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1-3) 一章《表格》 苏州的六月,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的潮湿。 赵泽伟把那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放在餐桌上时,手还是湿的。他刚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毛巾擦了三次,掌心的汗还是渗出来了。 父亲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客厅,看不见表情。母亲在厨房盛汤,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然后停了。 “吃饭了。”母亲说,声音很平。 赵泽伟家住在姑苏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风吹日晒二十年,已经泛了黄。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有坏的,门口的那盏从赵泽伟上初中起就不亮了,到现在还是黑的。 但这套房子是这一带最让人羡慕的学区房。赵泽伟小时候不懂,后来上了大学才慢慢反应过来,父母当年咬咬牙买下这套房子,就是因为他。 父亲赵强,五十四岁,苏州市姑苏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副处级。体制内干了二十七年,从街道卫生科的小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档案干净,履历清白,工作能力没问题,最大的特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开会永远坐第三排,虽然不显眼,但也让人看得见。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当年谈恋爱时,骑自行车带爱人刘素琴去太湖边看日出,结果半路车胎爆了,两人推着车走了十几公里。 母亲刘素琴,五十岁,苏州市姑苏区平江街道办副主任。跟赵泽伟父亲一样,体制内。但她比父亲"活络",街道办的工作千头万绪,邻里纠纷、占道经营、垃圾分类、老年活动,什么都要管。刘素琴的特点是把每件事都管得"刚刚好",不出大乱子,也不出大成绩,安稳地熬资历、等退休。 两口子一辈子都在"刚刚好"的轨道上。房子是刚刚好的学区房,职位是刚刚好的副处级,存款是刚刚够赵泽伟以后结婚付首付的数额。他们的人生像一碗不烫不凉的粥,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也不会呛着。 赵泽伟是这碗粥里唯一一粒可能硌牙的米。 赵泽伟出生的时候,赵强三十岁,刘素琴二十六岁。夫妻俩结婚四年才要的孩子,不是不想早要,是两人都在爬坡期,赵强刚提了副科长,刘素琴在街道办忙得脚不沾地。 赵泽伟是男孩,三代单传。爷爷奶奶从常州赶过来,抱着襁褓里的孙子看了又看,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们赵家这根苗,可得好好护着。" 这句话后来成了赵家的家训。好好护着。 赵泽伟的童年是被严密看管的。上小学前,奶奶从常州搬来苏州住,专门带他。奶奶的原则是"地上脏不能坐,风吹了要加衣,别的小孩推你,你要躲,别跑太快会摔"。赵泽伟在小区里跟别的孩子追跑打闹,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喊到邻居都记住了这个声音。 上小学了,父母接手。刘素琴每天接送,书包永远在她肩上,赵泽伟空着手走。同学笑他"妈宝",他脸红,说"我自己背",刘素琴说"你书包重,压着不长个"。后来赵泽伟长到了一米七八,证明即使被压着,也长个了。 赵强的管教方式不一样。他不像刘素琴那么事无巨细,但他有一个习惯,替赵泽伟做决定。小到"报什么兴趣班",大到"上哪个中学",赵强会提前把所有选项研究透,然后把"最优解"放在赵泽伟面前。 "泽伟,你看,一中升学率最高,离家也近,爸爸帮你报了。" 赵泽伟说"我想去二中",因为同桌去二中。赵强笑了一下:"二中也行,但一中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泽伟去了。他后来确实知道了,一中确实更好。但这件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想"似乎没有父亲的"好"重要。 初中三年,赵泽伟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名。不算拔尖,但也够用。母亲每周给他整理书包,作业本按科目分类夹好,连笔袋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赵泽伟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准确说,是他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破了皮。班主任打电话给刘素琴,刘素琴请了半天假跑到学校。 "谁推你的?"刘素琴蹲下来看他的膝盖,表情又急又心疼。 赵泽伟指了指那个男生。那男生比赵泽伟高半个头,是体育委员。 刘素琴站起来,用那种街道办处理投诉的语气对班主任说:"老师,这件事得有个说法。我家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伤。" 最后的结果是体育委员道了歉,赵泽伟被母亲带回家涂碘伏。赵强晚上回来问了一句"没事吧",赵泽伟说"没事",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赵泽伟记住了那个男生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有出息,叫家长"。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的身体从来没用过"还手"这个功能。 高考填志愿那年,赵泽伟想学生物。 他高中的生物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上课喜欢拿粉笔头扔睡觉的学生,但讲到染色体和基因的时候眼睛会亮。赵泽伟被那种"亮"吸引了,他觉得"生物"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跟物理化学那种冷冰冰的公式不一样。 他把志愿表草稿给父亲看。赵强看了三分钟,放下。 "学生物毕业干什么?" "可以做研究," "研究?"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泽伟,你知不知道生物的本科生出来大部分做销售?卖医疗器械,卖药。就算你读到博士,你去哪儿搞研究?实验室有人给你钱吗?" 赵泽伟想说"我可以,",但父亲没给他"可以"的机会。 "学医。你分数够苏大临床的本硕连读,七年出来直接硕士,规培三年,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主治。你刘叔叔在苏州三院,到时候能安排。" 赵泽伟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说"我给你安排了",赵泽伟都说"好"。他说了十八年的"好",已经忘了怎么说不。 "爸,我……我喜欢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请求原谅。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泽伟,你喜欢的未必是你适合的。你是男孩,得为将来考虑。医生这个职业稳定、体面、收入也够。你刘叔叔的儿子去年进了苏州一院,现在相亲都有人抢着介绍。" 赵泽伟没再说话。