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4-6)作者:556655778899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8-03 15:32 已读29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望的深渊之蝶舞】(4-6)

作者:556655778899

  第四章《迪丽和沈思瑶》

  不知道睡了多久。赵泽伟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去开门。

  迪丽努尔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的。她看见赵泽伟醒了,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没……我没睡着。"赵泽伟坐起来,揉眼睛。

  迪丽努尔走过来,把那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扎口,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散出来,是杏子,黄澄澄的,个个饱满,堆了小半袋。

  "我妈送来的。"迪丽努尔说,"太多了吃不完,你拿点。"

  赵泽伟看着那袋杏子:"我,"

  "拿着。"迪丽努尔不由分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赵泽伟手里。杏子凉凉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赵泽伟捧着那把杏子,说了声"谢谢"。

  迪丽努尔摆摆手,坐到旁边床上,她把鞋脱了盘腿坐着,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个杏子咬了一口。

  她嚼着杏子,忽然开口:"你中午听见我们说马国栋了吧。"

  赵泽伟手里的杏子停了一下。

  "阿不都肯定让你离他远点。"迪丽努尔咽了嘴里的杏,看着赵泽伟,"但我跟你说点不一样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

  迪丽努尔把杏核吐在手心里,放在床头柜上:"马国栋那个人,整条街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他在外面装得好。请客吃饭、送东西、打招呼、叫人'小李小王',嘴上热乎得很。你一个新来的,外地人,他要是哪天跟你打招呼,你可能还觉得这人不错。"

  赵泽伟没接话。

  迪丽努尔又拿了个杏子,没急着咬,在手心里转了转:"他要是跟你套近乎,帮忙、请吃饭、说'有事找马哥',你记住,那不是对你好。他是在探你的底。"

  "探底?"

  "看你有没有用。"迪丽努尔看着他,"你是医生。医生在这边有用。他以后可能找你开药、开证明、挂个号走关系。你要是觉得他人情欠了不好意思拒绝,那就上套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见过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迪丽努尔把那颗杏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边:"你别嫌我话多。我住这宿舍两年了,见过太多外地人来了,被人几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她嚼完杏子,把核吐出来,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我回去啦。晚上还要值班。"

  赵泽伟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把杏子。杏子凉凉的,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果皮上还留着冰箱里的凉气。

  他把一颗杏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迪丽努尔那句"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他把杏核吐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迪丽努尔那两颗杏核挨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白杨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他想起马翠芬在飞机上递过来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说"到了喀什找我哥"时的热乎劲儿。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说的"他是在探你的底"。

  赵泽伟闭上眼。

  他现在还没见过马国栋。但他已经见过马国栋的妹妹,听过马国栋的名字,听说过马国栋砍掉的那棵桑树,听说过马国栋请客吃饭的"热乎劲儿"。

  这个人还没出现,已经在他身边绕了三圈。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风扇还在转。

  他睡过去了。

  第五章《夜班》

  赵泽伟在喀什的第十天,第一次值夜班。

  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带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男医生,叫艾力,话不多,交代事情的时候用词极简,"这个缝了"、"那个吸氧"、"转内科"。赵泽伟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不敢多问,也不敢离远。

  前半夜还算平静。来了两个摔伤的,一个小孩发烧,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心慌。赵泽伟在旁边递器械、写病历、量血压,手心一直出汗,但至少没出大错。

  凌晨两点,艾力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了眼,对赵泽伟说了句"有事叫我",就不再出声。赵泽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急诊室入口的灯,等着下一拨病人。

  走廊安静极了。灯管嗡嗡响,白墙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他低头翻了翻手机,母亲发了条消息:"泽伟,睡了没?"他回:"值班呢,不睡。"母亲回了个"注意休息"的表情包,是一只兔子盖着被子。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发麻的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迪丽努尔。她穿着儿科的白大褂,坐在护士站里面低头写什么,灯打在白皙的侧脸上,精致的好像在发光。

  "你怎么也在?"

  迪丽努尔抬头:"儿科夜班。怎么,急诊忙完了?"

  "暂时……没事。"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赵泽伟站在护士站外面,忽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脚尖碾着地板,碾了两下。

  迪丽努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站着干嘛?坐。"

  赵泽伟拉过旁边那把塑料凳坐下了。

  迪丽努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第几次夜班?"

  "第一次。上周刚来没安排我"

  "紧张不?"

  "……有点。"

  迪丽努尔笑了。那种笑跟食堂里的不一样:"我第一次夜班,一个病人嚎了一整晚,我在护士站里发抖。后来发现人家就是嚎着玩的,疼但不严重。"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迪丽努尔看着他,忽然说:"你笑的时候好看点。平时绷着,跟谁欠你钱似的。"

  赵泽伟的嘴角收回来了。他低头摸了摸白大褂的边沿,布料硬挺挺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涩手。

  "你多大?"迪丽努尔问他。

  "二十四。"

  "比我小一岁。"她掰了掰手指,"我二十五。那你叫我姐。"

  赵泽伟愣了一下:"……迪丽姐?"

