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琼明神女录(纯爱版)】(1-4)作者:lulu 标签:#剧情 #反差 #后宫 第1章 那年有个少女 叶临渊在一个幽静的暗室中醒来,身边放着一柄生锈的剑。
石壁之上镶嵌着青铜古灯,壁上绘画繁复,彩绘的笔画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没有丝毫的剥落。
一袭白衣古静如素,那张年轻的少年脸庞在昏暗的石室间清秀如同少女。
他看着那柄锈迹斑斑,毫无灵气的古朴长剑,默然许久,他终于幽幽叹了一口气:“临渊羡鱼,终于被深渊吞噬了。”
他推开石门,走进了光里。
这一日,这个尘封了五百年的府邸终于洞开。微风扑面,有些涩,有些冷。
万水依山渐入心怀,五百年一场大梦,他恍然初醒,默默领会着这五百年闭关的感悟。
山峰很高,高耸入云,耳畔可闻鸟语,也可以听到飞瀑溪流漱雪碎玉般穿过云雾的声音。
少年看着石壁间飞泄而出的溪水,看着白云深深,不知何处。若有所思。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地笑了笑:“修道五百年,尽付水云间?”说完这句话,他开始不停咳嗦,咳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格不入。
咳嗦许久之后,他终于抬头望向云层掩映之间的青山,那是潮断峰的母峰,相比子峰更为巍峨高耸,孤绝苍翠。
他的目光有些狂热,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最后竟然有些害怕。
五百年前,他便是通圣境巅峰。
终于偶得机缘,有望达到世人从未到达的境界。
便在潮断峰闭了一个五百二十年的大关。
如今他提前出关。
却发现自己通圣境界如海的法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是自己的境界却大涨,隐隐快要跨过那个门槛。
如今自己的容颜青稚如同少年便是最好的证明。
淬体炼魄,拔污除秽之后,他这副身躯便返璞归真至了少年。
但是空有境界没有法力施展,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二十年时间来解决自身出现的问题。
他缓缓走下山崖。
山崖依旧,无论是石道还是风景都如同五百年前一样。
只是尘世不比山水,人间可不只是千篇一律的山水更替,世俗人伦沧海桑田,不知道已经到了哪一步。
随着他拾级而下,他竟然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空空荡荡的剑胎之内,缓缓流入灵气。
仿佛是溪流缓缓地流入干涸开裂的海床,虽然杯水车薪,但是百川东到海,总有充盈的那一日。
他放慢了脚步,开始推演。
总有人把人间比作棋盘。只是人间的事远远比下棋复杂太多,即使是最精通算计推理的人也只能算出一个大概罢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出了潮断峰子峰自己设立的禁制的范围之后,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的推演被说话声硬生生打断,这让他有些烦躁。
不远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女子,隔着树林花影,那女子一身黑白的单衣犹显古意,仿佛山水之间一道难以捉摸的窈窕写意。
叶临渊身躯微震,他觉得这个身影好生眼熟。
正在他思考之际,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过去五百年了,裴仙子还如此念念不忘么?这些日子我结庐山下,时常看到裴仙子御剑山灵,在潮断峰外徘徊的流光魅影。甚是仰慕。”
叶临渊这才注意到年轻女子对面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黑白道衣的中年男子。
裴仙子……她是……叶临渊的嘴角无声扬起,没想到命运如此巧合,自己刚刚出关便见到了自己五百年前最寄予厚望的首徒,裴语涵。
只听裴语涵极其冰冷道:“我剑宗行事,关你阴阳阁何事?”
那人冷笑道:“裴仙子不愧是轩辕王朝女剑仙魁首,如今敢负剑行走天下的女子,早就屈指可数了。”
裴语涵只是说道:“希望二十年后你还能如此说话。”
那人放声狂笑:“二十年?你以为那个人真的能出关么?别傻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那……”
话未说完,一道剑光照彻了青山。仅仅是一瞬间,裴语涵的剑尖便顶在了那人的喉咙口。
她平静道:“再让我听到你诬蔑家师,我就杀了你。”
那人竟然丝毫不为所动。淡然道:“裴语涵啊裴语涵,虽然我境界远不如你,但是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如今不过……”
忽然,那阴阳阁的道人神色一厉,转头望向林间,目光如炬如电:“谁在那里。”
叶临渊微微一震,他刚刚出关,还没能熟练运用道法隐匿气息,竟然被发现了。
裴语涵的目光也望向了这里,无奈之下,叶临渊只好缓缓走出林间,看着眼前两人,他想了想,弯腰作揖:“见过两位仙长。”
裴语涵看着已经抬起头的他,微微蹙眉,问道:“你是哪个仙门的弟子?”
叶临渊看着这位曾经的徒弟,她已然那么美丽,清丽的容颜,高高盘起的秀发,斜插的木簪,一丝不苟的黑白剑装裹着她傲然挺拔的身材,仿佛她就是一柄矗立林间的剑,所有的山水景色都被夺去了锐气。
他感到很欣慰,自己这位首徒不仅出落得更加娉婷,也迈过了那一道剑道门槛。
只可惜,此刻自己无法与之相认。
叶临渊看着裴语涵,平静道:“我没有宗府门派。我是轩辕王朝林家的一个庶子。我叫林玄言。”
五百年前,自己为了防止各种不测,早已埋下了许多补救的方法,这个身份在五百年前便已设计好了。
从此,那个叱咤风云的叶临渊便死了,活着的是名为林玄言的白衣少年。
裴语涵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愿意随我修行,追求剑道么?”
林玄言心中一惊,心想自己的首徒收徒弟就这么随便么?
这是,那个阴阳阁的中年人发出了一串尖锐的笑声:“没想到堂堂裴仙子如今已经如此……如此饥不择食了?哈哈哈,你们剑宗已经实在招不到人了么?这种路边随意见了一面的人都要?”
裴语涵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又问了一遍:“你愿意么?”
那人咧了咧嘴,忽然开口道:“这位林家的公子,你别急着答应。我是阴阳阁的四长老季修。虽然实力不算拔群,但是在阴阳阁地位也算非凡,这位公子可愿随我去阴阳阁修行?”
裴语涵神色一厉,目光如剑。那位自称季修的长老笑道:“怎么,裴仙子不高兴了,我季修就是要和你抢人。”
季修继续说道:“我阴阳阁在轩辕皇朝的地位你不会不知道吧?如今这位裴仙子的宗门早已中落,独木难支,不管你天赋高低,根骨好坏,进入剑宗是一个极差的选择。”
林玄言很想告诉他,他真的不知道。
裴语涵冷冷道:“季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季修伸长了脖子一阵冷笑,一副你来啊的样子。
在他心中,轩辕王朝没有任何年轻人可以拒绝成为阴阳阁弟子的诱惑,而且这种空有皮囊的庶子对力量最为渴求,如今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估计只是想给这位轩辕皇朝女子剑道魁首一点面子罢了。
不管这个人资质怎么样,总之不能让裴语涵收走,自己就是摆明了打压她。
裴语涵收剑而立,看着林玄言,她自己也没了信心,只是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正当她想要驭剑离开之际,林玄言忽然看着她,缓缓开口道:“我跟你走。”
裴语涵娇躯一震,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季修更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和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气得面容都有些扭曲,竟是不自禁笑了出来,“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他又冷笑道:“真是初生牛犊,剑宗注定是死路,今天如此,二十年后也会如此,大道机缘你不走,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拦着你了。下次见面我要亲手剐了你!”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他缓缓走到裴语涵身边,此刻他少年身材的身高只能到裴语涵的肩膀,曾经经常被自己宠溺揉头的少女此刻居然比自己要高了,他忽然觉得好不自在。
他看着裴语涵,说道:“带我去剑宗吧。”
寒宫剑宗位于轩辕皇朝的南端,建于归雪峰上,临近月海。
这个世界名为琼明界,大致分为四个势力,人间的大陆王朝版块,轩辕皇朝。
南方九万里月海绕城而过的失昼城,那是银月族精灵的住所。
一直被三大妖族割据混战,不得安宁的北域。
还有凌驾与人间之上,聚集了最多九境以上飞升者的浮屿。
而寒宫剑宗是裴语涵一手建立的,是轩辕皇朝的六大宗门之一。
裴语涵带着林玄言驭剑赶路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和他交待了一些大致的宗门内容和需注意的事宜。简单而琐碎。
寒宫剑宗很大,但是入宗却只能感受到凄清。
一路驭剑而来寒风蚀骨,虽然裴语涵已经给他加持了许多保护,但是如今羸弱的身躯仍然侵入了许多风寒。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带着她驭剑的,只是他当时可没有裴语涵这样细致,一路驭剑下来把她冻了个半死,小姑娘还格外倔强,一路上一声不吭。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不由地微微扬起嘴角。
一道剑光落在寒宫之前,清冽惊艳。裴语涵收剑入鞘。林玄言仰头,目光缓缓向上,一直落到那两个寒玉雕琢的青蓝色大字上:寒剑。
寒宫清幽照人。
裴语涵领着他走入殿口。
殿门上空剑气纵横,寒光闪耀,若是初出茅庐的人见到如此凛冽剑气,必然会心驰神遥。
但是林玄言却平静得出奇。
这位堪称轩辕王朝剑道魁首的绝美少女望着林玄言,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随我修剑。或许是钟情于剑,或许只是一时冲动,考虑不周。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随我踏进了这扇门,你从此便是我的弟子。你的生命便与剑息息相关,连为一体。你愿意么?”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她,竟是有些犹豫。
裴语涵微微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这么快做这么仓促的决定确实太为难你了,这是我的错,不怪你,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可以护送你下山。”
林玄言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裴语涵纤长的秀美微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玄言没由来地挠了挠头,竟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愿意追求剑道,只是……我能不叫你师父么?”
曾经缠着自己一声声叫师父的女孩,如今自己反过来要叫她师父,他还是很难适应。
裴语涵疑惑道:“为什么?”
林玄言很快编了一个借口:“我曾经有一位师父,教我读书写字,年前他病逝了。我很敬重我的师父,短时间内我不想找其他师父。”
裴语涵看着他的眼角,两双清澈好看的眼神对视着,她似乎是在辨认林玄言是否说谎了。片刻之后,她才幽幽道:“节哀。”
说着,她转过身牵起了林玄言的袖子走入寒宫之中。林玄言抬起脚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一步跨过,剑道九境。他便水到渠成般来到了第一境。
第一境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过。这是天地堑。但是在此刻的他眼中,不过一道矮矮的门槛。
裴语涵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
入了寒玉殿,一对穿着素衣剑袍,英气逼人的少年少女走到裴语涵面前,鞠躬作揖:“见过师父。”
这是这偌大的寒宫剑宗仅剩的两名弟子了。
裴语涵简单介绍道:“他叫赵念,是你的二师兄。她叫俞小塘,是你的大师姐。你是寒宫第三位弟子。”
林玄言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还没有认你做师父。”
名为赵念的少年正欲开口,那眉清目秀的少女俞小塘便怒气冲冲道:“怎么?你看不起我们剑宗啊!你也想去修那些邪魔外道?那你别来啊,外面前途一片光明。”
林玄言看着这位鼓着香腮怒气冲冲的少女,感觉很像当年的语涵,他本就不爱说话,所以一时间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语涵打破尴尬,柔声道:“他叫林玄言。不叫我师父是另有隐情,并非对剑宗有何异端看法。以后你们好生相处,莫要欺负他。对了,玄言,等会你随我入正殿,我给你讲一下入门心法。”
谈话间,一道素白色的茸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上悠悠飘落。
秋风散尽,林木苍黄。
那是初冬的第一片雪。
俞小塘笑着摊开了手掌,咬着嘴唇接下了这一瓣雪花,那一瓣雪花转瞬消逝,但是她仍然欢天喜地道:“下雪啦下雪啦!”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簌簌飘零向层峦青山之间。
赵念看着满天雪花,也喃喃道:“冬至了。”
裴语涵和林玄言望着悠悠扬扬的漫天飞雪,似是都思及了什么往事,都沉默不言。
那年冬……林玄言忽然笑了,他摊开手掌。雪花落在掌间。他合上十指握住了这片雪。
这一刻,他迈入了剑道第二镜。
“剑道和其他道一样,都分为九重境界,每三重境界都是一个槛。达到七境以上便可以进入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而九境之上是化境。我此刻的境界便是化境。”化境是真正的大宗师境界,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至高存在。
但是裴语涵说这话的时候却极其平静,那不是故作谦虚,而是真正的平静。
“化境之上是通圣。”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师父便是通圣巅峰的剑修。”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很平静。但是林玄言看得出来,她是在故作平静。
林玄言故意问道:“请问你师父现在身在何方?”
裴语涵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骄傲:“全天下都知道我师父是叶临渊。五百年前纵横整个大陆最天才的剑修。五百年前,师父得到了大道机缘,于潮断峰闭关。我在潮断峰见到你,还以为你知道我师父的事情。”
林玄言摇了摇头,说道:“我出生陋僻。所以不得而知。”
裴语涵只是说道:“师父是我最敬重的人。”
林玄言觉得又有趣又可爱。
他很像告诉她,自己就是你最敬重的师父大人叶临渊。
然后像以前那样宠溺地揉她的脑袋。
但是出于诸多考虑,他微动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说道:“现在我传你寒宫入门剑法心得。你一下要记下来。”
“嗯。好。”
裴语涵继续道:“记口诀很容易。但是想要真的迈过那道槛,真正登堂入室却是极难,如果三个月时间你无法进入一境,那便基本与剑道无缘。到时候你来去都由自己决定。”
林玄言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出了寒玉宫,俞小塘走到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小师弟啊,你长得挺好看的。”
林玄言倒是没有反驳小师弟这个说法,五百年前他听过太多太多夸奖,如今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夸奖,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俞小塘戳了戳他,有些不满道:“你大师姐和你说话呢。你居然敢不理?”