他把那份草稿拿回去,把"生物科学"改成了"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填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生物老师的那双眼睛,讲课讲到DNA双螺旋结构时那种亮。 他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亮。 苏州大学医学部在独墅湖校区,离他家打车四十分钟。本硕连读七年,前三年基础课程,后四年临床课程加医院轮转。 赵泽伟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 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喝酒,不熬夜打游戏。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 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两个指纹,压在他名字旁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赵泽伟说。 父亲看着他。 "我……"赵泽伟停顿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 父亲没接话。 赵泽伟继续说,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小学你帮我选的,初中你帮我选的,高中也是,大学也是。我从来没自己选过。爸,我都二十四了。我连煮泡面都不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他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父亲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副表情。赵泽伟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妈哭几天就好了。" 赵泽伟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父亲说,"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我没听他的。" 赵泽伟愣住了。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 "所以你要去就去。"父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条。给你妈打电话,每天打。她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着。" 赵泽伟张了张嘴:"……知道了。" 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门:"素琴,哭完了出来洗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微不可查的笑。 赵泽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遍。 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他叠了太多次,打开看、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热、闷、但隐约透着一丝干爽的预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三秒,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又过了五秒,母亲回了一个字。 "嗯。"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学煮面的。" 这次母亲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说明书!上回你把锅烧了!" 赵泽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翘,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陌生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里面塞了羽绒服、电热毯、感冒药、方便面、榨菜、两盒苏州特产糕点、一个小电饭煲。 赵泽伟蹲在地上,把那个行李袋打开,往外掏东西。 羽绒服拿出来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买也行。 电热毯拿出来了,医院宿舍应该暖气。 方便面拿出来了,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来了,他不爱吃榨菜,但母亲觉得他爱吃。 他留了一盒糕点。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赵泽伟从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叠衣服的动作很笨,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到了那边,我得学会洗衣服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边,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去厨房洗碗。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泽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走。"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后天走。" 多留一天,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母亲哭红的眼睛、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 这是他选的。第二章《收拾好的行囊》 第二天早上,赵泽伟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六点刚过,天刚亮透,窗外有鸟叫。他睁开眼,听见厨房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节奏密实,不慌不忙,跟母亲平时做饭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但剁菜声停了,然后是抽油烟机启动的轰响,油锅滋啦一声,葱姜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睡不着了。 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T恤,三件,领口朝外排得整整齐齐。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母亲夜里放的。她半夜睡不着就会起来收拾东西,把赵泽伟那点少得可怜的衣物翻出来重新叠,叠完了放回去,过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抽出来换一种叠法。 赵泽伟昨天深夜把自己的行李箱塞满了,拉链拉上放在门口。他以为这样母亲就不会再往里加东西。但他低估了刘素琴。 他赤脚踩在地上出了房间。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暖色的光。母亲的行李袋,昨天被他掏空了大半的那个,现在又鼓了。鼓得像一只撑饱了的河豚。 赵泽伟站在行李袋前,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蹲下来拉开拉链。 