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第二部】(11-18)作者:猫九大大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03 1:18 已读884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磨坊-第二部】(11-18)
作者:猫九大大

  第十一章定下杀人计

  马大凤第二天早就走了。

  天还没亮透,她起来把灶膛里的火生好,贴了一锅苞米饼子,熬了半锅糊糊。石头还在炕上睡着,被子蹬掉了一半,她过去给掖好了,在石头额头上摸了一把。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把饼子一个一个翻过来搁在策篱上晾着,又把咸萝卜条切好了码在碟子里,浇了两滴香油。

  “路上小心。”满仓说。

  “知道。”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灶台上,“饼子够你们吃两天的。咸菜在碗柜里,糊糊早上熬的,中午热一热就能喝。石头明天要交算数作业,你盯着他写完,别让他又抄小虎的。”

  “嗯。”

  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跟前,把她的手攥了一下:“早去早回。”

  大凤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放心吧。我又不是去打架。”她把包袱挎在胳膊上,推开院门。巷子里还暗着,东边天边上刚冒出一线灰白。她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满仓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柳木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油光。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公路往北走了。

  王癞子来上工的时候,磨坊里只有满仓一个人。

  “嫂子呢?”

  “出远门了。”满仓推着磨杠,头也不抬。

  “去哪儿了?”

  “走亲戚。”

  “啥亲戚?”

  满仓没回话。磨盘咯吱咯吱转着,瞎骡子在磨道里打了个响鼻。王癞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满仓。满仓还是那样——闷葫芦一个,问三句回半句。他把烟塞回嘴里,卷起袖子开始筛面。筛子在他手里晃得又快又匀,面粉纷纷扬扬落下来。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走亲戚。什么亲戚?没听她提过。是不是怕了,躲了。也好,躲了说明她怕,怕了说明这个把柄好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早晚得回来。就算不回来,满仓还在。把柄在手里攥着,她跑再远也得惦着。他把筛子搁下,弯腰去撮下一簸箕玉米,嘴里哼起了小曲。

  满仓在旁边推磨,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大凤是晌午到的苗家沟。

  她一路打听着找到了福生家。院墙不高,土坯垒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拴着条黄狗。那狗看见生人叫了两声,屋里有人喊了句“谁啊”,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黑瘦汉子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麻绳,肩膀上全是汗。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中年妇女,圆脸,杏核眼,胳膊上挎着个包袱,额头上全是汗,碎头发贴在鬓角上,脸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你是苗福生?”大凤拿柚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是我。你是?"

  “我姓马,叫马大凤。梁家沟来的。”福生看了她一眼。梁家沟,姓马,圆脸杏核眼———跟他上回去梁家沟在磨坊门口见到的那张脸对上了。他把麻绳往门槛上一搁,把院门推开了些:“进来吧。秀芝,来客人了。”

  灶房里应了一声,一个年轻媳妇掀开门帘探出头来。她扎着蓝布头巾,圆脸,眉眼温顺,嘴唇有点厚,抿着的时候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蚌壳。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冲大凤笑了一下,那笑是软的,跟大凤那种亮堂堂的笑不一样——是那种被日子磨圆了的、不声不响的软。

  大凤在堂屋里坐下,秀芝端了碗凉茶过来。大凤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搁在桌上,说福生兄弟,王癞子在我家磨坊帮工的事满仓上回在镇上跟你说了吧。福生说了,满仓回去以后有没有把他赶走。大凤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不但没赶走,他现在拿住了我家的把柄,把我堵在磨坊里,逼我跟他苟合。

  秀芝手里的茶壶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桌上。福生把麻绳往地上一扔,说你把话说清楚。大凤把茶碗搁下,从上回满仓在镇上碰见福生那天说起——说满仓前脚骑车去镇上买面粉袋子,王癞子后脚就把磨坊门反锁了,拿我家的一件旧事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从了他就把事捅出去,让满仓蹲大狱,让石头没爹。

  “什么旧事。”福生问。

  “满仓从前犯过一件事。跟人命有关。”大凤看着福生的眼睛,“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事。跟你们没关系。”

  福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秀芝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大凤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想起了什么。大凤把她的手翻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秀芝,你的事福生上回跟满仓说了。王癞子是不是也这样对你的。秀芝低着头没说话,嘴唇咬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他翻墙进来把我堵在屋里,说福生欠他的,让我替福生还。我拿擀面杖砸他,他挨了一下还不跑。要不是福生那天忘了带秤砣折回来——”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向一边。

  大凤攥着她的手没松开,转过脸去看着福生:“我这次来不是求你替我做主。我一个外乡人,没凭没据,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来,是给你们报个信——王癞子出来了,在梁家沟。他今天能把我堵在磨坊里,明天就能跑到苗家沟来找秀芝。他这个人,记仇。你那条扁担打断了他的腿,他能记一辈子。”

  “不用等明天。”门口有人说话。大凤转过头去。翠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身后跟着傻子。傻子手里牵着来福,来福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拿草穗子挠傻子的脖子。

  傻子嘿嘿笑着,说来福别闹痒。翠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圆脸,大眼睛,脸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大概是带着傻子回娘家看看,听见消息就赶过来了。她把孩子交给傻子,说你带他们在院子里玩会儿,别出院子。傻子咧嘴笑着说来福咱玩蚂蚱,来福撒腿就跑。翠兰转过身来,那张圆脸上那双大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哄孩子时的柔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像刀刃一样的冷。

  “嫂子,他欺负你了。”翠兰说。

  大凤说嗯。

  “他拿什么事威胁你。”

  “不能告诉你。”

  翠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围裙铺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当年他翻墙进去欺负我,拿刀逼着我,拿孩子吓我。我忍了好几天,后来实在忍不了了,拿刀扎了他。我哥打断了他的腿,他出来以后又去欺负秀芝—要不是我哥回家拿秤砣撞上,他还会再来。他这个人,坏到骨子里了。打不改,骂不改,坐牢也坐不改。他活着,咱这些人就都别想踏实过日子。嫂子,你今天来找我们,是对的。他今天能拿你的把柄威胁你,明天就能拿你的把柄威胁满仓。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福生:“哥,你打算怎么办。”

  福生把麻绳从门槛上捡起来,在手里拽了两下:“让他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来福追着蚂蚱跑到了枣树底下,傻子蹲在旁边咧嘴看着他笑,嘴里含混地说来福你跑慢点别摔了。知了在枣树上吱吱地叫,日头白花花地照着,黄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秀芝坐在大凤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得发白,但她的声音是稳的:“他要是掉进河里淹死了,没人会替他喊冤。他在苗家沟和王家沟得罪的人能排到村口。王居夫都不认他,他死在外头,没人会来找。”

  几个人又围在一起商量好了细节,福生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想让他放下戒心,让他走咱们定好的路线,可能还得委屈你,这次如果不行,就得下一次—”

  马大凤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不这么做,我也逃不掉他的侮辱。”

  翠兰把来福叫过来,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说来福你到灶里去帮舅妈看火。来福跑进灶房去了。翠兰直起腰,看着大凤:“嫂子,你回梁家沟该干啥干啥,别让他起疑心。”

  大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福生和翠兰:“你们想清楚了。他这个人狡猾。别把自己搭进去。”福生把扁担从墙根下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那根扁担是柞木的,磨了几十年,油光锃亮。翠兰看了他一眼

  大凤站在院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秀芝正坐在门槛上奶孩子,衣襟撩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乳房,孩子闭着眼最得正香,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嘴唇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哼什么歌。翠兰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傻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嘴里含混地说蚂蚁搬家要下雨。来福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窝头,说娘你看舅妈给我的。翠兰说慢点吃别噎着。

  大凤把包袱挎好,沿着村道往梁家沟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底下。翠兰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瞬。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

  大凤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蓝布衫的下摆在午后的热风里一摆一摆的。村道两边的玉米地里蛐蛐叫得震天响,远处有驴车经过,赶车的甩着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开啪的一声脆响。她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停

  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树下蹲着个老头在抽旱烟,看见她过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找到人了?”大凤说找到了。老头说那就好,这大热天的,走这么远不容易。大凤说嗯,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说你这窝头烙得实在,比我们村的好吃。大凤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赶路。

  第十二章马大凤勾引王癞子王癞子做成风流鬼

  第二天一早,满仓拄着

  棍子走进磨坊。王癞子正在套瞎骡子,嘴里叼着半截烟,看见满仓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今天磨几袋?”

  “先别磨。”满仓把棍子往磨盘上一靠,“大凤找你有事,让你去家里一趟。”

  王癞子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满仓——满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说完就拄着棍子走到磨盘另一边,弯腰去撮玉米。王癞子把烟叼回嘴里,心里头盘算开了:大凤从娘家回来两天了,一直没跟他单独说过话。今天忽然让满仓来叫他——是想通了?是怕他把事捅出去,打算服个软?他把烟头

  扔在地上碾灭了,拿袖子蹭了蹭嘴,说行,我去看看。满仓没抬头,说她在堂屋等你。

  王癫子一拐地往满仓家走。右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不是紧张,是得意。这娘们儿前几天还嘴硬,现在知道怕了。怕就好,怕了就得听话。他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先看她怎么说,她要是服软,就让她知道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她要是还嘴硬,就把刘二混的事再拿出来晾晾。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堂屋的门也开着。马大凤正往桌上摆菜——炒鸡蛋、炖粉条、炸花生米、一碟咸萝卜条,还有半瓶散酒。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褂子,靛蓝的,领

  口浆得挺括,头发重新梳过了,盘在脑后,

  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对亮晶晶的杏核眼。耳垂上夹着两颗塑料珠子,红的,跟她脖子上那颗白珠子配在一起,晃来晃去的。脸上不是前几天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了—是笑的,嘴角往上弯着,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嫂子今天这是—”王癞子站在门口,眼珠子从桌上扫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扫到她胸

  口。那件新褂子胸口绷得紧紧的,两颗扣子

  中间的缝隙微微裂开,能看见里面白布背心的边。

  “进来吧,把门关上。”大凤拿筷子把花生米拨了拨,头也不抬,“满仓在磨坊里忙,咱俩好好说说话。”

  王癞子把门掩上,在炕沿上坐下来。大凤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她把碗端起来,朝他举了举:“上回的事,我想通了。“王癫子端起碗碰了一下她的碗沿,酒溅出来洒在桌上。大凤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辣得眯起了眼,拿手在嘴边扇了扇。王癞子看着她那截仰起来的白生生的脖子,喉结上下一滚,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嫂子想通了啥。”他把碗搁在桌上,拿袖子蹭了蹭嘴。

  “想通了以后怎么过。”大凤又给他倒了一碗,手指头在酒瓶上慢慢转着,“满仓是个瘸

  子,磨坊也就糊个口,这日子一眼望到头

  ——你说了算。”

  王癫子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大凤的脸——那对杏核眼正看着他,不是那天在磨坊里那种冷冰冰的眼神了,是软的,是热的,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心跳快了半拍,心想她这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但他又想起满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个瘸子连媳妇被人睡了都不敢吭声,能演什么戏。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酒从嘴角溢出来淌在下巴上,说嫂子你这话当真。大风把手从桌上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信就当真,不信就当我没说。她拍完就把手收回去了,但王癞子觉得手背上那块皮肤滚烫滚烫的,像是被烙铁印了一下。

  大凤又给他续了一碗,给自己也续了半碗。她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沿。

  “我马大凤说到做到。往后你帮满仓推磨,我给你们做饭。咱把这个磨坊撑下去,几年钱,盖间新房。你要是想娶媳妇,我帮你张罗。你要是不想娶—

  了。你要是真能守住那个秘密,往后这个家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下头抿了一小口酒,从碗沿上面瞟了他一眼,那一眼又软又热,像是灶膛里跳出来的火星子。王癞子被她那一眼瞟得裤裆里当时就硬了。

  “嫂子。”他把碗搁下,伸手去抓她的手。大凤把手往后一缩,没让他抓着,但也没缩远,就搁在桌上,离他的手只有一寸。她的手指头微微翘着,王癞子盯着那只手,呼吸粗了起来。

  “嫂子——我只要你——”

  “急啥。”大凤站起来走到炕边,把被褥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她转过身靠在炕沿上,那对杏核眼看着他,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你把门闩上。”

  王癞子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转过身来的时候大凤已经把褂子的盘扣解了两颗。不是那种急慌慌的解——是一颗一颗慢慢解,手指头稳稳当当的,解一颗抬头看他一眼。盘扣从扣眼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褂子敞开了,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白布背心,薄得能看见里头乳头的颜色。那对奶子把背心撑得鼓鼓囊囊的,两团肉挤在一起,中间一道深沟,泛着蜜色的光。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开了脖子上那根红绳,白珠子掉下来落在锁骨中间,她拿手指头捻起来搁在枕头边上。

  王癞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不是脂粉味,是皂角味混着油烟味,还有一点点汗味,暖烘烘的,钻进他鼻子里把他脑浆子都搅浑了。他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把裤子顶起一个高高的帐篷。

  “站着干啥,这次来我和满仓的床上——”大凤把背心也从头上脱下来了,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两晃。她抬起手挡了一下胸口,没挡住,乳肉从手指缝里溢出来。她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连胸口那片皮肤都泛着粉红色。乳头是深褐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硬起来,翘翘地立着,像两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黑枣。

  “嫂子你昨天不是还说我不配吗?”

