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如霏】(56-63)作者:鸢师傅炒饭技术三流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02 17:15 已读65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56、来电显示

周父周母是大年初二的清晨到达A市,坐了连夜的长途火车,赶在天蒙蒙白的时候,站在了周絮絮的公寓楼下。
除夕那天裴勤带来的消息将两人吓得不清,再加上给周霏的短信与电话一直没有回复,两人再三考虑,决心过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论如何,他们都不想看到那个最坏的局面。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层层上跳,像是什么倒计时似的,周母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
等站定周絮絮的家门口,她甚至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还是周父手疾眼快地捞住了她。
“这是做什么?”周父瓮声瓮气地压低声音,“还没见着人呢自己先吓破了胆?要是那个孽障真在这里,我一定会打死他!”
周母缓慢地摇头,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后按下门铃。
门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耳,过了半分钟不到,门由内向外打开了。
周絮絮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父母,睡眼蒙松间还当自己看错了,“妈?”
很久没有见到周絮絮,周母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她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女儿,见她气色不错,“胖了点,好啊。”
周絮絮让开门,接过她手里的包,“妈,先进来吧,外面冷。”
两人来的时候还带了些家乡特产,满满两大包东西,沉甸甸的,拎着勒手。
招待父母坐下,周絮絮倒了杯热水递给周父,“爸。”
周父冷哼一声,接过水杯暖手。
进入室内后,先前凝在发丝上的雾霜化了,变成水汽湿漉漉地贴在头发上,周絮絮看见又去洗手间拿了两块干燥的毛巾递给他们,忍不住开口问,“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电话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周母接过毛巾沾了沾头上的水珠,飞速地瞥了周父一眼,率先开口,“临时起意来的,就没跟你知会。”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环顾起四周,试图找到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你也有好两年没有回去过了,我跟你爸想着过来看看你。”
这套公寓他们还是第一次来,周絮絮以为周母的左顾右盼的想参观,也没放在心上,起身往卧室走,“那行,等我换身衣服带你们出去吃早饭吧。”
“诶,不用不用。”周母跟着站起身,“大过年的外面哪个早点铺子给你开门?我来做就好。”
周絮絮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明显疲惫的脸上,也不再坚持,“那你和爸先去卧室睡会吧,我冰箱里有冻好的荠菜饺子,蒸好以后叫你们。”
周母应声,却往冰箱的方向走去,打开柜门,看到冷冻层里整整齐齐分装的手工饺,“絮絮什么时候自己学会包饺子了?”
饺子是周霏昨天包的,荠菜鸡蛋馅,很清口的味道。
周絮絮边拿分装盒边说,“……没有,买的。”
周父把每个房间都瞧了一遍,尤其是洗手间,并未发现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提起的心这才稍微回落了一些。
他折回客厅,听着妻女小声交流,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已到知命之年的男人匆匆揉了把发涩的鼻子,还未将那点伤感压下去,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一串陌生的号码跳跃在屏幕上,归属地ip是A市。