林玄言只好说道:“我知道我很好看。”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俞小塘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墨色很深却很干净,像是砚好的新墨一样,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哇,小师弟,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
俞小塘拍了拍自己初初长成的胸脯,说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姐姐我,如果你在山下被人欺负了,师姐可以替你报仇的。”
林玄言确实有很多问题,比如他最想问的,为什么五百年前最为辉煌的剑道如今没落至此?
但是他终于没有开口。只是说:“谢谢师姐。”
那些问题虽然是很大的问题,但是对于此刻剑心已经修到半步见隐的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无论五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要隐忍二十年,他便能复兴剑道。
只是……
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落雪,他忽然想念自己的未婚妻了。
浮屿神王宫的圣女夏浅斟。
五百年了,你还好么?
宫殿口的雪越落越高。
白茫茫地遮住了远山近树,一点点堆砌在本就雪白的砖瓦上。
远远望去犹似一座清寒蟾宫。
天地间唯一的颜色里,裴语涵披着白色绒边红色面料的披风站在风雪之中,她没有用法力隔绝雪花,仍由它们落在自己刀削般的香肩上,沾濡在青黑的秀发长。
像是瀑布上的小花,也像是星空下的梅瓣。
一道黑白色的剑光在她身边绽放,寒宫之中闪起了千万道剑光,那些黑白分明的剑光仿佛是她衣襟上飘起的裙带也像是她眸子俯瞰世界的样子。
洋洋洒洒的雪花也被黑白两色照亮。
林玄言站在殿前,忽然回身凝望,漫天的剑光照亮了他的眸子,如果是过去的话,他会觉得这些剑光太单薄,运气剑气的方式太过简单,挥剑的速度也不够凌厉。
但是此刻他只是觉得很美。就像那位挥舞剑气的少女一般。
赵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很好看吧?”
林玄言平静地看着他:“很好看。”
赵念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某个宗门派来的卧底,但是如果你敢加害师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缓缓离开了正殿。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无比平静而简单,他早已不需要练剑了。
他练过太多太多的剑,从前一天挥剑何止百万次?
每一个轨迹和行气方式都早已烂熟于心。
对他来说,练剑还不如发呆更有意义。
这一个月裴语涵都悉心教导他们剑法,赵念的悟性很高,学剑很快。
俞小塘也不算逊色,只是这个小姑娘有些静不下来。
林玄言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他挥剑挥得很好看,但是一直被俞小塘嘲笑是花架子。
但是这一天,裴语涵没有教他们练剑,寒宫的雪还没有停,天地间依旧覆着浅浅颜色。
林玄言将那本自己年轻时候编着的《剑气初行之理》随意摊在桌上,这本书写得很简单,但是内容很不简单。
但是不管简单不简单,他都不想看。
因为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笔画的高低他都记得。
百无聊赖之后,他推开了小小的厢房,凭着感觉在寒宫之间踱步。
夜色渐暗,雪越来越深。
他看着被月色照亮的雪色,忽然抬头望着那些琼楼玉宇,神色有些茫然。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问题,他,迷路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宫殿里泛起了幽幽的火光,他脚步一停,看着宫殿上浮刻着的碧落二字,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语涵的寝宫。
碧落宫中跳跃着灯火,莹莹地亮起了昏黄的颜色。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他凝神一听,心中一紧——是季修。
那个在山下见过的阴阳阁四长老,深夜为何会在语涵的寝宫?
殿门未完全合拢,漏着一线烛光。林玄言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明艳而幽静的灯火洒落在雪地上,也照亮了他的眼眸。
入眼第一眼的是被灯火照亮的屏风,屏风薄如轻纱,分为四副,一副绘着仙鹤衔花,一副绘着仙女浣纱,一副绘着天凤祥云,一副绘着仙人洗剑。
屏风绘画极其秀气,灵韵逼人。
但是他的目光却没有去看那些图案。
他的目光越过屏风,看到了让他道心猛然一震的一幕。
裴语涵跪在地上。
那位轩辕王朝唯一的女子剑仙,那位被自己从风雪中抱回、亲手授予剑道的首徒,此刻正双膝触地,跪在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面前。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剑,但那挺直之中,是一种被硬生生压弯不了的倔强。
季修翘着腿坐在秀榻之上,手中捏着一封信,俯视着脚下跪伏的女子。他嘴角微扬,神色之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倨傲。
“裴语涵,你好歹也是本州剑道魁首的剑仙,如今跪在我面前,作何感想?”季修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快意,“那日在山下用剑指着我的威风呢?怎么?现在你的傲气去哪了?”
裴语涵跪在地上,不置一语。
季修也不着恼。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头几年还会咬着牙顶回来几句,如今连话都懒得说了。
他从袖中伸出手,五指微曲,指尖泛起一层幽暗的紫光。
那光芒如丝如缕,缠绕在他的指节之间,在这昏暗的殿中显得诡谲莫名。
“算算日子,上一批法印是五年前种的了。这五年你倒是撑得不错。”他绕到裴语涵身后,手掌覆上她的后颈,五指熟稔地按在她颈椎两侧的穴位上。
那动作透着一股老练,像是做了许多次。
“不过仙子自己心里也有数——你体内的情种印,这些年一道一道攒下来,早就不是当初那点分量了。每多种一道,发作时的烈度便强一分。一开始只是子时微热,咬咬牙便过去了。后来是整夜辗转难眠,再后来连白日里练剑都会忽然分神——我说的可有错?”
紫光没入。
裴语涵肩头猛地一颤。
即使已经承受了太多次,每一次新的法印入体仍然让她痛不欲生。
那股热流从后颈涌入,顺着督脉向下蔓延,与体内已有的旧印彼此呼应,像是往暗火中又添了一捧干柴。
那些沉睡在经脉各处的旧印同时被唤醒,在她的气血中缓缓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共鸣。
季修收回手,绕到她身前,俯下身。
他的手指点上她的小腹,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紫光再次亮起。
“这些年你靠着化境的定力硬扛,上一个被种情种印的人,扛了不到你一半的年头便跪在阴阳阁门口求着做炉鼎了。全天下也只你撑到了现在。不过仙子自己也该感觉到了——最近这一两年,发作的时候是不是越来越难压了?以前咬咬牙忍一忍便过去的事,如今得调息大半个时辰才能平复。”
“因为情种印不是简单地累加。它们在经脉中彼此勾连,年岁越久,根扎得越深,发作起来便越是铺天盖地。你以为你在扛着它们,其实它们一直在你体内生长——长了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经快要长进你的骨髓里了。”
第二道紫光没入。
裴语涵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能感到体内那些新旧法印在气海中彼此激荡,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了丹田。
一股不受控制的燥意从小腹深处翻涌而起,比上一次发作时更烈了几分,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等到它们彻底与你的经脉融为一体——”季修绕回她身后,这一次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后腰——命门之上。
第三道紫光亮起,比前两道更加幽深。
“到那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扛的问题。是你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法印催出来的情欲,还是你自己真的想要。上一个扛到这一步的人,最后是自己爬着进的阴阳阁——她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第三道法印彻底没入她的后腰。
三道新印与体内旧印齐齐共振,一闪而灭。
裴语涵跪在地上,脊背依然挺直,但她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指节泛出一层死灰般的青白色。
那些印痕在皮肤之下微微跳动,像是无数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小腹深处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如暗火般烧着,与多年来积攒的余烬连成一片。
她能感到那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里钻,比五年前更深,比十年前更烈,比她以为能承受的极限更多了一分。
季修收手,将那封信搁在她膝前的地上。
“三道情种印,一封保名信。值不值,你自己算。”
他俯下身,凑近裴语涵的耳畔,压低声音道:“按这个势头,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再撑五年?到时候你跪着求我们收你,阁主都未必肯要一个被情欲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废人。仙子好自为之。”
裴语涵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冷如剑,体内那些法印齐齐作祟的此刻,也依然有让人心悸的锐光。
但她额角的冷汗、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有那攥得指节发白的手——都在告诉旁观者,她已经在极限了。
季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了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真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仙?那些法印在你体内生根发芽了这么多年,你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往哪走。等到你再也分不清是法印还是自己本心的那天,我倒要看看这双眼睛还能不能这么冷。”
裴语涵终于开口:“别废话。信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季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跪在地上、体内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催情法印,还能如此冷硬。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嗤笑道:“对了,裴仙子。我们阁主托我转告你——试道大会之后,他会亲自来寒宫一趟。他说,这么多年了,想亲眼看看自己未来的炉鼎。希望仙子那时候还能站得这么直。”
说完,他推门而出。雪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曳。
殿中安静了下来。
林玄言站在门外,手已不知何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五百年了,他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无力。
他听到的那些话像是钝刀一样剐在他的心上——那些法印在她体内一道一道地攒了这么多年。
她忍了不知多少年。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在潮断峰的石室里闭关了五百年。
曾经通圣巅峰的剑圣,此刻只能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弟子跪在一个蝼蚁不如的人面前,被人在体内一道一道地种下那些阴毒的法印,连推门而入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推门去找语涵问个明白,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停住了。
那声音和方才季修在时截然不同。不是说话,不是任何人能想象的声响。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漏出来的微响。断断续续,细若游丝。
他再次将目光凑近门缝。
殿中只剩一盏孤灯,火光微弱。
裴语涵已经褪去了那件黑白外袍——方才被季修按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隔着衣裳都让她觉得难受。
外袍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她仅着素白中衣,蜷在秀榻之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是第二道法印种下的位置。
她背对着门,锦被盖住了她大半身子,只露出微微耸动的双肩。
她在哭。
那位轩辕王朝女子剑道魁首,那位面对季修时始终冷若冰霜、连跪在地上都不曾低下头的女子剑仙,此刻一个人蜷在被中,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玄言怔在了门缝之后。
那哭泣没有声音。
或者说,她刻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每一次抽噎都被死死地压回了喉咙里,只漏出一丝极细极轻的气流,像是雪落在雪上,像是水没入水中。
若非他此刻离得这样近,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哭。
五百年了。
从师父闭关那一年起,从剑宗开始凋零的那一年起,从第一次被人欺上门来却发现自己无人可依的那一年起。
她不能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她是剑宗宗主,是三个徒弟仰望的师长,是天下人眼中那个永远清冷凌厉的女剑仙。
她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也会脆弱。
所以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胸腔里。
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子深处,像是只要这样缩得足够小,那扇窗、那扇门、那整个压在她肩上的天下,就都不存在了。
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那被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是攥着某根救命稻草。她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连最后这点支撑都没有了。
林玄言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着,忽然觉得那每一记抖动都像一柄钝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五百年前他从雪地里抱回那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时,她也是这么蜷着的。
当时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她头顶——仙人抚顶——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他说:跟我走。
后来她成了他最骄傲的徒弟。
她会在练剑时偷偷看他,会在被罚跪后咬着嘴唇不说话,会拉着他的袖子说“师父陪我去看今晚的月亮”。
她学剑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故意装作没看见,因为不想让她太骄傲。
再后来,他闭了关。一走五百年。
现在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林玄言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修剑数百年,道心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那块磐石上爬满了裂缝。
他忽然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像当年那样。
不用说什么。
就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
但他不能。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林玄言的少年。他连推门而入的资格都没有。
殿中那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裴语涵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静静地躺了片刻。
然后她坐起身,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立刻披上外袍,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后颈——那是第一道法印种下的位置,也是最早的那一道,已经在她体内扎根了许多年。
她的手指顺着督脉向下,在那一道道隐隐发烫的印痕上缓缓摩挲。
这些印痕的位置她早已烂熟于心,每年子时它们共振时,她便会这样一遍遍地按过去,感受它们是不是又深了一分、又烈了一层。
这么多年了。
每五年添三道,每添一次那东西便往里钻得更深一寸。
她不知道还能撑几个五年。
她感受着皮肤之下那些仍在微微跳动的法力波动,眼神空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外袍叠好,放在枕边。
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在昏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的背影清瘦而孤独,在那盏孤灯下轮廓模糊,像是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忽然,她侧过头,望向门口。
“你出来吧。”
她没有起身,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她方才还在哭。
林玄言心中一叹。自己如今的法力,果然还远远不足以瞒过一个化境的强者。他沉默片刻,推门而入。
屋子装饰得简单而精致,那墨玉书案上撩着熏香,照亮屋子的仅仅是五盏形制统一的侍女捧杯状的古铜灯,烛火微微曳舞跳动,带着许多温香,窗前挂着花纹简单的竹帘,竹帘一半被火光照亮,打下斑驳的光,那些光落在书架上,像是雪花一般美丽动人。
林玄言这才发现,这屋子的构造和自己当年的寝宫居然一模一样。
裴语涵已披上了一件素白单衣,正坐在秀榻边沿。
她的眼眶尚有些微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平素的清冷。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将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然后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
林玄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很想问她——季修凭什么让你跪?那封信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你方才蜷在被子里的模样,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也想对她说——不用怕,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跪。以后你想哭的时候,不用压着声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林玄言的少年,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不过是刚刚迈入剑道门槛的废物。她没有理由相信他。
裴语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火下幽深如潭,眼角的微红尚未褪尽。
她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跪在地上的人不是她,仿佛方才蜷在被中无声哭泣的人也不是她。
“你都看到了?”她问。
林玄言望着她眼角残留的那一抹极淡的红。
他收回视线,垂下了睫毛。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那一小片阴影,良久,才轻声说道:“我说没看到,你信么?” 第2章 大雪与小剑 裴语涵看着他,理了理散落的长发,面无表情道:“不相信。”
林玄言问道:“那你想要杀我灭口么?”
