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在伊万那边】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1374 旧文【3P之前】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37058 作者:Alex Y. Grey 本篇【皮裙子的诱惑】开头:https://www.cool18.com/bbs4/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4586987(8)离开莫妮卡的家,婷婷的总结是,没分手,还上床了;出轨是无疑的。莫妮卡不知哪来的魔力,婷婷碰上她,盘算都没有保障。以后她们常见面,不论是陪迈克玩游戏、与莫妮卡逛街,还是在卧室体验六九式。婷婷不再跟莫妮卡提分手,莫妮卡也不担心。她们约会的时间不定。莫妮卡每周有两天在家工作,婷婷就去她家。婷婷有个保罗知道的、周六去办公室的习惯。周六若工作不忙,婷婷也约莫妮卡。婷婷认为,如果恋情曝光,跟丈夫坦白,比被他发现好。婷婷的噩梦,是和莫妮卡裸身相拥在公寓的床上,被戴头盔的保罗撞上(他忘了手机或公文包,骑车回家取)。所以婷婷不约莫妮卡到家里,尽管保罗有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只有一次,保罗去三百英里外的B城出差,当夜住旅馆,婷婷跟莫妮卡提及此事,她很兴奋,要慰藉独守空房的人妻,送儿子去某个可靠的、孩子年龄相仿的朋友家,自己和婷婷在公寓度良宵。莫妮卡挺享受,婷婷则一般,说卧室里总像有丈夫的影子。“如果他真在这儿,”莫妮卡说,“未必介意妻子睡别的女人。”“为什么?”婷婷问。“看见两个裸女,他的欲望会占上峰。”婷婷依据十年前的经历,不以为然,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提有过女情人。婷婷没向保罗坦白,与先前的决心相悖。不是她信奉了莫妮卡的理论,不再守婚姻的规矩。也不是没了丈夫她活不下去。是身临其境,考虑也更复杂。她跟保罗结婚多年,关系不错,维持至今。坦白带来的争吵、焦虑、痛苦,不管结果是和好还是分手,想想都头痛。十年前,与情人分手后,她坦白过。虽然经过思虑,各种结果都接受,可是坦白时的尴尬、保罗的脸色、之后他长时间的冷淡和疑虑——虽然他竭力掩藏——都比料想的糟糕,她不愿再经历。只是,如果为小事吵架,保罗又提起十年前的事,想坦白的冲动会骤然泛起。当保罗体贴、温柔,她会感到内疚,脑子里浮现与莫妮卡欢愉的情景。为什么要内疚和焦虑,为什么被两个人疼爱的幸福不能叠加呢?婷婷有时幻想,激情冷却之后,她与莫妮卡会从情人化作挚友,婚姻就算重回轨道。见过莫妮卡,没有做爱,而是做了别的,她尤其这样想。然而,几天后再见面,积蓄的热情意外喷发,挚友又在双方的娇喘声中化为情人。实在出轨了,她会想,还不思悔改,所谓泥坑里打滚。莫妮卡是对的,婚姻不是为我们这种人设计的。婷婷有时纳闷,莫妮卡有过什么经历,对恋爱和婚姻那么悲观。婷婷也意外,莫妮卡这么在乎刚相识的自己。不知是婷婷提过分手,拒绝人的一方,不论什么原因,都显得更值得了,还是婷婷果然有莫妮卡看重的品质。不管怎样,她们很合得来。莫妮卡几天就熟悉了婷婷的脾气,从不轻慢这个说直话、讲规矩的人。在婷婷面前她不轻易撒谎。婷婷请她不要吐露的事,她守口如瓶。婷婷给她的建议,她未必遵从,但总用心听。相应地,莫妮卡有事了咨询婷婷,有情绪了靠婷婷安慰,临时不能照看迈克了,婷婷会及时赶到,毕竟她工作时间更灵活。至于性事,除了最初接受婷婷的手活那次,莫妮卡都不如她有兴趣,虽然乐意奉陪;偶尔婷婷放弃矜持,主动要做爱,莫妮卡会很高兴,像长期被埋没的作者得到了赏识。虽然她说不遵守婚姻式的忠诚,爱睡谁就是谁,虽然婷婷明言,有了喜欢的男人,婷婷希望她告知,几个星期了,也没见她跟婷婷之外的人交往,不论男女。婷婷不再提分手,她们的关系平稳;看莫妮卡舒适而自在的样子,婷婷会想到起飞后,飞机进入了巡航高度,她羡慕这种不为未来操心、不为私密关系头疼的人。婷婷也跟迈克熟悉起来。对他母亲的渴望不那么强烈时,婷婷尤其享受跟迈克一起玩。婷婷教迈克下国际象棋,迈克进步神速,虽赢不过婷婷,至少与莫妮卡堪称敌手;当母亲败势明显,趁他不注意偷换棋子,迈克会立刻发现,向母亲抗议,向婷婷诉苦。这委屈会在两个女人裸身相拥时再次传到莫妮卡耳中,出乎她的意料。“迈克说你下棋作弊。这样不好,伤孩子的心。”“我不会下,有什么办法?你别教他,多教我。”婷婷陪迈克打游戏,那种握着遥控器挥舞手臂,屏幕上网球飞过、砸向对方半场的虚拟运动。切磋日久,两人都成为高手。不过,他们去玫瑰园附近的网球场打真球时,尽管尽了全力,也难现屏幕上的辉煌。婷婷是水平差,发球常失误,球过网时迈克会为她叫好。迈克则是人太小,握着拍子追到球时,它已经多次弹跳。明艳的夏天,徜徉园中的各色游人,观赏玫瑰之余止步网球场,会被不同于四大公开赛的风格吸引。有人脸上挂笑,有人击掌叹息。他们打完两局离开,还有陌生小伙安慰婷婷,说两位就像郑钦文和童年的费德勒,都是有天才的。迈克聪明好动,又逢暑假,需要多种办法打发时间:妈妈陪他玩、婷婷陪他玩、找同龄玩伴、独自打游戏、按妈妈的吩咐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婷婷很快成为迈克最热衷的玩伴。这位坦率、讲道理的阿姨,跟散漫随性、忙起来有时不耐烦的妈妈是另一种疼爱。婷婷对自己尽心,他凭直觉感到了。他有无数问题问婷婷,婷婷知无不言。婷婷说现在答不出,得查资料,而查过后(婷婷上网查维基百科)给出解答,他尤其高兴。而当婷婷说她无法解答,迈克会跟她一样表情肃然。他纳闷,婷婷阿姨的资料库竟然帮不上忙。但至少比妈妈随口给出的、让他颇为怀疑的答案,或者“这叫什么问题嘛”的判断要强。