娘亲平日里常坐的那把扶手椅空着,椅面上连个坐痕都没有。

  我又小跑到偏厅,也没看到人。想了想,我便往内院娘亲的卧房走去。

  院门是开着的,石阶前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几只青瓷缸里蓄着清水,午后的日头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我正要扬声喊人,脚下却忽然顿住了。

  一阵细碎而压抑的声响从里间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似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极力压住却又掩不住的婉转,像是猫儿叫春时的低吟,又像是受了委屈的呜咽。是娘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那调子却是我平日里从未听过的,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颤意。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又一种声音混杂了进来。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水声,「咕唧咕唧」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充沛的水泽里来回进出,滑腻而又绵密,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规律。那水声夹杂在娘亲低低的喘息之间,听在耳朵里,竟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又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掌心拍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沉,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密集起来的肉体撞击声,「啪啪啪」地连成一片,混着那黏腻的水声和娘亲越发急促的喘息,一下一下撞进我耳朵里。

  床榻也在跟着晃,「咯吱咯吱」地响着,那声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想象着雕花木床随着那撞击的节奏轻轻摇动,床柱微微颤着,帐幔也跟着晃动,里头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我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画面,娘亲平日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定然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她大概发丝散乱,眼角泛红,面颊上带着潮意,嘴唇微微张着,想喊又不敢喊出声,只能把那些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轻哼。她那双素日里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必然是水光潋滟的,眼尾带着一抹艳色,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连带着胸口都在发烫。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肋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连忙后退两步,脚下的青砖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脚,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被里头的人察觉。

  正当我慌乱之际,一抬眼,便瞥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是若兰。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盘,上头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她的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双眼眸淡淡的,落在我身上,既不惊讶也不慌乱,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她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朝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手势极轻极快,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我猛地清醒了几分。我顿时明白了什么,张到一半的嘴立刻闭上,喉咙里那句「娘亲在不在」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兰见我反应过来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朝我微微颔首,便垂下眼帘,捧着茶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廊下的阴影里。她站在那个位置,正好堵住了卧房院门口的方向,既不挡路,也不多余,恰到好处地替我守着这道门,也在提醒我,这个时辰,不该再往里走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冲她点了点头,朝她比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就往后撤。脚步又急又轻,生怕踩出半点声响来,靴底落在青砖上几乎踮着脚尖。一直退到月洞门拐角处,我才敢稍稍放开步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口气退到后花园的月洞门边,才靠着冰凉的青石墙停下来。凉风从月洞门外灌进来,吹在我发烫的脸上,可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却怎么都赶不出去。耳根子烧得滚烫,心跳擂鼓一般,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头顶涌。我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烫得不像话的脸颊。

  娘亲她......她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现在又竟是这般情景......

  白日宣淫。我在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连忙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发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撞见娘亲那档子事的余韵,脸颊时不时就发一阵热。正胡思乱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黄勇那熟悉的嗓音。

  「杨昭哥!你在里头吗?」

  我抬起头,就见黄勇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细密的暗纹,腰间挂着一块莹润的玉佩,笑吟吟地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个纸包,远远就闻到一股甜香,像是新出炉的桂花糕。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迎了上去。

  「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嘛。大婚在即,你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着来瞧瞧你,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黄勇说着,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喏,城西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我接过纸包,纸面上果然还透着暖意。我道了声谢,拉着他一块儿在石阶上坐下,撕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金黄色的米糕,上头撒着细细的糖桂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甜糯,确实好吃。黄勇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院子里的陈设,目光掠过廊下新挂的红绸,又落在那几只青瓷缸上。

  「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愈发漂亮了。」黄勇吃完一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口说道,「红绸挂得满院子都是,看着就喜庆。」

  我笑了笑,嘴上应着,心底却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我放下手里的糕,转头看向黄勇,压低了声音:「对了小黄,上回你送我的那把折扇,我跟你说,我娘亲看了以后,二话没说就给我收走了,还说要替我保管。」

  黄勇闻言,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却翘了起来:「哦?冯掌柜亲自替你保管?那说明她看得上这份礼啊。」