  "啧。"迪丽努尔摇头,"叫姐就生分了。叫迪丽就行。他们也都这么叫。"

  "迪丽。"

  "嗯。"她把笑着点头,"你苏州人,家里干什么的?"

  "公务员。"

  "公务员好,稳定。"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桌上,"你爸妈同意你来?"

  赵泽伟犹豫了一秒:"……不太同意。"

  "但你还是来了。"

  "嗯。"

  迪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赵泽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长得挺白净的。"迪丽忽然说,"皮肤也好,不像我们这儿的男的,晒得黑不溜秋的。"

  赵泽伟耳朵红了。他咳嗽了一声:"……天生的。"

  迪丽笑出声:"行了不逗你了。你赶紧回急诊,别让艾力老师找你。"

  赵泽伟站起来,塑料凳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迪丽。"

  "嗯?"

  "那个杏子……谢谢你。"

  迪丽努尔摆摆手,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吃完了再找我拿。我妈周末还送。"

  赵泽伟回到急诊走廊,坐在长椅上。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他在苏州从来没觉得"白净"是个值得提的事。但迪丽努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稀罕"的意思,像他是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他放下手。

  凌晨四点,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的。赵泽伟跟着艾力跑前跑后,止血、清创、缝合、开检查单。他手在抖,但针尖还是精准地穿过了皮缘。艾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泽伟没来得及想那个"拍一下"是什么意思,就忙着去写病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急诊终于空了。赵泽伟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大褂上沾了两滴血,是他自己不小心蹭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滴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个递给他。

  "豆浆。"

  赵泽伟接过来。纸杯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迪丽努尔站在他旁边,也端着豆浆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蓝色的,慢慢透出一点橘色。早晨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日出快了。"迪丽说。

  赵泽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一点橘正在往大了铺,像有人在天边慢慢展开一张暖色的布。

  "好看吗?"迪丽努尔问他。

  "……好看。"

  "这边日出比苏州早。"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了,"你慢慢习惯。"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转角。

  赵泽伟捧着空纸杯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沾了血的袖口上。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起床了。

  他穿着背心坐在床上,翘着腿,拿着一个烤包子吃着。看见赵泽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夜班怎么样?"

  "还行。"

  阿不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里。赵泽伟脱了白大褂挂上门后挂钩,准备去洗脸。路过阿不都床前的时候,阿不都忽然开口了。

  "迪丽昨晚也在儿科值班?"

  赵泽伟脚下一顿:"……在。她给我带了豆浆。"

  阿不都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他吞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哦,她倒是对你挺好的。"

  赵泽伟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阿不都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压"着的,急吼吼的,今天却慢了一拍,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她对人都不错。"赵泽伟说。

  阿不都"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包子吃。赵泽伟去卫生间洗脸了。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眼下有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额头。

  迪丽说他"白净好看"。赵泽伟低头把水泼在脸上,没再多想。

  但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阿不都还坐在床上,包子已经吃完了,他盯着空的袋子发呆。赵泽伟喊了他一声:"阿不都?"

  阿不都猛地抬头:"啊?"

  "你夜班吗?"

  "没……今天白班。"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是下午班。再睡一上午再说。"

  他躺下去,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爬上自己的床,仰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风扇还在转,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划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

  但他听见阿不都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是阿不都闷闷的声音,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赵泽伟。"

  "嗯?"

  "迪丽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啊,就聊了几句。"

  "……哦。"

  又翻了个身。赵泽伟躺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什么。

  阿不都从来不问别人"迪丽跟你说了什么"。他在这宿舍住了几年了,跟迪丽努尔抬头不见低头见,拌嘴斗气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来没像这样,问过别人一句"她说什么了"。赵泽伟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慢慢眨了眨眼。

  他想起阿不都第一次见他那天,往他床上扔枕头、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帮他把凉席换了干净的。那是一种大哥对小兄弟的照顾,粗糙但实在。

  他又想起刚才阿不都听到"迪丽带了豆浆"时,嚼包子的动作停的那半秒。

  赵泽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不傻。

  他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人家的事,他不好多想。

  但他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阿不都蹲在走廊抽烟的侧影,烟雾后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赵泽伟没见过的表情,又硬又涩,像喀什老城墙上被风磨了二十年的砖。

  他没想明白那是什么表情。

  下午赵泽伟醒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阿不都的床铺过了,被子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枕头上还掉着一根烟丝。

  赵泽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把杏子,黄的,比上一次更大更饱满,底下压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圆滚滚的:"我妈又送了一袋。我让阿不都给你带的。迪丽。"

  赵泽伟看着那把杏子,又看了看枕头上那根烟丝。

  他把杏子捡起来一颗放进嘴里。

  甜。

  他嚼着那颗杏子,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皮肤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比阿不都的腿白了好几度,晒了几天也没黑多少,只是胳膊上翻了一点皮。