  王癞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步子迈得又急又猛,右腿拖在身后像条不听使唤的尾巴。他走到炕沿前一把搂住她的腰,手心里全是汗,抓在她腰上滑腻腻的。她的腰不算细,但结实,肉紧紧的,指头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他把她推倒在炕上,压上去。

  “昨天不知道你肉棒那么大——昨天以后就知道了—”

  大凤仰面躺在炕上,那对奶子被他的胸膛压扁了,乳肉从两侧溢出来。她伸手推了他一把,说慢点,把鞋脱了。王癞子喘着粗气把鞋蹬掉,又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躺下。”大凤把他推开,翻身跨到他身上。

  她骑在他腰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手指头陷进他胸口的皮肉里。

  “今天听嫂子的——嫂子伺候你—以后嫂子听你的——你想怎么玩嫂子——都行—”

  王癞子仰面躺着,看着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对奶子悬在他脸上晃晃荡荡的,乳头蹭过他的鼻尖,他张嘴去叼没叼着。

  大凤把屁股往后挪了挪,正好坐在他那根硬邦邦的肉棒上。隔着裤子她都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突突地跳,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烧火棍。

  “嫂子——快点——”王癞子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喘。

  “急啥。”大凤把他的裤腰带解开了。这回转到她慢慢来——手指头扯麻绳,一圈

  绕着她。一圈往外拽,每拽一圈指节就蹭过他那根硬掘的肉棒,瞄得他浑身发抖,嘴里漏出一连串含瀑的哼哼。她把他的裤子搭到膝盖,那根肉棒弹了出来,又粗又黑,青筋暴起。着,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马眼上已经溢出了一滴透明的黏液。

  大凤握住那根东西。她的掌心里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攥在那根滑腻腻的肉棒上,糙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东西——比我当家的还粗。”她拿拇指在马眼上轻轻踏了一下,那滴黏液沾在她指腹上拉出一根丝。王癫子从喉咙底发出一声低吼,腰往上猛顶了一下,肉棒在她手心里跳了两跳。

  “别动。”大凤把他的腰按回去,开始套弄。不是那种急慌慌的撸——是慢的,一下一下的,从根部捋到龟头,再从龟头滑回根部。她的手指头裹着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掌心贴着肉棒上的每一道棱沟慢慢碾过去。

  每捋到龟头的时候她就拿拇指在马眼上绕一圈,那根东西就在她手心里胀一下,跳一下,马眼渗出更多的黏液来,把她整个手掌都弄得湿淋淋的,手指缝里拉着银丝。

  王癞子躺在炕上,看着这个圆脸杏核眼的女人骑在自己身上给自己撸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对晃来晃去的奶子和她手指头上粗糙的老茧。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本是要征服她的,结果现在是她骑在他身上,把他弄得跟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

  “嫂子,你——你今天真主动—我不是在做梦吧—”

  “舒不舒服。”大凤问。

  “舒——舒服—嫂子你手真会弄—

  “比你自己弄强不强。”“强——强多了——嫂子你再快点——”

  大凤没快。她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侧身躺在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继续在他腿间慢慢套弄。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你上回说的那个事——刘二混那个事——你还记着不。”

  “记——记着——”王癞子被她套弄得说话都打颤。

  “记着就好。”她把舌尖伸出来在他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那一下又湿又热,王癞子浑身过电一样猛地一抖,肉棒在她手心里剧烈地跳了好几下,居然射出来了一点,可是射完了居然还是那么硬。

  大凤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一胀一胀地跳,知道他快憋不住了,把手松握紧使劲撸动了几下。

  王癞子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闷又长的呻吟,腰悬在半空中挺了两下,肉棒在空中乱晃,马眼往外冒着一股股乳白的前液混

  合精液的液体,顺着龟头往下淌。

  “别——别停——嫂子你别停——”他的声音劈了叉,手在空中乱抓,抓住大凤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上拉。

  马大凤心里暗自懊恼,本来如果能用手让他全射完,就可以安排下一步计划了,可是他居然只射了一点,肉棒还是那么硬。

  “急啥,还没到正戏呢。”大凤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坐起来把裤子脱了。她抬腿的时候大腿根上的嫩肉在灯光里泛着白,阴毛黑漆漆的一丛,打着卷,毛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不是他的前液,是她自己的淫水,已经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了,她马大凤是个要强的人,及时是被逼无奈,也要做主动的那个人。

  她跨到他身上,两条腿分开跪在他腰两侧,一只手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肉棒,把龟头对准自己的穴口。龟头刚碰上那两片肥厚的大阴唇,她就轻轻哼了一声,头微微往后仰,脖颈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王癞子

  双手攥住她的胯骨,手指

  头陷进她屁股上的

  软肉里,攥得她生疼。

  “嫂子——快坐下去——快——”

  大凤没理他。她扶着他的肉棒在自己的阴唇缝里来回磨了两下,龟头沾满了滑腻腻的淫水,在灯光下亮晶晶地反着光。每磨到阴蒂的时候她的身子就轻轻抖一下,乳头在空气里硬挺挺地翘着,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从深褐变成了暗红。她磨了三四下,磨得自己腿根都湿透了,淫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这才慢慢坐下去。

  龟头撑开阴唇的时候,王癞子仰起脖子叫了一声。不是那种闷在喉咙底的哼哼—是痛痛快快的,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他那根肉棒被一层又热又紧的嫩肉裹住了,那些嫩肉在一下一下地痉挛,像无数张小嘴同时在吸他的龟头。他感觉自己的龟头正在一层一层地推开那些嫩肉,顶到一个又硬又软的地方——是她的子宫口。她里面不算深,但他的肉棒够长,龟头顶到花心的时候外面还剩一小截没进去。

  “操——嫂子你这逼真紧—真特么紧—”他掐着她的胯骨往下按,想把剩下那一小截也塞进去。

  大凤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他按回炕上:“别动,说了今天我在上面。”她开始晃。不是那种急慌慌的上下颠,是慢的——腰肢一前一后地摇,屁股一沉一沉地往下坐,把他的肉棒整根吞进去又慢慢退出来。每一下都坐到底,龟头撞上子宫口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一下,嘴唇张开,舌尖轻轻舔着上唇,喉咙里漏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呻吟。那声呻吟拖着颤颤的尾巴,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她一边晃一边低头看着王癞子——他躺在炕上,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老大,额头上全是汗,那副样子又爽又傻。他在监狱里憋了三年,现在被这个圆脸杏核眼的女人骑在身上,他觉得自己的魂都快被她夹出来了。

  “嫂子—你再快点——再快点—”

  “快啥。”大凤反而慢下来了。她把腰往下沉到最深处,停在那里不动,让他的肉棒整个塞在自己里面。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里面一突一突地跳,血管的搏动贴着肉壁传过来,清晰得像敲鼓。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画着圈,指甲划过他的锁骨,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快动——”王癞子掐着她的腰往上顶,大凤把他按回去。

  “急啥,我有话问你。”她骑在他身上慢慢晃着腰,晃得王癞子头皮发麻,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越胀越大,青筋突突地跳,“那个秘密—你真打算给我守住?”

  “守——守—我发誓—”

  “发什么誓。”

  “只要你以后让我操——要是说出去—让我不得好死—让我那条好腿也断了—让我两条腿都瘸—”

  “不行,让你裤裆里这条腿瘸了一”

  大凤腰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里带着一丝妩媚。

  “行—行—嫂子——怎么样都行——你快点动—”王癞子忍不住往上顶了两下,大凤却好像知道一样,提前往上蹿了蹿腰,让王癫子有劲没处使。

  “嫂子!我忍不了了—”

  玉瓶子身把马大凤压在床上,把肉椿

  的罐子塞在马大凤上,用的不是王椰子擂掌与大马凤在床上,把内衣

  王椰子插在马大凤穴里面,屁股尽

  是稍稍的留住马肉成八里盾,抵满的快速奔着马,着马脸上带着,丝丝满足动发出有节奏的嗯嗯声。嫂子—你今天太骚了—太舒服了

  “只要你听话,我以后天天骚给你看—"

  “嫂子——只要你以后骚你给我看——我什么都听你的—”

  王癞子喝了酒,抽送了十多分钟还没有射的迹象,但是他那条病腿撑不住了,他又翻身躺在床上,用手拍了一下马大凤的奶子。

  “嫂子你上来—”

  马大凤翻身骑了上去,她虽然内心厌恶王癫子,但是她的身体确实也是被干爽了,王癞子拔出来一瞬间,她居然感觉小穴空的难受,她迫不及待的把湿漉漉的小穴口对准王癞子的龟头,压了下去。

  “啊——唔—”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然后她又晃起来了,比刚才晃得更投入,屁股一沉一沉地往下坐,每一下都坐到底。她的那对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晃着,乳尖在灯光里画着圈,汗珠子从乳沟里淌下来,顺着小腹一直流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混着淫水被捣成了白沫。

  “嫂子—我要射了—

  “射吧。”大凤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软又热,“射在里面,我给你生个儿子。”

  她加快速度,屁股飞快地颠了好几下,穴里的嫩肉猛地收紧,绞得王癞子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闷又长的低吼。他的腰往上一挺,整根肉棒捅进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子宫口突突地跳,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从马眼里喷出来,全灌进了她穴里。那股精液又多又烫,灌得她小腹微微发胀。他射了好几股才停下来,肉棒在她穴里慢慢软下去,精液混着淫水从肉棒和阴道的缝隙里往外渗,顺着他的睾丸往下淌,把炕席洇湿了一片。

  王癞子瘫在炕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看着房梁,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凤从他身上下来,拿枕巾擦了擦腿间,把衣裳披上,下炕走到桌边。酒瓶还搁在桌上,她拿起来晃了晃,还剩小半瓶。她又倒了一碗递给他,说喝口水压压。王癞子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靠墙坐着,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满足,是比满足更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终于赢了,赢了那个病子,赢了这个女人。从今往后,这个家他做主。

  大凤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再喝点,壮壮胆。王癞子说壮啥胆,大凤说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

  “我马大凤说话算话,往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她扬起脖子一口气把半碗酒干了,喉头上下一滚,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王癫子看她干了,也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酒劲冲上来,他脑袋晕乎乎的,看大凤的脸都是双的。

  “嫂子—你对我真好—

  ”那是。你把这个秘密守住了,我对你更好。“大凤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拍在桌上,“对了,你去镇上买几个面粉袋子,磨坊的袋子快用完了,早去早回,回来嫂子让你玩点更爽的——让满仓看着你干我——然后我给你舔干净—”

  “行——嫂子说了算—”王癞子把钱揣进兜里,扶着墙站起来。右腿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身子晃了两晃。大凤把碗筷收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推开院门走出去,那条往外撇的瘸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展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那件蓝布褂子照得发白。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哼着小曲往村口走。

  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脸上那两团红晕慢慢褪下去了。她把围裙系好,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她蹲下去拿烧火棍拨了拨灰,把那堆余烬拨散了,然后站起来掀开锅盖,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她的手指头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绷得太紧,现在

  松下来了。她把水瓢搁在水缸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王癞子从梁家沟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酒劲还没散,他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脑袋晕乎乎的,看路边的树都是双的。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大路平坦但绕远,小路近但是要从水库边上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了看两条路。大路绕远,走小路能省一半时辰。

  “早去早回,回来嫂子让你玩点更爽的—让满仓看着你干我——然后我给你舔干净—"!”他想起临走时大凤说的话,刚才已经很爽了,还有更爽的?让她男人看着我干她,然后帮我舔干净?想到这里,他软了半天的肉棒又硬了起来,他把烟叼回嘴里,拐进了小路。

  小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一边是崖壁,湿漉漉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一边是陡坡,坡底下是水库,水面在日头底下泛着铅灰色的光,静静的,看不见底。路面是碎石子混着黄泥,前几天下了场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滑溜溜的。王癞子走了一戳,右腿开始酸了,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歌气。远处有鸟叫,叫声在水面上飘来飘去,空荡荡的。

  前面路边蹈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被庄稼活磨出来的腱子肉。他蹲在那儿抽烟,脚边搁着一根柞木扁担,扁担上挑着一捆麻绳。王癫子看见那根扁担的时候,右腿的小腿骨忽然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骨头夹着的。但他脑袋里全是酒劲,反应慢了半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张脸。