57、不安

周絮絮盯着饺子出锅,和周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周母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她,“絮絮,最近有认识新的朋友吗?”
想起头一天裴勤发来的的消息,周絮絮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了?”
“……妈就是觉得,你现在一个人在A市,多交几个朋友挺好的,平时也能有个照应。”周母觑着女儿的表情,犹豫着组织措辞,“不过,小裴除夕那天来看过我们,他说……”
“饺子熟了。”
周絮絮打断母亲的话头,掀开锅盖,腾腾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神色,周母不由得咽下了剩余的话,轻叹一声。
三碗饺子上桌,荠菜鲜香回甘,混合着鸡蛋的焦香和香油的润泽,饺子皮劲道,明显是手擀的,周母第一口下去就赞不绝口,“饺子不错,在哪里买的?”
周絮絮默了一下,“一家敬老院的食堂。”
“敬老院伙食这么好呢?那以后我跟你爸老了也去敬老院吃食堂。”
周母本意是活跃气氛,不知哪句话惹怒了周父,老人将汤匙狠狠丢回碗里,汤汁溅射,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
周母眉心一跳,“老周!”
周父虎着一张脸,紧盯着周絮絮。
刚刚那通电话他本能地挂断拉黑,但心里莫名烦躁不安,这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敬老院?对,人家没儿没女的才去敬老院,我跟你确实也不算有儿女,这辈子白活!”
“老周!大过年的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好好说话,谁不好好说话?我就是太好说话了!才养出这么个女儿!”
捏着匙柄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周絮絮垂下眼睛,习以为常地放空自己。
——听不见就好了。
不管是什么声音,只要捂住耳朵不去听就好了。
她的世界随时都可以静音。
争吵随着周父摔门而出告一段落。
周母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看见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餐椅上的周絮絮,心中涌上酸涩。
她擦干净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发顶,“絮絮。”
“对不起。”
周絮絮说。
眼角控制不住酸涩,周母吸了吸鼻子,“你道什么歉呀?你没错的。”
孩子怎么会有错呢?都是父母的错。
是他们做父母的不够称职,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让孩子在懵懂无知的年纪踏进岔路。
“你爸他……就那臭脾气,这么多年也没改。”
“可是絮絮,他和我一样,都很爱你,很关心你。每次我给你打电话,他都要我开外扩,听见你声音他就很开心……”周母把而抱进怀里,轻声道,“我讲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爸妈的女儿,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周絮絮的睫毛颤了颤,周母身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让她想起童年时无数次在母亲怀中安睡,都轻轻包裹着自己的温暖的香气。
从周母怀里直起身,她回到卧室套上羽绒服,拿起玄关的钥匙,“走吧,去找找爸去哪了。”

58、悔恨

家人之间的争吵像白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快速地打湿地面,眨眼间就被太阳晒干。
周父的负气出走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人生地不熟的A市,他只是背着手气呼呼地在小区院子里转圈,被母女俩找到时,脸色比起愤怒更像尴尬。
房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往年都是一个人度过春节假期的周絮絮,看着周母将包里的特产分门别类塞进冰箱里,突然想起周霏。
在经过了除夕那晚的亲密接触,少年食髓知味,时刻不停的黏黏糊糊,像是藤蔓一样缠着她,直到昨晚敬老院那边打来电话,说过年人手不够,能不能叫周霏过去顶几天。
因此今天才没叫周父周母撞上他。
如果被发现她在家里养了个小孩,估计周父会气得晕过去吧。
想象了一下周父发火的样子,周絮絮掏出手机给少年发消息。
「小霏,还在忙吗?」
客厅的时针已经指向十点,那头很快就回复了消息。
「刚刚结束!怎么啦姐姐? ?)?」
周絮絮想了想接下来要发送的内容,感觉有种微妙的偷情感。
「是这样的,今早爸妈来看我了,所以最近几天没办法陪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这次消息发出后并没有得到即时回复,刚好周母问周絮絮客卧里有没有多余的棉被,她和周父习惯盖两床被子。
周絮絮应了一声,回到主卧踩着脚凳,从衣橱最上层掏出一床被子。
被她放置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周霏的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好哦!」
……
时隔几年终于又一家团圆,能够在一起过年,周母不愿打破这份美满,因此迟迟没有再问周霏的事情。
可是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那个“合适”的时机实在难找,眼看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初七,周絮絮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周父终于忍不住了。
老年人觉少,凌晨5点多,窗外还黑漆漆一片,周父睁开眼睛虚望着天花板,声音因为干涩而显得沙哑,“林子,这事得问清楚。”
周母缓缓开口,“该怎么问呢?”
千拦万阻,两个人还是遇见了,那周絮絮知道周霏的身份吗?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周母猜测大概率是不知道的。
可如果放任两人接触,最后绝对会暴露,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想都不敢想。
“我当初怎么没把他掐死?生下来掐死就好了,没有他,絮絮就不会生病……”周父咬牙切齿地诅咒,“还有那个畜牲,过去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纠缠不休,他怎么有脸出现?我真想跟他同归于尽了!”
周母把手伸出被子,安抚地拍着丈夫起伏不定地胸膛,“昨天周霏回消息了,我跟他约了天亮见面,我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叫他赶紧滚出A市!当初怎么保证的?说只是来念书上学,绝不打扰到絮絮,结果呢?真不要脸,跟他爹一样臭不要脸,一个两个的都来欺负我女儿……”说着说着,他哽咽起来,年近六十的老人在黑暗里肆意流泪,为他孩子所受的委屈而委屈,“我那么好的孩子,这些年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我恨啊……”
恨意与愧疚交织,最后变成成后悔,一日一夜的迭加,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只能反复地设想,如果当初能够多细心一点,多关注一点,而不是觉得孩子乖巧听话就忽视那些潜在的危险。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59、开工红包