婷婷不在时迈克会想她。他会对莫妮卡说起婷婷。他的话在两个女人相拥时也传到了婷婷耳边。“迈克说你比我聪明。”莫妮卡会抚摸着婷婷的头发说,“他只夸你,都成你的孩子了。我生他养他容易吗?”“你怎么回应?”“我说小子你听好了,婷婷阿姨是读书聪明,老妈我是街上聪明。”婷婷没有异议。找到性伙伴,附带找到孩子的玩伴,她心想,书里学不来。两人做爱前,莫妮卡会支开迈克,去邻居家或者去天井。迈克老大不愿意。“我要下棋,跟婷婷阿姨再来一盘。”他会扔掉莫妮卡塞过来的、他最喜欢的游戏控制器说。后来莫妮卡说跟婷婷有事商量,两人进卧室,锁上门,任由迈克在客厅。“你很大声,”有时婷婷对莫妮卡说,“迈克不会听见吧?”“我做错了什么,这孩子这么麻烦。”莫妮卡停止动作,不是怕迈克听见,而是婷婷提到迈克,毁了两人的兴致。“这样锁着门,迈克不会跟谁提起吧?”婷婷问。“但愿不会,”莫妮卡说,“别人会以为我们在密谋抢银行。”迈克很聪明。他能感到,有一种不为他所知的力量,将母亲和婷婷阿姨连在一起,这力量如此强大,有时她们宁愿抛开他,单独相处,虽然她们都很爱他。在他长大之前,这种力量和她们将自己支开、躲进卧室商量的事情一样神秘。在客厅独自打游戏,他纳闷她们都商量什么。他像古代的占星家,观测到了太阳、月亮、星星的运行规律,并为之着迷,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它们这样运行的。有时候,莫妮卡上班去了,婷婷跟迈克玩,她会诧异,自己没有一点厌烦。几个小时,心思全在他身上,像亲生的。望着迈克的眼睛,婷婷会回想多年来对生孩子的考虑。刚结婚一切都不确定。有了情人,那人力劝,跟男人的婚姻不像她想象的稳固,不宜太早生孩子。与情人分手后,一两年和丈夫关系低迷,生孩子的计划也搁置了。再几年,夫妻关系有改善,生活趋于平稳,但工作紧张。而当保罗提起十年前的事,眼前会重现分居或者离婚,而不是三口之家共享天伦的前景。十几年了,竟然没有一个时期,她确定愿意,而且条件最适宜生个孩子。如果有机会,婷婷又想,她和保罗的孩子,比得上迈克吗?婷婷以为未必。迈克是莫妮卡与他父亲认识不久后计划外怀上的。那人在孩子出世前就没影了。莫妮卡当了单身妈妈,还因此跟父母,一对本分、勤快、开干洗店的越南移民闹僵。莫妮卡又带孩子又工作,挺辛苦。孩子问爸爸在哪儿,莫妮卡说爸爸是坏蛋,抛弃了他们,说得孩子直哭。“你怨我说话太直。”跟婷婷谈起时,莫妮卡说,“最亲密的人,会在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这是我亲身经历的,必须让他知道。”婷婷惊异于规则、理智和计划的虚妄。肯定有单身妈妈为生计奔波,疏于教养,孩子交上狐朋狗友,早早偷盗、吸毒;但也有迈克这样的,聪明,好奇,不缺爱,惹人疼。莫妮卡不傻。像买彩票中奖的也有因为几率小而珍惜奖金,不随意挥霍的,她挂在孩子脖子上的带美元符号的项链(初相识婷婷曾委婉地批评过这个风格)也许不是指望孩子长大赚钱,而是提醒自己,什么才值得宝贵。迈克那位被莫妮卡不齿的父亲,婷婷最终也没见过。一次,婷婷、莫妮卡、迈克在玫瑰园散步,莫妮卡望见一个人,赶紧转身,拉着婷婷和迈克走开。他们上台阶,穿过道,踏入一片玫瑰地,迈克在地里鉴赏玫瑰。莫妮卡和婷婷在靠山坡的长椅上坐下。莫妮卡对婷婷说那人看似是迈克的生父。“不是怕他。我不想让他见到孩子。”她说搬到河西边之前,那家伙曾找上门,跟孩子套近乎,自称父亲,希望能跟迈克亲近。莫妮卡跟孩子说那不是他父亲,是另一个坏人。“这世上坏人很多。”婷婷心想:愿意亲近孩子未定是坏事,再说生父应有访问的权利。她问:“他付抚养费吗?”“抚养费?”莫妮卡冷笑,“他比我还混得差。他和室友住的那地方,恶心!就差卷铺盖睡大街了。后来发现,他哪儿在乎孩子。他套近乎,是想找我借钱。还指望抚养费!”“你怎么摆脱他的?”婷婷问。“我说孩子上幼儿园要钱。他从此没再搭理我们了。” (9)从六月中到七月底,P城最灿烂、玫瑰最盛的日子,婷婷和莫妮卡一有机会就去玫瑰园,带上迈克。莫妮卡最有兴致。天气合适,她会穿上那件皮裙,涂上绿眼影,正如那张粉色纸片所说的(莫妮卡视它为吉祥物,原样放在皮裙的兜里)问婷婷漂不漂亮。从莫妮卡家徒步出门,一直往西,穿过山脚的一条宽路,就进入林区。城市的喧闹被高耸的树木遮蔽。顺着蜿蜒的石子路往上走,横跨一条窄窄的环山公路,再左转,走上几级石头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玫瑰园依山而建,宽阔的走道两边都是玫瑰地,连绵不绝,一侧顺着斜坡往下延伸。各色玫瑰——白的、粉的、红的、黄的、紫的——有的簇成团,有的特出独立,有的攀附在支架上,花朵或大或小,花瓣缠绞出样式多得令人绝望的皱褶,带着或浓或淡的香气,不害羞、无遮掩地开放在游人面前,还有无数花苞,昭示玫瑰的季节会延续许久,让不管是P城的居民,还是远来的游客,不管是单身的,还是手牵手的,不管男女、种族、年龄,都绽开笑颜。他们步伐缓慢,体态慵懒,探身进玫瑰地里,弯腰凑近一朵,深吸一口气,然后向朋友汇报。“这朵像蛋糕。”“这朵有茶香。”“这朵像香水。好烈!有眩晕感。”他们在玫瑰丛中拍照,一个朋友先拍了另两个朋友的合影,然后加入他们,请陌生人拍三个人的合影。身穿婚纱的姑娘在伴娘们的拥簇下,按摄影师的指令站好,一起微笑(玫瑰最盛的季节,少有不碰上拍婚纱照的)不知是玫瑰点缀了她们的合影,还是她们点缀了玫瑰园。迈克喜欢读玫瑰旁边的标识,问婷婷各种玫瑰之间的区别。莫妮卡疑惑,怎么如此整洁,没有无家可归者的帐篷和垃圾。婷婷都尽力回答。在那个手持圆礼帽、个子不高的英俊男人的青铜像旁边,莫妮卡跟迈克解释,这人的职责是欢迎客人。偶尔有位留白胡子、热天也戴着小尖帽、脸色红红像圣诞树上的侏儒的老头,在走道一侧又跳又弹吉他,腋窝和背后一块块汗湿了,地上的吉他盒里放着路人给的小钱。