第一层:羽绒服。他昨天拿出去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又回来了。叠得四四方方,装在压缩袋里抽了真空,扁得像一块砖头。 第二层:电热毯。昨天掏出去的,又回来了。 第三层:方便面。不是一包两包,是整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十二桶,整整齐齐码在行李袋中间。 第四层:榨菜。五包,乌江榨菜,他昨天明明说了不爱吃。 第五层:一袋苏州大米,真空包装,两斤装。 第六层:一个小药箱,里面是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几乎是一个移动诊所。 第七层:一双棉拖鞋,新的,标签还在上面。 赵泽伟蹲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平底锅里的油跳得正欢,母亲用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她穿着那件旧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的。 "妈。" "醒了?"刘素琴没回头,"刷牙洗脸去,饭马上好。" "那个行李袋……" "你别管。" "妈,我行李箱装不下," 刘素琴转过来,锅铲指着他:"装不下也得装。你箱子小,就换大箱子。咱家有大箱子,你爸出差用的那个,二十八寸的,够大。" "我托运超重," "超重加钱,妈给你出。" 赵泽伟闭了嘴。他知道吵不过。他在母亲面前吵了二十四年,没赢过。 他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顶着鸡窝头,眼下有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两点多。他含着一嘴泡沫看镜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比大三那年圆了一点。食堂的红烧肉、母亲每周寄来的零食、毕业后回家之后天天四菜一汤,他胖了五斤。 他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看了一眼镜子。 他想起前几天在知乎上搜"新疆喀什"的时候看到的帖子,有人说那边日照强、风沙大、人去了会晒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白又嫩,皮肤薄得能看见颧骨下面的毛细血管。他怀疑自己到了那边,可能第一天就被晒脱皮。 他走出去吃早饭。 餐桌上摆好了。白粥、荷包蛋、酱菜、两根油条、一小碟腐乳。母亲已经坐下了,手里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父亲的位置是空的,他出门早,七点不到就走了,市里今天有个卫生检查的会。 赵泽伟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爸早上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母亲忽然开口。 赵泽伟抬头。 "他说让你把羽绒服带上。那边冬天比苏州冷得多。" 赵泽伟想说"我到时候再买",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他说:"哦。" "电热毯也要带。你从小怕冷,冬天手脚冰凉,盖两床被子都捂不热。" "……嗯。" "方便面是给你备着的,万一吃不惯那边的饭,晚上饿了煮一桶。" "妈,我可以去外面吃," "外面吃要花钱。"刘素琴把油条撕成两半,泡进粥里,"你一个月补贴多少?妈查了,西部计划一个月两三千,房租水电一去,还剩几个钱?外面吃一顿二三十,你吃得起几顿?" 赵泽伟没算过这笔账。他只管"提交",没管"之后"。 刘素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种叹气赵泽伟也熟,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没想周全"。 "你那个行李袋里,米是给你煮粥的。到了那边自己买个电饭煲,妈给你装了一个小的,但你那个行李箱放不下了,你托运吧,不差这一件。"刘素琴掰着手指数,"药箱带齐了,纱布碘伏创可贴都有,你万一磕了碰了自己处理。棉拖鞋你要在宿舍穿,那边冬天地凉。对了,妈还给你装了两盒桂花糕," "我看见了。" "看见就行。别舍不得吃,桂花糕放久了会干。" 赵泽伟低头扒粥。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咯吱响。他想说"妈,你别操心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母亲操心操了二十四年,他忽然说"你别操了",母亲不会停下来,只会更操心。 吃完饭他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多了个人。父亲回来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杯赵泽伟没喝完的粥。他也不嫌凉,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你怎么回来了?" "会提前结束了。"赵卫国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东西收拾好没?"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必须全搞定。该托运的托运,该随身带的随身带,到了机场发现少了什么,没人给你送。" 赵泽伟"嗯"了一声,转身去处理那个行李袋。他蹲下来,把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棉拖鞋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了。 "爸。"他站起来。 赵强抬起头。 "我……"赵泽伟抓了抓后脑勺,"那个行李袋的东西,我托运。但我想把羽绒服和电热毯拿出来。" "为什么?" "那边九月份还三十度,我带羽绒服过去得放半年。电热毯也是。我到时候在喀什自己买,不比从家背过去轻省。" 赵强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赵泽伟以为父亲要说"你别瞎折腾,带都带上了",但父亲沉默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决定。" 赵泽伟愣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像拍一个大人,而不是拍一个孩子。然后他走向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赵泽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回了行李袋。 他说服不了母亲,但他忽然觉得,留着也行。 下午两点,赵泽伟开始正式打包。 他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所有东西倒出来重新分拣。"随身带"和"托运"分两堆。随身包里放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耳机、一本《协和内科住院医师手册》(导师送的)、两件换洗T恤、一条短裤。其他全塞进行李箱和行李袋。 分拣的过程比他想得艰难。 母亲给他装了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一双棉拖鞋。他只留了运动鞋,帆布鞋塞回去,棉拖鞋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折中:把棉拖鞋塞进行李袋的边缝里。 衣服方面,母亲给他装了七件T恤、五条长裤、三件外套、两套秋衣秋裤、一件羽绒服。他只留了五件T恤、三条长裤、两件外套。