  “福——福生哥—”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腿在湿泥上打了滑,身子往右边歪过去,赶紧扶住了崖壁。他手心里全是汗,扶在崖壁上滑腻腻的,青苔的绿汁挤出来沾了他一手。“你——你咋在这儿—

  苗福生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他弯腰捡起那根柞木扁担,扁担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磨了几十年的包浆又滑又亮。“等你。”他说。然后他把扁担横过来,两只手握着扁担的一头,朝王癞子走过来。王癞子转身想跑,右腿刚迈出去膝盖就往外撇了一下,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脚底在湿泥上打了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仰起脸看着福生,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说福生哥我有钱,说福生哥你饶了我这一回,说福生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但还没开口,福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上回说再也不敢了。”福生说。然后他把扁担往前一推,扁担头正撞在王癞子的胸口上。王癞子整个人往后翻过去,顺着陡坡骨碌碌滚了下去。他滚了两三圈,右腿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膝盖咔嗒一声错位了,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他想抓住什么——草根、石头、酸枣刺——但那些东西在他手指头碰到之前就从他手心里滑走了。最后一声惨叫还没出口,人就砸进了水库里,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扑腾了几下把脑袋探出水面,两只手拼命拍水,嘴里含混地喊着救命。他看见福生站在坡顶上看着他,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了,像一根被泡烂的木头拖在身后。酒劲加上呛水,他扑腾了没几下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手指头在水面上抓了几把,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慢慢沉下去。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几圈涟漪,然后什么也没有了。那顶帽子在水面上漂了几下,慢慢浸透了水,也沉下去了。

  福生站在坡顶上往下看着,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步。等到水面彻底平了,他把扁担扛在肩上,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兜里,转身走进树林。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他身上。

  那天傍晚,大凤把磨坊的门锁了,把瞎骡子牵回牲口棚,站在院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代销店门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各回各家了。王婆子端着簸箕从巷子口走过去,看见大凤站在院门口,扯着嗓门喊了句:“满仓媳妇,你家那个帮工呢?今天咋没见他?”

  大凤端着簸箕从磨坊里出来,正碰上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王婆子看见她就站住了,伸着脖子往磨坊里瞟了两眼。

  “你家那个帮工呢?咋没看见他?”

  大凤把簸箕搁在磨盘上,拿围裙擦了把手:“去镇上买面粉袋子了,还没回来。”

  “买袋子买了一天?”王婆子把菜干簸箕往腰上一夹,眉毛挑得老高,“别是拿了钱跑了吧。你给了他多少钱?”

  “两块。”

  “两块!”王婆子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上回我就说这人看着不像好人,你们不信。这下好了,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块够买多少盐了?够你们吃半年了!”

  大凤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跑就跑吧,反正就两块钱。这两块钱他拿去也发不了财,我丢了两块也穷不死。就给他当了半个月工钱—人家干了二十来天活,筛面推磨劈柴扛袋子,两块不算多。”

  王婆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说了句“你倒是想得开”。大凤说不想开还能咋的,还能瘸着腿去追他不成。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虚掩上。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大凤看着巷子尽头那条空荡荡的土路,日头已经偏西了,麻雀在地上啄玉米粒,风一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跟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模一样。

  “人不会回来了。”大凤说。

  满仓嗯了一声。

  几天以后,水库下游的芦苇荡里浮上来一具尸体。是个捞鱼的老汉先看见的。他大清早推着板车去收拦河网,远远看见芦苇丛里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以为是死猪,拿竹竿捅了一下——捅出来一只人手。老汉吓得竹竿一扔,板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报信。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尸体从芦苇丛里拖上来。泡了好几天,脸被鱼啃烂了,认不出是谁。右腿往外撇着,小腿上有道歪歪扭扭的旧伤疤,拿手一摸,里头有硬邦邦的东西顶着——钢钉。法医把钢钉取出来对照档案,跟镇医院一份手术记录对上了。王癞子,王家沟人,三年前做的胫骨内固定手术。

  派出所的人先去王家沟核查。王屠夫蹲在猪圈门口抽烟,听民警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我早就没这个儿子了,他死哪儿都跟我没关系。邻居们说他好几年没在村里露面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又去梁家沟核查。代销店老刘说这人我见过,在满仓磨坊里帮了二十来天工,后来就走了。王婆子说得更详细——走之前还跟人说是去镇上买面粉袋子,拿了大凤两块钱,一去没回来,我当时就说他拿钱跑了,大凤还说跑就跑吧反正就两块钱。民警问,有没有人看见他怎么死的?都说不知道。那几天都在地里干活,谁有空盯着他。

  问到马大凤头上那天,她正在磨坊里筛面。筛子在她手里晃得又快又匀,玉米面纷纷扬扬落下来,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金塔。两个穿制服的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把筛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癫子在你家帮过工?"

  “帮过。”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磨盘边上,“筛面、推磨、扛袋子,干了二十来天。

  “人什么时候走的?"

  “有五六天了吧。那天早上我让他去镇上买面粉袋子,给了他两块钱。一去没回来。”

  “走之前有什么异常?”

  “没啥异常。”大凤靠在磨盘边上,“早上吃了饭就去镇上了,走的时候还跟满仓打了招呼。我在灶房里贴饼子,听见他说嫂子我走了。我说早去早回。结果等到天黑也没回来。”

  民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他平时在村里跟谁有矛盾?"

  “没有。他干活实在,对人客气,村里人都说他老实。”大凤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擦手指头上的面粉,“不过—”

  “不过什么?"

  “他那个人,白天看着老实,晚上老在村子里转悠。”

  民警合上本子,说行,有情况再找你。大凤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进下一家。王婆子正站在巷子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大凤说婶子你韭菜都蔫了,王婆子低头一看,可不是,韭菜叶子都晒软了,赶紧拿手拢了拢。

  案子最后定性为意外坠崖溺水。死者体内有大量酒精,加上腿脚不好,山路湿滑,推测是酒后失足坠入水库。卷宗上就写了这么多。

  没人替他喊冤。

  当天晚上,石头睡了以后,大凤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满仓胸口上。满仓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手指头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着。

  “满仓。”

  “嗯。”

  “福生不会有麻烦吧。”

  “不会。他比咱们有数。”

  她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外面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响。

  第十三章石头被骂满仓搬家

  石头挨打那天是个礼拜二。

  下午三四点钟,大凤正蹲在磨坊里筛面,筛子晃得又快又匀。满仓拄着棍子往磨眼里倒玉米,倒完一簸箕又弯腰去撮下一簸箕。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孙婶的孙子小虎跑得满头大汗,一只鞋跑掉了一半跟拉在脚后跟上,扒着磨坊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大凤婶!不好了!石头被人打了!在村口大柳树底下!三个人打他一个!"

  大凤把筛子往案板上一搁,解了围裙就往外跑。满仓拄着棍子跟在后头,嘴里喊:“大凤你慢点——你等我—”大凤头也不回:“你腿不好别跟着跑!我先去!"

  村口大柳树底下围了一圈人。王婆子端着一簸箕菜干站在人堆外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喷喷喷地咂着。代销店老刘把算盘都撂下了,站在台阶上往那边张望。几个下棋的老头也不吵了,棋子攥在手里忘了落。大凤挤进人群,看见石头站在人堆中间。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斜挎在腐上,脸上青了一大块,鼻孔下面挂着干了的血印子,嘴角肿着,校服扣子被扯掉两颗。他没有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浑身发抖。他对面站着王婆子的孙子王大勇,比石头高半个头,胖墩墩的,手里还攥着从石头书包里掏出来的半块窝头,捏碎了扔在地上。

  “野种!”王大勇指着石头鸟,“你娘偷人!你爹是你叔!你家开的不是磨坊,是病子窝!两个病子一个被窝!”

  石头咬着嘴唇不说话。旁边小虎扯着嗓子吼回去:“你爹才偷人!你爹跟你奶偷人!"

  王大勇说:“你说啥?"

  小虎缩到石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奶王婆子天天在巷子里嚼舌头!比你爹偷人还丢人!”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憋不住笑了。王婆子在人堆外边听见了,菜干也不择了,扯着嗓门骂:“小虎你个没家教的东西!孙婶怎么教你的!“孙婶从人群另一边挤进来,一把揪住小虎的耳朵:“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跟人打架的?你那眼睛怎么回事?谁打的?疼不疼?”小虎被她揪得歪着脑袋呰牙咧嘴:“奶你别揪了!我跟石头结拜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是关公!”孙婶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姓孙!不姓关!”

  人群笑得更响了。王婆子拽着王大勇就走,王大勇回头朝石头喊:“你等着!明天我还打你!”小虎从孙婶背后探出脑袋吼了一嗓子:“来啊!谁怕谁!明天我带菜刀来!”孙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说!”

  人群散了。大凤走过去聘在石头面前,拿柚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石头低着头不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娘。”

  “嗯。”

  “我到底有没有爹。”

  大凤的手停在半空中。旁边还没散尽的人有几个竖着耳朵往这边听。大凤把石头的下巴抬起来,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有爹。你亲爹叫梁满囤,死得早,埋在村后坡地上。你现在这个爹叫梁满仓,是你亲叔。他在你亲爹死前发过誓要照顾咱娘俩,他把腿都搭上了,就为了让你能吃饱饭。你说他是不是你爹。”石头看着她,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没掉下来。“是。”

  “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你不用管。你爹是谁,你说了算。”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走,回家贴饼子。小虎也来,婶给你贴饼子吃。”

  小虎捂着乌青的眼眶跟在石头屁股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王婆子家的方向吼了一嗓子:“王大勇!明天桃园三结义还揍你!”孙婶在他后脑勺上又是一巴掌。

  过了几天,老胡来了。

  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满仓在磨坊里推磨,石头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干又哑,像是喉咙里有口老痰卡了十几年。大凤不回头也能认出来。老胡靠在院门框上,方脸,三角眼,肚子比几年前大了两圈,皮带勒在肚腩下面,灰布褂子撑得扣子随时要崩开。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背着手站在巷子里。

  大凤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哟,胡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晃了晃:“磨坊那块地是队里的。现在队里要收回,要盖仓库。这是通知。”

  大凤没接那张纸,靠在磨盘边上:“那块地我们用了十几年了,年年交租金。怎么说收就收?”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队里的决定。”

  “队里的决定还是你的决定?”

  老胡把纸折好揣回兜里,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东看西看。走到磨坊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满仓拄着棍子站在磨道里。他回过头来,声音压低了:“当然,你要是会办事,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他比老胡高半个头,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肩膀宽手臂粗,站在那里像一堵歪着的墙。“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跟大凤说话呢。你推你的磨去。”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老胡往后退了半步,身后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往前站了站,被满仓拿眼一扫又缩回去了。大凤把手搭在满仓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转过来面朝老胡,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全是冷的。

  “胡主任,你儿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对吧。听说最近在跟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搞对象,人家还不知道他爹当年是怎么当治保主任的。你调戏军属的事,你半夜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的事,你拿皮带抽人把人腿打断的事—这些事过去十几年了,也不是没人记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镇上找你儿子,找他对象,找供销社主任,把我当年在生产队那间破屋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

  老胡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凤往前迈了一步,她比老胡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老胡往后退了两步,“你要是非要收这块地,你收。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你当年干的那些事,有没有人证物证,你心里清楚。我不但有物证—你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你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老胡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镇定,是被人掐住了七寸之后拼命想挤出镇定但没挤出来的那种空。他转身就走,走到巷子里回头扔下一句:“你这张嘴,早晚得吃亏。”那两个年轻后生赶紧跟上去,脚后跟溅起的泥点子甩在墙上。

  大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手在发抖。满仓拄着棍子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口袋,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大凤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他当年给我那三十斤玉米面,口袋早就拆了纳鞋底了。但他不敢赌。他这种人干的坏事太多,自己都记不清留了多少把柄。你吓他,他就怕。”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呢。”

  大凤没说话。

  那天晚上石头睡了。正房里油灯还亮着,大

  凤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校服,扣子缝好了,拿牙把线咬断了,又把书包带子断的那头掖进去缝了两针。满仓坐在炕沿另一边拿磨刀石磨那把水果刀,刀刃在石头上嘶啦斯啦地晌。

  “满仓。”

  “嗯。”

  “今天王大勇骂他那些话,他回来全跟我说了。他问我他到底有没有爹。我说你有爹,你有两个爹,一个埋在坡上,一个在磨坊里推磨。他问我为什么别人家只有一个爹咱家有两个,我说因为咱家福气大。他说娘你是

  不是在糊弄我,我说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短,“他才多大,就要听这些话。在梁家沟,他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老胡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他不敢明着来,他会在别的地方卡咱—卡粮食,卡盐,卡布票。我斗得过他一次,斗不过他一辈子。”满仓把磨刀石搁下。“你想去哪儿。”

  “去苗家沟。“大凤翻身面朝他,杏核眼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眼眶微红但是没有泪,“翠兰跟我说了好几回了。她们那边有闲地,村里正往外承包,一亩一年才几块钱。咱把磨坊搬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那边的人不认识咱,不知道咱以前的事。石头能换个学校,没人知道他爹是他叔。你也能抬起头做人。我不用天天防老胡上门。那边的地咱自己承包,谁也没法说收就收。”

  满仓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沉默了很久。

  “要是那边的人也嚼舌头呢。”

  “那就再搬。”

  搬了还嚼呢。”

  大凤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梁满仓。我嫁给你那天在村口发喜糖,王婆子拿白眼翻我,我说国家承认了,你们谁再嚼舌头就是反对国家。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跟舌头打仗是打不完的。打不完也得打。你怕不怕。"

  “不怕。”

  “那你怕啥。”

  满仓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怕你跟石头受委屈。像今天这样的委屈。像老胡那样的委屈。”

  大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粗糙,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她的手也粗糙,两个粗糙的东西贴在一起反而严丝合缝。“我马大凤活了半辈子,最大的委屈是那年站在你门口跟你说搭伙过日子,你回了我一句不是愿不愿意的事。那天晚上的委屈我受了,以后什么委屈都算个屁。

  满仓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大凤说你要是同意搬,明天一早我就找孙婶让她帮给翠兰捎信。翠兰说她们村有好几间空房,咱先租一间住着,磨坊慢慢盖。石头转学的事她也能帮忙,她们村小学正缺学生。满仓把她的手攥紧了:“到哪儿都是你当家。”

  大凤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睡觉。”她把油灯吹了,屋里黑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两个人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了。

  “王家沟那边的磨盘,得重新凿一个还是把咱这个搬过去。”

  “搬过去。这个磨盘你哥用过,我用过。凿了几十年了,换个新的不好使。”

  “瞎骡子也带走?”