显然,他在表达一种置身花海的震撼,还有无法尽述玫瑰的妙处的懊恼,两种情绪都是园中的游人没有他也能轻易体验的。“这是什么园?怎么有这么多玫瑰?一排又一排……”他睁大眼睛,张着口,如果不是因为运动喘气,仿佛要这样唱出来。迈克问这位先生是否也在欢迎客人。“是的,”婷婷说。迈克掏出零花钱,给了老头一块。莫妮卡问为什么给钱。“他很卖力,”迈克说。顺着走道走到底,往右转,爬上坡,有个简易的广场,摆着几张户外用的金属桌椅,广场边有厕所、小卖部和快餐车。迈克喜欢坐在桌边眺望远处,运气好,两百英里之外的高山会突出云层,衬着市中心的建筑,包括珍珠区新落成的玻璃塔楼,景象壮观,虽然不如四月,山顶盖着雪、小广场边缘的樱桃树开花的时候。“你长大了想住哪儿?”莫妮卡有次问迈克。“住那里楼顶。”他指着塔楼说。“那里的顶层公寓一千万起价,”婷婷对莫妮卡说,“孩子都被你灌输了什么纸醉金迷的思想!”“不是我灌输的。”莫妮卡不以为意,“这孩子的格局跟他老妈不同。”婷婷问莫妮卡理想的住所是哪里,莫妮卡说,进园之前,环山公路旁边有几家单门独户的别墅。“我有钱了首选住那儿,宽敞又与世隔绝,完美!”“也有缺点,”婷婷说,“附近没有超市,买吃的要开车上下山。”“不买吃的,院子里种!”“修房子、买家具也不方便。”“至少我是自己的房东,讨厌的人一辈子也不用见。”莫妮卡说,“有时候,城里的人让我恶心。”“你去山里当隐士,”婷婷说,“也许能行。你有独立的个性。”“什么叫隐士?”迈克问。“就是住在山里,不理发,胡子老长老长的人。”莫妮卡说。“隐士的职责是欢迎客人吗?”迈克问。莫妮卡不明白,婷婷却猜到,迈克想到了那个胡子长的街头艺人。“是的。”婷婷说。“隐士很卖力,然后客人给钱?”迈克问。“是的。”婷婷说。“没错,只要卖力,总有一天会有钱的。”莫妮卡说,虽然不懂为什么隐士要欢迎客人,而且那么卖力。婷婷享受这样的日子。后来,莫妮卡问她,P城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会首先想到玫瑰园。莫妮卡闭目闻过一大朵紫色花,直起身,微笑着向她推荐;婷婷凑上前,短促地吸气,果然芳香无比,她会绽开和莫妮卡一样的笑。迈克坐在小广场,指向远方,因为雪山突破云层而惊喜,她也同样惊喜。他们坐在背靠山坡的长椅上,望着玫瑰地,三个人分吃出门前准备的三明治。玫瑰无比艳丽,树木在莫妮卡母子身上投下阴影,微风吹过,婷婷会感到舒适而坦然。人们本质是一样的,她会想,在同一个园子里,看见同样的美景,闻到同样的香气,会感到同样的喜悦。这样的日子会持续。这一丛玫瑰谢了,那一丛又盛开,层出不穷,直到雨季来临。“婷婷,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某天坐在玫瑰园,莫妮卡对婷婷说。最近她有心事不愿说,让婷婷疑惑;相识两个月,莫妮卡已经无话不谈。“什么事?”婷婷望着玫瑰地里嬉戏的迈克说。“有人追求我。”“男的女的?”“男的。”“你打算跟他睡吗?”“没打算。其实离这还很远。发过短信,见过面。”“那你跟我说什么?不是说好了吗,约会男人是你的事,睡之前告诉我一声。”婷婷说着,转头望莫妮卡。“这个男人不寻常。”莫妮卡叹口气说。“你看似很中意。爱上了?”婷婷笑笑。“不,不中意。”“不中意就拒了,很简单。”“不,不简单。”“有多复杂?”“他是保罗。”“什么?”“那男人是你丈夫,保罗!”婷婷还在错愕中,莫妮卡把手机伸过来,给婷婷看她与保罗的短信。(10)莫妮卡出现后,妻子有了变化,保罗也察觉了。起初有思虑,问她也不说。后来放松了,怀着期待去上班,回家带着满足的笑。问工作怎么样,她说接手了新项目。“是喜欢项目,”保罗问,“还是喜欢客户?”婷婷盛赞她的客户,尊重,理解,要求不高,完美交流。说得保罗都嫉妒了,在市政厅多年,碰到的哪个是好缠的。婷婷工作卖力,回家也在电脑上折腾她的设计。她对保罗温和、宽容,一如往常。婷婷不跟他提莫妮卡。保罗偶尔提起。他说那天跟莫妮卡吃披萨,酒馆气氛很棒,可惜婷婷不在。问是否想跟莫妮卡多联系,请她家里做客,婷婷耸肩而已。保罗怕说太多婷婷疑心,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保罗给莫妮卡发过短信,说一起吃披萨喝酒很尽兴,哪天是否重来。莫妮卡起初有兴趣,问清了是保罗和她,没有婷婷,就兴味索然。平生第一次,保罗感到婚姻是枷锁。和新朋友无邪的聚会,也因为他结婚了,被软拒。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保罗没再给莫妮卡发短信。不是怕发太多短信引起妻子怀疑,只是以他对女人的了解,过于急切不但不能拉近莫妮卡,反而会推开她。他对莫妮卡仍然仰慕,她仍会出现在他的想象里。七月是P城最美的时节,总是艳阳天。保罗喜欢早起骑车。妻子刚醒,他已经穿好紧身衣,戴上头盔、墨镜,登上运动鞋,推车出门。太阳刚升起,空气清新,不觉炎热。保罗会在珍珠区转几圈,再去办公室。有专门的自行车道就用它,没有就酌情骑行在人行道上或者马路边缘,避开车辆和行人。他的外衣、背包和运动鞋上都有荧光条,为了夜间安全;白天用不上,只是给这身装束增加了运动员式的健美时尚。城市总那样。有时多几个流浪者,有时少几个。这边街面整洁,那边飘着纸张、塑料袋和其他垃圾。有的汽车窗户被砸,留下一地碎玻璃。有的街口是政府在修下水道。有的楼房有工人悬着绳索擦玻璃。偶尔有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是河东边某些贫困、流浪者聚集、犯罪率高的小区又出事了。虽如此,骑行在熟悉的路段,应付熟悉的障碍,他仍气定神闲,不辜负清晨的好时光。某天保罗起床早,出门时天刚亮。在珍珠区转了几圈,不尽兴,也不到上班时间。他选了一条新路线,去了西北区,又转了几圈。西北区比珍珠区开发更早,街道和房子偏老旧。不论是单门独户的别墅,还是六七层的红砖房,都有上百年房龄。