  他想,迪丽说他"白净好看"。

  他又想,阿不都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他咽下杏肉,把杏核握在掌心里。

  外面白杨树哗哗响。赵泽伟站起来,把那颗杏核放在迪丽努尔的纸条旁边。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泽伟在白班和夜班的交替里渐渐摸清了科室的节奏,查房的时候不用艾力老师点名也知道该汇报哪些指标了,缝合的时候手不抖了,急诊来了危重病人他也不像刚来那样只会往墙角缩了。

  他来新疆,快要满一个月了。

  那天是周四,赵泽伟上白班。

  上午门诊的人不算多,他处理了七八个,有高血压调药的,有感冒开药的,有一个大爷说自己头晕,赵泽伟量了血压发现正常,又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他开了点安神的药,嘱咐大爷规律作息。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赵医生,来加个号。"

  赵泽伟低头正在写上一份病历,头也没抬:"什么情况?"

  "一个姑娘,说嗓子疼,发烧。"

  "让她进来。"

  赵泽伟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赵泽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很好看。漂亮到赵泽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好看,高鼻深目,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带着点褐色的光,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了似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一朵不知道什么花。

  她不是那种赵泽伟在路上会多看一眼的普通漂亮。她是那种漂亮到会让赵泽伟多看三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的漂亮。

  赵泽伟把笔放下,清了清嗓子:"……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赵泽伟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微微咳嗽了两声,嗓子带着一点沙哑。

  "哪里不舒服?"

  "嗓子疼,两天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一。"

  赵泽伟把体温计递给她,她夹在腋下。等待的五分钟里,赵泽伟低头翻了翻挂号单上的名字,沈思瑶。

  "沈思瑶?"

  "嗯。"

  "你是……汉族?"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不意外:"我爸是汉族。我妈是维吾尔族。"

  赵泽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你怎么姓沈"之类的问题,虽然他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说不出口。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主诉:咽喉疼痛伴发热2天"。

  体温测完了,三十八度二。赵泽伟让她张开嘴看了咽喉,扁桃体二度肿大,表面有脓点。他按了按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触到轻微的肿大,她缩了一下脖子。

  "疼?"

  "有一点。"

  赵泽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然后抬头看她:"应该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细菌感染。我给你开点抗生素,头孢类的,不过敏吧?"

  "不过敏。"

  赵泽伟在电脑上开了药,打印出处方笺,撕下来递给她。"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连吃五天。要是三天后还发烧,过来复诊。多喝水,别吃辣的。"

  沈思瑶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医学院学生练了七年的"规整风",每一笔都端正,连药名后面括号里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笑了一下,把处方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谢谢。"

  她站起来的时候,赵泽伟注意到她的帆布包带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椅子扶手,她弯腰去解的时候,一侧的头发滑下来垂在脸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赵泽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脑屏幕上假装在点下一位病人。

  沈思瑶解开了带子,站直了,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赵泽伟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门板已经合上了,他只能看见门缝里一点浅蓝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她的名字,"沈思瑶",三个字,笔画不多。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位。"

  中午下班,赵泽伟顺便去药房帮病人取药的时候,看见沈思瑶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她手里拿着一袋药,肩上还是那个帆布包,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小白T恤,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

  沈思瑶低头跟那个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赵泽伟站在药房窗口前面,手里拿着取药单,偷偷打量坐着的沈思瑶,她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赵医生?"

  窗口里面的药剂师喊了他一声。

  赵泽伟回过神:"……来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赵泽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叫沈思瑶的姑娘低头解帆布包带子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觉得新疆真的是出美人的地方,怪不得唐宇心心念念。

  然后他把白大褂换下,去卫生间洗脸了。

  在食堂跟迪丽碰见了。她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咬了一口馕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今天门诊累不累?"

  "还行。看了二十来个。"

  "有没有碰上什么有意思的病人?"

  赵泽伟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有个嗓子疼的。扁桃体化脓,开了头孢。"

  "哦。"迪丽努尔又咬了一口馕,"没别的?"

  赵泽伟低头吃饭,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那个病人长得很漂亮"。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对一个来治病的病人评价"漂亮",总觉得不太合适。也可能是他单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刚坐下,迪丽就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六下午,新开那家影城,《万里归途》,去不去?"

  赵泽伟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什么?"

  "看电影。"迪丽把票拍在他面前,白底红字,清清楚楚,"我好不容易抢到的,新影城开业优惠,两张票才四十。"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又抬头看了看迪丽。她眼睛亮亮的,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拒绝我"的表情。

  "我……"

  "你周六休息么?"

  "休息的,"

  "那不正好。"迪丽打断他,"好好放松一下。"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可能有事",但迪丽已经把票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胸口:"说好了啊,周六下午两点,影城门口见。"

  她端着盘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伸进白大褂摸了摸那张票。纸片凉凉的,边缘裁得整齐。

  马斌在旁边叼着筷子看热闹:"哎呀,迪丽约你看电影?"