  “带走。跟了咱十几年了,不能扔。”

  “院墙根下那把破凳子呢。”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砸了烧火。”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磨

  盘白花花的。眩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

  第十四章临走前的疯狂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大凤做了四个菜。

  炒鸡蛋、炖粉条、炸花生米、一碟土豆丝。她把菜端到堂屋那张矮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半瓶散酒。酒是满仓过年才舍得喝的,搁了大半年还剩大半瓶。石头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大凤给他夹了筷鸡蛋,说多吃点明天路上饿。石头说娘咱真不回来了吗。大凤说搬过去了就是新家,这边的磨坊明天就交钥匙了。石头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饭大凤把石头送到孙婶家。孙婶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说你们这一走村里连个能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了。大凤说婶子你别哭,苗家沟又不远,得空我就回来看你。孙婶说我给你看着院子,那棵枣树结的枣子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大凤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月亮很大。院子里堆着几件打包好的家什——磨盘明天跟瞎骡子一起拉走,被褥衣裳捆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半麻袋。那把

  破凳子揣在院墙根下,凳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大凤走过去把凳子拿起来看了看,铁丝绑的那条断腿已经松了,一晃就嘎吱嘎吱响。她没砸——抱到灶膛口塞进灶膛里,拿烧火棍捅了两下,火苗蹿起来舔着凳腿,把那几条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她蹲在灶膛口看着那把凳子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火钳子把烧剩下的炭往灶膛深处拔了拨,又把明天早上要贴饼子的玉米面和水和好搁在案板上,用湿布盖上。

  忙完了她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磨坊的门敞着,磨盘上的面粉已经扫干净了,磨道里的驴粪也铲过了。牲口棚里瞎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枣树叶子哗啦啦响,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地。这是她在这个院子里住的最后一天了。从梁满围用板车把她拉进这个院门那天算起,十几年了。她在这里给梁满围守过灵,给满仓治过腿,给石头喂过奶。灶房里的灶台被油烟熏得发黑,案板被菜刀剁出了坑,门橙披鞋底磨低了半寸。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她用这双手收拾过的。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走到她旁边。她说都收拾好了。满仓眼了一声。她说被褥捆了两个包袱,衣裳塞了一麻袋,锅碗瓢盆都装好了,明天一早孙婶她男人赶驴车来帮咱拉。满仓说好。大凤说你进去看看,别落下什么东西。满仓拄着棍子进了正房。屋里空了大半—炕上的被褥卷起来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炕头柜的抽屉拉出来倒空了,只剩几件明天要穿的衣裳叠好了搁在枕头旁边。他走到炕沿边坐下来,柳木棍横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棍子上那道被磨得光滑的纹路。他在这间屋里睡了十几年。跟他哥一起睡过,后来跟他嫂子一起睡过。他在这间屋里发过誓要照顾她们娘俩,也在这间屋里听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度过了无数个不敢合眼的夜晚。大凤推门进来,把油灯搁在炕头柜上,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眼角有细纹,那张圆脸还是红扑扑的,嘴唇饱满,嘴角天然地往上弯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搬家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满仓。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蹲在灶房门口啃骨头?”

  “记得。你端着一盘炒鸡蛋差点绊我一跤。”

  “我给你塞了块糖。”

  “糖纸粘在糖上剥不下来,我连纸一块儿塞嘴里了。”满仓说,“甜味和纸味混在一起。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那块糖是石头他爹去镇上卖粮换的,一大把水果糖用草纸包着揣在兜里,回来的时候纸都被汗浸透了,糖粘在纸上剥不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跟她没关系的事。然后她伸手去解自己蓝布衫的盘扣,一颗一颗,手指头没有抖,稳稳当当的。褂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然后是贴身的白布背心。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乳头是深褐色的,微微往上翘着,乳晕周围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她生过孩子,喂过奶,奶子不如当姑娘时挺翘了,微微往下坠着,但饱满,圆润,在月光下白得跟新磨的面粉一样。

  “十几年了。”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很赞哦岁嫁到你们梁家,先是你嫂子,后来是你媳妇。明天咱就要走了。今晚——”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短,短到满仓还没来得及抬头她就恢复了,“今晚我不当你嫂子。也不当你媳妇。”

  “那当啥。”

  “当你女人。”

  “啊?这有啥区别”满仓一愣,他实在不清楚女人和媳妇有啥区别。

  她跨到炕沿上,把他轻轻推倒在炕上。满仓仰面躺着,那条瘸腿搁在炕沿上使不上力,他用手肘撑着炕面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胸口。她跨到他身上,两条腿分跪在他腰两侧,俯下身亲他的脖子,嘴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他浑身一哆嗦,闷闷地哼了一声。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小腹,解开他的裤带。他那根东西已经硬了,弹出来直挺挺地竖着,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

  “大凤——”“区别嘛。”她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把那对奶子悬在他脸上晃晃荡荡。她伸手托着一只乳房把乳头往他嘴边送,“吃。咬重点,女人就是今晚随你怎么弄,别当你的媳妇,你怎么开心怎么来,我都依你。”

  满仓张开嘴含住那颗硬挺挺的乳头,使

  劲吸了一口。她的身子弓了起来,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他另一只手抓住她另一只奶子,十指陷进乳肉里用力揉搓,乳肉从指缝里往外挤。她骑在他身上,屁股一沉一沉地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上蹭,阴户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烫得厉害。她把手伸到后面握住它,轻轻套了两下,龟头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马眼上渗出亮晶晶的前液。她把它对准自己湿漉漉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

  龟头撑开那两片肥厚的阴唇,一寸一寸往里推进,每进一寸她就抖一下,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坐到最深处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叫了出来——她的声音又尖又长拖着一截发颤的尾音,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往外挤。她那里面又湿又热又

  紧,层层叠叠地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从喉咙底漏出一声低吟。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把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那对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上下甩动,在月光里晃出两道白花花的弧线。她的脸仰着,嘴半张着,舌尖轻轻舔着上唇,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响。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起来按在奶子上,带着他揉。手指头带着他找到节奏——重一点,轻一点,再重一点。他躺在炕上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浪,那张被操得通红的圆脸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额角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碎头发贴在鬓角上,眼角的细纹被汗水填满了,眼珠子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满仓—你看我—你看我在上面——舒不舒服—”

  “舒服—

  “这磨你推了十几年——我也磨了你十几年——从你十三岁磨到三十几——把你从个半

  大小子磨成个老爷们—”她俯下身贴着他的

  耳朵,声音又低又哑,舌尖在他耳廓上轻轻舔了一圈,“叫大凤。”

  “大凤—”

  “叫姐。”

  “大凤—大凤姐—”

  她直起身子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屁股像装了马达一样飞快地颠了起来。那对奶子上下翻飞甩得啪啪打在胸口上,淫水被捣成了白浆顺着肉棒根部往下淌,把他那团蜷曲的阴毛打得精湿。她的阴唇被插得翻进翻出,两片嫩肉红肿发亮裹着一根粗红的肉棍吞吞吐吐。她快到了——整个人弓了起来,头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直线,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她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

  “满仓——姐到了——姐到了一她瘫在他胸口上大口喘气。他让她缓了片刻,然后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翻身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没使上力,她伸手托住他的腰帮他翻过来,两个人侧着身子面对面叠在一起。他把那条瘸腿搁在她屁股底下垫着,腰一沉整根捅了进去。

  她刚高潮过的穴还在痉挛,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上来把他的肉棒箍得死紧死紧。这一次他不再让她一个人动了。他掐着她的腰把她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凿。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龟头撞在子宫口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她那对奶子被撞得前后乱甩,乳头蹭在他胡茬上刮得她浑身发颤。她张着嘴想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断续的呜咽,手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满仓——轻点——太深了——戳到肚子里了——”

  “你不是说要随便弄吗—”

  “弄——使劲弄——你操死我了—”

  “好勒—”

  满仓仿佛听到了圣旨,他把她的腿放下让她趴在炕沿上,从后面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最深,每一下都顶到她最里头那个花心深处。她双手攥着褥子,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咬着枕巾,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变成一截一截破碎的呜咽。

  她的腰塌下去了,屁股翘得高高的,那两瓣白花花的屁股中间插着他那根黑乎乎的肉棒进进出出,每一下抽出来都带着一圈嫩红的肉壁,每一下捅进去又连肉带水-起塞回去。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嘴唇贴在她耳朵后面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大凤姐—我要射了—"

  “别射外面—射里面—都给我—”

  他把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压,整根肉棒捅到最深处,龟头顶在子宫口上突突地跳。一股滚烫的浓精灌进了她深处,一股接着一股,灌得她小腹都微微胀了起来。

  她被那滚烫的液体一浇,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又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跟他射进去的精液混在一起,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炕席上。

  他射了好久才射完,趴在她后背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那条瘸腿因为撑了太久又酸又疼,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身子底下这个女人是真实的、暖和的、不会消失的。他慢慢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那根半软的肉棒沾满了白浊的液体从她穴口滑出来,精液混着淫水从那张还在收缩的小嘴里淌出来,顺着屁股沟流到炕席上湿了一小片。

  满仓把肉棒伸到马大凤嘴边。

  “我的女人,给我舔干净。”

  “你呀——真是个坏蛋—

  马大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水光,她张开嘴,把半软的肉棒全部含了进去,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满仓也从来没提过,今天晚上两个人都跨出了第一步,她光滑的舌头舔弄着满仓沾着精液和淫水的龟头,那湿滑紧热的口腔让他刚发射完异常敏感的龟头感受到了极致的舒爽,满仓爽的头皮发麻,舒服地嘶了一声。

  “嘶——舒服—什么味—”

  “咸咸的——你想尝吗?”

  马大凤吐出软掉的肉棒,坐起来,把自己的舌头伸进满仓嘴里。

  一股温热腥甜的味道充满了两个人的口腔,满仓贪婪着吮吸着大凤嘴里的津液,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良久良久—

  两个人亲了一会儿,躺在床上。

  他侧身躺在她旁边把她搂过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上都黏黏的,汗水和淫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突突地跳了两下变成豆粒大的一点蓝光,然后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大凤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了:“满仓。”

  “嗯。”

  “那块糖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味的。”

  “橘子味的。”

  “你连糖纸都吃了。”

  “甜。”满仓说,“跟今天晚上的味道一样。一样的甜。”

  大凤在黑暗里笑了,伸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下:“你跟谁学的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不敢。”

  “现在呢。”

  “现在敢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又笑了一声,笑完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往后天天让你舒坦,但你得轻点,我这把骨头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满仓说好。大凤说你别光说好,你那回也说好,结果还是跟头驴似的。

  “驴在牲口棚里。”满仓说。

  大凤在他胸口上又拍了一巴掌,然后把头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响。瞎骡子在牲口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磨盘是青石的,死沉死沉。他哥满围当年从废弃的老磨坊里一块一块搬回来的,凿了整整一个冬天。满仓把磨盘上的面扫得干干净净,拿麻绳把上下两扇捆在一起,打了两个死扣。大凤端着一盆水进来擦磨道,看他绑得满头是汗,说:“你绑这么紧干啥,到了那边还得解开。”

  “路上颠,松了石头不好凿。”

  “到了让福生帮你凿。”

  “不用。我自己能凿。”

  “你那腿,能凿也不能凿一整天。"

  “能。

  大凤把抹布往盆里一摔:“你就嘴硬。上回扛玉米闪了腰,炕上躺了三天,忘了?”