年后返工第一天,大家都没还从假期状态中抽离,总归也没什么紧要工作,采供部的同事们难得懒散,聚在一块聊天。
钱朵带来家里做的烟熏牛肉干,用一次性纸盒分装,分给周絮絮时格外添了份,“絮絮姐,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了!”
小姑娘笑嘻嘻的,周絮絮接过两盒牛肉干,也仰起一个浅笑,“谢谢。”
她今天穿着件白色V领羊绒针织衫,下身是一条休闲款的藏蓝西装长裙,头发没扎起,而是柔顺地散在一侧,看起来知性温柔。
钱朵被这笑容晃眼,忍不住拉开椅子凑近女人,压低声音,“姐……太耀眼了,看到你就好像恋爱了。”
想起团建那天发生的事,她实在没忍住八卦,“絮絮姐,你跟咱们裴总,是在交往吗?”
周絮絮反问,“我们看起来像是在交往吗?”
这倒是问住钱朵了,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在场几人的脸色,真挚地摇头,“我觉得看起来像裴总一厢情愿。”
“我和裴总以前是高中同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他也并没有追求我。”与其让人发散思维猜下去,不如给一个半真半假的消息堵住嘴,周絮絮面不改色地编排领导,“而且说不准他……”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吴晓佳从会议室回来,手里拿着一迭红包,“同志们,来领开门红啦!”
钱朵随着众人呼啦啦涌上前,拆开红包数清金额后,那点八卦的心思立马就被挤飞了。
吴晓佳将红包递给周絮絮,“小周,裴总叫你去趟办公室。”
周絮絮闻言皱眉。
自从两年前在办公室捉奸,周絮絮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间区域。
如今重新站在这扇胡桃木色的门扉前,她心里竟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来之前路上预想的不适,恶心,都没有出现。
周絮絮意识到她的病好像有所好转了。
而这一切,似乎得益于一个男孩。
门从内打开,高大的影子盖住了头顶偏白的LED光,她抬起头看向对方。
裴勤同样看着她,往日凌厉的眉目在此刻略显紧张,西装下包裹的心脏撞击着胸膛,像是要挣脱肉体,奔向眼前的女人一般。
“絮絮。”
分明是他叫人过来的,可当下不安的却是自己,裴勤组织着语言,“……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去会议室也可以。”
周絮絮微微挑眉。
多神奇呀。
曾经撕破脸面,堪称恶毒的在她伤口上撒盐的男人,竟然突然学会了尊重和体谅。
“不用,裴总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裴勤顿了一下,让开位置,“还是进来说。”
办公室的布局与两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孙寻正在办公桌的位置整理合同,看到周絮絮进来微怔,“周小姐。”
周絮絮点头,“孙特助。”
她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孙寻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很有眼力见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裴勤犹豫着开口,“絮絮,伯父伯母还在A市吗?”
周父周母是今早的火车,周絮絮本想请假送他们,结果两个人念叨着耽误工作耽误时间,说什么都不肯,好在行李比起来时轻巧了许多,便也随他们去了。
裴勤现在提起这件事,周絮絮就想到父母来A市的原因——
“裴总,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不如去打扫男厕所。”
这话说的尖锐不客气,带着股“大不了不干了”的怨气,裴勤愣了愣,比起生气,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是惊喜。
这样带点脾气,偶尔毒舌的,是曾经的周絮絮,他喜欢的周絮絮。