  赵泽伟:"……嗯。"

  马斌挤了挤眼睛:"你小子有福气啊。迪丽在这儿好几年了,没见她主动约谁出去过。"

  赵泽伟没接话。他低头扒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名字,阿不都。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在。他坐在床上擦他那双旧皮鞋,鞋油抹得满手都是,黑糊糊的。

  赵泽伟在门口站了两秒。阿不都抬头:"站着干嘛?进来啊。"

  赵泽伟走进来坐到自己床上。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票,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迪丽约我去看电影。"他说。

  阿不都擦鞋的动作没停,鞋刷在鞋面上来回蹭,声音粗粝粝的:"哦,那你去呗。"

  赵泽伟看着他的侧脸。阿不都低着头,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鬓角有点扎手的样子。他擦鞋擦得很用力,好像在跟鞋面的那块脏较劲。

  "……我不太想去。"

  阿不都停了手。他抬头,看着赵泽伟:"为什么不想去?"

  赵泽伟拿着那张票,纸片被他捏得边角卷起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他怕阿不都不高兴?因为他还记得那天阿不都问"迪丽跟你说了什么"时那种语气。

  "我……跟她不太熟。"赵泽伟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阿不都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鞋刷扔进鞋盒里,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冲了两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

  "赵泽伟。"他站在赵泽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迪丽之间有点什么?"

  赵泽伟没说话。

  阿不都叹了口气。他坐回自己床上,把那条擦过鞋的脏抹布叠了叠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迪丽,认识两年了。我比她早来很多年,但是这两年她帮了我很多。"阿不都说话的时候没看赵泽伟,盯着自己手指上没擦干净的鞋油,"但我就是把她当妹妹。"

  赵泽伟抬眼看他:"真的?"

  阿不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真的。"他说。

  赵泽伟看着他。阿不都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个赵泽伟看不太懂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没在笑。

  "阿不都,你要是喜欢,"

  "你别瞎想。"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人家是医生,我就是个男护士。男护士跟医生,听着就不一样。你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赵泽伟张嘴想说什么,但阿不都站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那背影把所有的"再说下去"都挡在了外面。

  赵泽伟把那张票放进口袋。他出去洗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阿不都弯着腰,背心拉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道旧疤。他手里拿着那块脏抹布,拿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没回头。

  赵泽伟关上门出去了。

  第五章《我就是喜欢你》

  周六下午两点,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

  喀什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穿了件白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块。迪丽努尔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递给他。

  "给,冰的。"

  赵泽伟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打了个激灵。

  迪丽今天看起来明媚动人,穿了条裙子,碎花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赵泽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

  "走啊,进去。"迪丽努尔推了他后背一下,"检票了。"

  两个人进了影厅。迪丽努尔选的座位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脱了墨镜挂在领口上。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座椅很软,陷进去的那种软,他有点不自在,坐直了。

  灯暗了。

  电影开场。赵泽伟盯着屏幕,剧情还没完全看进去。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迪丽侧着身子坐着,胳膊肘支在扶手上,脸朝着他这边。

  "赵泽伟。"她小声喊他。

  "嗯?"

  "你紧张什么?"

  赵泽伟愣了一秒:"……我没紧张。"

  "你坐得跟小学生似的。"迪丽努尔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放松点,看电影又不是考试。"

  赵泽伟把肩膀往下松了一点,但腰还是直的。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戏,影厅里突然没什么声音。就在那片安静里,赵泽伟感觉右肩膀一沉,迪丽努尔的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僵住了。

  他没有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屏幕反射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了?还是装的?

  赵泽伟不知道。他不敢问。

  他就这么僵着坐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迪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右手拿着奶茶杯子,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电影散场灯亮起来。

  迪丽努尔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结束啦?好看吗?"

  赵泽伟:"……好看。"

  "你看了吗?"

  "……看了。"

  迪丽笑了,那种笑是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晃了晃:"走吧。"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麻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他悄悄甩了两下,迪丽没看见,走在了前面。

  出了影城,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迪丽把墨镜架回鼻梁上,转身朝赵泽伟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晚上食堂见。"

  她走了,裙子下摆一摆一摆的。

  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肩膀还有点麻。

  那天晚上食堂,迪丽努尔坐到了阿不都旁边。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迪丽努尔正趴在阿不都耳边说着什么,阿不都一边听一边嚼馕,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电影好看不?"马斌问赵泽伟。

  赵泽伟坐下来:"……还行。"

  迪丽努尔从阿不都那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明明挺好看的。你后半段都看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眼睛闭了一分钟。"

  "……那是在酝酿情绪。"

  阿不都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不高不低,但赵泽伟听见了。

  赵泽伟抬头看他。阿不都的视线跟他撞上了,一秒,然后阿不都转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迪丽努尔的马尾辫。

  "你老实点,别欺负人家新来的。"

  迪丽努尔把他的手拍开:"我哪儿欺负他了?我请他看电影喝奶茶,是欺负?"