街上坑坑洼洼,人行道上的水泥板被数十年的老树根拱得七歪八邪,走路得当心,骑车更考验本领。保罗凭着多年的技艺,绕开障碍,勉强前行,因为新奇,不觉厌烦。在一处公共汽车站,保罗脚撑地停下车,抬头平视,歇歇注视街面的眼睛。忽然,车站的透明挡雨棚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苗条的身段、柔和的脸庞、带着笑意的眼睛——是莫妮卡。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墨镜仍像往常一样戴在头顶。公共汽车没来,她踮着脚张望。保罗感到一种宿命感。就在昨天,他还斟酌是否再给莫妮卡发短信,又沮丧地以为,发与不发,都不会再见到她了。细想也有理,莫妮卡说过她住西北区,又在市中心的大学工作,坐公交上班是省心省钱的选择。如果想假装无意碰到莫妮卡,没有比在上班前骑车去西北区逡巡于公交车站之间更有胜算的办法。保罗没有考虑,是否下意识里想见莫妮卡,所以早早起来,骑行到不在上班路上的西北区。他跟她打招呼。起先她很冷淡,点点头继续张望。等他摘了墨镜,压制失望,展露笑脸,又提醒她自己是谁,她才忽然笑了,目光里充满认出熟人的惊喜。她上下打量自己,显然他这身行头,特别是墨镜,迷惑了她。感觉莫妮卡对自己有兴趣,他们的距离瞬间缩小,比几星期前在餐馆时还亲近。他们舒适地寒暄,还约了时间,保罗请莫妮卡喝咖啡。莫妮卡也没问婷婷会不会来。她跃上公交车,回头朝他挥手微笑。他感到一种从未经历的成就感,甜蜜又忐忑。当晚和妻子做爱时,他又想到了莫妮卡。 (11)与莫妮卡喝咖啡不如想象的顺利。莫妮卡急于上车,没用心记约定的时间。保罗临期发短信确认,她说有事,以后再说吧。他又约了新的时间,还说有工作上的事请教,才在星期天见面。约的是他跟几个高中同学每周一聚的时候。婷婷对他的这些男性朋友,虽然相识多年,不感冒,从来不问是打了扑克、看了棒球,还是喝了啤酒。他也不透露他们的状况。每到周日这时间,他会跟妻子挥手,说去见某某和某某,她嘱咐他路上小心,然后张罗家务或者画设计图。十几年了,这些聚会平淡无奇,偶尔有人摔断腿,有家庭纠纷,才有点戏剧性,当事人和旁观者都激动起来。保罗本不在意,一周前还推掉了,这次成了现成的借口。“今天真巧,”婷婷说,“有朋友要我帮忙看孩子。我马上也出门。”在老友相聚的酒馆,保罗跟他们喝酒、聊天,但他不知众人在说什么,为什么哄笑;他的心思都在与莫妮卡的约会上。三十分钟后,他匆匆离开,去了一家咖啡馆,在珍珠区的中心地段,一栋豪华公寓底层。房顶高,布置淡雅,音乐也不刺耳,适合聊天。保罗坐在一角,扫视周围的顾客——多是衣冠楚楚的中产阶级——思忖自己这身运动装是否不合时宜。服务员端来咖啡。他不慎点了黑咖啡,而不是习惯喝的加奶的,有点苦。然后莫妮卡进来了。穿着短袖衫和棉短裙,没穿皮裙。她没问保罗具体想聊什么,仿佛知道他别有企图,只是不揭穿,或者虽不知道,却不好奇。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保罗聊起了天气。我们是普通朋友,保罗想,像她说的。此刻近在咫尺,喝完咖啡立刻疏远。自己在她生活里占次要位置。保罗感叹感情的力量。保罗也许比她有钱,交游更广,过得更顺畅,但如果保罗在乎她,而她不在乎保罗,保罗就站下风。她不会像保罗那样,穿错衣服、点错咖啡,也不会拘谨,说错话。莫妮卡说声抱歉,抽出手机刷了刷,露出笑脸。“什么事这么好玩?”他问。“果然好玩,”莫妮卡说,“有成年人下象棋输给了七岁小孩。”“啊?这是什么级别的比赛?”“不是比赛。普通人下着玩。”“要么小孩绝顶聪明,”保罗分析说,“要么那人是傻瓜。”“不,那人不傻。”“那么是分心了。”“应该是。”好久了,莫妮卡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在想象这场没有目睹的棋局。“你喜欢国际象棋吗?”保罗问。“不,不喜欢。”莫妮卡眼里闪着让他着迷的光,把注意力转到保罗身上。他们聊起了一个保罗以前也有过,只是没如此急切地想讨论的疑问。他工作的部门,经手的账目有时似有舛误,比如应该用于女性和少数民族的款项,几经转折,落入了某个客户多是老年白人男性的机构。保罗不确定款项的这种流动是否违规。“客户必须是女人和少数民族吗?”莫妮卡问。“不是。”“客户中有这类人吗?”“有的。”“那你担心什么。”“老白男越来越多,按这个趋势,过几年全是他们了。”“像一个蕾丝边酒吧,”莫妮卡说,“开了几年进来的全是直男。”“那怎么办?”保罗问。“过几年再说呗。”“问题是,女人和少数民族少到什么程度,就算越界了,我得吹哨子?”莫妮卡若有所思。“肯定有个比例,突破了就不合法了。”“可是规章没明说,我也不知应有多大比例。”莫妮卡说有过类似的疑虑。她工作的学校,教授们递交出差的用度,有人丢了收据不知写什么数额。“好算是不超过一百块的小钱,我随便帮他们报销了。”“一百块,”保罗说,“我需要的就是这种界限,明确而具体。”他们聊得很投机。莫妮卡没再检查手机,一直关注他。聊了一个小时,他们含笑道别。她不让保罗送她回家,因为离得不远,珍珠区到西北区这段路也安全。保罗回到家,聊天的愉悦已经消散。不是疑虑没得到解答,而是他和莫妮卡的关系没有进展。妻子一会儿也回来了。问他玩得怎么样,他做了个“一般般”的手势,跟上次去老友的聚会一样。(12)咖啡馆之后,他几次约莫妮卡,她都说忙。他不强求,短信联系。莫妮卡都回复,有时是即刻,有时隔两天。生活细节之外,碰上无关的事,比如有趣的新闻,他也发给莫妮卡,而她也跟处理普通朋友的短信一样,根据新闻的有趣程度,回复一个微笑或者哭笑不得的表情符。他开无邪的玩笑,莫妮卡会回复开心或者笑哭了。言词略显挑逗(想不想参加P城著名的裸体自行车游行,穿衣也是允许的?)她也不介意,虽然照旧回绝他的邀请。保罗不开过分的玩笑,不仅怕莫妮卡恼火,也怕妻子发现。莫妮卡不主动联系,也不跟保罗讨论私生活。