秋衣秋裤犹豫了半天,塞回去了,喀什秋天没那么冷吧?他不确定。 但他把母亲叠好的那些衣服重新打开再叠一遍的时候,发现每一件的领口处都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泽伟",字迹是母亲的。 那几块布缝得细密,针脚整整齐齐。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学夏令营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干的,把他的每件衣服领子里缝上名字,怕他混了别人的。那时候班里同学笑话他,说"你妈怕你丢了"。 那时候他觉得丢人。 现在他看着那几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他蹲在那儿把那五件T恤重新叠好,叠得比刚才用心多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两件外套下面。 三点钟,母亲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她看见赵泽伟坐在地上跟行李较劲,地上摊着一堆衣服,行李箱只塞了一半。她没说什么,把绿豆汤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叠。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 母亲的手比赵泽伟快得多。她抓起一件T恤,两边一折,袖子叠进去,对折,再对折,五秒成型,边角利落得像刀切过的豆腐。赵泽伟在旁边看她叠了三件,自己的手还停在第一件上。 "笨。"母亲说。 赵泽伟没反驳。 叠到第四件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让他去。" 赵泽伟的手停了。 母亲继续叠衣服,没看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你爸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但他能说出这句话,就是同意了。你别看他嘴上不说,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赵泽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叠衣服。他的手指有点僵,把袖子折进去的时候折歪了,母亲伸手帮他理了一下。 绿豆汤凉了赵泽伟才喝。他端着碗站在阳台上,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铺在香樟树顶上,叶子被晒了一天,正午的时候蔫下去,这会儿又支棱起来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喊叫声从六楼传下去,已经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了冰糖的,甜丝丝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赵泽伟你真的去新疆?不是开玩笑?"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有人发了条语音,他点开,是班长扯着嗓子喊:"卧槽!牛逼!你去了给我们寄葡萄干!" 赵泽伟嘴角弯了一下。 他退出群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往下滑了滑。同学群上面是另一个群聊,只有四个人,群名叫"天南海北宿舍群"。那个群很久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份,有人发了一张火锅照片。 赵泽伟点进去,看了两眼,退出来。 往下滑,看见母亲在上午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昨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张报名表,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焦距没对好。文案只有四个字:"孩子大了。" 点赞的有三四十个。评论里有人问"去新疆啊?",母亲回了一条:"嗯,支援西部,他选的。" 赵泽伟看着那条回复,眼眶忽然热了。他退出去,没点赞。他不好意思点。 他知道母亲昨晚肯定没睡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备注是"唐宇",头像是一个卡通鲨鱼。 消息只有一行字:"泽伟哥,听说你要去新疆了?" 赵泽伟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唐宇是他大学室友,上下铺的关系。在苏州大学医学部本硕连读的那七年里,唐宇是跟他最"不同步"的一个人。 唐宇睡他对面那张床的上铺。按理说医学本硕连读七年,课业压力大得惊人,实验报告堆成山,考试月通宵复习是常态。唐宇偏偏能在这七年里把课旷出了新高度。 大一的系统解剖学,唐宇只去了第一堂和最后一堂。第一堂去认教室,最后一堂去考试。中间的全旷了。他靠着赵泽伟每天的笔记,赵泽伟每节课坐第三排,记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考试前熬夜三天三夜背重点,居然压着及格线过了。 大二病理学,他旷了三分之二的课。解剖实习他去过一次,因为那天的标本他好奇,去了之后蹲在标本台前看了一个多小时,回宿舍跟赵泽伟说:"那个肝硬化切面真好看,橙黄色的。"赵泽伟当时正在写实验报告,头也没抬:"你还是去吧,老师点名了。" 唐宇笑嘻嘻的:"你帮我答一下到呗,咱俩声音差不多一样。" 赵泽伟没帮他答,等他回来的时候,宿舍桌上都会放着一杯奶茶,红豆味的,他看赵泽伟喝过两次之后,他就记住泽伟喜欢喝甜的。 七年里,这个流程重复了无数遍。唐宇靠着赵泽伟的笔记和划重点,一路擦着边把本科和硕士都念完了。他的成绩单惨不忍睹,大部分课是六十分飘过,少数几门挂了补考,补考又挂,最后教务老师约谈,他才红着脸去重修。 但唐宇有自己的本事。他社交能力极强,整个医学部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辅导员跟他称兄道弟,食堂阿姨给他打饭手不抖,连解剖实验室的管理员都能跟他抽烟聊半小时。他在外面接各种兼职,卖过医疗器械,当过医考培训机构的助教,给私立医院拉过客,什么赚钱干什么。 赵泽伟一直不太理解唐宇。他觉得唐宇的本事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但唐宇对赵泽伟一直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赵泽伟大四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到39度8,舍友们都出去了,唐宇那几天破天荒没旷课,下课后回宿舍看见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唐宇二话没说把他背起来去了校医院,全程没叫醒赵泽伟。等赵泽伟输液输到半夜醒了,发现唐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趴着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是百度百科"高热惊厥的紧急处理"。 赵泽伟从来没说过"谢谢"。但他记住了。 后来唐宇也顺利毕业了,以全年级倒数第五的成绩。毕业典礼那天唐宇搂着赵泽伟的肩膀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七年,谢谢泽伟哥养我。"配图是赵泽伟一脸嫌弃但嘴角没压住的表情。 毕业之后唐宇去了南京,在一家私立医疗集团做市场,据说混得不错。赵泽伟在苏州,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平时不说话。 