  "那他怎么一脸苦相?"

  "他本来就长那样。"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阿不都站起来说去加碗汤。他端着碗走了之后,迪丽努尔凑过来低声跟赵泽伟说:"你发现没,他今天心情挺好。"

  赵泽伟嚼着饭:"……有吗?"

  "有。"迪丽努尔用筷子指了指阿不都的背影,"平时他吃饭不说话的,今天话还挺多。"

  赵泽伟没接话。他嚼着饭,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排在打汤的队伍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赵泽伟想起下午在影厅里,迪丽努尔靠在他肩膀上那四十分钟。他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阿不都说"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时的那个笑。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赵泽伟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躺下了。赵泽伟轻手轻脚地关门、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阿不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

  "嗯。"

  阿不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下午电影……还行?"

  赵泽伟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阿不都床边,蹲下来。

  "阿不都。"

  "嗯?"

  赵泽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迪丽她……"

  "她是不是靠你肩膀了?"阿不都忽然接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泽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不都没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后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是医生。正式在编的。你知道在新疆,一个维吾尔族女医生有多不容易吗?她念了多少年书才坐到那个位置。"

  赵泽伟蹲在那,没接话。

  "我就是个中专出来的护士。"阿不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她爸妈供她读书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阿不都,你,"

  "我没事。"阿不都打断他,"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来找我谈,谈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这样。"

  床板响了一声。阿不都翻了个身,又面朝赵泽伟了,只是眼睛闭上了。

  "她对你挺好的。"阿不都说,"她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愿意,就接着。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猜。"

  赵泽伟蹲在那,膝盖硌着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

  第七章《午饭与答谢》

  迪丽给赵泽伟带吃的,是从电影之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赵泽伟下夜班,拖着步子回宿舍,倒在床上就没起来。睡了十几个小时被饿醒,翻了个身准备去巷口吃抓饭,一睁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口扎着,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他坐起来打开,饭盒里是满满的抓饭,还热着,胡萝卜和羊肉的油浸透了米粒,最上面盖着两块炖烂的羊排。

  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圆滚滚的:"夜班辛苦了。迪丽。"

  赵泽伟捧着那个饭盒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早上他值完夜班遇到迪丽,迪丽在刚到儿科,下午六点就该下班了。她是下班之后去买的抓饭,又送到他宿舍楼下挂在门把手上,她爬了六层楼梯。

  他在微信发了一句:"谢谢迪丽,饭我吃了。下次别麻烦了。"

  迪丽很快回了条语音,赵泽伟转成文字:"麻烦什么呀,顺手的事儿。你多吃点,瘦得跟杆儿似的。"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回复。

  迪丽当时在儿科护士站,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十秒。赵泽伟没回。她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重新翻开病历本。

  坐在她旁边的儿科医生娜迪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那个新来的实习的说什么呢?"

  "不是实习生,是医生。苏州来的,支援的。"迪丽努尔头也不抬,"长得白净净的那个。"

  娜迪热"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个啊。长得确实挺帅的。你天天给人带饭,看上人家了?"

  "看上怎么了?"迪丽抬起头,坦坦荡荡的,"人家还没对象,我也没有,我带个饭怎么了。"

  娜迪热被她那股理直气壮逗笑了:"行行行,你带。你最好给人带成男朋友。"

  "那不一定。"迪丽又重新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但我不带,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娜迪热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迪丽就是这样的人。她喜欢赵泽伟,从那天食堂里他坐她旁边、耳朵红红地低头扒饭开始,她就知道她喜欢。她今年二十五了,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那之后几年她没遇到让她心动的人。

  赵泽伟让她心动了。她不会藏着掖着。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她的字典里没有矜持这两个字。想对一个人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好。对方接不接、回不回、喜不喜欢,那是对方的事。她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再说。

  从那天开始,迪丽给赵泽伟带东西变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早饭,两个烤包子加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挂在612的门把手上。有时候是水果,一兜杏子、几个苹果、或者一挂葡萄,趁赵泽伟上白班的时候放在他科室的值班室桌上。她会精挑细选,杏子要黄的不要青的,苹果要脆的不要面的,葡萄要无核的。

  周四晚上她下班经过超市,看见新到的灰枣不错,称了一斤。回到自己宿舍用保鲜袋分装的时候,室友阿依古丽问她:"又给那个苏州的送?"

  "嗯。"

  "你送这么多,人家领情吗?"

  迪丽扎袋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紧。"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室友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诚。万一人家不喜欢你,你不白忙活?"

  迪丽把扎好的保鲜袋放进塑料袋里,拍拍手上的枣灰。"白忙活就白忙活呗。至少我试过了。不试的话,我连他喜不喜欢我都不确定,那不是更亏?"