  「别闹。」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娘亲那可是连当今皇上赏赐的东西都能随手扔在桌子上的主儿。平日里那些个达官贵人送来的奇珍异宝,她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让人丢库房里头吃灰。可你那把扇子,她当场就锁柜子里了,我后来想拿回来看看,她都没搭理我。」

  黄勇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不是挺好嘛。说明冯掌柜识货,知道那是好东西。」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云岫』到底是谁?」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我打听了一圈,没人听过这个名号。你总不至于是在街上随便找了个落魄书生写的吧?」

  黄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又咬了一大口桂花糕,顺带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黄!」

  「哎呀,杨昭哥你就别问了。」黄勇放下桂花糕,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里带上几分难得认真,「那扇子是我真心实意送你的贺礼,你只管收着就好。至于那云岫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可看着他难得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跟黄勇相识这么久,他素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鲜少这般正经。既然他铁了心不肯说,我再追问也是白搭。

  我只好作罢,叹了口气,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黄勇见我放弃了追问,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活泛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过来些,压低了声音道:「对了杨昭哥,你知不知道,你们明心坊的宝船在泉州港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我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泉州港?宝船?怎么了?」

  「听说你们那船队从外洋返航,刚进港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倭寇驾着小船想靠过来劫货。结果你猜怎么着?」黄勇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宝船上一阵轰隆响,佛郎机大炮直接开了火,那几个倭寇连船带人,轰成了渣子。整个泉州港的商户都看见了,都拍手叫好呐。」

  我闻言愣了一下。近来我满心都是婚礼筹备和烟罗娘亲的事,坊中的生意往来都没怎么留心,更别说远在泉州的船队了。

  「我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还真没注意到。」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佛郎机大炮我倒是听烟罗姐姐提过,说那是当世最厉害的火炮,连倭寇的铁甲船都能打穿。」

  黄勇的眼底顿时亮了起来,他拍了拍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谈起兵器时特有的热切:「岂止是打穿铁甲船!佛郎机大炮装填快、射程远、准头又好,跟咱们朝廷用的那些老式将军炮比起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咱们朝廷那些个将军炮,笨重得很,装填一回少说也得一盏茶的功夫,射程又短,还动不动就炸膛。好些个城防上的炮台,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对付白莲教那些乌合之众都费劲。可佛郎机大炮就不一样了,人家那炮管薄、后坐力小、弹丸又能打得远,佛郎机人能横行海上,靠的就是这个。」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讲得眉飞色舞,倒也起了几分兴趣。我正想问他怎么对这些军械如此了解,忽然想起一事,话头一转:「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这事我娘亲都没跟我提过。」

  黄勇正捧着桂花糕,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刚咬到嘴里的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干笑两声:「我......我也是听泉州港那边的人说的嘛。听说你们明心坊一口气买了十二门,要给朝廷十门用作城防之用。」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轻快了起来,像是怕我再追问似的,赶紧转了话头:「不过说真的,要是这十门佛郎机大炮能安到北边的城墙上,咱们对付蒙古人就更有底气了。你是不知道,蒙古的那些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守着城墙靠的就是火炮。可将军炮那射程,他们骑兵远远站着,咱们都够不着。有了佛郎机大炮就不一样了,隔着一里地都能轰过去,蒙古人再猖狂也得掂量掂量。」

  他这番话说完,催促我给他倒杯茶水来喝,像是讲累了似的。我望着他,心里头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小黄,我怎么觉得......」我斟酌着词句,「你这懂得也太多了吧?又是宝船又是大炮,又是蒙古人又是倭寇的,还知道十二门这个数儿。要不是我认识你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是兵部哪个大官的儿子呢。」

  黄勇正喝茶,闻言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放下茶盏,神色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平常闲着没事,看了些杂书嘛。什么《海防图志》《火器考略》那些,看的多了,自然就能说上一两句。再说了,你马上要成亲了,我不得多了解了解这些事,免得以后咱们喝酒聊天,我连话都接不上。」

  他说得倒也在理,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黄勇这家伙,平日里跟我一块儿斗蝈蝈、听大戏、吃零嘴,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做派,可方才他谈起军国大事时那份笃定和熟稔,却是装不出来的。