60、春湖

男人的本性大概就是犯贱。
对他一心一意时他觉得多余厌烦,等到脱离,却又像狗一样追上来死咬着不放。
周絮絮看着裴勤的嘴巴一张一合,解释着自己每年除夕都会去探望周父周母;解释他觉得周霏年纪小小不学好,或许是刻意接近居心叵测;最后担忧周霏的身份。
他会是什么身份呢?
周絮絮问。
裴勤答不出来。
现实世界又不是什么霸总文学,三分钟就能得到一个人的全部信息,非法渠道开盒也是犯法的。
何况当时周父周母脸色大变,也有可能只是震惊女儿身边出现了个年轻的男人,出于父母的本能觉得不靠谱罢了。
“裴总,你说这么多,是以什么身份呢?如果是作为上司,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裴勤看着神色冷漠的女人,张了张口,“……我们不是朋友吗?”
周絮絮懒得跟他掰扯这些,放下喝了一半的水杯,从沙发上起身,“还有别的事吗?”
从办公室出来,周絮絮折身进了茶水间,翻出和周霏的聊天记录。
周父周母在家的这几天,两个人的聊天频率明显下降。
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大半都放假了,周霏这个临时顶上的帮工反而忙碌起来。她则陪着父母逛了几天A市景点,好多地方她也是第一次去,恍然发现A市竟然这么大——偌大的城市,她却能和周霏偶遇一次又一次,像是被命运推着结识般玄妙。
裴勤的话回荡在耳边,周絮絮垂下眼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拨通了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令她骤然清醒,正打算挂断时,对面接通了,“姐姐?”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睡意,没有往日活泼如小狗般的欢快,像是被什么压着。
“抱歉,我以为你已经醒了。”周絮絮看了眼时间,打算挂断,“那我先挂了……”
“等等!”
对方急忙出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怎么了?姐姐,是有什么事?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周絮絮依着墙面,心里的郁气散了几分,“没事,我还在公司,下班后我带你去吃饭吧,这几天忙坏了吧?”
帮厨的工作在昨天终于告一段落,周霏告诉她敬老院给他放了几天假休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轻声道,“好。”
……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新式融合菜,就在周絮絮所住小区不远处,是钱朵推荐的。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8点,外面还在下雪。
A市的冬天总是这样漫长,厚重的铅云裹挟着轻飘飘的雪花,从12月落到3月,像是把整个城市都掩埋在白色里。
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周絮絮撑起伞,招呼周霏,“来。”
少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衣领立起,遮住下巴,头发长了点,细细碎碎地搭在额头和脸颊上,衬得一张脸更加显小,好像幼猫一般。
他快走几步蹭到伞下,与周絮絮紧紧地贴在一起,路灯拉长他们的影子,远远看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个点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子驶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雪落在伞面发出的微弱声响。
回小区的途中会经过一个公园,周絮絮只在春天的时候偶尔去过几次。
或许是因为刚吃过饭不觉得冷,在这样万物俱静的天地间,她突然就想去看看。
公园不大,最中心有一处人工湖泊,叫做春湖,只不过这会被冰层与皑皑白雪掩盖,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等春天雪消了,湖里还有小船可以划。”周絮絮对周霏说道,“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来玩……”
剩下的话在看到少年的泪水时消音。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霏在流泪。