  她拎着那袋枣出了女宿舍楼,绕过半个院子走到男宿舍楼下。六楼,她一口气爬上去,612门口,她抬手把袋子挂上门把手。

  挂好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下。

  里面没声音。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上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袋子还在那,没人拿。

  她在心里说:赵泽伟,我送的东西你至少吃一口。

  周五中午食堂,迪丽端着盘子坐到赵泽伟对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块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尝尝今天的抓饭,比巷口那家好。"

  赵泽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有动筷子。

  "迪丽。"

  "嗯?"

  "我自己有菜,你不用给我夹。"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什么呀。吃。"

  她低头继续扒饭,余光却看着赵泽伟的筷子。她看见赵泽伟把那块羊肉拨到碗边,从始至终没有碰。

  迪丽努尔嚼饭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她又加快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但那天下午回科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廊窗户外面的白杨树哗哗响,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踢了一下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对自己说:"他可能是不爱吃羊肉。有的人不爱吃羊肉的。下次换个别的。"

  她重新打起精神来,推开了儿科的门。

  晚上回女宿舍,迪丽努尔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点开赵泽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蓝色的图片,没任何文字。她盯着那张蓝色看了几秒,退出来。

  然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今天风大。"

  她知道赵泽伟不会点赞。她也没指望他点。

  但她就是想发。

  周六上午,赵泽伟下夜班回宿舍,发现门把手上又挂了东西。这次是一袋子梨,黄的,个顶个大,还带着叶子。

  旁边没有纸条。

  赵泽伟拎着那袋梨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不都正在床上看手机。他看了一眼那袋梨,又看了看赵泽伟的脸。

  "迪丽送的?"

  "嗯。"

  阿不都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赵泽伟。"

  "嗯?"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跟她说清楚。"阿不都的语气很平,"迪丽这个人,对她好的人她加倍对你好。但你对她不好,她也知道的。"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点。"……我知道。"

  "你现在不说,以后更难说。"

  赵泽伟拿了拿手指。

  那天下午,赵泽伟去巷口的水果摊挑了一兜苹果。红富士,个顶个大,称了二斤半。他拎着那兜苹果走到儿科病区门口,等到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迪丽。"

  迪丽看见他手里的苹果,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藏不住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给我的?"

  "嗯。你一直给我带水果,我也想回你一点。"

  迪丽接过去拎了拎,苹果沉甸甸地坠着塑料袋,她笑得很开心:"你还挺讲究礼尚往来。"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迪丽,你之前给我带的东西,我都记着,很感谢。但是,"

  "但是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她说"但是什么"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轻松的、没有防备的。她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但是你别破费了"之类客气的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不破费不破费,水果又不贵。"

  但赵泽伟想的跟她想的不一样。

  赵泽伟咽了一口唾沫,那句"你别再给我带了"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的石头。

  他看见迪丽努尔眼角那颗小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淡淡的。他看见她大大的眼睛,睫毛翘翘的。他看见她拎苹果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印泥,她刚盖完病历。

  他说不出口。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是我吃不了那么多,下次别带那么多了。"

  迪丽笑了:"行。下次少点。"

  她拎着那兜苹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一下手,苹果袋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迪丽把那兜苹果拎回女宿舍,一个一个码在桌上。红富士,一个赛一个圆,皮上还挂着一点水珠,是她在水房冲洗过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泽伟,配文:"苹果收到了。很甜。"

  赵泽伟回了个"好的"。

  迪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排苹果,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她用心码好的心情。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她嚼着苹果,心里想:他说"下次别带那么多了",不是"别带了",是"少带点"。那说明他还是要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要那么多。

  她咽下那口苹果,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拿起第二个。

  赵泽伟在612宿舍把那袋梨分了一半给舍友。马斌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王军说"放着明天吃"。阿不都拿了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赵泽伟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翻手机。他看见迪丽努尔发的那张苹果照片,又看见那句"很甜"。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伸手拿了一个梨。梨皮是粗糙的,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很多。

  他嚼着梨,心里想:下次她再挂东西,他得当面说清楚。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梨。甜的。

  他没吃完,剩了半个放在床头柜上,用保鲜袋罩着。

  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嗡鸣。赵泽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他想,明天在食堂看见迪丽,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那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线,刚好划过去。

  赵泽伟闭上眼。

  第六章《晕倒》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二个月,再次轮到值夜班。

  之前夜班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第一次手抖了一整晚,第二次稍微好一点,至少递器械的时候不晃了。他觉得自己成长进步了,但他低估了累积的疲劳。