  我正想再问他几句,黄勇却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斟酌着怎么说才好:「杨昭哥,你可知道,西边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莫斯科,旧称莫斯科大公国。那地方的主上,近几年自称沙皇,势力也是越来越大了。不过中间隔着蒙古人,他们暂时还过不来,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势力了。

  黄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又继续说道:「还有东南亚的佛郎机人,他们也不光是做买卖的,一直对大雍虎视眈眈,近年一直在广东沿岸往来频繁,大大小小的冲突也不下数十次。他们在广东那边一个叫濠镜的小地方,已经扎下根来了。朝廷虽然名义上只许他们在濠镜通商,可朝廷腾不出手来管,日子久了,谁知道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若不是这次你们明心坊买了这些大炮,说不准他们还能在广东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他说到这儿,又喝了一口我端来的茶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在憧憬什么,又像是在担忧什么。那目光落在远处,越过院墙,越过屋檐,投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陌生。他明明还是那个会跟我抢最后一块桂花糕的黄勇,可方才那番话里透出的胸襟和见识,却远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玩蝈蝈、看大戏的纨绔子弟该有的。

  「小黄,你......」我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谁,却被他抬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黄勇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们明心坊真是好大的手笔,一口气买十二门佛郎机大炮,还白送朝廷十门,这份人情,朝廷上下都得记着。冯掌柜当真是......当世奇女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仰望,我听得出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可我也没再追问。黄勇这个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不愿说的时候,我问破了喉咙也没用。

  我正要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短打衣裳,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身形高挑,步履从容。可只是这么远远一望,我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一样利落,可那份利落里,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被风雪吹打过一轮,反倒生出了更柔韧的枝干,和更饱满的叶。

  「明月姐姐?」我惊喜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确实是明月。我许久没见她了,自从她上一次被娘亲派去杭州执行任务之后,便一直没有音信,中途我也只是隐约听说她出了事,又被若水姐姐救了回来,再后来便再没见过她。

  如今她站在我跟前,依旧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从前便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带着几分生硬和冷峭,像一把出鞘的刀,好看归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看一眼。可如今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眉眼间那股冷厉的棱角被什么东西磨软了,像是石头上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带着水汽,带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些,许是养伤那段时间不见日头的缘故,白得透出底下一层淡淡的粉色。睫毛又密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从前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如今却是冰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来。她的嘴唇比从前更红一些,润润的,带着一层水光,像是抹了薄薄的口脂,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染上了颜色。

  她的身形也变了。从前她瘦得像一把剑,肩胛骨薄而突出,整个人透着一股削瘦的锋利。可如今她的肩头圆润了些,腰肢却收得更细了,胸脯比从前饱满了不少,将那暗青色的短打衣裳前襟撑起两道浑圆的隆起。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下,顺着臀部的曲线滑落,圆润而丰盈,走动间带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摇曳来。连带着她的步伐都变了,从前她走路是干脆利落的,像踩着鼓点,每一步都透着劲道。如今她的步子还是轻快的,却多了几分不疾不徐的从容,腰臀之间那两瓣玉臀随着步幅微微摆动,看得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整个人像是熟透了的一枚果子,从前是青涩的、硬邦邦的、带着未褪尽的酸劲儿,如今却是被日头晒透了,被雨水浸润透了,从里到外都泛起一层温润的甜意。那双眼睛里头的冷意还在,可底下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翻滚过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我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既惊讶又欢喜,连忙上前道:「明月姐姐,你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了。」

  明月见到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掀起的一丝波纹,很快就平了,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她朝我点了点头,嗓音依旧是那种清透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调子:「公子,好久不见。」

  我连忙引着她往院中走,黄勇也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明月。我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明月姐姐,我娘亲手下的护卫。」

  黄勇连忙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明月姑娘」。明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黄勇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明月姐姐,你这次回来,是来参加我婚礼的吧?」我笑着问她。

  明月却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歉意:「恐怕不能了。我刚从杭州回来,坊里的商船快到了,我得在这边交接完货,又得赶回杭州去。那边还有一批货要清点,实在抽不开身。」