现在唐宇忽然冒出来,赵泽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嗯,明天走。" 唐宇秒回:"牛逼。" 赵泽伟:"你呢?南京怎么样?" 唐宇:"就那样呗。天天喝酒应酬,胖了十斤。" 两人又聊了几句。 最后唐宇给赵泽伟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践行"。赵泽伟没点开,回了句"不用"。 唐宇:"收着。到了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 赵泽伟想了想,点了。红包不大,八十八块八。他盯着那数字,讨吉利的意思。 他回了个"谢了。" 唐宇:"到时候发我一些照片哈,我他妈还没去过新疆呢,听说新疆的美女都是天生的身材好。" 赵泽伟:"再说吧。"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赵泽伟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糖沉在碗底,甜味儿淡下去,有点清寡。 他站在阳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唐宇,七年的相处,唐宇这个人,从来不无缘无故说废话,都是需要帮忙才会这样热情,这次难得没有要他帮什么。 赵泽伟摇摇头,把碗放下,转身回屋继续收拾行李。他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太久,明天要飞了,他没空想"以后"的事。但他潜意识里记住了。 晚上八点,行李终于打包完了。 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赵泽伟拍了拍外壳,确认锁扣扣紧了。行李袋放在行李箱旁边,鼓鼓囊囊的,拉链快崩开的样子,他用捆扎带绕了两圈才勉强合拢。 两件托运。一件随身。明天去机场,飞六个小时,转机一次,晚上到乌鲁木齐,住一晚,后天再飞到喀什。 赵泽伟把航班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放在随身包的夹层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两件行李,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哭着说"我老公不回家"。父亲在书房看文件,台灯开着,门虚掩。 赵泽伟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他点开微信,翻到跟母亲三天前的聊天记录。那是母亲发来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援疆医生真实生活揭秘》,下面附了一段语音。 他一直没点开那篇文章,也没听那段语音。 现在他点开了那段语音。母亲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是街道办办公室的嘈杂:"泽伟,妈看到这个文章,心里不好受。说那边条件很差的,水都黄黄的,你在那边吃不吃得惯啊?你要是去了不习惯,妈不怪你的,想回来就回来……"后面还有半分钟,但赵泽伟没听完就关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想:我到了那边,要跟同事打好关系。要学维语。要学会自己做饭。要…… 他想了很多"要",但每一个都不太确定。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唐宇。他想,唐宇那种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他自己呢?他到了那边,会不会第一天就被那种热浪烤成干? 他不知道。 但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把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亮线。香樟树的影子在晃,像昨天一样。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是那天在南京面试完回苏州的火车上,他在心里默念过的。 "我选了。剩下的,到了再说。" 他闭上眼。 明天的六小时飞行、转机、喀什的热浪、听不懂的语言、不会做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选了。这就够了。昨天22:44 第三章《新认识的人》 苏州到乌鲁木齐,四个多小时。 赵泽伟靠窗坐着,旁边是一个去乌鲁木齐探亲的中年女人。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圆脸,皮肤黝黑,手上拎着个小挎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闲着,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泽伟的脸上,像看到什么值钱的物件似的眯了眯。 "小伙子,一个人出门啊?" 赵泽伟戴着耳机,没听见。 女人伸手捅了他胳膊一下。赵泽伟摘了半边耳机,转头看她。 "一个人出门啊?"女人又问了一遍,脸上堆着笑,但那种笑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上下扫了他一眼,赵泽伟的衣服、他的行李箱、他手腕上那块父亲送的手表,全在她眼皮底下过了一遍。 "嗯,一个人。" "去乌鲁木齐?" "转机。" "转机去哪儿?"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喀什。" "喀什?"女人眼睛亮了,"那是我老家!我就是在喀什长大的,后来嫁到乌鲁木齐的。我哥还在喀什呢,做生意的,可有本事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她随便抓了一把的塞到赵泽伟手里:"拿着!炒花生,香的嘞!" 赵泽伟推了一下:"不用不用," "拿着!"女人硬塞过来,"我自己炒的,可香了,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 "对了小伙子,你干嘛去喀什?" "去工作。" "啥工作?" "医生。" "医生?"马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笑容更灿烂了,"医生好啊!医生收入高!你在喀什哪个医院?" "地区人民医院。" "地区医院!"马翠芬拍了一下大腿,"那地方我熟!我小时候老在那附近玩。你在那边是正式工还是?" "西部计划。支援的。" 马翠芬的笑容顿了一秒。赵泽伟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在重新给赵泽伟"估值"。 "支援的啊……"她拖了拖尾音,语气里那股热乎劲儿凉了那么一点儿,但马上又续上了,"支援的也厉害!年轻人有想法!" 赵泽伟心里有话他不想说出来,硕士毕业的医学生在新疆很有价值的。 马翠芬见赵泽伟没有说话,摆摆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攒经验重要。以后回苏州了还是好找工作的。苏州地方好啊,我呆了几年,可房价可真不便宜……" 她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从苏州的房价说到喀什的物价,从她哥的生意说到她儿子的学习情况。赵泽伟插不上话,就捧着那几个花生,偶尔"嗯"一声。 降落前半小时,马翠芬忽然靠过来,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到了喀什,要是想租房子,找我哥。他手里好几栋楼呢,价格好商量。"她挤了挤眼睛,"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赵泽伟点了点头:"好,谢谢大姐。" "别叫大姐,叫翠芬姐。"