  那天白天下午他没闲着,觉得在宿舍很无聊,于是自动穿上白大褂跟着艾力老师查了二十几个住院病人,同时在急诊接诊了十来个,晚上八点准时接夜班,连回宿舍躺一躺的功夫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急诊室一下子涌进来三个病人,一个车祸外伤,一个急性阑尾炎,一个小孩高烧惊厥。赵泽伟跟着艾力来回跑,止血的止血、吸氧的吸氧、开单的开单。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塞了四五张检查单,手忙脚乱地找笔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灯光闪了。他没在意,继续干活。

  又过了半小时,车祸外伤那个病人需要缝合,赵泽伟站在手术台边,举着持针器,针尖凑到皮缘的一瞬间,他的视野开始收窄。先是边缘暗下来,像有人从两边拉窗帘,然后是正中间那条缝线在他眼睛里像化开的水墨一样模糊了。

  他想:"我是不是太累了。"

  他拿了拿持针器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想着撑完这一针就下去坐一会儿,但针尖还没穿过去,他的膝盖就软了。

  他听见艾力喊了一声"赵泽伟",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金属托盘被碰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很多人喊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往下坠,往下坠,最后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那种白跟苏州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苏州的天花板是暖白,日光灯管外面罩着一层亚克力板,光散散的、柔柔的。这里的白是惨白,医院输液室那种白,日光灯管裸露着,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输液管从上面的吊瓶垂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慢。

  "醒了?"

  他偏过头。迪丽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她的白大褂没换,衣摆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什么。

  赵泽伟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墙:"……几点了?"

  "早上六点半。"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晕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现在六点半,意味着他躺了四个小时。他又看了看迪丽努尔,她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没有平时扎得那么利落,鬓角碎发翘着几根。

  "你……一直在?"

  迪丽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手指凉凉的,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烧退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跟一个普通病人说话,"你昨晚高烧三十八度五,加上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艾力老师说你再熬一个钟头就得牺牲在手术台上。"

  赵泽伟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说话。

  迪丽努尔也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是赵泽伟的外套,他之前挂在急诊值班室的,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一下放在床尾。

  "你晕倒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在儿科值班,他们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倒了。我跑了过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大表情的样子,但赵泽伟看见她的鼻尖是红的。

  "你跑了多远?"

  "从儿科楼到急诊楼,跑了两分钟。"

  两分钟。赵泽伟知道那段路,儿科楼在院区最里面,急诊楼在门口,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条走廊和一段露天过道。两分钟是冲刺的速度。

  迪丽努尔重新在塑料凳上坐下,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她的拇指在他手腕的桡动脉上搭了一下,数了数脉搏,然后松开。

  "还好,心率下来了。昨晚你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多,我还以为你,"她打住了,没往下说。

  赵泽伟看见她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鼻尖也是,红得像抹了腮红。她低头去拿床头柜上的纸杯,假装要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她举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又放下。

  "迪丽。"

  "嗯?"

  "你是不是没睡?"

  迪丽努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累极了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但眼睛底下是深的。"睡什么睡。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赵泽伟张了张嘴:"我说胡话了?"

  "嗯。"迪丽努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赵泽伟读不太懂的东西,"你一直喊'水',喂你喝了好多。还喊'妈',喊了好几声。"

  赵泽伟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迪丽努尔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次手停留得久了一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旁边轻轻按了按。

  "还是有点低烧。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别乱动啊,针歪了我还得给你重扎。"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从快到慢,越走越远。

  赵泽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现在躺的是急诊留观室,不是普通病房,头顶是四张床位共用的灯管。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打呼噜的大叔,右边是空的。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针,右手露在被窝外面。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大概是晕倒的时候磕在瓷砖上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点红肿。

  他忽然想起迪丽刚才那句话:"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她到底盯了他多久?四个小时?还是从凌晨两点到六点半、一整夜?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迪丽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摇起来的病床靠背往上调了调。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赵泽伟看了看自己扎着针的左手:"……我自己吃。"

  迪丽把碗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过来。碗是温的,热乎乎的暖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煮得又软又烂,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恰到好处。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见迪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很轻,脸微微歪向一边,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是干的,白天的润唇膏早就蹭没了,唇纹一条一条的。

  赵泽伟端着粥碗,没喊她。

  他低头继续喝粥,小口小口的,不让勺子在碗沿碰出声音。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迪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睁眼坐直了。看见赵泽伟还好好地靠在床上喝粥,她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眯了几分钟。"

  迪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我得回儿科了,今早还有一个重症患儿要查房。"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把鬓角翘起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着赵泽伟。

  "粥喝完,别剩。等下护士来拔针,你回宿舍睡觉。今天请假别上班了,我跟艾力老师说过了。"

  赵泽伟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迪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抓着门把手,迟疑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泽伟。"

  "嗯?"