裴语涵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师父说过,剑不是用来屠杀弱者的。”
林玄言想了想,忽然问道:“为什么?”
裴语涵答道:“因为剑……”
林玄言用很快的语速打断了:“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裴语涵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竹帘。
雪光涌入,将她清丽的侧脸照得苍白如纸。
窗外大雪未停,远山近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凄然一笑:“我从小便是修道奇才,现在已臻至化境,我是轩辕王朝唯一的女剑仙。”
裴语涵的资质是他亲自认可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要说这个,他只好答道:“很了不起。”
裴语涵转过身,背靠着窗棂。
她的声音空洞而茫然:“但是如果……如果我师父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被人逼着下跪,被人种下那些阴毒的法印,连还手都做不到,只能跪在地上等别人施舍一封信。”
林玄言深以为然道:“或许。”
裴语涵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美目间竟然有盈盈水光:“你也这么想的?”
林玄言没有再回答,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委屈自己?”
裴语涵神色微异,她凄然一笑:“你以前在林家的时候没有人给你讲过修行的事情么?”
林玄言摇了摇头。
裴语涵轻声道:“难怪你会加入剑宗。你难道不知道,剑道已经快覆灭了么?”
林玄言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五百年前自己一手发扬光大的天下第一道为什么会和覆灭两个字扯上关系?
这五百年前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语涵继续道:“寒宫是轩辕王朝硕果仅存的剑宗之一,寒宫也曾是六大门派之首,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不仅轩辕的正统王朝拼命打压剑宗,浮屿上的那座宫殿甚至直接把剑宗列为了邪宗。虽然化境已然很强,但是真的要和那些人对抗,覆灭不过弹指之间。”
林玄言问道:“怎么会这样?”
裴语涵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幽幽道:“事情太过复杂,和你难以说清。总之如今我们宗门岌岌可危,什么六大宗门之一,早就名存实亡。十年前我们宗还有几百人,如今只剩下你们三个了。”
林玄言道:“我不会走的。”
裴语涵深深地看了一眼。
林玄言摇头道:“和今晚的见闻无关。”
裴语涵忽然正色道:“其实别人无论怎么做都不重要。不管剑道如何式微,我都会一直把这个火种延续下去。”
“为什么?”
裴语涵坐回床沿,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后颈——那是昨夜被种下第一道法印的位置。
皮肤之下,那道印痕还在隐隐发烫,像一颗微小的、尚未死去的种子。
“因为这是师父留给我的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传承下去。”
林玄言张了张口,他忽然觉得好内疚,那个曾经可爱的少女已然长成了一位冷若冰霜的剑仙,他很欣慰,更多的是不适应:“你师父或许宁可你抛弃剑道,也不愿意你现在这样。跪在那种人面前,任由他在你体内种下那些阴毒的法印。”
裴语涵惨然一笑:“师父怎么想的不重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守护他的道便是我如今存在的意义了。”
“如果你师父的道是错的呢?”
裴语涵正色道:“他的对错无关我的坚持。”
林玄言点了点头,他很满意这个回答。
接着,他又问了一个一直让他很疑惑的问题:“你上次告诉我,你师父还有二十年就能出关了,为什么那些人还敢这么嚣张打压剑道?”
裴语涵秀美微蹙,她沉思片刻,也摇了摇头:“对剑道的打压是浮屿上那些人的意思,他们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可以阻止或者说破坏我师父出关。具体细节没有人知道。”
林玄言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那么打压剑道的人自然就是……
他刚想再问,裴语涵便打断了他:“今晚的事情,你就当没看到就好,我不会苛责于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让你修行的剑道如今怎么样了,我要检查功课。”
林玄言答道:“我比较笨拙,一直不得其法。”
裴语涵叹息道:“修行本就是上天赏饭,能登上那座长生桥自然最好,如果不行也莫要强求,但是你千万不可放弃,如果你在修行上有什么疑惑尽管来碧落宫问我。”
林玄言看着她墨色带水的眉目,忽然心头一热,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师父。”
裴语涵神色一凝,随即展颜一笑:“怎么?肯叫我师父了?”
林玄言抿着嘴,强忍着笑意。
裴语涵的笑容稍纵即逝,她忽然垂下长长的睫毛,神色似乎有些痛苦,她看着林玄言,美目幽幽闪动,最后轻声道:“我愧为人师。”
林玄言摇头肯定道:“你是最好的师父。”
闻言,裴语涵神色恍惚。
一模一样的话,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说过,只是当时那个牵着自己手的高大身影,如今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一方了。
林玄言忽然指着床上的那一封信,问道:“那封阴阳阁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你要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换取?”
裴语涵解释道:“轩辕王朝每隔五年都会举行一次试道大会,试道大会的参与者主要是六大宗门中的人物,当然,也有一些其他门派的天才参加。而每次试道大会的排名便是各大宗门的排名,所以各宗对这个尤为看重。而我们剑宗已然连续四次在六大宗门中位列倒数了,按照规定,如果这一次再如此,那么剑宗便会在轩辕王朝除名。”
裴语涵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份信说道:“我不能让剑宗除名。所以我找到了阴阳阁的阁主季易天。我知道他对我有所图谋,所以受制于他,换来了这可以保住剑宗地位的信。”
林玄言苦笑道:“那还剩下的三个五年怎么办?你怎么才能等到你师父出关?”
裴语涵坦然道:“我不知道。”
林玄言又问:“你所谓的好的名次是指多少?”
“前八。”
林玄言自修道以来一直是以傲视天下的速度进境,所以对这个名次有点没有概念:“很难么?”
“修道九境,小塘三境,赵念四境。其实如此年纪已然不易。但是如今六大宗门里最天才的少年已经第几境了么?”
林玄言坦然摇头。
裴语涵说道:“第七境。玄门天才少年萧忘已然达到了第七境。第六和第七之间相隔天堑,但是他这么小就迈过去了,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都不如他。”
林玄言心道,你怎么可能不如他,你可是我的首徒啊。
碧落宫中灯火曳动,林玄言看着裴语涵领口微微露出的雪白皮肤,忽然心神一动,他的视线顺着衣衫落下,那衣料紧贴着丰满的双峰,看上去丰满而挺拔,她坐在床上,下身的衣摆微分,可以看到一些修长的大腿。
她的眼眶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红,那是方才哭过的痕迹,在她清冷的容颜上添了一抹罕见的脆弱。
裴语涵看着他不规矩的视线,下意识扯了扯衣摆,遮住了自己露出的大腿。
她微恼道:“你在看什么?”
林玄言微笑道:“师父真好看。”
裴语涵神色微恼,刚要出言教训,林玄言便说道:“我的漂亮师父,我们打个赌好么?”
裴语涵没好气道:“什么赌?”
林玄言说道:“我帮你得到名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本来想说夺魁,但是他怕这么说,裴语涵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所以只是说夺个名字,但是裴语涵依旧丝毫不相信。
裴语涵看着他一副一看就羸弱的身子,气笑道:“谁给你的自信?”
林玄言无奈道:“你回答我赌不赌就行了。”
裴语涵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其他神色,但是那双眸子太过太过清澈,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林玄言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着。
最后裴语涵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林玄言展颜一笑。
裴语涵忽然神色一变:“那如果,你拿不到名次么?”
林玄言瞳孔微张,他愣然道:“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一切如常。
林玄言依旧表现得懒散而不思进取,每日将那本自己编着的《剑气初行之理》摊在桌上,对着同一页发呆。
裴语涵起初还偶尔来看他一眼,渐渐便不再对他抱什么期望,转而将更多心思放在了赵念身上。
赵念的进步快得出奇,像是突然悟道了一般,隐隐便要迈入第五境了。
这让她心中稍安——若是赵念能入第五境,试道大会上或许真的有望为宗门挣回几分颜面。
但是林玄言并非什么都没做。
这些天来,他时常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晚在碧落宫看到的一切——不是季修逼她下跪的那一幕,而是后来。
后来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肩膀无声地颤抖,把所有的哭声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那一耸一耸的肩膀,那攥着被角发白的指节,还有最后她坐起身时眼角那抹尚未褪尽的红。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而每当想到这些,他心里便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他想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再哭过。
这一夜,雪下得格外大。
寒风裹着鹅毛般的雪片从归雪峰顶灌下,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冰屑在敲打门窗。
林玄言躺在自己那间小厢房的木榻上辗转难眠。
窗外雪光映得天地间一片灰白,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纱蒙住了。
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入风雪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迷路。
半个多月来,他早已将寒宫的每一条廊道都记在了心中。
他的脚步有意无意地朝碧落宫的方向走去。
夜已深,寒宫一片寂静,只有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相伴。
风雪扑面,冰寒刺骨,但他心中有一团说不清的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远远的,他看到碧落宫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还没睡。
他放轻了脚步,朝殿门走去。
距殿门尚有十余步时,他忽然停下了。
一阵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拂过眉心。
那是一道隔音结界,将整座碧落宫笼罩其中。
结界的气息清冽而熟悉,是裴语涵自己的剑意所化,灵力脉络干净利落,显是布设不止一两次了。
她为何要布隔音结界?
林玄言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莫非殿中另有他人?莫非阴阳阁的人今夜又来——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屏息凝神,一缕极淡的剑意自他眉心无声逸出。
那是通圣剑心残存的一丝底蕴,细如芥子,锋锐无匹。
剑意触及结界壁膜的瞬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悄然绽开。
他侧身滑入,裂隙在他身后自行弥合,未惊动一丝灵力涟漪。
然后他听到了。
那声音铺天盖地地涌来。完整的、连绵的、毫无保留的喘息与呻吟。
“嗯……嗯啊……师父……”
林玄言浑身一僵,像被一柄钝剑缓慢地捅穿了胸口。
他走到殿门前。
和那晚一样,殿门没有完全合拢,漏出一线暖焰。
她布了隔音结界,便以为万无一失,连殿门都未用心关紧。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门板,将那一缝推得稍宽了些。
烛火的光洒落在门口的雪地上,也照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殿中比平日多点了两盏铜灯,四簇火苗将屋内照得幽暗而温暖。
那架绘着仙鹤与天凤的屏风在烛火下投出朦胧的暗影。
他的视线越过屏风,落在秀榻之上。
裴语涵侧卧在榻上,面朝里侧,长发散落在枕上如泼墨。
那件素白中衣已褪至臂弯,上半身大半裸露在外。
锦被虚虚搭在腰际,随着她身子的微微扭动一寸寸往下滑。
她的一只手正覆在自己胸前,纤长如玉的五指拢着一只挺拔的雪乳,缓缓揉捏着。
那团柔软的乳肉在她指间微微变形,峰顶那粒嫣红的蓓蕾早已充血挺立,被她用拇指和食指捻住,先轻后重地碾转。
每加重一分力道,她的肩头便猛地一颤,唇间漏出一声毫不压抑的呻吟。
“嗯……嗯……师父……师父……”
她的另一只手没入锦被之下。
被面起伏如浪,那是手指在双腿之间揉弄的动作。
即便隔着被子,他也能分辨出那只手正在做什么:指尖分开濡湿的花唇,在缝隙之间来回滑动,沾满了黏滑的蜜汁,偶尔触到花唇顶端那颗敏感的肉珠时,她整个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上弓起。
被沿下传来咕啾咕啾的水声,黏稠而细密,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炸开的惊雷。
那样熟极而流的手法,是经年累月、千次百次的重复。
每一个角度、每一下力道、每一声被揉出的水音,都在诉说同一件事:她已独自这样很久很久了。
林玄言僵在原地。
他应该马上离开。
他当然应该马上离开。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雪地里,他的目光像是被锁死在了那个方向,如同飞蛾困于灯火,无论如何也挪不开半分。
裴语涵忽然翻过身,一把将搭在腰际的锦被扯开,扔到了床尾。
那具被烛光照得莹莹生晕的裸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雪白修长的双腿、平坦光滑的小腹、被自己揉得微微泛红的双乳、以及双腿之间那一小片濡湿卷曲的芳草地。
她赤着足踩在榻边的踏板上,伸手从床头的铜灯架上取下了一盏白蜡烛台。
那烛台的铜托上已积了一层半融的旧蜡,显见不是第一次被取用了。
她半跪在榻边,将烛台举到自己胸前。
烛焰在她掌心上方跳动,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倾斜。
第一滴乳白色的蜡油从烛芯边缘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线,落在她左乳雪白的峰顶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喉间逸出一声近乎惊叫的呻吟。
那滴滚烫的蜡油在乳峰上迅速凝成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圆点,周围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啊——”
她没有停。
烛台再次倾斜,又一滴蜡油落下,砸在右乳那颗早已充血挺立的蓓蕾上。
乳珠被滚烫的蜡油一激,愈发硬挺,表面覆上薄薄一层白蜡。
她的腰肢剧烈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探向自己双腿之间,在花唇上狠狠揉了一把。
“哈……哈啊……”她的喘息声愈发急促。
蜡油一滴滴落下:锁骨、乳峰、小腹、大腿内侧。
每一滴都在雪肌上绽开一小片灼红,每一滴都激起一声更放纵的呻吟。
她在疼,也在享受。
那灼痛与酥麻交汇之处,身体的反应比意志更诚实。
她大腿内侧已被蜡油烫出了几处红痕,花唇之间的春水被手指搅得啪嗒作响,混着烛焰的噼啪和窗外风雪的呼啸,在隔音结界内肆意回荡。
“师父……啊……语涵在受罚呢……”她闭着眼,嘴唇半张半合,声音像醉了一般含混,“师父罚我吧……语涵对不起你……剑宗变成了这样……都是语涵没用……嗯……嗯啊……语涵该打……师父你打我吧……打烂语涵的屁股……”
她说着说着,眼角便有泪珠滚落。
但那泪珠刚滑到脸颊,便被又一滴滚烫的蜡油激起的呻吟吞没了。
泪水与蜡痕、呻吟与忏悔、痛与爽,在她脸上和身上混成一片,分辨不清。
蜡油渐渐不再滴落。
烛台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蜡,烛芯歪斜,火光微弱。
裴语涵喘息着将烛台放回床头,身子软软地靠在床柱上。
她偏过头,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小匣。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玉珠。