认识一个多月了,保罗不知她是否单身,有过哪些感情经历,虽然他认识的女人中,除了妻子和莫妮卡,他也没有了解她们私生活的渴望。平生第一次有这种古怪的关系。说是朋友,对她不甚了解,她也没有增进友谊的举措;说不是朋友,她又在乎他,容忍他。短信含着挑逗,她不会不懂。但她不拒绝,虽然有明显的理由——保罗结婚了,他们还是通过他妻子认识的。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两个星期。保罗自信足够敏锐,他断定莫妮卡没有厌烦自己。从莫妮卡回复的用词,还有认真程度,可以判断,如果加大力气追求,可能有突破,只是不知该付出多少,能突破到什么程度。一百块,他会无端想到与莫妮卡的对话。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个界限在哪,一切就都清楚了。种种含混让保罗懊恼。更糟的是,他交游广泛,却无人可以咨询。妻子显然不行。她似有觉察,他走神时会问有什么心事。亲戚也不行,婷婷都认识,关系还不赖。那几个号称无话不谈的老友也不行。不仅婷婷认识,他也可以想象,他们猛喝啤酒之后,会问莫妮卡的长相和与他的过节。既然没有香艳的场景,他们会问他有过哪些性幻想。他走运的话,会有人感叹,女人就这样,你指望她说一个字,她却让你猜。一个已婚男人对妻子之外的女人有情思,还没得手,谁都能肆无忌惮地嘲笑,哪怕他纠结的问题不全是烂俗的。匿名上网,跟陌生人聊,他也考虑过。去热门网站潜水,读某些“她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的帖子,有同感,到末尾才发现是高中生发的。至于那些“认识一个女孩,很可爱,怎么能泡上”之类的就更多了。他庆幸没发帖,被高中生嘲笑。我这个年纪,他想,事情要么立刻发生,要么永远不会。某天保罗出了一场小事故。他骑车过一个路口,另一个骑车的小伙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两人撞倒在路中央,将人行道上遛狗的一位大爷吓了一跳。保罗爬起来,自觉没事,那个小伙也行动自如。大爷却力劝他们去医院检查,脑震荡不是玩的,加上医院就在附近,他们就去了。在医院打电话给婷婷,她匆匆赶来。检查后无大碍,夫妇回家。当晚,妻子悉心照顾他,问问题,做智力检测。“好算无碍。”婷婷说,“你以后小心点。”“不是我的错。”“真后怕。要是有汽车或者有轨电车过来,刹车不及……”当晚夫妇格外缠绵。做爱完毕,保罗仍然激动,各种想法萦绕脑际。一个健全的成年人,先被妻子像孩子一样呵护,再享受鱼水之欢,太甜美了。他的享受甚至有提升的空间。他幻想自己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床的一边是婷婷,另一边是莫妮卡,都关切地望着他。婷婷拉起他的手,问他想要什么。“今天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也一样。”莫妮卡附和说。“可以跟莫妮卡做爱吗?”保罗鼓起勇气说。莫妮卡羞涩地低下头。“我批准。谁让我说话算数呢?”婷婷说着,离开了病房。莫妮卡扑到他身上,吻他,爱抚他。回顾与莫妮卡的过往,保罗诧异,结婚十二年,他从没对妻子之外的女人这样迷恋。没有莫妮卡,他和婷婷会平稳地过日子。婷婷仍然诱人,他仍然爱她。他肯定也爱上了莫妮卡,虽然说不清爱她哪一点,她怎样比妻子强。如果不爱她,为什么忐忑,为什么焦虑?为什么像高中生那么迷茫,为什么不能当笑话讲给老友?为什么有种种荒唐的想象,包括在和妻子亲密之后?如果没结婚,他会全力追她,直到她给一个是或者否的答案。莫妮卡明知他已婚,既不说是,也不说否。保罗不放弃,也不尽全力。他不是没恋爱过,他不怕被拒绝。他也没有道德和宗教的顾虑。也许,他害怕这种结果:用尽全力,仍然被拒绝,还被婷婷发现了。这是追求莫妮卡成功,又瞒住了婷婷能带来的好处——姑且说是好处——不能补偿的。莫妮卡为什么不给个信号,哪怕是断然拒绝!某天与老友聚会时,坐在人群中,望着他们因为无聊小事笑开怀,保罗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他借口去洗手间,在酒馆的角落给莫妮卡发短信:“我可能对你有了感情,我不确定。我不知该怎么办。我能跟你说说吗,在某某旅馆?”也许莫妮卡会拒绝,也可能转发妻子。那又怎样?他想,这种状况我受不了了。 (13)莫妮卡很少在跟男性朋友谈话之后反思他们的关系。那天约见保罗之后,从咖啡馆出来是例外。他呆看我几次,莫妮卡想,但没用言语挑拨。我们仍是好友,虽然,如果没有这位好友,我的日子会简单很多。和往常一样,男人只能带来麻烦。还是回家看看迈克吧。她没有澄清,那些带来麻烦的男人是否包括迈克。莫妮卡有种直觉,她和保罗的朋友关系很脆弱,需要悉心维持,咖啡馆见面之后尤其这么感觉。她没有细想,关系如果有变,会变成什么;但直觉是对自己不利。她也没有考虑,哪类事件能改变他们的关系,有什么防范措施。她只期望它们不要发生。与婷婷相处反而简单。婷婷关心自己和迈克,她尊重婷婷,她们的关系一直平稳。孰料一件小事能够改变莫妮卡对保罗的看法,虽然只是暂时的。那天她加班,习惯性地托婷婷去家里照看迈克。加班完毕,打开手机,有婷婷几条短信。一条说去她家,跟迈克没玩几分钟,忽然有急事,问莫妮卡能否早点回来,或者有别的朋友可以接替。下一条说事情很急,莫妮卡不回信,她不知怎么办,临时也找不到别人。再一条说她得离开了。莫妮卡回到家,婷婷果然不在。迈克没事——莫妮卡以前也放他自己在家。迈克说,婷婷阿姨嘱咐他,好好在家等妈妈,别碰烤箱之类的。莫妮卡疑惑什么事这么急,婷婷打来电话。原来是保罗撞了车。“无大碍,谢天谢地。你到家了?迈克没事吧?没事就好。”第二天见到莫妮卡,婷婷仍是庆幸,转述保罗的撞车过程——那个小伙多么莽撞,遛狗的大爷多么吃惊,保罗幸亏戴着头盔,撞到街车的铁轨也没事。