  “没忘你还逞能。”

  “没忘。”

  “不是逞能。”满仓把绳子拽紧了,直起腰来拿抽子蹭了一把汗,“这磨盘是我哥凿的。我不想让别人动。”

  大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盆出去倒了。

  石头蹲在磨坊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大凤端着空盆回来,说:“你蹲这儿干啥,进屋收拾你的东西去。衣裳、鞋、作业本,都装好。”

  “娘,咱还回来不?”

  “回来干啥。”

  “王婆子会不会想咱。”

  大凤乐了:“她那嘴,想谁也不会想咱。她还巴不得咱走呢,咱走了她少个跟她顶嘴的。”

  “那孙婶呢?"

  大凤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孙婶想咱了,可以来苗家沟看咱。又不是隔了千山万水。”

  “那小虎呢?我还没跟他结拜完呢。”

  “结拜不急,到了那边你还有来福。俩猴崽子凑一块儿,够你玩的。”

  石头想了想,说:“也是。来福比我小,打架我得护着他。”

  “你先护好你自己吧。”大凤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收拾东西。你那根柳木棍别忘了。”

  石头站起来跑了。他的柳木棍是满仓去年冬天给他削的,比满仓那根短一截,细一圈。他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喊:“爹,这棍子我也带走!”

  满仓在磨坊里应了一声:“带。”

  拆完磨盘,满仓又去拆磨杠。磨杠是柞木的,用了十几年,手握的地方被磨得油光锂亮,上头有两道凹下去的印子——道是他哥满囤留下的,一道是他自己的。他把磨杠从磨盘上卸下来,拿柚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靠墙搁好了。

  大凤在屋里收拾东西,被褥捆了三捆,衣裳

  在屋里收拾东西,被褥捆了三捆,衣裳装了两个包袱,碗盘碗盆装了一个大罐。石头的东西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套

  戴了。见鞋套,几件衣品也衣裳,一双布鞋,几本作业本。

  她在包袱角塞了一块橘子糖,是上回去镇上顺手买的,本来想等过年给石头,想想算了,搬家也是大事。

  满仓拄着棍子走进来,看见炕上摊了一堆东西,说:“你这是搬家还是搬库房。”

  “搬家。”大风头也不抬,“这些东西都得带。到了那边样样都得用,买新的不要钱?”

  “那这个呢。”满仓拿棍子指了指炕角一个破瓦罐。

  大凤看了一眼:“腌咸菜的,带。”

  “罐口都豁了。”

  “豁了也能腌。你吃了这么多年豁口罐子腌的咸菜,也没见你少吃。”

  满仓不说话了。

  大凤把最后一个包狱系好,直起腰来扫了一眼屋子。墙上还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买的,画上是个胖娃娃抱鲤鱼,边角被炕烟熏得发黄了。她走过去把年画揭下来,卷好了塞进包袱里。

  “年画也带?”满仓说。

  “石头喜欢。

  “到了那边买张新的。”

  “新的没这张胖。”大凤把包袱拍了拍,“这孩子小时候老盯着这胖娃娃看,说跟他弟似的。他哪有弟。”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到了那边,让他跟来福玩。”

  “图。”大凤把包袱搁在炕上,“来福比他小几岁,正好。有个伴。”

  搬家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大凤就把灶膛里的火生好了。她贴了一锅苞米饼子,熬了半锅糊糊,把剩下的咸萝卜条全切了码在碟子里,浇了两滴香油。石头蹲在灶房门口吃,满仓坐在门槛上吃。大凤站着吃,边吃边说:“到了那边,头一顿饭在翠兰家吃。她说了,给咱炖鸡。”

  石头抬起头:“炖鸡?真的假的?"

  “真的。她养了五只芦花鸡,说专门留一只给咱接风。”

  “那她家鸡不就剩四只了?”

  “四只也能下蛋。”

  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到了那边帮来福喂鸡。我在孙婶家学过,鸡爱吃菜叶子剁碎了拌玉米皮。”

  大凤看了他一眼,说行。

  满仓把碗搁下,拄着棍子站起来:“车来了没。”

  “还没。”大凤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福生说借生产队的驴车,天不亮就出发。从苗家沟赶过来得大半个时辰。”

  “那我先把磨盘搬出去。”

  “你腿不好别搬,等福生来了让他搬。”

  “他能搬动?”

  “人家腿好。”

  满仓没话说了,拄着棍子走到院门口站着。巷子里还暗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石头吃完了,把碗搁在灶台上,跑出来站在满仓旁边:“爹,苗家沟那边有代销店不。”

  “有。”

  “有下棋的老头不。”

  “不知道。”

  “有王婆子那样的不。”

  满仓低头看了他一眼:“到哪儿都有。”

  石头叹了口气:“那我还得跟人吵架。”

  大凤在灶房里喊了一句:“你那嘴也不比你娘差,吵就吵,别吃亏就行。”

  福生的驴车是日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到的。车停在院门口,福生从车辕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搁,进院子看见满地的包袱和筐子,说:“这么多。”

  大凤说:“不多。磨盘最沉,别的都是零碎。”

  福生走到磨盘跟前,弯腰试了试分量,说:“得两个人抬。”

  满仓拄若棍子走过去:“我来。”

  “你那腿—”

  “腿不行,腰行。”

  福生看了他一眼,说行。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把磨盘挪上了驴车。磨盘搁在车板正中间,把车板压得往下沉了一截。福生拿麻绳把磨盘固定在车板上,满仓把磨杠也递上去,福生接过来插在磨盘旁边。然后是瞎骡子——满仓把它从牲口棚里牵出来,拴在驴车后头。瞎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大凤把包袱一个一个递上车,石头也帮着递。递到那个豁口瓦罐的时候,福生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罐口都豁了,还带?”

  大凤说:“带。腌咸菜的。”

  福生没再问了,把瓦罐塞在磨盘旁边卡住了。石头抱着他的小包袱爬上车,坐在磨盘后面,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大凤最后一个上车,坐在车尾,两腿悬在车板外面。满仓拄着棍子站在车旁边,抬头看她。

  “上来。”大凤说。

  满仓把棍子递给她,手撑着车板爬上去。右腿使不上力,福生在旁边托了他一把。他在大凤旁边坐下来,把柳木棍横在膝盖上。

  福生甩了一下鞭子,驴车咯吱一声动了。巷子两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往后退——王婆子家的窗户关着,烟囱还没冒烟。代销店老刘正蹲在门口卸门板,看见驴车过来,站起来说:“满仓,这就走了?”满仓说走了。老刘说到了那边好好干。满仓说嗯。孙婶端着木盆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看见驴车,把盆往地上一搁,走上前拉住大凤的手:“大凤,到了那边捎个信回来。”大凤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你有空来苗家沟看我,我给你烙饼。“孙婶眼眶红了,说你这张嘴,到哪儿都吃不了亏。大凤笑了一下,说吃亏就不叫马大凤了。

  驴车拐过村口大柳树

  第十五章

  搬进苗家沟的头一顿饭是在福生家吃的。

  秀芝把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宰了,炖了满满一锅。翠兰带着傻子和来福从王家沟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来福手里还攥着半根生玉米,说是在路上捡的,非要带给石头哥。石头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玉米粒都瘪了,喂鸡正好。

  “喂鸡干啥,留着给你磨面。”

  “磨出来也是瘪面,烙饼都粘不住。”石头把玉米搁在窗台上,回头看见桌上那盆炖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娘!真有鸡!”

  “我说有就有。”大凤把他按到桌边坐下,又招呼翠兰一家落座。矮桌不大,挤了满满当当一圈人。傻子坐不下,端了个小板凳夹在来福和石头中间,咧嘴笑着说:“挤挤暖和。”

  “暖和啥,你家炕上挤惯了。”翠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炕上挤是真的暖和。”傻子回头冲她嘿嘿笑,“不信你问来福。”

  来福正埋头啃鸡腿,头也不抬:“别问我,我忙着呢。”

  石头说他:“你忙啥,啃鸡腿也算忙?"

  “算。”来福啃完最后一口把骨头搁在桌上,拿袖子蹭了蹭嘴,“我娘说了,吃饭要认真。”

  石头说你娘说的对,把碗里另一条鸡腿也夹给了来福。来福愣了一下,石头说我在梁家沟吃过鸡了,这条给你。大凤在旁边听见了,说你什么时候吃过鸡,石头说在小虎家,孙婶炖的,比这锅还香。大凤拿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说白养你了。

  吃完了,大凤和翠兰收拾碗筷。满仓和福生蹲在墙根下抽烟,石头和来福在院子里追芦花鸡。傻子蹲在枣树底下搓麻绳,搓了两下又拆了重搓,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田队长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哟,正吃着呢?”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烟袋锅子,笑眯眯地往里张望。

  翠兰站起来,拿围裙擦着手迎上去;“田队长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嫂子她们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被褥都铺上了,磨盘也搬进屋了。”

  “那就好。”田队长迈过门槛,跟福生点了点头,又朝满仓看了一眼。满仓拄着棍子站起来,大凤也从灶房里探出头。

  “田队长,坐。”大凤拿抹布擦了擦石墩。

  田队长坐下,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说:“满仓啊,你们住下来我是欢迎的。空房闲着也是闲着,有人住还能帮着看个门。但是落户这事,得走手续。”

  “什么手续?”大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你得回梁家沟,找你们大队开个迁移证。再让公社盖个章。拿过来,我这边才能给你们办落户。”田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没有迁移证,你们在这边就是黑人黑户—分不到口粮,算不了工分,石头上学也报不上名。”大凤把抹布围在磨盘上:“迁移证找谁开?"

  “找你们大队会计。先跟生产队长说一声,他同意,再找大队书记盖章。最后拿到公社审批。”

  “大队书记是谁?"

  田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胡。他现在不光是治保主任了,运动一开始他把原来那个书记斗下去了,自己兼了革委会主任。公章在他手里。

  大凤没说话,把抹布拿起来在手指头上绞了两圈。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她旁边:“我去。”

  “你去干啥。”大风说,“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去。”

  “老胡那个人—”

  “我知道。我跟他打过交道。”大凤把抹布往磨盘上一阁,“他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明天一早就走。

  福生蹲在墙根下,这时候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跟嫂子去。老胡要是敢为难—”

  翠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哥,你拉倒吧。上回你打断人家的腿,还想再打断一条?你们男人就知道动手。”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了搁在灶台上,“嫂子,我跟你去。两个人好说话。”

  大凤说行。

  第二天一早,大凤和翠兰背着干粮出了门。

  晨光从东边山梁上照下来,土路两边的玉米地里蛐蛐还没歇,吱吱叫了一宿。大风走得快,翠兰在后头跟得紧。

  到了梁家沟,大凤先去生产队找记工员老刘。老刘正蹲在队部门口抽烟,看见她愣了一下:“大凤?你不是搬走了吗?"

  “搬走了也得回来。回来开迁移证。”

  “迁移证得老胡盖章。”老刘把烟掐了,站起来往队部里走,“他那关不好过。”

  “我知道。先来找你把工分结了。”

  老刘从抽屉里翻出工分本,拿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到满仓的名字:“满仓的工分到上个月为止,不欠队里的。口粮也领清了。”他抬起头,“你拿着这个去找赵会计开条子。赵会计人还行,不会为难你。”

  “谢了。”大凤把工分本揣进兜里。

  翠兰在旁边说了句:“这村里也有好人。”

  “有。”大凤说,“坏人有,好人也有。就是好人不太敢说话。”

  到了大队部,赵会计正趴在桌上打算盘。大凤把工分本递过去,说开迁移证。赵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兰,倒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搁在桌上。

  “满仓家什么成分?”