马翠芬又笑了,那种精明的笑里带着一丝"我帮你省了钱你得记着我"的意味,"你在那边待几年?" "看情况。"赵泽伟心里吐槽,医院其实会安排宿舍。 "待久了肯定要租房。到时候找我哥,啊,记住了,马国栋。" "记住了。"赵泽伟只能敷衍的应答。 飞机落地。马翠芬第一个站起来,拽着她那个小挎包就往出口挤,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别忘了!" 赵泽伟冲她挥了挥手。她消失在廊桥的人流里,那个小挎包跟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赵泽伟也慢慢跟着走出了机舱。 热浪扑了他一脸。那种热跟苏州的夏天不一样。苏州的热是湿的、黏的,出一点汗就贴在皮肤上。乌鲁木齐的热是干的、烫的,风刮过来像吹风机对着脸吹,嘴唇半分钟就干了。 赵泽伟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感觉脸在迅速变红。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掏手机给母亲发微信:"到了,乌鲁木齐。" 母亲秒回:"累不累?吃了没?" 赵泽伟:"不累。还没吃。" 母亲:"去吃点东西,别饿着。明天还要飞。" 赵泽伟:"嗯。" 父亲回了一条,两个字:"注意。" 机场餐厅不多,他转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家拌面馆。他走进去,菜单挂墙上,字是维汉双语的。他盯着"过油肉拌面""茄子拌面""碎肉拌面"看了三十秒,选了过油肉。 面端上来,盘子比脸大,面条粗粗的,盖着炒过的牛肉和青红椒,油汪汪的。他挑了一口,面条劲道弹牙。他吃了几口,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 七点半,苏州天已经暗了。而新疆还是下午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吃。那盘面吃了四分之三,实在大了。结账二十五块。母亲查的价格还挺准。 他出了餐厅,晚霞烧得像天上打翻了一碗番茄汤。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好好看。妈也想去。"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想家的感觉冒了一秒,被热风刮散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新疆卫健委那边安排的酒店,双人标间,跟另一个去喀什的志愿者拼房。那人叫陈磊,山东人,学公共卫生的,高高壮壮,肤色偏黑,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一见面他就伸过手来握赵泽伟,力道大得像要把赵泽伟的骨头拿碎。 "赵泽伟?学临床的?" "嗯。" "我叫陈磊,山东济宁的,公卫,去喀什疾控。"他松开手,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拍得赵泽伟一个趔趄,"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 赵泽伟稳住身形,问他:"你以前来过新疆?" "没!头一回来!"陈磊理直气壮,"我连飞机都是头一回坐!刚才降落的时候颠了两下,我差点没喊出来。"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掀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团成一团塞着,几盒方便面挤在角落里,最上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赵泽伟看见那面国旗,愣了一下:"你带这个干嘛?" "我姥爷给我的。"陈磊把国旗拿出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他说去边疆工作,得带着国旗。我不懂,但他让我带我就带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陈磊那张毫无保留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傻"是写在脸上的,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 "你妈同意你来?"赵泽伟问。 "不同意啊!"陈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嘎一声,"哭了三天。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走了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说'妈我到了新疆天天吃烤包子',她哭得更凶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没办法,我想来。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你妈后来呢?" "后来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妈把烤包子的做法抄下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帘,说:"我妈也哭了。" "都一样。"陈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咱这种,就是让父母操心的命。" 赵泽伟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灯白得刺眼。 "赵泽伟。"陈磊忽然叫他。 "嗯?" "咱俩到了喀什,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找我。我虽然学的公卫,不会做手术,但我力气大,打架还行。" 赵泽伟摇摇头,看向窗外,再转头看他。陈磊已经闭上了眼,胳膊垫在脑袋后面,呼吸渐渐平了。 赵泽伟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新疆,也许没那么孤单。 第二天中午,喀什。 飞机落地的时候赵泽伟已经有准备了,但出舱门那一刻,那股热还是把他逼得退了一步。乌鲁木齐的热是"烫",喀什的热是"烤"。干燥、猛烈、阳光像针扎在皮肤上。 他跟陈磊打了辆车。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汉语磕巴但热情,一路指着窗外:"那边,古城。那边,疾控中心,那边是大巴扎。那边,区医院。"赵泽伟顺着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记住。路边是高高瘦瘦的白杨,叶子翻着银色的背,风一吹哗哗响。 车先到疾控中心,陈磊下车。他拽着行李箱站到路边,回头冲赵泽伟喊:"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有事找我!" 赵泽伟冲他点头。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陈磊还站在原地挥手,傻乎乎的。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泽伟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四层白楼前,仰头看了看,红色的十字标志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带一点尘土味。 他走进去。 人事科的李大姐嗓门大语速快,边盖章边交代:"宿舍出了后门左拐,第一条巷子进去,第三栋楼,六楼612。钥匙给你,整个宿舍的宿管是阿不都拿,有事你可以找他。六人间,现在住了三个,加你四个。床空的,随便挑。" "……六人间?" 