她又谈起检测保罗的智力。问他婷婷是谁,相识多少年,保罗故意答错,惹她担心。“当时很悲观,心想他失忆也罢,只要有迈克的词汇量,我就满足了。”“真撞坏了,怎么办?”“得雇人照顾,同时申请残障保险。”婷婷笑道。起初莫妮卡跟着婷婷高兴。渐渐地,她心生一种嫉妒,婷婷离开后更强烈。她想象婷婷检测保罗的智力。保罗没事,他们庆幸,拥抱。他们做结婚十多年习惯了的日常事。他们做爱。以前也想象过婷婷跟保罗做爱,从来没这次伤心。莫妮卡回忆与保罗的来往。翻看短信记录,她诧异于自己的友好。“这个玩笑很弱啊,我怎么回了笑哭了?”“这条短信过分挑逗。我傻了吗,没有讥刺他?”“这是朋友该说的话吗?”莫妮卡越翻越恼火。她对保罗的印象忽然变差了,虽然保罗刚经历一场惊吓,期间两人无瓜葛。几天之内,生活恢复常态,婷婷不多提保罗,对自己和迈克如以往一样体贴,莫妮卡的心情、她对保罗的态度也恢复如初。但那天的嫉妒她一直记得。(14) 婷婷翻看了莫妮卡手机里与保罗的短信。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近保罗有些异样。无事沉思,问他也不说。对婷婷格外宽松。婷婷晚上出门,回家晚了,他也不问。不知他迷上了莫妮卡,无心关注婷婷做什么,还是因此对妻子内疚。不管怎样,婷婷想,无忧无虑逛玫瑰园的日子要告一段落了。“他短信提到喝咖啡,”莫妮卡说,“那天真喝过咖啡,但没发生别的,我也没跟你说。咖啡之后他发过不少短信,有些调情的我删了,有些还在。”婷婷核对了她与保罗喝咖啡的时间。那天莫妮卡打电话说临时有约,请她帮忙照看迈克。“我约见个男的。别担心,普通朋友。”莫妮卡解释说。婷婷到莫妮卡家里,跟迈克下棋,期间心神不宁,最后输给了迈克。她记得不是嫉妒。婷婷不在乎莫妮卡约见男人,何况是普通朋友。婷婷也不怀疑莫妮卡。她更多的是担心。怕那人对莫妮卡有企图,欺骗她,伤害她。也担心路上出差错,虽然夏天天长,还不到晚上,毕竟是娇小的女人独自出门。一个小时没回来,也不回短信,婷婷甚至担心她出了车祸。莫妮卡回来,她们相拥,她当着迈克的面吻了莫妮卡的嘴唇。迈克后来会提起,下棋赢她的那天,她对莫妮卡的关切。像有人告诉婷婷,那场约会不同寻常。婷婷把目光集中在最后那条短信上。保罗那天跟老友聚会,应该是在酒馆发的。不排除他喝醉了的可能。“你打算怎么办?”莫妮卡问,“他显然越界了。”“我打算?”婷婷一笑,“短信不是发给你的吗?”“是啊。他背着你,发这种短信。你不会不管吧。”“按你说,该怎么办?”婷婷问。“当然是骂他一顿了。”“为什么骂他?”“他说对我有感情。不知廉耻的男人,结婚了还勾搭人。亏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和气地对待他……”“他不是说不确定吗?想跟你说说。”莫妮卡冷笑,那意思是,男人的口气,我懂。婷婷又说:“而且我不也在勾搭你吗?我也不知廉耻。”“我没这个意思。”莫妮卡赶忙说,“我愿意跟你好。他死皮赖脸。其实是我先勾搭你的。而且那能一样吗?你是女人勾搭女人。”“怎么不一样。我和保罗都在勾搭女人,同一个女人,你这个女人。”婷婷说着,忍不住笑,莫妮卡也跟着笑。迈克跑过来,问什么事这么好笑,她们笑得更厉害。莫妮卡放迈克回玫瑰地里玩,问婷婷:“看你的意思,我和气地推掉?这样也行,他应该不会再纠缠了。”婷婷沉默着。“你说个话呀,”莫妮卡说,“这种短信总不能不回吧。这可是你的丈夫!”“能不能不立刻回?你让我想想。”莫妮卡诧异地望着婷婷。“还用想?按你一贯的态度,认真研究?你不会信他说的,他真爱上我了?”“怎么不可能?保罗不是胆大妄为的人。我知道他手机的解锁密码。他冒着被我发现的风险,给你发这条信息,不会是心血来潮。他对你有感觉的,他说不确定,是虚词。”“那又怎样?我对他没感觉。”莫妮卡想想又说,“他发了短信随即删掉。或者他改了解锁密码,你怎么奈何他?有什么风险?什么感觉,确实是虚词。他只想睡我。我了解男人,你不要被他蒙蔽了。”“这个男人是我丈夫,我跟他结婚十二年,我比你了解他。”莫妮卡用不敢相信的眼光,盯着婷婷。“你不会是希望我答应他,听他诉衷肠,为他把把脉?甚至被他打动,情不自禁地拥抱,亲吻,疯狂做爱。你想让我陪他睡。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没这么说,也没这么想。我说过,请你先别回复,让我想想。”“我明白了,”莫妮卡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勾引他。你们结婚十几年,他是你的真爱,你的生活支柱。他不会无缘无故背叛你。他不是莽撞的人,我是。我不晃骨头,他的舌头怎么会伸出来?你不信我,你信他。”“莫妮卡,请你冷静。我没有不信你。我也没有信他。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是谁?一个才认识几个星期的人,你的枕边伙伴,一个习惯勾引人的人!小事跟我说,大事信保罗。想做爱找我,其他的靠保罗。我懂了。”她的眼泪流下来。婷婷想抱她,被她推开了。迈克跑回来,脸上是痛苦和迷茫,不知他亲近的、刚才还在大笑的两个人怎么吵了起来。“求你了,莫妮卡,有话好好说,别在孩子面前吵。”莫妮卡抱起迈克,像怕被婷婷夺走,拥在怀里。“你丈夫骚扰我。我不跟他计较,因为我不在乎他。他对我来说跟狗屎一样。原以为你在乎我,会站在我这边。原以为你对我好,对迈克好,从没碰到这么好的。看来我错了。你根本不在乎我。”“莫妮卡,你听我解释——”“既如此,我们也没必要在一起。”莫妮卡抹着眼泪说。”莫妮卡,求你了。”“妈妈别哭。”迈克说。婷婷想拉迈克的手,只听莫妮卡说:“你离我们母子远点。”婷婷住了手。莫妮卡扭头不看她。婷婷望着迈克。迈克泪眼望婷婷,又望母亲。莫妮卡声音大,玫瑰园的游人开始朝这边看。婷婷无计可施。她挪了几步,找另一张长椅坐下。几分钟后,莫妮卡牵起迈克的手,快步离开。