  “贫农。”

  赵会计点点头写上了。填到一半笔没墨了,他把钢笔甩了两下继续写,写完把表格推过来:“大队公章在老胡那儿。你们去找他。公社的章也得自己去跑。”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上头已经填了生产队的章。她把表格叠好揣进兜里,跟翠兰出了会计室,往老胡办公室走。翠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说就是他。大凤说嗯,敲了两下门。里头说进来。

  老胡正跷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桌上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旁边摞着几本红宝书。他看见大凤进来,三角眼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再看见大凤身后的翠兰,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啥。”“开迁移证。”大凤把表格搁在桌上,“大队的章。”老胡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搁下了:“这章我不能盖。”“为啥。”满仓的成分问题。他当年偷集体粮食,这事档案上记着呢。这种人,能不能迁出去,得公社说了算。”“他偷粮那年就被处理过了。腿也断了,人也关了,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凭什么说他有成分问题。”老胡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在嘴里,笑嘻嘻地看着她:“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得重新审查。你先回去等着,审查完了通知你。”翠兰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攥得发白。大风没动。她把表格从桌上拿起来叠好了揣进兜里。老胡以为她要走,说这就对了嘛。大凤不但没走,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办公桌边上。

  “胡主任,你要审查是吧。那你先审查审查你自己。”

  老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当年当治保主任的时候,把人家媳妇堵在屋里,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你拿皮带抽人,把满仓的腿打断了,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大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有,你半夜把妇女叫到生产队屋里,拿玉米面当封口费——这事要不要审查审查?”

  老胡手里的烟掉在裤子上,赶紧伸手去掸,烟灰烫了个洞。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你——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

  “你要证据是吧。”大凤直起腰来,“面袋子还在我柜子里搁着。上头你写的字—三十斤,胡’。你自己批的条子,总不能不认吧。”老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比墙上刷的石灰还白。他不确定那个面袋子上到底有没有字——他记不清了。他这翠子干的亏心事太多,哪件留了把柄哪件没留,他自己都记混了。但他不敢赌。

  大凤把表格重新从兜里掏出来,拍在老胡面前:“盖章。盖完了我们两清。以后你当你的革委会主任,我开我的磨坊。井水不犯河水。”

  老胡盯着那张表格,脸上的肉抽搐了好几下。他的手在桌上摸了好几把才摸到印章,在印泥上狠狠摁了一下,砰地一声盖在表格上。他把表格往大凤面前一推:“拿走。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大凤拿起表格看了看,公章盖得端端正正,红彤彤的。她把表格叠好了揣进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笑,声音平平淡淡的:“胡主任,以后咱俩谁也不欠谁的了。你要是再卡我家的人,我就再来找你。你知道我住哪儿,我也知道你办公室在哪儿。”

  翠兰靠在走廊墙上等她,问盖了没有。大凤拍拍口袋说盖了。翠兰说你在里面跟他说了啥,我在外头听见他烟都掉了。大凤说没啥,就是跟他算了一笔旧账。翠兰看了看她的侧脸,没再问。

  公社的章倒没费什么周折。管公章的是个戴眼镜的半大老头,姓周。他把迁移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遇,抬头问:“什么成分?"

  “贫农。”大凤说。

  “迁入地有接收证明吗?”

  “有。”大凤把田队长写的那张条子递过去。

  老周看了看,说:“苗家沟磨坊缺人,这事我知道。那边的磨坊老张头腰不行了,推不动磨,上回我去他们村收公粮,他还跟我念叨来着。”他把条子还给大凤,拿起公章在印泥上摁了一下,“你们过去正好。那个磨坊再没人接手,明年公粮都没地方磨了。”

  大凤把盖了章的迁移证接过来,说谢谢周同志。老周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磨面,公粮磨细点。大凤说一定。

  出了公社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凤把迁移证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生产队、大队、公社,三个红戳全齐了。她把纸叠好了重新揣进兜里,又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翠兰说:“嫂子,三个章全了?”

  “全了。”

  “那赶紧回去。田队长还等着呢。”

  “走。”大凤拍了拍口袋,抬脚就走。

  回到苗家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田队长还在大队部没走,大凤把迁移证搁在他桌上。田队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把三颗章一个一个数过来。

  “行。齐了。明天我让会计给你们上户口。”

  大凤说:“骡子的呢。”

  田队长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什么骡子?"

  “上回你说骡子也得开迁移证。”

  田队长眨巴了两下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随口说的,你还真信了?骡子不用开,生产队的牲口登记簿上记一笔就行。”

  翠兰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大凤愣了一下,拿手在田队长桌上拍了一下,拍得茶杯盖都跳起来了:“好你个老田!害我白操了一路的心!"

  “哎呀,”田队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你当真的记了这么多天。”

  “我能不当真吗!那头瞎骡子跟了我家十几年了,比亲戚还亲。你要真把它扣下了,我跟你说,我天天来大队部门口静坐。"

  “行行行,你厉害。”田队长举手投降,把户口本拿出来摊在桌上,“别静坐了。明天一早户口就给你们办好。满仓,贫农,迁入苗家沟生产队。”

  大凤拿过户口本看了看,田队长已经提前写好了,满仓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底下还有石头。大凤翻了一页,说我的呢。田队长说你的随满仓,户主写他你就在底下。大凤把户口本推回去,说凭什么,户主不能写我?田队长说你这个女同志思想还挺新。大凤说新不新的,我就是问你能不能。田队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明天让会计给你另立一户,户主马大凤。大凤说这还差不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过头来,冲田队长笑了一下:“老田,你是个好人。”

  田队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按规矩办事。大凤说知道,走了。

  她走出大队部院门,翠兰还在外头等她。旁边还站着傻子——他从王家沟赶过来了,说在家里等不及,非要来接。傻子手里举着一块糖,说嫂子吃糖,橘子味的。

  大凤说:“你哪来的糖?”

  傻子指指村口代销店方向:“王主任给的。”

  大凤看了一眼翠兰,翠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谁是王主任。问他他就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

  傻子说:“王主任就是王主任。他今天又来我们村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路过。他问我你爹呢,我说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打拨浪鼓。他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块糖给我,说拿着给孩子吃。我说我有孩子,叫来福。他说那就给来福吃。然后他就走了。"

  大凤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她把那块糖拿起来看了看——透明塑料纸包的,橘子味,跟她平时给石头买的一模一样。她把糖塞回傻子手里,说留着给来福。

  傻子咧嘴笑了,把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那就留着给来福。我有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石头。”

  大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子不傻。傻子嘿嘿笑了两声,说傻子本来就不傻。说完蹲在增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翠兰站在旁边看着傻子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

  “嗯。”

  “你说王主任到底是谁。”

  “不知道。”大凤说。她看着傻子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不躲不闪。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社门口,傻子说王主任又来了,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转过身拉着翠兰走了。傻子蹲在墙根下剥糖纸,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糖纸吹得沙沙响。

  翠兰搬家是在第二天。

  她在王家沟的家当不多。被褥两床,锅碗瓢盆一筐,傻子的麻绳和拨浪鼓,来福的作业本和弹弓。最沉的是那口铁锅,锅底补过三回,她拿麻绳捆了两圈拎在手里。傻子扛着被褥卷跟在后面,来福背着书包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傻子给他削的木头手枪,一路走一路比画,嘴里啪啪啪地喊着打仗。

  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傻子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土房。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媳妇,咱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去苗家沟跟你满仓哥搭伙过日子。”

  “那咱家的鸡呢。”

  “鸡昨天不就带去苗家沟了。你忘了?“

  “没忘。”傻子把被褥卷往上颠了颠,右腿在地上蹭了两下,“那只芦花鸡下蛋可勤了,一天一个。”

  “嗯,到哪都一天给你一个蛋。”

  傻子咧嘴笑了,扛着被褥卷继续走。来福在前面喊:“娘,苗家沟有没有代销店?”翠兰说有。来福说那有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翠兰说有,你石头哥就在那边。来福把木头手枪往腰里一别,说那行,有石头哥就够了。

  傻子走到村口歪脖子槐树下忽然站住了。他把被褥卷搁在地上,回头看着那间破土房。门已经锁了,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槛上他蹲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位置被磨得光溜溜的,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屁股印。

  “媳妇。”

  “恩。”

  “咱要是走了,我爹回来找不着我咋办。”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在磨坊里说“今天磨了三袋面”一模一样。翠兰把铁锅搁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傻子的手攥着被褥卷的麻绳,指节发白。

  “你爹要是想找你,你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你。”翠兰把手放在他攥麻绳的手背上,把那些绞紧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别说搬到苗家沟,就是搬到天边,他也能找到你。你记不记得王主任——他天天在巷子口看你。你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看你的。你爹也一样。他要是想找你,苗家沟离王家沟才多远?走都走到了。"

  傻子低头看着门槛上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有一片落在那个凹印上,刚好填满了。

  “那我就把这个板凳带走。”他把小板凳从门槛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门槛上的印子带不走,板凳带得走。我爹给我做的。他要是找到苗家沟来,我就给他看这个板凳。"

  “行。他要是找来,你就给他看。”翠兰把铁锅重新拎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当

  家的,走了。”

  傻子把被褥卷扛上肩,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屁股印,嘴里小声感喷了一句—印子还在,板凳也在,我爹肯定找得到。来福在前面喊爹你快点,傻子应了一声扛着被耨卷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嘴里又哼起了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到了苗家沟,大凤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她看见翠兰拎着铁锅走过来,赶紧上去接了一把。“怎么把锅也搬来了,不是说这边有锅吗。”翠兰说这口锅用惯了,补了三回都没漏,舍不得扔。大凤拎了拎那口锅的分量,说你这手劲不小,拎着这口锅走了这么远。翠兰说推磨推出来的,跟你一样。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帮傻子把被褥卷接过去。傻子说满仓哥你腿不好别搬重的,满仓说被褥不重,你进去看看屋子一炕给你收拾好了,窗户纸是新糊的,门口还有个小板凳,给你搓麻绳用的。傻子眼睛亮了,说有板凳?啥样的?满仓说是大凤从梁家沟带过来的,你家原来那个。傻子撒腿就往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拽着翠兰的袖子往里拉,说媳妇你来看,咱家的小板凳也来

  了。翠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进了院子。不

  大,两间房挨着大凤家的正房,一间堂屋一

  间睡房。炕上铺了新干草,窗户纸上糊的是新桑皮纸,白花花的透光。门口真有个小板凳,四条腿磨得光溜溜的,凳面上还有傻子当年拿小刀刻歪歪扭扭的道子。

  来福和石头在院子里追鸡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傻子的拨浪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来福翻出来了,咚咚咚响个不停。翠兰站在新家的门槛上看着满院子跑的孩子们,大凤端着一盆刚磨好的玉米面从磨坊里走出来,冲翠兰努了努嘴:“翠兰,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盆面端到灶房里去——你家灶房跟我的挨着,咱俩以后搭伙做饭,一个灶台炖菜一个灶台贴饼子。“翠兰接过面盆进了灶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她的铁锅,旁边是大凤的锅,两口锅挨在一起。

  第16章

  公社通知下来的时候,田队长正蹲在磨坊门口看满仓修磨杠。满仓拿麻绳把松了的棒头缠紧,拽了两下,说:“不响了。”“你这手艺不错。”田队长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他干活,“缠得比老张头紧。老张头那磨杠,推两圈就松,松了就拿草绳凑合,我说他多少回了,他说草绳省钱。“麻绳也贵不到哪去。”“他说一捆麻绳能换两斤盐。”满仓没抬头:“他那腿,推磨费劲,磨杠松了更费劲。该换了。”“他说一捆麻绳能换两斤盐。”满仓没抬头:“他那腿,推磨费劲,磨杠松了更费劲。该换了。”“谁说不是呢。我跟他提过,说你这腿不行就让年轻人上。他说村里哪还有年轻人,都出去扛活了。”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从兜里掏出一张油印通知递过去,“公社来了个通知,你们看看。满仓接过来看了两眼,又递回去:“我认的字不多。写啥。”“上头写着,要我去公社说明情况。”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往腰里一别,有人反映你们家成分有问题。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把麻绳拽紧了打了个死结:“谁反映的。”“没说。就说有群众举报。”“老胡。”“你没凭没据,别瞎猜。”“不用猜。除了他没别人。”满仓挂着棍子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你去干啥。”“说清楚。”“你说清楚?”田队长把烟袋钢子从腰里拔出来,指着满仓那条痛腿,“人家问你这腿怎么的,你怎么说。偷根被人打的,人家问偷了多少,你说偷了一袋。人家问为什么偷,你说饿得活不下去了。你让人家怎么想——偷粮贼,打断腿,档案上记得清清楚“说清楚。”“你说清楚?”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露面,在家等消息。”“你怎么说。”“我自有办法。”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士,你别跟大凤说。她那脾气,知道非得跟我一块去。“瞒不住她。”田队长想上了想。说:“那就告诉她——等我走了再告诉她。

  大凤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追到村口,田队长的驴车已经上了土路,晃晃悠悠走出去老远了。她站在大柳树底下喊了一声:“老田!"

  田队长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

  “你回来!我跟你一块去!”大凤拿围裙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灰,“你别一个人去!老胡那边的人你应付不了!”