61、谎言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与周絮絮对视上的第一秒,周霏就清楚。
不可以接近,不可以妄想,不可以打扰。
初次相遇时,胸口如雷般密集跳动的心脏,除了快乐,还有包裹着痛苦,因此他安静地将自己抽离,将第一次的相遇当做一场渴求太久而产生的幻梦。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并不是一个高尚到能摒弃自我欲望的人,年少经历与生长环境迫使他学会忍耐与坚持,但当周絮絮说出需要他的时候,他毫无意外地沉沦了。
需要就是爱。
因为没有人会对不爱的人产生依赖。
譬如他对周絮絮。
或许他对妈妈的渴望在被拉长的时间中变得有些扭曲了,就像童话故事里被关进玻璃瓶中的魔鬼,最初只是想看见——那个他素未谋面,只在日记本与相册中窥得几分青春时期的母亲,如今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的手是暖的,还是冷的?她的怀抱是什么味道?她的声音是什么音调?她的喜怒哀乐是如何承载的?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纤细的睫毛被泪珠粘湿,变成一簇一簇的,微凉的手指拂掉他的泪,温柔的,带着点诧异的声音问他,“怎么了?小霏。”
周絮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周霏的眼眶通红,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路灯的橙光给她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缘,让她看起来圣洁又飘渺。
我爱你。
周霏张了张口,发出一声泣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摄住咽喉,无法出声。
少年深吸一口气,努力仰起唇角,“姐姐,我要离开A市了。”
“离开?去哪里?”周絮絮怔住,不太理解,“你不是还在上学吗?不念书了?”
周霏摇摇头,用手背蹭掉脸上冰冷的泪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当然要念书,只是我要去做交换生了,为期一学年。”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听起来最自然的谎言。
昨天与周母的会面并不愉快,他未回的信息,拒接的电话,叫周母不必再多问,便直接给他定下死罪。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在未酿成大错前,彻底消失在周絮絮面前。
周母给他留了几天时间收拾行李退租,等到新学期会亲自过来帮他办理转学,转到临近H市的一座小县城的高中,完成他之后的学业。
哪怕他万般不甘愿,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只是,只是……
周霏张开双臂,抱住周絮絮,将难堪的表情藏在她肩头,“对不起,明明说好要陪着你……”
隔着彼此厚重的羽绒服,周絮絮感受到少年轻微的颤抖,她抬起手,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摸着他的后脑勺,“去哪个学校?”
周霏报了个X市的大学名字。
“我大学也是在X市念的,那边气候要比A市好一些。”周絮絮放轻语调,安慰少年,“没关系,学业最重要,总归两地离得也不是特别远,有空我会去看你的。”
周霏呜咽着收紧双臂,“好。”
“那我们回家?”
“好。”
虽然说了好,但周霏并未松手。
老早就见识过少年的多愁善感,周絮絮只觉得无奈,全然没有意识到对方沉重复杂的心事,“小霏,不要哭了。”
“姐姐……”
“嗯?”
等了几秒并未听到周霏的回复,周絮絮正要询问时,少年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后退一步,浅褐色的眸子像是一汪水,摇晃闪烁,“等到元宵节的时候,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姐姐。”
他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哪怕周母已经再三警告,他依旧想在周絮絮身边待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生能够孕育在妈妈的子宫里,共享过相同的心跳与血液,已经是最幸运,最美满的事了。