玉珠通体乳白,表面泛着淡淡的青光,玉质温润如凝脂。
这不是寻常玉石。
多年前她在月海之畔斩杀一头妖鲸,剖开其腹时发现了这块嵌在兽骨中的异玉。
那妖鲸周身妖力皆以此玉为核心运转,离体后玉石自行震颤,久久不息。
她将其带回寒宫,以剑气打磨百日,去芜存菁,炼成了这枚暖玉珠。
注入灵力便可激发内中震荡,灵力越足震动越烈。
这是她五百年孤独中唯一一件不为剑道、只为自己炼制的法器。
她将暖玉珠握在掌心,闭上眼,一缕极细微的剑意自指尖注入玉珠。
那玉珠立时嗡嗡震颤起来,在她掌心中活了一般跳动。
她咬着下唇,将震颤的玉珠缓缓按在了自己右乳的蓓蕾上。
“嗯……”震动透过乳珠传遍全身,她的腰胯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
玉珠在白蜡凝成的薄壳上来回滚动,将残余的蜡痕碾碎,然后沿着乳峰一路向下,滑过小腹、绕过肚脐、在大腿内侧来回游走,每过一处,那处的肌肤便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最后,玉珠停在了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芳草之间。
震颤的玉珠触上花唇顶端那颗敏感的肉珠时,她整个人都几乎从榻上弹了起来。
腰肢猛然向上一挺,花径深处猛地痉挛了一记,一股春水从花穴入口涌出,沿着臀缝淌下,濡湿了身下的被褥。
她将那枚震动的玉珠在花唇之间来回滑动,玉珠表面很快便被蜜汁浸得油亮水滑。
每一次玉珠碾过花唇顶端的花珠,她的喉间便挤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呻吟。
“哈……哈啊啊——师父——师父你看——语涵的身子——”
她翻过身,跪趴在榻上。
双膝陷在锦被堆叠处,额头抵着软枕,纤腰塌陷,娇臀高高翘起。
这个姿势让她的花穴与后庭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中:花唇充血肿胀,微微外翻,入口处挂着一缕亮晶晶的蜜汁;那朵紧致的菊穴则在暖焰下呈淡淡的粉色,正随着她的喘息轻轻翕张。
她将震动的玉珠按在花唇顶端,同时两根手指从下方探入花穴入口,只在浅处,仅没入一个指节,来回轻轻抽送。
花径入口的嫩肉立刻裹了上来,紧紧吮住了指尖。
她没有深入分毫。
那道薄薄的屏障是她最后的底线,五百年来从未打破。
“嗯……嗯……师父……语涵这里……只有师父能进去……语涵给师父留着……五百年了……语涵一直给师父留着……”
她的手指在花径浅处旋转搅动,另一只手握着暖玉珠在花唇和肉珠上来回碾压。
玉珠的震动嗡嗡地传入花唇深处,手指则在入口处一圈圈打着旋,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缕黏稠透明的水丝。
她的腰肢开始不自觉地向后迎送,将花唇撞向玉珠,又将手指吞得更深,但每到那道屏障之前,她便硬生生止住,只让指尖在浅处反复捻弄。
“啊……啊……不行了……语涵不行了……”
她将玉珠从花唇之间移开,缓缓向后滑去。
玉珠滑过会阴,抵在了那朵翕张的菊穴之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缓缓放松,腰肢塌得更低。
震动的玉珠蘸满了花穴流出的春水,抵在菊穴入口来回研磨了数圈。
那朵紧致的粉色小孔在震动中一点点松软濡湿,渐渐绽开一道细缝。
“嗯……师父……这里……语涵这里也……也是第一次……”
她咬着枕头,握着玉珠的手缓缓用力。
鸽卵大小的震珠一寸寸撑开菊穴,挤入了后庭。
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身子都绷成了弓形。
菊穴被撑开的胀痛、玉珠在肠道内持续的震动、花穴深处被前后夹击的空虚感,三者汇成一道电流,沿着脊椎直冲后脑。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毫无保留的哭喊。
“师父——!”
她一只手维持着暖玉珠在菊穴中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手指重新探入花穴浅处。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克制,手指在花径入口飞快地进出抽送,指尖在浅处旋转碾压。
花穴与菊穴之间那层薄薄的肉壁将玉珠的震动传递过来,两处的快感在身体深处交汇碰撞。
她的娇臀拼命向后迎送,将手指吞得更深,又将玉珠吞得更尽。
双膝在榻上不住打滑,额头已将软枕推到了床角。
“嗯嗯嗯——啊——师父——师父——语涵要到了——语涵是个坏徒弟——师父罚我吧——打我吧——啊——啊——师父你看看语涵——师父你摸摸语涵——师父不要丢下语涵——”
她的哭喊声在隔音结界内回荡,混着噗嗤噗嗤的水声、玉珠嗡嗡的震动、秀榻剧烈的咯吱、窗外砰然撞窗的风雪,汇成一曲无人能闻的交响。
她的自述越来越混乱:上一句还是“师父罚我”,下一句便成了“师父抱我”,上一句还是“语涵受不了了”,下一句便成了“语涵还要”。
每一句都黏着蜜汁和泪水,分不清是在求欢还是在求罚,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忏悔。
“师父——师父——师父——!”
她弓起的腰肢猛然绷直。
花径入口在指尖的最后一记抽送中剧烈痉挛,春水喷涌而出,溅落在身下的锦被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菊穴紧紧裹住那枚震动的玉珠,穴口一圈嫩肉不住收缩。
她的大腿内侧、臀肉、小腹、乃至握着玉珠的那只手,全是水光。
她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逸出一声破碎的、沙哑的呜咽。
她瘫软下来。
整个人趴在凌乱的锦被上,双腿仍维持着跪姿的弯曲,娇臀却已塌了下去。
暖玉珠从菊穴中缓缓滑出,落在榻上,仍在微弱地震动。
她伸手摸到那枚沾满体液的玉珠,将它重新放回檀木小匣。
然后她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泪水与汗珠混在一起,浸湿了一缕散落的鬓发。
小腹上凝成薄壳的蜡痕在烛火下微微反光。
良久,她才抬起一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小腹上的蜡痕。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师父,”她喃喃道,声音已恢复了那种清冷与空洞,“语涵就是这样的人。五百年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你唯一的徒弟,就是这副模样。”
她睁开眼,望着帷顶。那眼神和方才判若两人。所有滚烫的东西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屋里只剩下她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呜的风雪声。那盏铜灯的火苗在穿入窗缝的细风中摇摇晃晃,将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晃得支离破碎。
林玄言轻轻地、轻轻地将门缝合上。他的动作极为小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那层隔音结界在他身后自行弥合,将所有声音重新锁回了殿中。
但他不需要再听了。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颤抖与哭喊,已经刻进了他的剑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抹去。
雪更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絮如席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他发上、肩上、灼热的掌心。
他将手按在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低着头大口喘息。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体内那股燥热的暗火。
他的肉棒依然硬挺着,隔着衣裤在刺骨的寒风中传递着荒谬的热量。
风雪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口,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站了很久。
直到雪花堆满了他的肩头,直到那股燥热终于被寒风吹散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碧落宫的方向。
那扇窗纸上依然映着昏黄的烛光。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蜡油滴在乳峰上时仰头呻吟的样子。
想起她跪趴在榻上、娇臀高高翘起时腰间那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度。
想起她喊出一声又一声“师父”时那沙哑的哭喊。
那声哭喊里装着高潮的释放,也装着五百年的孤独与自责,被压成了一声呼唤。
他觉得羞耻。
觉得心疼。
觉得愤怒。
愤怒是因为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看着他的徒弟独自在封印的房间里用蜡油和玉珠惩罚自己,然后用手指替自己完成本该由他来完成的安慰。
她用了五百年来独自解决一切:春水的湿痕、蜡油的烫伤、法印的烙印、剑宗的存亡。
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只需要一张隔音结界和一个檀木小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百年前他收她为徒时,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
他从未用现在的目光看过她。
而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她:一个会在风雪中练剑的她,一个会跪在地上任人折辱的她,一个会躲在被子里无声哭泣的她,还有一个会在深夜独自布下隔音结界、用蜡油和暖玉珠惩罚自己、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师父的她。
他不知道该拿这些发现怎么办。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很快又被新雪淹没。
……
又过了十余日。一切如常。雪时下时停,寒宫中的日子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缓慢而静谧。
二月的某个清晨,裴语涵远远地望见林玄言站在广场上练剑。舞剑的样子很笨拙,像是稚童一样。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那一天听了少年的“豪言壮语”之后,她心里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的,但是这丝希望很快被林玄言糟糕的表现所扑灭了。
她有时候甚至想劝林玄言放弃剑道,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些剑道的指导。
虽然在她看来这些指导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她看着林玄言装模作样练剑的样子,除了怒其不争还能如何?
渐渐地,她开始放养林玄言,不再逼迫他每日练剑,而是把心思更多得放在赵念心上。
但是她对林玄言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情愫。
或许是因为那样的事情被他看到了的原因吧。
虽然她早已剑心通明,但自己最脆弱的模样被一个入门不过月余的弟子窥见,内心肯定还是有所芥蒂的。
而林玄言看她的目光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刚入门时那种小心而疏离的眼神,多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不愿深究那是什么。
让裴语涵欣喜的是,赵念的进步却快得出奇,他像是突然悟道了一般,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便隐隐要迈入第五境了。
如果真的能顺利迈入第五境,那么还真的有望为宗门获得名次。
那样自己也不必再受制于季易天了。
没有了裴语涵的管束和制约,林玄言干脆也装模作样都不做了。
要不是为了让这个宝贝徒弟安心一点,他根本不会去做练剑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
与他相似的是,俞小塘也不喜欢练剑。
赵念不爱说话,所以一直闷得发慌的俞小塘便喜欢来找林玄言玩,无奈林玄言也不喜欢说话,但是俞小塘总觉得林玄言长得很好看,所以也乐此不彼地来找他玩。
一来二去之后,他们便渐渐能聊天了。
林玄言一如既往地将那本自己写的剑术入门指导摊在桌上,自己则是闭目养神。
俞小塘忽然推门进来,林玄言睁开眼,俞小塘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桌子旁,她看着那本翻到中间的书,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这么一本破书你居然这么久都没看完。哼,要不是如今我们没人了,我早就让师父把你逐出师门了!”
林玄言微笑道:“你别小看了它,这书里可有大智慧。”
俞小塘不以为然道:“没觉得。我看你根本就是对练剑一点兴趣都没有。整天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真是对不起咱们师父的苦心教导。”
林玄言故作讶然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喜欢练剑。”
俞小塘问:“那你喜欢啥?”
林玄言想了想,说道:“我喜欢春雨夏雷秋风冬雪……”
俞小塘连忙打断:“呸呸呸,我们是练剑的,别一股读书人的酸劲,故弄玄虚。”
林玄言又说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剑的。”
“鬼信你。”俞小塘想也不想道:“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是不是别的宗门的卧底,看你这么傻也不像,那你是不是……”
俞小塘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喜欢师父!”
林玄言无奈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俞小塘嘟了嘟嘴,说道:“赵念那个家伙就是啊,他偷偷暗恋我们师父,否则以他的资质,怎么可能留在剑宗呢。其实师父呢应该也知道,但是她也没办法啊,只能惯着啊,谁让我这个大师姐那么不争气呢。”
说着说着,俞小塘有点垂头丧气。
林玄言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像是爱抚小猫一样:“你的天赋很高,比你想象中高很多很多。”
俞小塘被自己的师弟用这种长辈的方式摸了摸头,她有点不爽,拍开了他的手,佯怒道:“你懂什么?我自己的根骨我自己还能不清楚么?我能跨过修行的门槛已经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了,我也不求能走多远了。”
林玄言正色道:“相信我,你可以走很远。”
俞小塘撇了撇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戏虐道:“你看看你呢?我好歹知道练练剑,你呢?就不知道去剑坪上练练?师父看到了好歹也安心一点。哎,你都不知道师父这些年是有多不容易。哎,师父这样好的一个人不该这样的。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师父的师父。搞了这么一个杀千刀的剑道,现在自己倒好,走了一了百了,剩下后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林玄言问道:“师……师祖做的确实不对。”
俞小塘点头道:“剑道第一又怎么样,天下第一又怎么样?他根本就不配做师父的师父!”
“……”林玄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便问道:“剑道为什么会式微至此。听说以前很辉煌啊。”
俞小塘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我好像听师父说起过,好像是有人给师父的师父设了一个死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反正现在浮屿的当权者最讨厌剑宗了,变着法子打压剑宗,明里的,暗里的,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然后我们轩辕王朝的狗皇帝,为了巴结浮屿的势力,便也跟着要整死剑宗。虽然师父是化境的大剑仙,可是化境上面还有通圣啊……”
林玄言问道:“浮屿的当权者是谁?”
俞小塘挠了挠头发,“记不清,好像是姓殷的……”
果然是他。林玄言神色微动。
他又问:“轩辕王朝好歹是世俗最大的王朝,为什么要去刻意巴结浮屿?”
俞小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问道:“你以前消息是有多闭塞啊?”
“怎么了?”
俞小塘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一直混乱不堪的北域,十年前出了一个妖尊,不仅一统北域,还将三大妖族的势力联合起来,养精蓄锐,对轩辕王朝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林玄言疑惑道:“妖尊?”