  我心里顿时有些失落。明月跟烟罗一样,是自小就在明心坊里长大的人,虽然平日我见她的时候不多,可她待我向来亲近,从不摆护卫的架子,还教过我防身的功夫。我成亲这般大的事,她若是不能到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明月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失落,她从背后掏出一只锦盒来。那锦盒不小,通体是墨绿色的绸缎面料,边角压着细密的金线。她将锦盒递到我面前,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回来,虽然不能多留几日,但礼数是不能少的。这是我前些时日从返航的船上带下来的,那边人管这个叫玻璃。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稀罕物什,只觉得通体透亮,很是好看,便想着给你作新婚贺礼。」

  我双手接过那锦盒,掀开盒盖一看,里头铺着一层细软的白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两只高脚杯子。杯子通体透明,像冰一样澄澈,又像水晶一般剔透,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来。杯壁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的绒布纹理,杯口收得圆润光滑,杯柱纤细修长,底座稳稳当当。

  我虽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郎,可明心坊的酒会上也曾见过那些达官贵人手中捧着类似的物件。那时候只敢远远看着,知道那是极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根本见不着。如今明月却送了我一对,而且还是这般通透完好的成色,我心里头顿时欢喜得不行。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只杯子捧起来,放在掌心端详着。日光穿过杯壁,在石阶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似的光晕。我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触感温润光滑,像是摸着一片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我越看越喜欢,又舍不得多碰,生怕弄碎了,连忙将杯子轻轻放回锦盒里,又把盒盖合上,双手捧着,如获至宝。

  「明月姐姐,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明月摆了摆手,那动作利落又随意,像是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商船从外洋带回来的东西,又不是我花银子买的。你喜欢就好。」

  我捧着锦盒,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对玻璃杯几眼,心里头暖融融的。黄勇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道:「这玻璃杯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我从前在......在别处也见过几回,却没这对这般通透光洁的。」

  明月没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公子,我待会儿还得去前头跟管事核对货单,不能多陪你们说话了。等忙完这一阵,我若是能赶得上,便争取在你成亲之前回来一趟,若是赶不上......你便替我多喝一杯喜酒。」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暖意,也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神色。然后她朝我和黄勇拱了拱手:「公子,黄公子,我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我连忙点头应道。

  明月「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院外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是利落干练的,腰背笔直,肩头微微放松,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树,终于在新土里扎稳了根。她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便跨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杨昭哥。」黄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人都走了,还看呢?」

  我回过神来,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我哪有。」

  「还说没有。」黄勇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这位明月姐姐,是真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刀,寒气逼人,但又有几分柔情在。」

  「你懂啥。」我被他这个比喻逗得一愣,想了想,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摆了摆手,将怀里的锦盒抱紧了些,「这玻璃杯我得赶紧放回去,别回头摔碎了。」

  「不过这个是真漂亮。」我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抬头看向黄勇,「这个能用来做什么?喝酒?喝茶?」

  黄勇凑过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喝酒。不过不能喝咱们的白酒,度数太高,杯壁太薄,怕烫。这个最适合用来喝西洋葡萄酒。」

  「葡萄酒?」我来了兴趣,「西洋酒好喝吗?什么味道?我还没尝过呢。」

  「还可以吧。」黄勇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微微的酸涩,不太重,喝下去以后有一点回甜,不像咱们的酒那么冲。而且这个玻璃杯子......」他指了指锦盒,「你要是拿它倒葡萄酒,静置半个时辰以后再喝,那股酸涩的味道就能被压下去大半,喝起来顺口多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对黄勇那份好奇又添了一层。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连西洋酒的喝法都说得头头是道。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黄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我故意拖长了调子,「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连西洋的葡萄酒里都懂,小黄,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偷懒滑头的黄勇?」

  黄勇「呸」了一声,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管我是谁!反正这玻璃杯是好东西,那把扇子也是好东西。你不识货,冯掌柜可是识货的,她把你那把『破扇子』锁起来,那说明什么?说明它值钱!」

  「值钱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我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却故意不饶人,「再说,那把扇子你送我了,结果我还没捂热就被娘亲收走了,我连多看两眼的机会都没有。这哪算送我的?分明是送我娘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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