就让那份提前送出的生日礼物,作为最后的道别。

62、元宵

正月十五这天虽不是法定节假日,但刚好凑上周五,启星给员工放了半天假,上午的工作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了。
钱朵一边感慨资本家竟然也会发善心,一边抓紧时间录入表格,打算掐点打卡。
正在忙碌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孙寻抱着几箱礼盒进来,跟吴晓佳打招呼,“吴经理,这是部门今年的元宵礼盒。”
“怎么还让你亲自送过来了?”吴晓佳从座位上起身,有些诧异,半开玩笑地说道,“看来孙特助工作越来越不饱和了。”
孙寻笑笑没说话,视线环顾一周,看到专心盯着电脑工作的周絮絮,正在考虑要如何完成老板发布的任务,又有人推门进来,“周絮絮在吗?”
是前台小苒。
周絮絮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我在,怎么了?”
“哦,楼下大厅有人找你。”
钱朵竖起耳朵,“谁啊谁啊?”
周絮絮摇摇头,跟着小苒出门,经过孙寻时朝他点了点头。
孙寻放下礼盒,若有所思地看着女人的背影,在她们进入电梯后,抬脚跟上。
“小苒,是什么人找我?”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层层下落,周絮絮询问道。
小苒摇头,“不知道,是个男人,说是你的熟人。”
熟人?
她在A市工作这么久,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按理说来没什么熟人。
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吗?
“叮——”
电梯门打开,打断了周絮絮的思索。
她抬起头,远远瞧见大厅沙发上的背影,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逃跑——
快逃!快逃!快离开这里!
周絮絮想后退,可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粘稠,化作一道道绳索,从四面八方逼近,将她捆绑,让她动弹不得。
沙发上的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她后眼里闪过惊艳,然后化作贪婪。
“絮絮。”对方朝她走来,笑意堆满了整张脸,“真是好久不见了,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
男人刻意柔和了嗓音,但神态里带着隐隐的自信,像是对自我魅力的高度认同,“还记得我吗?”
周絮絮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可置信看着他。
哪怕对方中年发福,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当反复出现在她的噩梦里的脸和眼前人渐渐重合,周絮絮抑制不住地尖叫,“啊——!!!”
她的四肢在这一刻勉强收回控制权,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却因为腿脚发软而扭到鞋跟,眼看就要摔倒,一双有力的胳膊拉住了她,“周小姐!”
孙寻刚出电梯就听到惨烈的尖叫,冲出来就看到周絮絮朝后倒去,连忙接住人。
他皱着眉看向对面的男人,男人似乎也被周絮絮的反应吓到,“怎么了这是?”
下意识地将周絮絮挡在身后,孙寻冷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打个招呼啊,谁知道她跟见了鬼一样。”男人面上露出几分厌烦,又很无辜,“絮絮,絮絮?真不认识我啦?”
周絮絮紧闭双眼,死死攥着孙寻的西装,一阵一阵的耳鸣叫她听不清周遭声音,大脑从最初的空白过后,开始发晕发痛,像是海水不停地往脑子里灌溉,要将她淹没。
——絮絮,絮絮,好絮絮,我们两个偷偷的,谁都不会发现。
——絮絮,叫我的名字,真乖,好姑娘。
——絮絮,求你了絮絮,我不骗你,真的,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她微微张口,在晕倒前发出一道气音,然后陷入一片黑暗。