婷婷追赶不及,看他们走出玫瑰园,跳上一辆循环公交。迈克泪眼一直回头望。公交开走了。婷婷回到长椅上坐下。回想刚才的事,想到孩子流泪的样子,她一阵心痛。认识两个月,她和莫妮卡母子越来越亲,有空就去找他们,遇事为他们着想。偶有小争执,多是莫妮卡欠考虑,婷婷跟她讲理,莫妮卡道歉,两人和好,过后当笑话讲。从没这么吵过。婷婷在乎他们,他们也感受到了。莫妮卡无故会对她说:“越来越爱你了。不敢相信会碰上你。”迈克更是离不开她。以为没有什么能撼动他们的关系。保罗一个短信,就闹成这样。婷婷回想细节,自己没说错话,是莫妮卡无故发火,连孩子都感觉到了。这叫什么事?婷婷心想,保罗想勾搭莫妮卡,被数落的却是我。婷婷两手捂脸,俯身抽泣。有路人问她怎么样,有什么可以帮她的,她才缓过来,擦着泪笑笑。刚才读短信,婷婷本想让莫妮卡转发自己,再拿着它跟保罗交涉。这样莫妮卡的态度不言自明,婷婷也不怕他敷衍。假如保罗说,对莫妮卡有感情是真的,发短信是想追求她,哪怕她对自己不感冒,那么他们的婚姻就没必要维持。夫妻都移情别恋,还怎么过?虽然保罗不知道婷婷也爱上了莫妮卡,婷婷也没必要告诉他。假如保罗说他喝醉了发昏,向婷婷道歉,求原谅,两人继续过,情况就复杂了。婷婷不确定能不能继续过,也不知是否该透露与莫妮卡的恋情。她有种感觉,发过这个短信,被妻子揭穿后,保罗有可能容忍自己与莫妮卡的关系,至于为什么能容忍,她说不清。在得知保罗的反应之前,一切也不确定。可惜,婷婷还没想透,莫妮卡不断追问,还发火了。这就是你的沉稳、你的分析、你的理智带来的好处,婷婷心想。这个女人凭感觉,把短信当作是展示谁犯了错、谁更在乎谁的好机会。莫妮卡期望的,是两人一起谴责保罗,沉痛谴责,毫不犹豫,这样才能说明婷婷多么爱她。婷婷做了相反的事,给莫妮卡一种站丈夫这边的错觉。她要的是表态,婷婷傻傻地想解决问题。尽管如此,不料莫妮卡如此伤心。婷婷疑心,保罗凑近莫妮卡,发短信,喝咖啡,是否有她不知道的龌龊举动,莫妮卡忍耐多时,如今爆发了。如果保罗真的过分了,绝不能饶,不管还跟他过不过。婷婷在乎莫妮卡,她很清楚。说看错了人是气话。说婷婷怀疑她勾引丈夫也是没影的。婷婷没怀疑,她也不认为婷婷有怀疑。更有可能,婷婷跟保罗的关系,比她想象的强,让她懊恼。莫妮卡没有深沉的心机,跟婷婷在一起久了,她想要什么婷婷一清二楚。莫妮卡最盼望的,是婷婷跟保罗一刀两段,她跟婷婷在一起。保罗凭空消失就好。不管是他跟别人跑了,婷婷厌烦他了,还是他骑车出了车祸,虽然最后这种可能,凭着正常人都有的怜悯心,莫妮卡也不希望发生。跟婷婷逛玫瑰园,路过环山公路旁边的别墅,莫妮卡曾不止一次表达向往。“我们三个住刚刚好。”她说的三个人,指她、婷婷和迈克。婷婷说那栋别墅只怕有三千平方英尺,三个人住会有空房。“空着就空着。”莫妮卡说。“我们住那里,”婷婷问,“保罗怎么办?”“所以说是我的白日梦嘛。”莫妮卡说,“你还有个保罗。”莫妮卡的理想生活中没有保罗的位置,哪怕别墅大。婷婷诧异于她的双重标准——当初她说,保罗无权过问婷婷跟女人亲近,如今轮到她自己,却巴不得婷婷离开这个男人。像个孩子,婷婷想,面对番茄炒蛋,莫妮卡想只吃番茄。收到短信,她以为能劝服婷婷,跟丈夫没必要再过下去;婷婷的反应反而证实,离她巴望的、保罗从此消失的梦还很远。这才是莫妮卡发作的原因。 (15)婷婷知道怎么快速和好(只须说,过几天就跟保罗离婚)这个常人都会说的谎,莫妮卡明知是谎也可能接受,婷婷偏偏说不出。她给莫妮卡短信,请她转发保罗的短信,她自会处理。既然没做错事,也没有道歉、求饶。至于怎么处理,因为太复杂,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她没解释。莫妮卡回复说,这是保罗给她的短信,没兴趣转发。“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婷婷问。“不干你事。”莫妮卡说。婷婷不自在。她再次回想,找不出做错了什么,但直觉是要有麻烦。“莫妮卡,请你不要冲动,信我一次,我会妥当处理的。”发完这条短信,莫妮卡许久不回复。婷婷越来越焦虑。第二天是星期六。婷婷和保罗在家。一整天,婷婷都心神不宁。看保罗也有心事,婷婷怀疑莫妮卡回了短信,但不知都说了什么。夫妻俩像坐在诊所等候的病人,各怀鬼胎。吃过晚饭,保罗穿上他最喜欢的短袖衫和棉短裤,挎着个帆布包,说去见朋友。婷婷问包里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一本书,昨晚去海港图书城买的,送朋友。”保罗从包里拿出来,是《巴黎圣母院》。“哦,雨果的名著。”婷婷说,“路上小心。”保罗收起书匆匆出门。他去见的是莫妮卡,婷婷想。莫妮卡回复说愿意见他。他避重就轻的解释,他胆怯的目光,似乎怕婷婷多问,都在证明这个猜测。婷婷不知怎么了,也不问他去哪里、要见哪位朋友,就放他走了。手机在震动。莫妮卡发来了短信,是转发昨天她和保罗之间的,有好多条。“我等了许久,”保罗说,“我很焦虑。”“请给个答复,是或者否。”他又说。“你要答复,”莫妮卡说,“虽然你不确定对我有感情?你好好想想,确定了再说!”“确定了。我是对你有感情!”“感情这个词也含混。你能不能明确点?”“怎么明确?”“说你爱我。”“说了你就愿意见我吗?”“是的。”“我爱你。”“然后你想干什么?”“想跟你聊聊。”“只是聊聊?”“绝对。”“好的。你爱我,想跟我聊聊。那就明天晚上。”“真的吗?我太激动了。难以置信!”“订了房间吗?”“订房间?”“你不是说要去旅馆吗,不打算订?”“刚订了。我有个请求。”“是什么?”“你能穿那件皮裙吗?”“哈哈。”短信一条条发过来。乍一读到,像有人揪住婷婷的头,往墙上撞了一下又一下。婷婷没有发短信阻止或者斥责丈夫。“你这是做什么?”她给莫妮卡短信。“我跟保罗约会。我们到了1504房间。”“你要气我吗?我做错什么了?”“我气你做什么?我们分手了,我不能跟别人约会吗?”“那你找保罗做什么?