  田队长没回话,也没让驴车停下。他冲大凤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说放心吧。

  大凤站在那儿看着驴车越来越小,拐过山梁不见了。

  公社革委会的院子不大,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红字黑字排了一溜。院子里停了辆破吉普,轮子上糊的全是泥。走廊里有人在搬文件,一摞一摞的旧报纸捆得歪歪扭扭,往墙角一堆就算完事。

  田队长把驴车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整了整褂子领口。看门的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喝茶,看见他过来,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老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外调办公室在哪儿。

  “走廊尽头,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牌子。”老赵往走廊里努了努嘴,“你犯啥事了。”

  “没犯事。有人举报我们村一个外来户,说成分有问题。”

  “外来户?”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是不是梁家沟搬过来的那个瘸子?他媳妇在镇上骂过老胡的那个?”

  “你也知道?”

  “咋不知道。上回老胡在公社开会还提过这事,说梁家沟有个妇女,嘴比刀子还利,当众羞辱革命干部。

  “革命干部。”田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算哪门子革命干部。”

  老赵往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说:“老田,你进去说话注意点。里头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胖的那个姓刘,人还行,但做不了主。”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知道了。

  推开门,屋里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当办公桌,墙上贴着标语,桌上搁着一摞文件。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桌子后面翻文件,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哗响。另一个胖子坐在窗边抽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苗家沟的田队长?”瘦子把文件合上,从眼镜上面看过来。

  “是我。”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坐吧。”瘦子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田队长坐下来,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上。胖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来一根,田队长说抽不惯,还是烟袋好。胖子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把火柴摇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搜子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推到田队长面前:“这是群众举报材料。你自己看看。”“我不看。”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就说吧,举报的啥。”

  “你们村是不是接收了一个外来户,姓梁,叫梁满仓。梁家沟搬过来的,成分贫农,但档案上有偷粮记录。腿是被生产队打断的—什么人会被生产队打断腿?偷粮贼。这种人,你们大队当时是怎么接收的。”

  “当时接收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田队长说,“大队按规矩办事,有接收证明,有迁移证,有公社盖的章。手续全的。”

  “手续是手续,成分是成分。”瘦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现在有人反映,这个梁满仓当年偷粮不是饿急了,是惯偷。他哥是饿死的,他自己偷粮被打断腿,叔嫂搭伙,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人在旧社会就有劣根性。”

  田队长吸了口烟,没说话。胖子在旁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窗外有人在卸车,麻袋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田,你们大队接收这个人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叔嫂搭伙的事。”

  “知道。”

  “知道你还接收?”

  “叔嫂搭伙又不犯法。人家领了结婚证,国家承认的。”

  “那是后来的事。”瘦子把文件翻了一页,“问题是他们搭伙之前,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不少。有人反映,这个马大凤在她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就和小叔子不清不白。这种人,能算正经成分?”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没有。”

  “群众反映就是证据。”

  “群众反映?”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一搁,“那个群众。你让他站出来,我跟他当面说。他家磨坊开在村口,谁去磨面他都给磨,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两个鸡蛋也行。他媳妇马大凤是厉害了点,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石头那孩子在村小念书,成绩拔尖。你说这家人成分有问题——问题在哪儿?偷了一袋粮,腿被打断了,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够?”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钢笔滚了两圈碰到文件停下来:“老田,你这是在包庇。你跟这个梁满仓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是我大队的社员。”田队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队里接收他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章是你们公社盖的。现在有人说他成分有问题,我就来配合调查。调查完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我担的我担。这叫包庇?这叫实事求是。”

  胖子这时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老田啊,你也别激动。叫你过来,就是想核实一下情况。这样,你回去把接收手续的材料整理一份送过来,梁满仓的档案也复印一份。我们这边再看一看,没问题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瘦子转过头去看着胖子:“这事还没查清楚_”

  “材料先交上来。”胖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材料怎么查?”

  瘦子没再说什么。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身来冲胖子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瘦子说:“同志,你要是还想查,随时来苗家沟。我领你去磨坊看看,看看那个偷粮贼是怎么推磨的。他一条腿,推磨推了十几年。你可以问问他,那条腿断了以后有没有跟队里多要过一斤救济粮。他媳妇筛面筛得比谁都细,他儿子在村小考第一。这就是你们说的成分有问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搬文件的人还在忙活,旧报纸捆得满地都是。他绕过地上的纸箱子,走到院子里,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看门的老赵还在台阶上蹲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田队长把驴车从槐树上解下来,“让我回来整理材料。”

  “那就没事了。”老赵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我早说了,里头那个瘦子就是老胡的传声筒。真正管事的,还是姓刘那个胖子。”

  田队长坐上驴车,把鞭子一甩,驴车咯吱一声动了。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句有空来喝茶,田队长说你这缸子都磕掉漆了,买个新的吧。老赵说买新的不给报销。田队长说那就接着用,反正漏不了。

  回到苗家沟已经是傍晚了。田队长把驴车停在磨坊门口,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看见驴车停在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快步走过来。

  “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没事了。”

  大凤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完还想咋的。”田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扔,“人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偷粮、叔嫂搭伙、成分问题。我跟他们说,手续是公社盖的章,人是大队按规矩接收的,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们要查就查,查完了该咋样咋样。”他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还想揪着不放。结果旁边姓刘的胖子——看着不管事,其实管事的——说把材料交上来再说。瘦子就没话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田队长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人家也是明白人。为了一个外来户折腾半天,图啥。图得罪老胡?人家不怕老胡。但图帮老胡整人?人家更没那个闲工夫。”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没说话。田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杆指了指他:“满方,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次是过去了。下次要是老胡再咬你,不一定这么好对付。你们在村里好好磨面,别惹事。”

  “他不惹事。”大凤说,“事惹他。”

  “那就别让事找上门。”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怕。我要是哪天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顿了顿,把鞭子从车上拿起来,“算了,到时候再说。走了。”

  第17章

  那天公社革委会开生产会,各大队支书队长坐了一屋子。田队长坐在角落里抽烟,听台上念文件念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老胡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各位同志,借这个会说个事。最近清理阶级队伍,各大队都在排查。我们这边发现一个问题—有个外来户,成分贫农,但档案上有偷粮记录,腿是被打断的,叔嫂搭伙,作风不正。这种人从梁家沟迁到苗家沟,手续是谁批的?接收又是谁拍的板?我们公社的阶级阵线,不能因为个别人讲人情就松了口子。”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水,有人拿笔在本子上划空,有人扭头往田队长这边看。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站起来。

  “老胡,你说谁讲人情。”

  老胡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老田,你别对号入座。我就是提个醒——接收

  外来户要谨慎。成分不好的人混进咱们公

  社,到时候出了事,谁接收谁负责。”

  “成分不好?”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他家的户口是我经手办的。迁移证是你们大队盖的章,公社盖的章,三级手续一应俱全。他家磨坊开了几个月,公粮磨了十几袋,社员反映都不错。你现在说他成分不好——他到底哪儿不好?"

  老胡脸上那层油光光的笑意没褪,反而更浓了:“档案上的偷粮记录不是假的吧。偷粮那年他才二十出头就敢偷集体粮食,这种人到了新地方,万一再偷呢。万一跟人串联呢。万———谁说得准。”

  “说完了?”田队长拿烟袋锅子指着老胡,声音不高,但崖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老胡当年在梁家沟当治保主任,打断过多少人的腿,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倒揪着一个偷了一袋粮食的人不放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说他成分有问题,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泼脏水

  老胡脸上的笑意收了。他把话筒推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老田,你别仗着资格老就

  耍横。清理阶级队伍是上面部署的,不是我在整人。你说他没问题,那你敢不敢担保—担保他在苗家沟不出任何事。”

  “我敢。”

  “你拿什么担保。”

  “拿我这条腿。”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了两下,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要是出了事,我替他担。他要是犯了法,我替他坐牢。他要是偷了粮,我替他赔。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老胡没说话,三角眼在田队长脸上剐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把话筒推回原位。主持会议的公社干部赶紧把议程往下推,说下一个议题是春耕物资分配。田队长坐回角落里继续抽烟,手稳得很,烟袋锅子上的火星一明一暗。散了会儿,老胡夹着公文包往外走。田队长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过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老胡,我还有句话。”老胡停住了。田队长把烟雾吐出来,“你在梁家沟当你的革委会主任,我在苗家沟当我的大队长。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翻旧账——梁家沟磨坊那块地,你是怎么收回的,你心里清楚。满仓家迁移证,你是怎么卡的,你也清楚。这些事我不往外说,不代表我不知道。”老胡脸色变了变,夹着公文包走了。

  消息传回苗家沟的时候,大凤正在磨坊里筛面。孙婶端着一簸箕玉米进来,把公社开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活灵活现,跟她在会场蹲了一上午似的。孙婶说老田为这事当着全公社的面拍了桌子,大凤筛面的手停在半空中,说老田拍桌子了?孙婶说可不,人家说你成分不好,老田说拿我这条腿担保。大凤把筛子搁下,转身进了灶房。满仓拄着棍子跟进来,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走过去说你没事吧。大凤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但没有泪,说我马大凤这辈子欠过谁的人情——没欠过。欠谁我都能还,就这个人情太大,还不了。

  满仓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说老田心里有杆秤,他觉得值就值。大凤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说等这阵风头过去,咱请老田来家吃顿饭。把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炖了,加粉条多加辣子,老田爱吃辣。满仓说行。大凤说再打二两酒。满仓说二两不够,打半斤。大凤说他那酒量二两就上脸了,打半斤是想把人灌醉。满仓说高兴嘛。大凤拿手在满仓胸口上拍了一下,嘴角终于翘起来。

  第18章

  傍晚,老胡进了李寡妇家。

  后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连门都没敲。李寡妇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说你又来了。

  “咋的,不欢迎?”老胡把帽子摘了搁在炕头柜上,挨着她坐下来,手往她腰上搭。

  李寡妇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扔,斜眼看着他:“你每回来都没好事。上回说要给我弄两斤红糖,糖呢?”

  “糖在供销社搁着呢,过两天就去拿。”

  “过两天?你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李寡妇把他的手从腰上拨开,“说吧,又啥事。没事你不会来。”

  老胡把手缩回去,点了根烟,闷着头抽了好几口。李寡妇也不催他,拿过鞋底继续纳,针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又扎进布里去。屋里就一盏油灯,火苗突突地跳,把她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长得不算好看,但皮肤白,眼睛细长,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两片柳叶。她守募六年,在村里名声不好不坏——不好是因为总有男人从她后门进出,不坏是因为她从来不在外头嚼舌头。

  “还是那个梁满仓。”老胡把烟灰弹在地上,“上回外调的事被老田挡回去了。公社开会我当着那么多人面提,老田拿腿担保。你说他一个瘸子,哪来这么硬的后台。”

  “他没后台。”李寡妇说。

  “你怎么知道。”

  “有后台的人不会让你折腾这么多回。早有人出面替你挡了。老田是看着他那磨坊能给村里磨面,才替他说话。老田又不是你上级—你怕他干啥。"

  “我没怕他。”

  “那你愁啥。”李寡妇把针扎进鞋底拔出来又扎进去,手指头翻飞,动作利索得像只啄米的母鸡,“满仓那两口子都是闷声干活的人,就算成分有点瑕疵,碍不着你。你现在是公社革委会的红人,前途好着呢,犯不上跟这种人耗。”

  “我没想整死他。”

  “那你想干啥。”李寡妇斜了他一眼,“图啥。”

  老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寡妇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转过身来正眼看着他:“我问你话呢。你这一趟一趟的折腾,到底图啥。图他那磨坊?磨坊已经收回来了,地也归队里了。图他坐牢?他偷粮那年已经坐过了。你倒是说啊。”

  老胡把烟叼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两下又瘪下去。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得他那张方脸上油亮亮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捏着过滤嘴来回搓了好几下,搓得烟丝都掉出来了。

  “图他媳妇。”他说。

  李寡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却全是凉的。她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扔,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跷起二郎腿,那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深仇大恨。搞半天是惦记马大凤。你也不看看马大凤是什么人?她在村口发喜糖的时候敢拿结婚证往桌上拍,你敢娶她?你把她男人整倒了,她就能跟你?我告诉你,就她那脾气,你要是把满仓弄进去,她第二天就能拿菜刀堵在你家门口。"

  “我没想弄进去。”

  “那你想干啥。就为出口气?”

  老胡不吭声,把烟头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李寡妇看若他那副窝囊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拿出半瓶散酒和两个酒盅,往桌上一搁,说:“喝吧。喝了赶紧回去。”

  老胡没动。李寡妇自己先倒了一盅,仰脖子灌下去,辣得眦了批牙,拿手背蹭了蹭嘴,“你这人,在外面吆五喝六的,到我这儿连个屁都放不响。你是不是怕马大凤?"

  “我怕她?我怕她个娘们?"