俞小塘翻了个白眼:“据说那个妖尊可厉害了,王朝派了很多高手去北域打探情报,但是都一去不归。”
作为曾经去过北域的人,他自然知道北域有多乱,三大妖族割据政权,谁也不服谁,经常有战斗爆发,那三大妖王皆是境界极高的强者,而妖族的妖众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所以即使是浮屿也拿北域没有任何办法。
如今却出了一个妖一统了北域?
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能力?
即使是他,也忽然很想见一见。
忽然,俞小塘戳了戳他,说道:“还有四个月就要进行试道大会了,你真的不准备准备,好歹不要给宗门丢太大的脸啊。”
林玄言摇头道:“我懒。”
俞小塘赏了他一个板栗:“懒死你哦。”
林玄言摸了摸头,微笑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剑的。”
“骗人,你根本不练。”
“不骗你,不相信我教你三剑,保证惊世骇俗。不过这件事情你不许告诉师父,可以么?”
谁料俞小塘一脸不屑道:“谁稀罕。”
林玄言又问道:“你确定不学?”
“……”
一个月后。
那桌案上依旧摊着一本书。书依旧翻到了那一页。正午的阳光透过竹窗洒落,光穿过编制稀疏的帘子,在书页上划上了一排排乌黑的影子。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那些没有被竹影淹没的字,斑驳的光中,他缓缓地吐纳。
他闭着眼,那些字却像是投影到了他的眼皮上,在他的视觉中无限放大。
他仿佛站在每一个字的面前仰望。
仰望那些自己都已经难以辨认的文字。
门窗紧闭。屋子里寂静的尘埃忽然开始流动。
他并指伸出,对着空气轻轻划动,眼前的书页竟然随着他的划动翻动了起来。
寂静的屋子里唯有哗哗的翻页声。
书一页页翻过,那些停在书页上的影子却屹然不动,依然遮挡着许多字。
他背靠在竹椅上,闭目翻书,看上去却是无比专注,好像在真的读书一样。
那本一个月都一直停在中间的书很快被他翻完。一直到最后一页落下,他才缓缓睁开眼,合上了书,起身将它放到架子上。
安静的屋子里风声灌入,门忽然被推开。林玄言转身看到闯入屋子的俞小塘,面露微笑。
俞小塘愣了一下,她看着林玄言,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她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了正事,忙说道:“小师弟,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林玄言愣然:“怎么了?”
俞小塘有些歉意道:“刚刚我在剑坪上连你教我的那个剑法,那个剑法真的好怪,我练了几次都不得其法,然后我没注意到师父来了……”
林玄言有些生气道:“她看见你完整的剑法了?”
俞小塘从没见过他居然会动怒,在她印象里,小师弟永远都是温和如玉的。
她愧疚道:“这倒应该没有。她应该只看到了一招半式。不过师父看到了之后好像很生气,问我这是谁教的。师父当时的样子很吓人,我就……”
林玄言高高举起了手,作势欲打,俞小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
片刻之后,林玄言只好悠悠叹气,手掌缓缓落下,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俞小塘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摸脑袋,她刚想发问,便感觉林玄言摸自己脑袋的手僵住了。
林玄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去,一个白衣玉立的身影逆光而立门口,她长发飘舞,英气逼人,剑气如裂。
林玄言扶着额头,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的脸,心想完了。
裴语涵站在门口,腰佩长剑,怒气冲冲道:“林玄言,你给我出来。”
林玄言乖乖地走了出去。裴语涵拎着他的衣服往剑坪走去。俞小塘看着这一幕咬着嘴唇,她觉得很对不起小师弟。
裴语涵扯着他来到了剑坪。正视他,涩声道:“小塘的剑是你教的?”
林玄言点了点头。
裴语涵死死地盯着他,“那你应该知道,那个剑法是邪剑。”
林玄言忽然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风雪中清美的容颜,神色恍惚。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一幕……
那时候语涵刚刚迈过剑道第六境,他看到她在剑坪练剑,用出了那一招。
那一招剑鸣极其大气,名为“苍山捧日”。创造这一剑的人是三千年前的首任魔宗宗主。那一剑战力之高,杀力之强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因为这一剑太过太过出名,不知是不是魔宗宗主刻意而为,当年全天下所有的剑修都知道这一剑的运气方式。
于是便有千年之前那场剑修的大浩劫。无数剑修修炼此剑走火入魔。那之后,这一剑被列入四大禁术之一,不再允许任何人修行。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剑修抵抗不住诱惑,执意要修行。
那一年,裴语涵便背着自己偷偷练这种剑法,被他发现之后重重责罚。
他责问裴语涵为什么要修这种邪魔外道,裴语涵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向宠徒弟的他也罚语涵跪在自己殿前,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于是裴语涵便一直跪着。一直到自己于心不忍,把双脚麻木的她抱回了屋内。
当时裴语涵问了他一个问题,被他顶了回去。
命运弄人,如今他把当年那句话问了回去:“天地唯有一剑,为何会有正邪之分?”
寒风夹杂着细雪,拔地而起般撩动了她如雪的衣裙,那柔软的衣裙流云般猎猎舞动,露出了纤细而无暇的小腿。
她的衣衫将娇躯贴得更紧,那钟灵的秀丽曲线在风雪之中更添凌厉的意味。
碎雪洋洋洒洒地遮蔽眉眼。
过了许久,裴语涵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了下来。风雪渐止。
林玄言那句问话让她一时间难以自持。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林玄言,神色恍惚。
为什么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巧合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剑道有心。不可急功近利。你的心偏了。”
这句话是那一年他对她说的。
她按着林玄言的肩膀,手劲一沉,怒喝道:“跪下。”
林玄言双膝跪地,被她按在了地上。
仿佛当年。
裴语涵留下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来碧落宫找我。”
“……”
林玄言看着那个风雪中渐行渐远的清丽背影,他跪在地上,雪水沁入膝盖,十分寒风。
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什么,一直到裴语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他才破口大骂道:“小丫头长胆子了啊!居然敢对为师这样。等以后我恢复了功力,不打烂你的屁股我名字倒过来写!”
风雪无言,跪在地上一向沉静的少年骂骂咧咧。
俞小塘拎着一个红木雕花的饭盒走到林玄言的身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做成小白兔样子的面包,递给了林玄言:“师弟吃么?”
闭目养神的林玄言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但是任然闭目道:“不吃。”
俞小塘哦了一声,从饭盒里换了一个小老虎样子的:“那这个吃嘛?”
林玄言说道:“不吃。”
俞小塘不气馁,又换了一个小山羊的:“吃一个嘛。”
林玄言看了俞小塘一眼,俞小塘肩上落着雪,骄傲的少女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动人,林玄言无奈道,“师姐我想静静。”
俞小塘一脸诧异道:“你也喜欢陆嘉静啊?”
陆嘉静是轩辕王朝清暮宫的宫主。
林玄言看着俞小塘稚气犹存的脸,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他心想你小小年纪已经可以言随法出了么?那陆嘉静当年确实很喜欢自己。
俞小塘蹲了下来,看着他,认真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男孩子做东西吃!”
林玄言看着栩栩如生的山羊状糕点,由衷赞叹道:“那真不错。”
想了想,林玄言接过了那个糕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俞小塘拉到身边,低声道:“虽然那丫头……师父不让你练,但是你相信我,好好练这一剑。师弟不会骗你的。”
说完这句,他才放心,他看着糕点,正欲放在口中,忽然看见雪夜之间幽灵般立着一个白影。
俞小塘吓得躲到了林玄言身后蹲下。
林玄言眼疾手快地捧起那个尚有余温的糕点,对着风雪中那个婆娑窈窕的身影,平静道:“这是小塘给师父精心准备的糕点。”
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裴语涵看着糕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跪了,跟我来。”
林玄言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偷笑,果然和自己当年一样,这么容易心软。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湿透了的雪,觉得腿有些麻。
他心有怨气,自己当年好歹是把她抱回去的。你就不能抱一下嘛?
俞小塘看着他问道:“你还能走路么?”
林玄言顶了一句:“我走不动你抱我么?”
俞小塘认真地想了想,权衡之下她拒绝道:“不行的不行的,你可是男孩子啊!”
林玄言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艰难地朝着碧落宫走去。 第3章 师父徒弟,少女少年 碧落宫构建平和,没有上穷碧落的恢弘磅礴,大气伟岸。那青蓝色瓦铺顶的宫殿更像是一片幽深的夜空,静默地盛开在人间一角。
碧落宫穹顶以疏云流石铺筑,宛如烟云堆雪,如今室内燃着幽幽烛光,将那云雪照得艳若霞色,璀璨生辉。
裴语涵凝立一角,白衣如雪,望着那一屏薄纱丹青怔怔出神。
林玄言推开门,晦暗光线中他望见暖焰里那个女子,夺去了满堂神采。
她没有穿那件黑白贴身的剑装,此刻宽松的白袍虽不能将身材勾勒得淋漓,却更大袖飘飘,犹似谪仙人。
她静静地看着林玄言,青黑秀丽的长发犹如三千弱水淌下,铺就秀丽绸缎。林玄言掩上了门,轻声道:“师父。”
裴语涵给他扔过一个铜铸暖炉,将他唤到身侧,将那件白绒边的红色兽皮披风盖在他身上。
他抓住披风的边角,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暖意伴着微香袭人,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因为他已经太多年不知冷暖了。
裴语涵捋了捋他微乱的发丝,认真叮嘱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习到的这种剑法,但是以后切不可再使用或者传授他人。”
林玄言本来想说没关系他自有把握,但是看着裴语涵清澈认真的眸子,话到嘴边变成了:“是,弟子谨记。”
裴语涵想了想,又道:“剑道过千,每个人的起步都不同,昔日魔宗宗主修行两百余年还不曾迈过那道修行门槛,但之后破境之快有如神助。所以你千万不要气馁,每个人的契机来临的日子都不尽相同,所以就算没有进步也千万不可散漫……”
林玄言知道她是怕自己因为没有进步放弃修行之路所以出言安慰,林玄言平静道:“师父,我迈过那道门槛了。”
裴语涵面露异色:“你入剑一境了?”林玄言轻轻点头。
裴语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你是没有跪够么?还敢骗我?”
林玄言无奈叹气。
按照裴语涵化境的修为,九境以下的境界她一眼便能看个大概,但是林玄言的修行却走了一条千古没有人走过的道路,连他自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因为他的修为获得不是凭借修行,而是修为一点点回到自己的体内,不疾不徐。
而他体内的剑胚太大,大到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是空空如也。
裴语涵语重心长道:“你的体魄非常纯粹,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迈入修行的道路会很困难。”
林玄言点头不言。
裴语涵看着他的神情,以为他又认为自己在安慰他了,便说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无论如何,你也要每次勤学苦练。如今修剑之人早已屈指可数,都是仅凭一念支撑,我希望你能成为琼明界的一柄新剑。”
可是他这柄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内心苦笑。正欲开口,忽然,吱啦一声,漆红木门被推开,一个风神俊朗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林玄言看着裴语涵认真问道:“怎么什么人都能进你的寝宫了么?”
本来面带微笑的温润公子渐渐敛去了笑容。
裴语涵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她望着门口那个男子,讶然道:“阴道主?”举世皆知阴阳阁有一个阁主,两位道主,五位长老,一个公子,一个小姐。
来的人便是阴阳阁的道主之一。
裴语涵问道:“季阁主可是有什么想交待的?”
阴道主身上毫无阴鹜的气息,他面色雪白沉静,随着他踏入寝宫,宫门随着他的脚步悄悄合上,那北风卷雪都被关在了门外。
阴道主温声道:“难道一定要是阁主有吩咐才行么?我阴某人就不能自作主张来看看裴剑仙么?”
裴语涵纤细的眉渐渐蹙起,她轻轻侧过身子,寒声道:“阴道主是什么意思?”
阴道主看了林玄言一眼,片刻之后微微摇头:“你们剑宗已然如此饥不择食了么?要这种没有丝毫修行根骨空有皮囊的弟子了么?都说剑宗式微,此刻看来哪里只是式微,我看已经几近衰亡了,独木难支又何必支撑,不如来我们阴阳阁,以仙子的资质定然会受到阁主厚待,到时候只怕地位还能在阴某人之上。”
裴语涵断然摇头:“不劳劝说,语涵自有心意。”
阴道主唇角微微翘起,他戏谑道:“如果不是我们阁主念及一些旧情,这次试道大会之后,只怕剑宗要在王朝除名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报恩吧。”
裴语涵沉吟道:“我和季阁主自有约定,不劳道主挂心。”
阴道主缓缓踱步至裴语涵的身侧,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一身如雪的裙裳之上,即使是衣袍宽大,依旧掩盖不了她那山峦起伏的优美曲线。
化境之上的女子本就与仙人无异,一举一动皆是剑气,一颦一笑皆是绝景。
阴道主在裴语涵耳畔轻声道:“阴某人身为阴阳阁道主,地位超然,虽然裴仙子与阁主有约在先,但是在下说话的分量在阴阳阁也算不轻,阁主这封信可以寄给你,自然也可以让它成为一张废纸。”
裴语涵目光森寒,幽幽闪烁,她看着阴道主那张俊美却极为可憎的笑脸,胸膛微微起伏。
阴道主又看了林玄言一眼:“小家伙,你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在你师父的寝宫里,难不成……哈哈哈哈哈哈。”
裴语涵的眼神越来越冷。
林玄言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却该死地发现他身子无法动弹。
他看了裴语涵一眼,心中愤愤。
那是语涵怕他一时冲动,所以暂时锁住了他的气机。
曾经堂堂的琼明第一剑仙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受如此委屈却只能干瞪眼?何其窝囊?