你不是厌烦他吗?”“我为什么要厌烦?他冒着被你发现的危险,向我表白,说明他爱我。这可是你说的。有男人爱我,不可以约会吗?”婷婷要短信反驳,又住了手。像中了什么圈套,她想,或者走太急,岔了道。莫妮卡为什么不能约会保罗?保罗再差,也比那个她刚怀孕就抛弃她、不付抚养费还找她要钱的前男友强。保罗如果离婚,跟莫妮卡在一起,岂不也胜过一直脚踏两只船的自己?婷婷你以为自己是谁,莫妮卡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为你?婷婷不回复。她考虑莫妮卡是否真对保罗有意,是否这才是她昨天反应激烈的原因。想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莫妮卡又来短信了。“你丈夫约会别的女人,你就放任不管吗?你还觉得他值得爱,值得你为他辩护吗?”回旧车道了,婷婷想,谢天谢地。“我不怪他。”她回复,“你不答应,他怎么约会?今天真是你勾引他了。”“不对!是他勾引我。”“你也有份。”“他做什么你才会恼火?我今天就睡了他,你信不信?别以为我不敢。”“你睡了他,我为什么恼火?我跟他睡了十几年,跟你睡了几个月。他跟你睡一次,还藏着掖着,怕我发现,那可怜样!”“你不明白,他不在乎你!他不是好人!”虽是短信,婷婷也能觉察到莫妮卡的沮丧,倒让她心安。刚才发短信,解释不恼火,婷婷以为在说气话,回头看有道理。婷婷想象莫妮卡跟保罗赤身裸体的样子。没有普通妻子得知丈夫有外遇时的愤怒和痛苦。如果有,婷婷给保罗发短信(你去跟莫妮卡约会,我已经知道了,是她告诉我的)就能阻止他。收到这种消息,保罗再鬼迷心窍,也没有约会的兴致。婷婷也可以去旅馆羞辱他——莫妮卡连房间号都给了。闹出动静,让他和莫妮卡当众蒙羞,这种庸俗的场景很快被否定了。婷婷最怕的,是莫妮卡娇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望着敞开的房门——走廊上有看客过来——羞愧、恐惧的样子。她考虑莫妮卡面临的风险。好在保罗是个有克制的人,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他甚至很胆小。谁知胆小也有好处。另外莫妮卡虽然冲动,却机灵,“街上的聪明”,所以他们在床上不会出事。“我刚跟他睡了。你还是女人吗,真的不在乎?”莫妮卡又发来短信,“我要睡他一通宵。想听我们的情话吗?”她在气头上,婷婷继续想,睡保罗比随便去酒吧找个人好。保罗没性病,也会用避孕套。婷婷诧异。莫妮卡想挑起她的嫉妒,可说得越多越狠,婷婷感到的嫉妒却越少。莫妮卡说刚跟保罗睡了。婷婷不全信,也没有不信。她再次想象他们做爱的样子。保罗很紧张。莫妮卡更有经验,所以很放松。莫妮卡在娇喘,脸色潮红。莫妮卡在享受。她好久没睡过男人了。自己不知什么感觉,但的确不是嫉妒。婷婷觉得脸热。我真希望情人跟丈夫睡吗?婷婷进了未知领域、体验的尽头。她幻想去旅馆,推门而入,痛斥床上的男女,不管是否发自内心;然后莫妮卡道歉,求饶;莫妮卡吻她,给她做口活。莫妮卡本想让情人,也就是保罗,也取悦婷婷,可他被骂懵了,没精神。他望着莫妮卡跟妻子做爱。她们换成六九式,保罗仍旧呆望着。这样淫荡的想象,以前跟保罗做爱接近高潮,为增强情趣才有。也许应该去旅馆,把幻想付诸实施。婷婷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还是处理切实的事吧,婷婷对自己说。“你去旅馆一通宵,”她给莫妮卡短信,“迈克怎么办?”“你在说笑吗?”莫妮卡许久才回复。“我认真的。”“迈克聪明,独自在家没事。”“胡说!那么小的孩子。”婷婷还想说,你有事快办,完了回去照顾孩子,敲出字了又删了。荒唐啊。过两个小时保罗不回来,婷婷想,我还得去你家,照看迈克,不管从外人的角度看有多羞耻。三个人当中至少得有个成年人。婷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一段时间检查手机。莫妮卡没再来消息。已经发生了,婷婷想,两个没头没脑的人上床了。没有短信撩拨,婷婷反而感到了一点嫉妒。她又稳住心神。婷婷环顾四周。家里的配置简洁大方,衣柜里整齐地挂着衣服,多数是她的。不过,夫妻的资产中,家具、衣物只是零头,房子因为有房贷,也不算最重的。最重的是投资账号,有婷婷打理的股票和证券,要分开只需登陆,敲几个字转账。没错,该离婚了。没有孩子,只划分财产,离婚很容易。也找不出继续过的理由。保罗和莫妮卡上床,虽说最后莫妮卡引诱了他,但出轨是无疑的。夫妻都出轨,还过什么?这个故事演过千百遍,唯一不同的是,出轨的对象是同一个人。夫妻都有约会。早上妻子对丈夫撒谎,说要见客户,下午丈夫对妻子撒谎,说要见老友。不如请莫妮卡到家里,三个人一起睡,省力省心。离婚!以前考虑,心口都压着石头。今天意外地轻松。婷婷若要搬出公寓,两天就能收拾好衣物。找住所也不麻烦,实在不行先住旅馆。保罗挺可怜的,就不逼他搬出去了。其实,最方便的是婷婷搬去莫妮卡家,莫妮卡搬过来。把那些品味低劣、质量堪忧的物品都搬来,让保罗每天收拾。他的亲戚来做客,发现家里乌七八糟,妻子也换了人。那有什么?同样是东亚女人。保罗跟莫妮卡每天纵欲,又因为保罗好色、莫妮卡任性而吵架,不可开交。婷婷把原属于莫妮卡的出租房收拾得漂亮、舒适,每天跟迈克下棋,过着纯洁、理智、有意义的生活。至于迈克怎么没跟着母亲,婷婷没细想。先离婚再说。婷婷想到这儿,释然了。贴主:阿里克斯Y格雷于2026_08_03 15:04:11编辑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9_03 3:13:1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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