  “你嘴上说不怕,心里怕得要死。她手里攥着你那些破事,你不敢明着动她,就想拿她男人出气。你把满仓整一顿,让她知道你的厉害,好给自己找回点面子——是不是这回事。"

  老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端起酒盅一口闷了,然后把酒盅往桌上一顿,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她上回堵在我办公室里拍桌子,一个娘们,当着我面拍桌子。我要是就这么咽下去,以后谁还把我当回事。”

  李寡妇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给他倒了一盅:“那你打算怎么整满仓。”

  “批斗他。”老胡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酒劲上了头,脸上开始泛红,“让公社下通知,把他弄到公社去审。审他偷粮的事,审他叔嫂搭伙的事,审他——审他杀人。”

  “杀人?"

  “刘二混那个案子。当年刘二混失踪的时候他也在梁家沟。后来尸体浮上来,后脑勺被砖头砸烂了。这事说不清楚。”

  李寡妇把酒盅搁在桌上,看若老胡,

  “你这个人真够损的,多少年前的事了翻出来咬人。”

  “不是我咬人,是清理阶级队伍,上面部署的。”

  李寡妇冷笑了一声,

  “你少拿上面压我。上面让你清理阶级队伍,没让你公报私仇。你真以为拿那点破事就能把满仓怎么着?偷粮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叔嫂搭伙人家有结婚证,刘二混那案子派出所都没破,你拿什么证据说是他杀的。你这不是整人,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马大凤那张嘴你不是没领教过,你信不信批斗会开一半她能把你的老底当场翻出来。”

  老胡不说话了,手指头在酒盅沿上画圈。李寡妇又给他倒。

  “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别碰满仓。碰满仓等于捅马蜂窝。她手里攥着你那些事——你就不怕她真去镇上找你儿子?你儿子那对象刚谈上,人家供销社主任要是知道你当年干的那些事,这门亲事还成不成?”

  老胡端起酒盅闷了,酒劲上涌,脸涨得通红。他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顿,闷声说,

  “那你说怎么办。”

  李寡妇给自己也倒了一盅,抿了一小口,拿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慢悠悠地说

  “你得挑她身边的人下手。跟她亲近的、你又能拿住把柄的——王家沟嫁过来那个翠兰,换亲换过来的,她男人是个傻子,成分本来就经不起查。还有她哥苗福生,当年打断过王癞子的腿,那可是实打实的伤人案,档案上有记录,一翻就能翻出来。你拿这事发难,名正言顺,谁也不说你是公报私仇。”

  老胡抬眼看着她,三角眼里那点醉意慢慢变成了某种精光。他把酒盅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脸上油光光的浮出一层笑。他忽然伸手把李寡妇往怀里一拉,

  “你这张嘴,比公社那帮参谋都好使。”

  李寡妇被他拽得歪了一下,也不挣扎,她这天天来往的男人什么人都有,那群男人喝点酒在床上什么事都说,跟个小情报站似的,她靠在炕头被垛上斜眼看着他。

  “每回都是,你正事办完了就想干别的。红糖还没给我弄来呢。”

  “红糖明天就拿来,还要什么一并说。李寡妇说还有小米,上回说好的一斤小米也没给。”“给,都给,明天一块儿拿过来。”

  说完手就不老实了。先是搭在她腰上,然后顺着腰侧往上摸,摸到她腋下的时候李寡妇轻轻哼了一声。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布衫薄,里头就一层棉布背心,老胡的手指头隔着两层布在她身上游走,指腹粗糙,刮得布料沙沙响。

  他把她的布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手指头粗壮笨拙,解到第三颗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开,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李寡妇拿手拍了他一下,说你急啥,跟饿狗似的。她自己把扣子解了,布衫从肩上滑下来堆在炕沿上,露出里面那件藕荷色棉布背心。背心边角有个补丁,补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拿碎布头缝的。领口已经洗得松垮了,锁骨下面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挤出一道深深的沟,随呼吸微微起伏。

  老胡咽了口唾沫,手隔着背心按上去,掌心被那两团软肉填得满满当当。他捏了一把,又捏了一把,李寡妇被他捏得闷哼了一声,“你轻点,当是揉面呢”。

  老胡不理会,手指头陷进乳肉里越捏越用力,李寡妇仰起脖子从喉咙底漏出一声软软的呻吟,身子往他怀里歪过去。那对奶子被他的手揉得不停变换形状,背心的边角被揉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乳肉和一小圈褐色的乳晕边缘。

  老胡低头去叼她的嘴,她偏过脸躲开了,

  “你嘴里全是烟味。”

  老胡嘿嘿笑了两声,

  “你还嫌我。”嘴上这么说,手倒是没停,把她背心往上一推,那对奶子一下子弹了出来,在油灯光里晃了两晃,停住了,沉甸甸地垂在胸前,像两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又软又烫。她的奶子不算太大,但形状好,圆滚滚的托在掌心里刚好满满一把,乳肉在指缝里往外挤,白得透亮,能看见皮下一道道细蓝的血管。乳头是深褊色的,硬挺挺地翘着,像两颗泡发了的黑枣,乳晕边上围着一圈细密的小疙瘩,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绒绒的光。

  老胡低下头叼住一颗,舌尖在乳头上猛搅了两圈,裹得啧啧有声。李寡妇浑身颤了一下,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上按,“你这嘴比猪还能拱,轻点咬,又不是啃骨头。”

  老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你奶子这么涨,多久没被吃了。”

  李寡妇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管我。”话虽这么说,身子却诚实得很——她的腰在微微往上顶,奶子主动往他嘴里送,乳头在他舌头上越胀越大,硬得跟石子似的。老胡换了一边叼住了另一颗乳头,这边吸几

  口那边咬两下,手指头捏着空出来的那一颗

  往外拽,拽得乳肉拉长了一截,一松手又弹回去,整个奶子跟着颤了好几颤。李寡妇被他这样来回折腾得浑身发烫,仰起脖子闭着眼大口喘气,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漏出一声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她拿脚端了一下老胡的小腿,“别光吃上面,你要来就快点,磨磨咖邸的。”老胡把她平放在炕上,手从她腰间往下探,扯开她裤腰带,裤子连小裤衩一起被扯到膝盖弯。李寡妇两条腿微微蜷着,大腿根那片黑毛打着卷,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阴户,一直蔓延到肛门周围,毛尖上挂着几颗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老胡拿手指头分开那丛卷曲的阴毛,摸到两片肥厚的大阴唇,滑溜溜的跟抹了猪油一样,手指头刚贴上去就陷进去半截。他拿手指头在肉缝里上下蹭了两下,拨开大阴唇露出里面嫩红的软肉,那颗阴蒂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半个头来,红通通的,硬硬的,像一粒剥了壳的红小豆,在他指腹下跳了两下。

  李寡妇咬着嘴唇,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拐着弯的呻吟。老胡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那根已经涨硬的东西上,扶着对准了那道湿漉漉的肉缝,腰往前一挺,整根捅了进去。李寡妇闷哼了一声,十根手指头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她里面又湿又热,层层叠叠的嫩肉一下子把那根粗硬的肉棒裹得严严实实,每一道褶皱都在痉挛,像是饿了许久的小嘴终于叼住了吃食,死也不肯松口。

  老胡压在她身上喘了两口粗气,两只手攥着她的脚脖子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撞。先是慢的,每一下都顶到底,龟头碾着子宫口碾一下停一下,再慢慢抽出来,带出一股黏稠的水声。李寡妇被他顶得身子一耸一耸的,那对奶子在胸前上下乱晃,他伸手攥住其中一只用力揉搓,手指头陷进

  乳肉里挤出各种形状,指缝里溢出白花花的肉。

  “你倒是动啊,”李嘉妇拿脚后跟在他后背上敲了两下,“平时在队部门口训人的时候嶙门挺大,到了炕上就没劲了?"

  老胡被她激得火气上来了,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一拽,腰上发力,猛地加快了速度。那根肉棒在她穴里越撞越猛,每一下都又深又狠,两具身子撞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炕席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她的淫水被捣成了白沫,糊满了他的肉棒根部和她的阴户,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你不是厉害吗—嗯?你不是拍桌子吗—”老胡咬着牙,每说一句腰上就加一分力,撞得李寡妇整个人直往上蹿,她不得不拿手撑着炕沿才没被撞出去。她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嘴唇哆嗦着,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响,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拔尖的浪叫,每一声都拖着湿润的尾巴在屋

  里回荡。

  “啊——你慢点——慢点——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

  “现在知道叫唤了?刚才嘴不是挺硬—”“滚——啊——叫你慢点你听不懂—”

  老胡嘿嘿笑了两声,不但没慢,反而把她一条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她侧过身去,从后面掰开她的屁股瓣重新捅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深,龟头一下撞在子宫口最深处,李寡妇整个人弓了起来,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叫唤。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屁股却主动往后拱,配合着他的节奏一迎一送,那两瓣白花花的屁股中间插着他那根黑乎乎的东西进进出出,每一下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壁翻在外面,插进去的时候又连肉带水一起塞回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淫水顺着她的会阴往下淌,打湿了他那团蜷曲的阴毛,又顺着他的卵袋往下滴。

  “你他妈轻点—孩子睡了—等会儿小娥醒了听见—”

  “听见就听见—”老胡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后面,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蛇在草丛里爬,“让她听听她娘是怎么浪叫的——你守寡六年,外头装得挺正经,炕上比谁都会叫——你叫这么响,是想让隔壁也听见—”

  “滚——啊——你快点———快点—"

  “快点干啥——你说出来—”

  “快点射——你要把我折腾散架了—”

  老胡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咬着牙猛撞了几十下,每一下都把龟头碾在她子宫口最深处。他感觉到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搐,那些嫩肉痉挛着裹着他的肉棒不停地绞,像张小嘴在拼命吸他。李寡妇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吼了一声,整个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大腿根上的嫩肉一抽一抽的,一股热乎乎的淫水从穴口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肉棒往下淌,打湿了炕席。她到了。老胡紧跟着也到了。他猛地把她的胯骨往自己身上一压,把整根肉棒顶到她最深处,龟头抵着子宫口突突地跳,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全灌进了她里面。他趴在她后背上大

  口大口喘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

  样,满头满脸全是汗。

  “你他娘的,”李寡妇把他推下来,翻身仰面躺着,拿枕巾擦着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地说,“每次来都跟打仗似的。炕都快散架了。”她拿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红糖别忘了—还有小米。”

  老胡提上裤子,系好裤带,嘿嘿笑了两声,说

  “我记着呢。红糖两斤,小米一斤,明天拿过来。”

  他回到炕沿上坐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心满意足地靠在被垛上,脸上挂着说不清的表情。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忽然又皱起眉头,把烟吐出来。

  “翠兰换亲的事,能不能查。”

  “能查。”李寡妇还瘫在炕上,懒得动,把被褥往上拉了拉到胸口遮住那对还泛红的奶子,“换亲本来就是封建残余,加上她男人是个傻子——成分上随便挑点毛病就够了。不过这事不能你出头。你得出个面,让底下人去干。找个由头下去查换亲,翠兰和傻子那边别露风声。”

  “福生那边呢。”

  “福生打断王癞子腿的事档案上有,翻出来就是现成的把柄。伤人案,够批斗了。你拿他开了刀,翠兰一家就乱了,满仓两口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等他们跳出来——你不就有新把柄了?”

  老胡眼珠子转了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脸上慢慢浮出一层油光光的笑意。他伸手在李寡妇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真是个有主意的。红糖两斤不够,给你三斤。”

  “少来,先拿来再说。上次也是这么说,结

  果红糖没见着,小米也没见着,就你裤裆里那点东西倒是回回不落。”

  老胡嘿嘿笑着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外头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村道上黑漆漆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走到半路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扶着一棵老槐树站住了,把鞋里灌的沙子倒了倒,心里盘算着先整福生还是先整翠兰。

  李寡妇躺在炕上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喝完,她闺女小娥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说,

  “娘,胡主任又来了?他咋老来咱家。”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回屋睡觉去。”

  小娥撇了撇嘴把头缩回去了。李寡妇把油灯捻小了,看着火苗突突地跳,心里头想的是别的事。她给老胡出这个主意,不是想帮老胡整人,也不是想害翠兰一家——她是怕老胡一意孤行去碰满仓。老胡要是真把满仓整倒了,大凤肯定跟他拼命。那女人不是吃素的,到时候鱼死网破,她倒不是怕大凤吃亏,她是怕老胡把事闹大了牵连到她,以后连红糖都没人给她送了。倒不如让老胡把火气撒到别处去——翠兰那边有福生护着,福生是打断过王癞子腿的人,老胡不一定讨得了好。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反正她红糖快到手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被褥抖开了铺好,脱了鞋上炕。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炕前那把旧椅子上。她想起来那把椅子还是老胡上回给她搬来的,说是从公社仓库里淘的,椅面有条裂缝,坐上去咯吱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老胡要是真把红糖拿来,是冲红糖水喝还是留着过年蒸糖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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