63、高中过往

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们对于当下流行的事物总是抱着追逐的心态,不论初衷是出于跟风或者彰显特立独行。
寒假期间最火热的都市偶像剧在昨晚落下帷幕,男女主经历层层阻碍与阴差阳错,最终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重逢。画面定格在男主为女主戴上一枚年少时约定的珍珠戒指,指环上镶嵌的碎钻与珍珠在女主的无名指上闪烁,梦幻甜蜜的HE结局。
早自习结束后,周絮絮和同桌去小卖部买牛奶,同桌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观后感,“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大团圆的结局,结果我昨晚哭了半小时,还被我妈骂了。”
小卖部里人挤人,这学期伊始,老板为了增加营业额专门进了一批新口味的牛奶和面包,引起学生们的强烈追捧,同桌里面前面漫长的队伍喃喃道,“……这么多人,等到我们还能有剩吗?算了,我去挤挤,你在门口等我好了。”
说着,便灵活地钻进人群。
周絮絮听从安排,从小卖部里退出来,刚站定在门口,肩膀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抱着篮球的男孩拎着一大袋牛奶面包从人群里窜出来,咋咋呼呼的,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格会撞击到别人,等听见小声的惊呼回头时,就看到新来的实习老师正扶着一位女同学。
对方露出不满的表情,“同学,走路小心一点,撞到人了知不知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孩着急回教室,随意地道歉后,就一溜烟跑了。
等周絮絮站稳后,青年适时收手,关切地问她,“没事吧?应该没有崴到脚?”
——扑通。
周絮絮听见的自己的心脏在雀跃。
她愣愣地抬头,看着眼前的青年,对方是清秀舒展的面貌,眼镜下的目光真挚温和,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痔,增添了几分艳丽。
周絮絮记得这学期刚开学时,他站在讲台上的自我介绍——卓亮。
来自对彼时的她而言遥远的A市,带着光鲜的高校学历,在H市一中进行为期一学期的实习生涯。
“我、我没事。”周絮絮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结巴起来,“谢谢卓老师。”
卓亮笑笑,“没事就好。”
他还想说什么,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几个女生看见是他,呼啦一下围上去,叽叽喳喳地聊天。
“小卓!你来买什么啊?”
“小卓,你今天是不是又睡过头了,早自习的时候我看到你偷摸进校门口了。”
“小卓啊小卓,你这样实习期能过吗?”
周絮絮被挤到一边,看着卓亮无奈地叫她们有点礼貌,学校里要喊老师。
同桌这时终于从小卖部里挤出来,“好消息,最后两瓶牛奶叫我抢到了!坏消息,面包只有一个。”
“没事,面包你吃吧,我也不是很饿。”
“那哪行啊,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回教室我们一人一半好了。”
说话间她瞥见一旁被女生们投喂的青年,微微蹙眉,拉着她回教室。
……
回教室后周絮絮才知道刚刚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的后桌裴勤和班里有名的二世祖李魏突然打起来了,两个人先前就有些恩怨,这次不知道是怎么了,裴勤拿椅子砸断了对方的鼻梁。
这会班里闹哄哄的,上课铃已经响了,班主任还没回来,卫生委员和几个同学收拾被推倒的桌椅,先前待在教室的同学跟后来的复盘刚刚发生的事。
“我靠吓死我了,裴勤打架这么厉害呢?”
“厉害有什么用?他打李魏真是够胆了,谁不知道李魏他爸是我们市里有名的大老板,我记得裴勤家里条件很一般吧?民不跟官斗,穷不跟富斗啊,啧啧啧。”
“……可李魏那不该打吗?”
“我也觉得,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一天到晚猥琐的要死,污染空气。”
“是该打,可是少年,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热血漫画,做事要考虑后果的。”
周絮絮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摆正的课桌,先前掉出来的东西都随意堆在桌面上,最上面是一张前两天的开学摸考,龙飞凤舞的名字后面跟着刚及格的分数。
家里严苛的教育导致她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和男生接触,因此对这个后座也不是很熟,只记得爱睡觉,爱打篮球,上学期的时候还为女生出过头。
教室门被推开,嘈杂的声音停了一瞬,卓亮出现在门口,“好了同学们,赵老师现在有些事,这节课我们自习。”
或许每个班级里总有擅长与老师平级相处的同学,周絮絮的注意力不由地被后排角落吸引,听见卓亮小声但没什么威严地警告他们,“认真自习,不准问东问西,再这样我生气了。”
“卓亮,你还会生气呢?”有人嘻嘻笑着,“明明看着就是个软包子。”
又有人问,“那你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好好自习,绝对静音。”
“问什么?”卓亮妥协。
“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问这么隐私的问题?”
对方急了,“快说有没有!”
同桌做完一张英语试卷,听见后面的动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真的服了,一群弱智。”
像是实在忍不住,她忍不住吐槽,“这人到底有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啊,究竟是来做实习老师的还是来跟学生打情骂俏的?”
周絮絮下意识辩解,“……也不算打情骂俏吧?”
她觉得卓亮也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和同学们有得聊很正常。
“那要怎么才算?这学期来了三个实习老师,就他最没有老师样子。”同桌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那几人或自得或倾慕的眼神,更无语了,“也就仗着一张脸还算可以。”
周絮絮不擅长跟人争论,因此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自从在小卖部被卓亮拉了一把后,她逐渐分出目光给对方。
青春懵懂时的心意不一定是爱慕,或许只是一种对于完美想象的投射,在经历一段时间后就会渐渐消散,但还没等她理解这种情绪,她的视线便被抓住了。
少时的周絮絮还不清楚,英俊的皮囊与看似温柔的性格下面不一定有一颗真挚的心,更有可能是污脏糟臭拉人下水的恶鬼。
纤细温柔如花朵的少女露出羞涩躲闪的神情,极大的满足了卓亮的虚荣心与征服欲。
他一步步试探,又一步步引诱,最终顺利地摘下了这朵花。
反正等到学期结束,他就顺势分手拍拍屁股回A市,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往罢了,哪值得他多费心思。
直到周絮絮怀孕。
岌岌可危的前程与脸面一下子压了下来,好在,少女实在好骗,他依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拜托,他可是受害者啊!他不过是年轻气盛,被人勾引才犯了错,而且他已经知道错了,这样还不够吗?
再说,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呢?
说不准是故意拖到瞒不住的时候,想乘机敲诈他也说不一定,毕竟能做出勾引老师这种事的,能是什么好女孩?
不过没关系,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原谅对方了,并且在离开前出于人道主义做出了一笔经济补偿。
至于周絮絮会经历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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