裴语涵一直站着,没有说话,但是她的长发却无风微微自动,振荡起一阵凛冽的波纹。
阴道主不以为意,继续淡然道:“阴阳术讲究采补阴阳,而修到了我这个境界,便更需要好的鼎炉支持,而这浮屿之下,轩辕之间,世人皆知仙子是境界最高、修为最深的女子,再加上天生剑体,修行起来定然是寻常女子的数倍不止。想必你与我们阁主交换的条件便是这一个吧。”
裴语涵冷冷道:“你当真以为你们阁主就会听你一家之言放弃我们的约定?”
阴道主挑眉道:“试试?”
两个人沉默对视着。
明明是那么安静的屋子,烛火却忽然剧烈闪动起来,裴语涵宽大的袖袍像是灌入了大风一般膨胀颤动,她衣衫抖动,瞳孔深邃,沉默不语。
剑拔弩张充斥满屋,像是一条绷紧的弦线。
良久,烛火不再跳动,屋子里的光线不再明灭不定,继续铺成暖色的光海。
裴语涵看着阴道主漆黑的眸子,望着那仿佛无底深渊的眼神,最终妥协道:“语涵明白了。”
阴道主悄无声息地抹去了手心的汗水,虽然他早已是九境大成,但是要和裴语涵动手还远远不够格,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赌博罢了。
在九境巅峰停滞数年无法迈过那道化境的门槛一直是他的心病。
修行阴阳术鼎炉自然至关重要。
他一直在找那个能帮助自己一举破境的鼎炉。
直到百年之前,他遥遥地望了一眼,于是所有的目光里都只剩下了她。
从此心心念念,不可自拔。
百年之久的心愿从未如此鲜活鲜明。
他看着裴语涵白衣玉立的身子,那素衣之下裹着的挺翘身材于自己不过是一衣之隔。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微微叹息:“玄言,你先睡一觉吧。”
林玄言想要摇头,但是他却无法动弹。
阴道主握住了她想要拂袖的手,戏谑道:“不必如此,在下就是喜欢在这种事情的时候有人看着,此人是仙子的弟子,那便更好了。”
裴语涵雪白的脖颈上闪过了一抹愠怒的霞色,稍一犹豫,她凄凄道:“随道主喜欢。”林玄言看着裴语涵苍白的绝美面容,只觉得心如死灰。
如果那一身绝世神通尚在,斩杀眼前这人何须一剑?
他忽然有些后悔闭了这个五百年的关。此刻在他眼中,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怎么比得上此刻语涵那落寞如雪的背影?
——
阴道主看着眼前白衣如雪的仙子,方才对峙时的隐忍与克制终于被百年执念冲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中那层温润公子的伪装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贪婪。
百年之久的心愿从未如此鲜活鲜明,那素衣之下裹着的挺翘身材于自己不过是一衣之隔——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不想再等哪怕一息。
他不是那种有耐心循序渐进的人。他修阴阳道靠的是权势和掠夺,不是耐心。
于是他不再压抑。
他猛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裴语涵的衣襟。
裴语涵身子一僵,却没有躲闪。她的睫毛低垂,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百年了。”阴道主的声音沙哑低沉,喉结上下滚动,“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阴阳阁那么多鼎炉,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一个都没有。今晚,你终于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他攥住衣襟的手猛然向下一扯。
嗤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静谧的碧落宫中炸开。那声音极尖极厉,像一道鞭子抽在凝固的夜色上。烛火被撕裂声惊得齐齐一颤,满室光影摇曳不定。
那件雪白宽大的裙袍从领口处被硬生生撕下一大片。
裂帛之声未歇,裴语涵的亵衣已暴露在暖色烛光之下——薄如蝉翼的月白色丝绸裹着那对饱满挺拔的酥胸,束胸的绫缎被挤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大片雪白的肌肤——锁骨、肩窝、玉臂——尽数裸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细瓷般温润的光泽。
那撕裂的裙袍碎片垂落在她身侧,如同一朵被暴风摧折的白莲。
裴语涵依旧站着。
她没有遮掩,没有躲闪,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那张清冷矜贵的绝美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或许是有的,只是太淡了,淡到谁也读不懂。
她睁着眼,目光越过阴道主的肩膀,落在那扇漆红木门上,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这具被撕开衣衫的躯壳。
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轻轻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北风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像是在替她哭。
烛火将那裸露的雪肌照得暖艳生辉。
那清冷如谪仙的面容与春光半泄的身子形成了残忍而艳丽的对照——她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剑仙模样,只是衣襟碎裂,尊严摇摇欲坠。
“好一副身子。”阴道主喘着粗气,目光贪婪地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逡巡。
那目光仿佛带着黏稠的触感,一寸寸爬过她的锁骨、肩窝、裹胸下起伏的弧度。
“不愧是女子剑仙——这身皮肉,就是比那些庸脂俗粉高出一万倍。”
他的手指伸向亵衣的边缘。那层薄薄的丝绸一旦被扯下,便是春光尽泄。
林玄言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她被撕开的衣襟、裸露的肩窝、亵衣下起伏的酥胸——然后他看见了她眼角那一闪而逝的水光。
她没有哭。但她快要哭了。
那一瞬间,什么气机封印、什么韬光养晦、什么大局为重,都被一团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在意志之前做出了反应——裴语涵加诸他身上的气机枷锁,在极端的愤怒中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那封印本已因裴语涵心绪动摇而松动了一线,此刻被他暴怒之下的剑意从内向外冲开,哗然崩散。
他抽出了那柄剑。
剑光在烛火中一闪。
——
阴道主的手指即将触到亵衣边缘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僵住了。
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了他的后领。紧接着,一道冰冷尖锐的触感穿透了他的背、他的肋骨、他的肺叶——从他的右胸贯穿而出。
那是一截剑尖。雪亮的剑尖上挂着一滴血珠,在烛光下摇摇欲坠。
裴语涵敏锐地感受到了身前的异样,她骤然睁开美眸,和阴道主四目相对。
阴道主瞳孔瞪得大如铜铃,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一口鲜血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沿着嘴角淌下。
他低下头,看见了从胸膛穿出的那截剑刃。剑身上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一剑穿胸。
他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肩头,望见了林玄言的脸。
那张清秀得甚至有点像女孩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目光中逼人的杀意——那杀意不是少年的热血冲动,而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冷冽。
像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拿起剑只是因为需要杀一个人,仅此而已。
林玄言一手攥着他的后领,一手握着剑柄。剑刃贯穿了眼前男子的胸膛,鲜血沿着剑身倒流,滴落在碧落宫冰冷的石地上。
“你居然……”阴道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敢对我出手?”
他的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浑身气机陡然暴涨,阴阳二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那柄刺在他身子里的长剑被震得微微颤鸣。
鲜血从伤口涌出,溅落在裴语涵雪白的裙袍碎片上,仿佛雪地里零落的红梅,凄艳招展。
他毕竟是个九境巅峰的强者。
这一剑贯穿了肺叶,但还没有刺中心脏。
方才林玄言出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侧了半寸——那是数百年修行磨砺出的生死直觉。
阴道主高高扬起手,一道阴阳之气凝聚在他的掌中。
他很生气。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被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没迈过的凡人伤到。
这一剑虽然凌厉,但绝不致命,他只需要一点余力,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玄言小心!”裴语涵疾呼道。
阴道主头也不回,冷冷道:“臭婊子闭嘴,等收拾了这小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一掌对着林玄言当头劈下。
那是九境巅峰的一掌,以此刻林玄言的境界根本无法避开——但林玄言没有避。
曾经的通圣强者历经了太多太多的战斗,在他眼中,那一掌虽然霸道无比,却远非天衣无缝。
他在那一掌中找到了仓促之下的三处破绽。
而这三处破绽,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抓住了。
一道剑光从侧面刺来。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从阴道主的后腰刺入、前腹穿出,将他的丹田气海一剑贯穿。
出剑的是裴语涵。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秋水的小剑。
剑很短,只堪一握,但一剑出手便是化境剑仙的杀意。
那道掌气在丹田被破的瞬间凭空碎裂,化作几缕残风消散在烛光之中。
阴阳二气狂泄而出。
阴道主不可置信地看着腹部穿出的第二柄剑。
“你……你居然……”他的声音终于失了所有的从容,只剩下濒死的颤栗,“你居然敢对我出手……你完了……你们剑宗完了……”
“你说得太多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
林玄言抽出了那柄剑。抽出,再次贯穿。这一次分毫不差——剑尖从心口刺入,无声无息。
然后是第三剑。这一剑刺穿了喉咙,将那些还未出口的污言秽语永远堵在了里面。
阴阳阁的大道主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他的尸体砰然倒地。
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浸透了雪白的裙袍碎片,一片滑腻温热。
那张俊美的脸上兀自凝固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年和一个忍辱负重百年的女子,怎么就突然拔出了剑。
裴语涵握着那柄小剑,指节发白。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方才她出手不过是想要救林玄言——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想,什么信件、什么剑宗的未来、什么百年的隐忍,都没有那个少年的命重要。
只是她没想到林玄言出手竟然果断至此,一剑不够便补一剑,再补一剑,剑剑要害,毫无犹豫。
看着地上的尸体,她从震惊中缓缓平复。最先想起的,是剑宗的未来。其次,是眼前这位白衣少年。
林玄言看着地上的尸体,胸中有一抹难言的快意。
他杀过许多许多人,一剑伏尸千百万,可是他却从未如此痛快过。
他没有想更多,更不会去想剑宗的未来。
因为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剑便不会消亡。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要重新认识这个少年,虽然此刻看起来,他依旧是没有丝毫的法力。
接着,她问了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杀了他?”
林玄言看着裴语涵,以极快的语速说道:“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撕开衣裳?被一封信逼得低眉顺眼任人宰割?堂堂化境剑仙,被人欺到寝宫里来,连还手都不敢——被人当面扯碎衣裙、剥得春光尽泄,只敢站在原地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若今日他真将你侮辱了去,你以后还拿什么握剑?”
如此尖锐的话语连环喷薄而出,裴语涵呆若木鸡。
不等她说话,林玄言又直指她心扉:“这就是你的剑道么?你低眉顺眼,甘愿屈居人下的剑道?你这样子,一辈子都只能是化境,只退不进。”
最后那句话如此嚣张跋扈。
九境到化境的天堑不知道拦住了多少胸怀大志的天才,历史上多少人一至九境顺风顺水,偏偏一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
但是在他口中,化境仿佛不过尔尔那样。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的言辞又太过激烈,裴语涵还没得及从那震撼和言语中脱离出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上来。
正在思考措辞之际,有一个微微发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林玄言俯身吻了上去。
裴语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林玄言竟然咬住了她的嘴唇。她想要推开他,但是一身化境的通天修为竟然半点用不上力气。
林玄言亲吻着那花瓣般柔软的娇唇,寸寸而进,舌尖挑弄唇缝,竭力想要撬开她的嘴唇。
林玄言按住她的肩膀,向后压去,裴语涵反手支着床,不让自己躺倒在榻上。
他们就这样深深地吻着,林玄言对着那娇唇不停地吸吮、轻咬、交吻、搅动。
裴语涵嘤咛一声,嘴唇不自觉微张,双唇被撬开,那游鱼般的舌头趁虚而入,深入檀口,纠缠上裴语涵的香舌。
裴语涵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哼,不知情绪。
灯火摇晃,雕花木床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
两人眸子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玄言墨色的瞳孔中泛着莹莹的光,又似遮着一片迷离雾气。
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忽然,她的背下意识挺直,一只手托上了她的背脊。
林玄言欺身压下,裴语涵支撑着身子的手臂渐渐弯曲,终于脱力。
林玄言托着她背脊的手支撑着她柔若无骨的娇躯,她下意识地将手前伸,按住了林玄言的胸膛,阻止他进一步索取。
深吻之后,林玄言收回脑袋,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胸膛前。
她的雪白裙袍早就被阴道主撕得支离破碎。
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颤颤巍巍的乳峰毫无遮挡——亵衣的绫缎在方才的纠缠中已经松脱,那双椒乳半露半掩,配合着她矜贵圣洁的容颜,更是美得让人无法直视。
看着林玄言直勾勾的目光,裴语涵猛然想起此刻自己春光乍泄,连忙扯过被子的一角遮住自己的胸前。
堂堂轩辕王朝女剑仙竟然露出如此小女子情态。
看着昔日的小女孩此刻已然长成如此凹凸有致的少女,林玄言忍不住伸手向前,袭向那对双峰。
对于女人的胸脯,他更多的是好奇,因为过去的岁月里,他修行的太过忘我,所摸的只有剑。
此刻千百年修为付如流水,他才开始重新审视红尘风情。
裴语涵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渐渐凉透的尸体,终于冷静了下来,她一把推开了林玄言,深呼吸道:“先把这个尸体处理了。”
林玄言看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其实他内心根本不在意。从前飞剑杀人,剑去剑收一气呵成,从未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怎么处理尸体。
但是看着裴语涵凝重的眼神,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裴语涵心想处理尸体确实不算太难,以她如今的修为可以做到遮蔽天机,只要阴阳阁阁主不往自己这里查,应该不可能查到。
只是她无法确定,阴道主今晚来剑宗的事情真的无人知晓么?
林玄言俯下身子在尸体衣服里翻找起来,他从他的胸口翻出了一块写着“阴”字的牌子。
裴语涵问道:“这是什么?”