李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研究生住单间住惯了?先住着,后面调。" 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了后门。巷子窄,两边是剥落墙皮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小孩在踢球,一个小男孩一脚把球踢到他脚边,冲他喊了句维语。他听不懂,把球踢回去,小男孩笑着跑了。 六楼。没电梯。 他爬了一层,两层,三层停下来喘了口气,五层站了三十秒,汗流进眼睛。六层,走廊尽头,门牌"612"。 他推开门。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排开。靠门那张下铺空着,床板铺着旧凉席。窗户朝南,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长条桌上放着搪瓷缸、半包烟、一个充电宝。 赵泽伟站在门口。 他想起母亲塞进行李袋的那些东西,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他想起自己掏出来又塞回去的折腾。现在他看着那张空床板,忽然觉得母亲是对的。 他走进去,行李箱放在下铺旁边。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进来,三十出头,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看见赵泽伟,烟从嘴边掉了,他伸手接住。 "新来的?" "赵泽伟,学临床的。" 男人把烟别耳朵上,伸手:"阿不都。宿管,也是急诊科护士。" 手粗,指节有茧,握力大。 "你睡那张?"阿不都指空床。 "嗯。" 阿不都走过去抽起凉席抖了抖,灰扑簌簌落:"我给你换个干净的。"他从墙角柜子抽了张新凉席铺上,扔过来一个枕头:"旧的,洗过的。" 赵泽伟接住:"谢谢。" 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口:"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口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这儿热,晚上凉快。食堂饭不好吃,巷口抓饭好吃。医院累,病人好说话。"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口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口支着大锅,羊肉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肉。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头。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奶,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口。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肉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肉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头算打招呼。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插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人,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巴,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口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头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头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股一小股的风吹下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女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精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肉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头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头两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饭。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口怎么排队。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开门,看见赵泽伟还窝在床上翻手机,直接把赵泽伟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走。吃饭。" 赵泽伟把白大褂从脸上扒拉下来:"我……我去巷口吃就行。" "去什么巷口。"阿不都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今天跟我们吃食堂。认认路,认认人。以后你一个人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什么?" 赵泽伟张了张嘴。 "走。"阿不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门不锁,自己跟上。" 赵泽伟在床上坐了三秒。风扇吹着他的后背,汗还没干透。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趿着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医院主楼后面,一栋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赵泽伟跟着阿不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渍印子。窗口排着几个人,打菜阿姨穿着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往盘子里舀。赵泽伟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人,王军、马斌、迪丽努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坐那儿。我去打饭。" 赵泽伟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圆桌坐了六个人,还剩两个空位。王军旁边空一个,迪丽努尔旁边空一个。 迪丽努尔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这儿。" 赵泽伟坐下来了。塑料凳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马斌正在啃一块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新来的,今天有土豆烧牛肉,好吃,你多打点。" "哦……好。" 赵泽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阿不都打饭回来。