林玄言答道:“阴阳令,全阴阳阁只有五枚。这个令牌最强大的地方便是可以召集亡灵,所以即使持有者身死,它也能召集主人的魂魄,令其死而复生。”
裴语涵讶然道:“这么隐秘的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玄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看着裴语涵认真地说道:“多读书。”
刚好披上一件崭新白袍的裴语涵秀眉一挑,赏了林玄言一个板栗。
林玄言揉了揉红肿的额头,有些怨念地看着她。
裴语涵瞪眼道:“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林玄言看着裴语涵,神色复杂。
裴语涵见他盯着自己,有些微恼,斥道:“不服?”说罢,她扬起手,作势欲打。林玄言连忙补救道:“师父我错了。”
裴语涵哼了一声。
走到尸体身边,一想到先前肆意侮辱自己的人此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由心生感慨。
她取出黄色符纸,以剑为笔,空中作符。
那些符绕着尸体不停打转,最终落到他的眼耳鼻喉、四肢、膻中。
嘶嘶的响声不停响起,一道道青烟冒出。
曾经叱咤风云的阴道主化作一道青色的邪火,火光一亮,照彻碧落宫。
那具尸体转瞬烟消云散。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林玄言忽然问道:“你和季易天交换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裴语涵抿着嘴唇,不回答。忽然,她瞳孔微缩——她看见不知何时,那张季易天寄给她的信出现在了林玄言的手上。“你什么时候拿的?”
林玄言没有说话,看着裴语涵,缓缓开口:“我觉得不值得。”
裴语涵回答道:“为了家师。”
林玄言气恼道:“你师父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这样。”
裴语涵淡然道:“你不会懂的。”
啊呸!我不懂谁懂?你个死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徒弟也……也挺好的。”
裴语涵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回想起方才那个吻,她脱口而出道:“你喜欢我?”
“……”
裴语涵自言自语道:“你不用觉得太过尴尬,对貌美女子的爱慕是常事,况且你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林玄言打断道:“师父求你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这徒弟这么蠢,自己当年是怎么看上的?心中有些郁郁,他看着手中那封东西便越看越气。
忽然,裴语涵发出一声疾呼,她刚要出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林玄言一下子把手中那封东西撕成了两半。
裴语涵震惊无语:“你……”林玄言还是不解气,继续撕扯,随手一扬,手中的信变成了纷纷扬扬的柳絮。他微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裴语涵。
裴语涵嘶喊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林玄言平静道:“我们剑宗不需要这个东西。”
裴语涵痴痴道:“你……你说什么?”
林玄言说道:“只要是能靠剑讨回来的东西,便不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裴语涵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林玄言安慰道:“师父你放心,这次我们能赢的。”裴语涵问道:“你有进前八的信心?”
林玄言摇头道:“我只想过夺魁。”
裴语涵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那个笑容是那么苦涩:“可是你现在甚至还没有迈过那道门槛。”林玄言微笑道:“不是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在茫茫修行路上,短短的四个月能改变什么?
她认为他这种举动不过是少年的一腔热血罢了,一时冲动的他根本没想过后果。
不过裴语涵没有再说什么,也不想太打击他,只是说道:“事已至此,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林玄言颔首。
不知为何,裴语涵此刻竟然有一瞬间心驰神摇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入门两年的少年,看着他尚且清秀年少的眉目,竟然有一种熟稔感。
似乎很久很久的某一年,某一场风雪,曾经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也这样长长地对视,目光像是揉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她微微摇头,摒弃杂念。心想一定是试道大会临近,自己的心神有些摇曳了。
也或许这样的场景真的曾经发生过。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林玄言推开门,雪已经停了。他来时的脚印也被新雪淹没了。云破月开,照着雪地,泛着盈盈的光。裴语涵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雪无声,万籁俱寂。
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对师父徒弟,少女少年。 第4章 我也曾有个徒弟 山风静寂,冷月无声。林玄言回到房内,无声翻书,这一次他换了一本书,也是自己当年亲笔写的,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恍如隔世。
那些字算不上是什么大家之作,只是那铁画银钩颇有韵味,似是一剑穿云裂石,一往无前。
他没有去读那些内容,这本珍贵无比的剑经对他来说横着读竖着读倒着读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每一个字上。
门窗微开。
清风不识字,胡乱翻书页。
林玄言每看过一个字,那个字上面本来带有的峥嵘剑气便渐渐消失,那些字渐渐变得毫无灵气,真的只是纸上普普通通的字了。
林玄言将那些峥嵘剑意捻在指间摩挲,若有所思。
世事白云苍狗,唯有剑气还认得自己。那些剑气随着自己的抚摸都悉数回到了自己体内,变成了瀚海般剑胚里的水流。
翻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外面泛起了光,从地平线的那一端亮起,潮水暴涨般涌来。天亮了。林玄言闭眼小憩。
林玄言感觉自己修行很努力,他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这么努力过了。即使是做梦他依旧在修行。
他在梦里回忆剑法,修行剑阵,然后他不断回想起睡前的那一幕。
睡前的一幕不停地在梦里出现,那万里苍山,和那轮被山峦捧出的朝阳,海潮般的光线铺天盖地地让人窒息。
正当他有所领悟,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的时候,他的梦里一阵地动山摇。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俞小塘眉目清稚的脸。
“师弟师弟,你怎么在桌上睡觉啊?快醒醒,都晚上啦!”俞小塘摇着他,“师弟你知道么,今天人间可是除夕啊,可热闹了!”
好不容易有所感悟的林玄言被硬生生地打断,他心中还是有些微恼,这种感悟在五百年前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如今他可谓是“惜字如金”。
他拒绝道:“你找别人去吧。”
俞小塘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傻啊,我们剑宗算上师父就四个人,赵念那榆木脑袋大过年的还执意要练剑,师父就更别说了,我总不能拖着她过去吧。”
林玄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和你去?”
俞小塘一本正经道:“虽然你平日里表情寡淡,但是我知道师弟不是无聊之人。”
林玄言假装讶然道:“大师姐果然慧眼独具!”
俞小塘高兴道:“那收拾一下就走吧!”
林玄言脸色一变,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不去。”
俞小塘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昨晚被师父责罚心情有些不好啊,没关系的啦,我们师父是典型的豆腐心。肯定不会真的责怪你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林玄言说道:“不去。”
俞小塘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楚楚动人道:“师弟乖,一起去嘛。”
林玄言被她摸了摸头,一阵怪异感涌上心头,他深深吸气,刻薄道:“你个身子还没张开的小丫头还想色诱我?”
俞小塘闻言身子一颤,她脑袋前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问道:“什么是还没有张开啊。”
林玄言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六。”
林玄言说道:“再过两年,你的身子……嗯……会变得高挑很多,腿也会变长,那里也会变大。”
林玄言指了指她尚且不壮阔的胸脯说道。
俞小塘下意识捂胸,神色憧憬道:“那会不会变漂亮啊。”
“那可能不会。”
俞小塘拉拢下来了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林玄言笑道:“因为你现在就很漂亮了。”
俞小塘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一下子又雀跃了起来。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神秘兮兮道:“那个,师弟,你知道么!今年接天楼会举办一场很大的歌舞会,那位姑娘据说会露面哦。就是上次你想的那个!”
林玄言心头一震,“陆嘉静?”
俞小塘眼睛一亮,试探性问道:“是不是忽然想去了?”
“……”
人间不似山上清冷,华灯通明,点亮了千家万户,烟花柳巷。
爆竹声声除旧岁,新桃换旧符,那城市潮浪般的光华之上,有许多身着彩衣,绸缎凌空的貌美仙子跨着花篮柔柔飞过,素手一扬,鲜红的花瓣自修长圆润的手指间飞出,化作人间洋洋洒洒的红雨。
车马如龙,高大的骏马和三头六臂的异兽缓缓穿行过人流,有许多雕龙画凤的轿子无人抬弄便腾空自行,众人知道定是仙家手笔,皆啧啧称奇。
从山上一路来到轩辕王朝的主城承君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但是承君城的夜色早已被点燃,漫天的烟花绮丽烂漫,将承君城照得亮如白昼。
俞小塘十指交叉捏在胸口,一脸憧憬地望着天上灿烂夺目的花火,瞳孔里流光溢彩。
那些繁华同样倒影在林玄言干净的眸子里,但是他没有太多情绪,那些繁华固然是美,烟花很美,车如流水马如龙很美,一夜鱼龙舞很美,但是他们不过过眼烟云罢了。
但是他看俞小塘东张西望看得很开心,就陪着她一起看。
“师姐,这里很好玩吧。”
正拿起了一个绣花填棉手工小兔子的俞小塘心不在焉地答道:“当然啊。”
林玄言奇道:“那你会不会不想回到山上了啊?”
俞小塘放在了做工精美的小兔子,认真说道:“当然不会,我可不能抛弃师父。”
“为什么?”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师父把我捡回宗门把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会被猪油蒙了心呢!”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又是一批烟花腾跃而起,照得她漂亮的脸蛋更加神采熠熠。
捡回来的?好熟悉的剧情啊……林玄言忽然有些怅然。
忽然之间,人群沸腾了起来。
“啊!要新年敲钟了!”俞小塘忽然雀跃了起来。
“敲钟?”
“就是接天楼的敲钟啊!”俞小塘兴奋道:“我过来的时候和你说过的啊,清暮宫宫主陆嘉静亲自敲钟呢。”
俞小塘拉着他的手向着人流更深处挤去。
无数烟火不停地拔地而起,拖曳起一道极淡的灰线,升至天际,炸成绚烂五色。
临近新年,越来越多的烟火璀璨盛放,仿佛要穷尽人间的富丽。
整个夜空百花齐放,燃烧成绚烂的火海。
接天楼上更是五光十色,灯光明亮,每一层楼阁前都用花束编织成一个绮丽硕大的花结,每一层楼选用的花都不尽相同,各有祥瑞寓意。
好不容易挤到接天楼附近,犹豫人群太过拥挤,实在难以寸进,俞小塘和林玄言手拉着手,防止走丢。
明明是严冬腊月,承君城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少年少女握着的掌心竟然还冒出丝丝的汗水。
抬头高高望去,楼前悬着一个鎏金的巨大漏洞,那个漏洞沙子很快便要流尽,万千烟花盛放凋零的极盛大背景里,炽热的火光粼粼烁烁,点点剥落,像是火海落成的雪。
刹那之间,几声烟花炸膛的巨响响起,即使是林玄言都心头一震。
那几束声势极其浩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竟然绽放成了层层的莲花状。
接天莲叶无穷碧。
富丽堂皇的烟火之下,那几朵莲花摇曳生姿,仿佛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夏风阵阵。
随着莲花盛放。
那些绚丽的焰火纷纷凋零。
等到繁华剥落殆尽,漆黑的夜幕重新来到了视野,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天空中竟然还飘落着细细的雪。
一道明艳的光忽然出现在清冷的夜色下。
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
一个女子从接天楼顶步履翩跹,踏着那些烟花构成的莲花步步走来,莲花随着她的脚步纷纷破碎,凋落成粼粼的光,那身淡淡的青衣上雕画着大团大团的锦簇花鸟,却不显艳俗,反而明月凌空般皎皎出尘。
挽在她手臂间的绫缎却是白雪般的素色,凌空而下,从天上垂落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夺去,因为她是陆嘉静,是清暮宫的宫主,是人间最美的女子之一。
她不食人间烟火,因为她便是人间最美的烟火。
天上大风,她繁花似锦的衣裙柔和翻飞,目眩神迷,若流云卷雪。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她。唯有林玄言收回了目光。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回想起了一些往事,无声地笑了起来。觉得她这样确实比穿素衣要好看许多。
一道红色的幕布从天际悠悠落下,铜钟显现,四方八正,浮刻轩辕二字,无数铜雕的奇珍异兽众星捧月般将轩辕二字哄抬起,清脆的钟声响起,回荡在轩辕王朝的上空,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陆嘉静空灵的嗓音是坠入湖心的明月,是微风荡起的涟漪。风雪也不再清冷,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高声呼喊:“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全城上下皆振臂高呼,每一个声音都是一点浪花,浪花接着浪花连成了海,汹涌浩瀚,攀登到最高处便是墙立而起的波涛。
俞小塘听着那人群中振聋发聩的喊声,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跟着起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女下凡一般的陆嘉静,神色恍惚。
她觉得这个女子真是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一点了。
虽然隔着很远看的不算太真切,但是那种雍容华贵但不失仙气却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新年的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人们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直到陆嘉静离去,众人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书里说的洛神凌波惊鸿一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繁华攀登到了最高点之后没有散去,只是渐渐地降温了。
人群依旧拥挤。
牵着手的少年少女在承君城的街道上缓缓步行,一路上偶然交谈,少女更多的是好奇。
两人走走停停。俞小塘忽然问道:“我以后也会像那位姐姐那样漂亮么?”
街道上铃声摇动,由远及近,不时有仙人凌空飞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神张牙舞爪,减弱的吆喝声追逐着流水缓缓远去。
林玄言看着俞小塘微微抬起的脸,她的脸很精致,丹唇如樱,目光如水,琼鼻精巧,活脱脱地一个小美人胚子。
但是林玄言还是微笑道:“我看难。”
俞小塘鼓了鼓香腮,虽然她觉得林玄言说的是实话,但是还是有点气恼,说道:“哎。好啦好啦,良辰吉日,今天师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诶,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在承君城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小巷子,结果又回到了接天楼前。
接天楼灯火通明,仿佛是用花灯编成。
林玄言忽然说道:“去那家店里喝点茶吧。”
俞小塘问道:“你带够银子了么?”
林玄言颔首道:“我们曾经也好歹算是大宗,家底总还算有的,我前些日子去师父的钱库偷了点。”
俞小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不怕死啊。”
林玄言笑道:“如果真的被师父发现了,我就说是师姐指使的。”
“你!”俞小塘哼了一声,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刚刚说谁指使的?”林玄言连忙笑着求饶,两个人打打闹闹一直来到了店里,要了两杯花茶坐下,俞小塘对钱没有太大的概念,怎么说她也算是山上修行的仙人,这是她难得地食人间烟火。
林玄言捂着被拧得发疼的耳朵,安静地抿了一口茶。
茶香四溢,漫过唇齿。
即使是一座小茶楼,因为靠近了接天楼,所以今晚人也多得出奇,若不是因为过了半夜,肯定挑不到位置。
邻座似乎是仙门的弟子,林玄言瞥了两眼,只是觉得那身校服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他才泯过了一口茶,便听到那穿着黑白道衣,带着阴阳抹额的人开口道:“这人间的茶果然比不得我们那里啊,真真是哪里入口。”
一个带着湛蓝色抹额,丰神俊朗的人说道:“师弟,你是养尊处优惯了,这茶虽然寡淡,可也不算太过不堪。”
忽然又有人开口:“听说这里再过几个月便又要举行试道大会了。”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是谁冷哼了一声。
又有人说道:“那萧忘小小年纪已经跻身七境,在我们那里也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是也只是出了一个萧忘罢了。”
“说不定有人韬光养晦,只等一朝成名也未可知,师弟不可妄言。”那湛蓝色抹额的人似乎在这些人里身份最高。
“师兄啊,你感觉那个清暮宫的宫主怎么样啊?”
师兄回答道:“惊鸿一瞥,人间仅有。”
听到这里,林玄言才恍然想起他们的身份,难怪这身校服这么眼熟,原来是浮屿道门的人,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外门弟子,但是饶是如此,身份也是尊贵异常。
俞小塘可耐不住性子喝茶,她早就跑到了窗口,趴着张望,怔怔地看着对面那座接天楼出神。
忽然,林玄言喝茶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那里最初说话的那个师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他的听觉很敏锐,所以听到了那句话是什么。
“今年的试道大会可是极有看头,那清暮宫的宫主兼轩辕王朝的圣女陆嘉静,据说要在那日宣布我们阴阳道为轩辕王朝唯一正统道法,并且要在那日在试道大会落幕后当众修习……”
“当众修习?什么意思?”
“就是被当众开苞破处啊!”
“什么?!”
有人甚至茶杯没有拿稳跌到了桌上,茶水肆意流淌,那人也无空闲去擦拭,连忙问道:“你这个消息是哪里得到的?真的假的?”
“就是,方才我们都见到了,那陆嘉静何等神仙似的人物,即使是那神王宫的圣女夏……也不遑多让。怎么可能会作出如此折辱的事情?这一定是有人刻意造谣。”
不过那位道门弟子却十分笃定,说道:“爱信不信,我爹可是在轩辕王朝当大官的,他亲口告诉我的。再过一个月,这个消息恐怕要传遍整个琼明界了。”
“怎么可能?陆嘉静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事情?不可能啊!”
林玄言早已难以喝茶,他曾经和陆嘉静一起出生入死,对于她的性情十分了解,她那么骄傲的女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只听那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清暮宫宫主的身份再大,怎么可能大的过轩辕王朝的铁律?这次轩辕王朝是刻意要与浮屿阴阳道交好,才做出如此举动,而陆嘉静就是他们向浮屿神王宫表明心意的牺牲品。”
“可是为什么,堂堂凌驾人间的王朝,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北域!以前北域动荡不安,虽然那些妖物体魄强悍,极其危险,但是始终内乱不定,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今妖尊一出,北域一统,那些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若是连成一心,战力比人类可是要高出一大截。如果他们举兵攻打轩辕王朝,就算轩辕王朝不灭,也要被打去半条命。这时候若是其他亲王趁机动手,恐怕王朝就不姓轩辕了。”
“所以说陆仙子要为轩辕王朝殉道了么?”
“又不是身死道消,何必如此说得如此悲壮。陆嘉静本就是化境高手,论女子战力,仅次于那剑宗宗主裴语涵。她对道肯定有很深的感悟,修行阴阳道不一定是坏事。只是要当众被……始终让人难以接受啊。”那名弟子喝了一口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陆嘉静……”那师兄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兄别想了,师兄好生修行,如此天资,定能进入内门,到时候以道门内门弟子的身份,说不定可以得到陆仙子青睐,一亲芳泽呢。”
师兄训斥道:“师弟不可胡言。”
“若等那陆嘉静也沉沦了,那剑宗宗主裴语涵便是这王朝唯一的笑话咯。听说那裴语涵可是姿容气质不输陆嘉静的绝色女子啊。”
师兄喝了一口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谁来破陆仙子的……”
那弟子悠悠摇头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爹告诉我,好像是让试道大会的优胜者……哎,一个人间宗门的小辈凭什么可以染指仙子?越想越气人。”
“那真是便宜那个萧忘。恐怕这个决定是轩辕王朝的当权者和阴阳阁协商的结果,在人间,玄门和阴阳阁便相当于神宫阴阳道的意志。如此更能体现出轩辕王朝对浮屿神宫投诚的决心啊。看来那个妖尊却是强大,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轩辕皇帝如此焦头烂额。”
师兄皱眉道:“他们就不怕有人战胜萧忘么?”
那师弟冷哼道:“你以为第七境的门槛是这么好到的么?再说,就算真有人战胜了怎么样,六大宗门五位都是以阴阳之理修行,虽然宗系不同,但是殊途同归。那位获胜的小辈未来也定是轩辕王朝的大人物。说不定能成为与北域交战的关键棋子。牺牲一个化境女子而已。对于一个真正的大国来说,一个女子的美貌再惊世骇俗又能如何呢?”
“只可惜,玄门有一个萧忘。阴阳阁却拿不出太像样的年轻人咯。”
“嗯。听说阴阳阁阁主的女儿容貌惊人。小小年纪便被列为轩辕王朝的四大美人之一。”
“那位季小姐么?又如何呢。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罢了。容貌注定成为家族的工具罢了。”
众人还在议论,但是林玄言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举杯倾倒,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付了茶钱,拉着还在窗口看风景一脸诧异的俞小塘离开了茶店。
这时候,林玄言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艳红色的光,浓烈得像是难以抹去的墨。
林玄言循光望去,看到西侧窗边露出了一截红色的衣角。
林玄言微微一愣,心想如此醒目的衣服自己喝茶的时候为何没有注意到?
难道被那些道门弟子的谈话吸引太深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隔着窗看清楚了那桌人的样子。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红衣人面覆青铜甲胄,身材匀称,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人身边坐着一个明黄色衣服的童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承君城鱼龙混杂,奇人异士颇多,他多看了两眼,并未太记挂心上。
俞小塘看他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呀?是不是茶不好喝啊?我感觉挺好的啊。”
林玄言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就像是……就像是那日在碧落宫中眼睁睁看着语涵被人种下那阴毒的法印、被撕开衣襟羞辱时那样。
难道曾经和自己亲密的女子都要遭受如此劫难?
十指藏在袖袍中掐动默算。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算出来。是因为有人遮蔽天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难得地觉得有些头疼。
“热闹看够了。回山门吧。”林玄言对俞小塘说道。
俞小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大城市,似乎要把每一分繁华都烙印在眼中。
林玄言宽慰道:“再过四个月我们还会来的。不用太舍不得。”
俞小塘抽了抽鼻子:“可是四个月后哪有现在热闹嘛。而且,那时候我们就是来吃白眼的啊……”
“我们宗门有这么不堪?”
俞小塘弱弱道:“我在宗门呆了十几年了,每次都差不多,最讨厌试道大会了……”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今年会不一样的。”
俞小塘啪地拍开了他的手,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总喜欢摸我头!会长不高的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以后不能长得像陆姐姐或者师父那么好看就打死你!”
林玄言微笑不语。不过一提到陆嘉静的名字,他神色又黯然了几分。闭上眼,那个彩裙凌空,遗世独立的仙子仿佛犹然眼畔。
焚灰峰上终年飘雪。
黑色裙摆的少女坐在崖头向着很远的地方眺望。
这一次她没有看海。
而是看背着海的那一面。
城市在视线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稀能看到被烟火和花灯点亮的城市,遥遥望去,听不到喧乱吵闹,入目唯有万家灯火,一片馨宁。
凄冷的山风吹拂着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书页随风翻动。上面绘画着一个个面容狰狞,凶相毕露的鬼怪。看上去阴森森的。
少女裙摆只覆盖到膝盖,她坐在山崖上,露出的雪白小腿在崖石悬空处荡啊荡啊。清冷而孤独。
身后浪潮日日夜夜拍打岸头,身前万家灯火都在脚下。
除夕之夜,她凝神远望,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远远的城市里传来了钟声。
一遍又一遍。
喧沸的钟声来到了山前已经化作了弱不可闻的清冷山风。
她只是荡啊荡啊,摇晃着小腿,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一直到有人出现在她的身后,对她说:“小姐,该回去了。”
小姐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远处灯火汹涌的城市说:“那里,很好看。”
青年人愣了一下,自家小姐不善言辞,极少说话。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认真想了想,说道:“小姐愿意的话,是可以去看的。”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不再说话。
又过了片刻,黑裙少女默然起身,接过了那人递来的另一把伞,左手将书夹贴在怀里,右手撑伞,自顾自地走下山道。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微微摇头。
每次见到自家小姐的容颜都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只是可惜,女子本来可以为宗门续传承,奈何这位小姐却是个没有仙缘的废人呢?
修行这件事本就是上天赏饭,命运使然。
听说阁主已经在谋划小姐的婚嫁之事了。
再加上玄门那位天才少年对小姐一见钟情。
素来貌合神离的玄门和阴阳阁可能要因为两个小辈联姻了。
这也是大势所趋。
不知道公子最近闭关如何了。若是能破境,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与玄门那位抗衡一番。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下人应该关心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想。撑着伞随着小姐缓缓走下山道。
林玄言带着俞小塘回到山门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林玄言偷偷摸摸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却发现里面亮着些许火光,他惯坐的木椅上,有一个女子静坐翻书。
女子正襟危坐,挺胸抬头,神色专注,烛光落在她的面容上,熠熠跳跃,灿若云霞。
一直到林玄言进门,女子才收起书抬头道:“玄言,你过来。”
林玄言忽感不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如履薄冰地看着她。
坐在那里自顾自翻书的女子正是裴语涵。
她看着林玄言,手却在桌上的书本处摩挲,她很好奇,为什么书上字里行间那些峥嵘剑气消失了,难道是因为岁月隔了太久么?
林玄言被她看得有点慌,抢先开口道:“师父找玄言何事?”
裴语涵合上了书,背靠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今晚你和小塘去哪了?”
林玄言面不改色道:“试道大会临近,我和小塘去山下对练了一会剑。”
“为什么不在剑坪上练?”
林玄言平静道:“对练时候剑撞击的声音比较大,我怕这种嘈杂的金石之音扰了师父和师兄的休息。”
裴语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玄言,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为他人着想,为师甚是欣慰。”
林玄言诚恳道:“应该的。”
裴语涵忽然站起来,拧着他的耳朵问道:“那为什么钱库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林玄言一不做二不休,嘴硬道:“师父你先松手,想必是宗门遭贼了。师父最好设立一个剑阵严加守卫。以防贼人趁虚而入。”
裴语涵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椅子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塞到了他的手里,命令道:“你把这本《剑心通录》抄一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林玄言知道再辩解也没用了,苦着脸说道:“去人间走走对剑道大有裨益啊。”
裴语涵训斥道:“剑心通明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斩断俗尘。”
林玄言心里又炸响了一记惊雷。
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不也是自己当年说的么?
而且这句话自己事后想想根本就算一派胡言啊!
难得自家徒弟把它奉为真理,最后坑了自己。
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
林玄言答非所问,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其实啊。我以前也收过一个徒弟。”
裴语涵饶有兴致道:“哦?我这位徒弟的徒弟什么样啊?”
林玄言看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我收我徒弟的时候,我还不大,而且那时候我会的也不多,对徒弟基本就是放养。而且我那位徒弟也是生性顽劣,经常捅出许多乱子,把我忙得够呛。后来我和这位徒弟就分开了,然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裴语涵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便问道:“收这么一个顽劣的徒弟肯定很麻烦吧。”
林玄言说道:“当时觉得麻烦极了,不过后来回来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更温馨的事情了。”
裴语涵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的话,说道:“理当如此。”她又问:“那你都教你徒弟干什么啊?”
林玄言咬着嘴唇,憋了一会,他仿佛确有其事地说道:“抓兔子。”
“啊?”
林玄言忍着笑意说道:“我们那边村子附近有许多兔子,但是那些兔子很狡猾,喜欢打假洞,我是我们那抓兔子最厉害的。我那徒弟被兔子的假洞骗得团团转,便来找我询问技巧,我便顺势让她叫我师父。就是这样儿戏。”
裴语涵信以为真道:“那你怀念你的徒弟么?”
林玄言说道:“其实有些害怕。”
“害怕,为什么?”
林玄言说道:“当时只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过家家认一个便宜师父,现在时过境迁,再见到那个徒弟说不定此刻人家已经大有出息,那时候面对她,如果她已经高高在上,对我趾高气昂,爱搭不理。那我不是很受伤么?”
裴语涵深以为然道:“确实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徒弟就太气人了。”
林玄言拼命点头:“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
裴语涵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情绪忽然如此冲动,只好点了点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万不可忘本。”
林玄言煞有介事道:“我一定会去找我徒弟的,如果她敢那么对我,那我就用师父您教我的武功狠狠惩罚我徒儿,师父您看如何。”
裴语涵答道:“师父惩戒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只能以警训为主,不可太仗势欺人。”
林玄言瞪大眼睛小鸡啄米般点头:“师父您这么说,徒儿就放心了。”
说完,他深深抱拳:“师父请回吧。徒儿要抄《剑心通录》了。一定准时交付于你。”
裴语涵一脸不解地看着莫名干劲十足的林玄言,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临出门之际,她还是有些心软,便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实在抄不完,你可以先睡会。下不为例。”
林玄言开怀道:“是,师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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