桌上其他人聊得火热,马斌在说昨晚急诊来了个被枣核卡住的,王军嗯嗯啊啊地听,迪丽努尔在跟对面那个女同事讨论什么节目的排练时间。 赵泽伟听着,插不上嘴。 迪丽努尔忽然转过来看他:"你干坐着干嘛?去打饭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丽努尔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去晚了土豆烧牛肉就没了。快。" 赵泽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伸着脖子看窗口的菜,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黄黄的,看不出是什么。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问他:"吃啥?" "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 "主食呢?抓饭还是米饭?" "米饭。" 阿姨哐哐两勺下去,盘子里堆得冒尖。赵泽伟端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排队的人撞上。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着盘子回到桌边,阿不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盘抓饭,正把上面的胡萝卜往嘴里拨。 "你打这么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赵泽伟的盘子,"吃不完。" "我……我饿。" 阿不都摇了摇头,笑了,没再说什么。 赵泽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烂,味道还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牛肉,有点硬,但能咬动。 他低头吃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 马斌咽了嘴里的馕,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咱们医院后门口那棵老桑树,前两天让人砍了。" "砍了?"王军放下筷子,"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谁说不是呢。"马斌摇了摇头,"房东砍的。说挡着他家招牌了。" "哪个房东?" "还能哪个?就那个马国栋。院后门口旁边那棵,他嫌挡着'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让人锯了。" 赵泽伟正低头嚼牛肉,听见"马国栋"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马国栋那人……"阿不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泽伟听不太懂的东西,像不屑,又像忌讳,"桑树碍着他什么事了。他是看那棵树的荫凉挡了他门口停车的地儿。" "没办法,人家有钱。"马斌耸耸肩,"那棵树砍了就砍了,谁敢说啥。" "那棵树是老桑树,年年结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迪丽努尔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桌,另一个同事也说"我小时候还爬过。现在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泽伟嚼着牛肉,没说话。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马国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飞机上才听马翠芬提过,今天就在食堂的对话里听见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行了,吃饭吃饭。"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树砍了就砍了,还能长回来不成?" 话题岔开了。马斌开始讲他女朋友上周来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杏子,结果被他吃完了,女友跟他吵了一架。王军难得笑了两声。对面那个女同事在跟迪丽努尔说下周文艺汇演的事,问迪丽努尔"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听着。 他听见迪丽努尔说:"还行,就是伴奏带出了点问题,得重新录。" 女同事说:"你那个裙子缝好了?" "缝好了,我妈帮我改的。" "你妈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缝。" 赵泽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她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提到"我妈"的时候,嗓音稍微软了那么一点。 赵泽伟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收盘子。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残渣倒进桶里,盘子码在架子上。他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个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哗哗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到了楼下,阿不都忽然回头:"赵泽伟。" "嗯?" "你在食堂,听见我们聊那个马国栋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听见了。" 阿不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种"我说句话你听着"的神色:"那个人,你离远点。" 赵泽伟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离远点就离远点。"阿不都转身上楼,"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边的事。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飞机上马翠芬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连说三遍"我哥马国栋"时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垂下眼,抬脚上了楼。 宿舍里没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风扇转着,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旋。 赵泽伟坐回床上,弯腰拉开随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扔了可惜,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到新疆以后,第一个陌生人塞给他的东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热,风扇吹着也是热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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