  "你以后别那么拼。"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你这么干,迟早把自己身体搞垮。你要是……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没有说完。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也比刚才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

  赵泽伟端着那碗粥,坐在空荡荡的留观室里。粥还热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潮潮的。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迪丽走了,但她坐过的那张塑料胶凳还留在床边,胶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

  赵泽伟低头继续喝粥。红枣粥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慢慢咽下去了。

  上午九点,赵泽伟拔了针回宿舍。

  阿不都刚下夜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见赵泽伟进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他额头。

  "不烧了。"

  赵泽伟把他的手拍开:"我没事。"

  阿不都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赵泽伟没见过表情看他,那种表情里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昨天晚上迪丽干了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床边,仰头看他:"……她守了我一夜。"

  "不止。"阿不都拖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复杂的语气,"她接到电话说你晕倒了,从儿科楼跑过来的,你知道她穿着什么跑的?拖鞋。她值夜班穿的那种塑料拖鞋,蹭蹭蹭跑过整个操场,脚后跟都磨破了。到了急诊她什么话没说,先把艾力老师推开了自己上去给你查体征。"

  赵泽伟愣住了。

  "艾力老师本来要给你处理的,她不让,说'我来我来你忙别的去'。"阿不都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叹气,"后来你一直没醒,她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输液瓶,换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她眼皮底下都是乌的,还要强行对我笑,说'没事我精神着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泽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觉得亏欠她什么。我是告诉你,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

  赵泽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觉。我吃个包子也睡了。"

  赵泽伟躺下去。凉席凉凉地贴着后背,他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过的旧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点难受,但他没力气换了。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迪丽。

  她穿着拖鞋跑过操场的样子。脚后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却守在床头一整夜,连水都不记得喝,后来还是赵泽伟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没有时间吃口早饭?她脚后跟的伤口有没有处理?她回到儿科之后,会不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发一会儿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慢慢闭眼。

  他欠迪丽一顿饭。不,一顿饭不够。他欠她一句"谢谢"。

  但"谢谢"好像也不够。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着。风扇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一声。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墙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见迪丽。不为别的,就想亲口说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迪丽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什么?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还是不一定能再撑住?

  赵泽伟闭上眼。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再晕倒。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她再跑一次。

  赵泽伟躺了整整一上午。阿不都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上,落在床脚,落在赵泽伟摊开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团毛线塞进了他的颅腔,毛线头还到处乱飘,抓不住,理不清。

  迪丽昨晚守了他一夜。穿着拖鞋从儿科楼跑过来,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中荡着。

  赵泽伟抬手捂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皮上,暗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他知道迪丽对他好。这种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阳,直接晒在脸上,躲都没地方躲。带早饭、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体征、喂水、摸额头,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喜欢你",工工整整,不带半点含糊。

  可问题是,赵泽伟不喜欢迪丽。

  他不讨厌她。甚至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好医生。但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冒汗,没有想牵她手的冲动。她对他说"以后别那么拼"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那发紧里头是"愧疚",不是"心动"。

  赵泽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七年,长得白净体面,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但事实就是这样。大学七年他的时间全花在图书馆、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偶尔有女生跟他搭话,他结结巴巴说不上两句就把天聊死了。室友们给他起过外号叫"赵和尚",他听了也不恼,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他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知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是该躲还是该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礼尚往来"还是"信号释放"。他对这些东西毫无经验,也毫无判断力,像一个小孩子被推进了满是镜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所以迪丽对他好的时候,他只会受着。

  受着的意思是:吃她给的抓饭,穿她送的润肤霜,虽然没用,把梨分给舍友,苹果回礼,然后说一句"下次别带那么多了"。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经验能拿出来的最强硬的拒绝。一句软塌塌的、带着尾音、自己都没底气的话。

  那句"但是"后面真正想说的话,"你别对我好了,我不喜欢你",堵在喉咙里。不是不敢说,是他不确定。他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人家只是热心想帮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感情,然后两人在同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一辈子。

  他怕。他什么都怕。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受着。

  受着很安全。受着不会伤害任何人。受着不会出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片卷了边的漆皮还在老地方,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么才能让迪丽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欢你"说出口?

  他想不出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像在笑他。

  风扇转着,嗡嗡嗡,像在催他。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里面。被窝里又热又闷,他的呼吸喷在棉布上,潮乎乎的。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阿不都还在睡,呼吸均匀。

  赵泽伟下床,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参差不齐的,远处有清真寺的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热气。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迪丽昨晚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样子。他又想起母亲在苏州的厨房里煎荷包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都绕不开迪丽努尔,像一根线把他脑子里这些碎片串起来。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胶布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他想:他必须说清楚。

  但他又想:怎么开口呢?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拍在腿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他转身回宿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着了,没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不都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赵泽伟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新的,热的,还是红枣的。碗底下压了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不是迪丽的圆滚滚的字迹,是阿不都的,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涂改过:"迪丽让食堂留的。你吃完晚上值班给人家带个话,说你好了。别说我不提醒你。"

  赵泽伟看着那张纸条,把最后那句"别说我不提醒你"看了三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甜的,枣味很浓。

  他想起阿不都下午跟他说"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又想起阿不都那一夜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赵泽伟把粥碗放在嘴边,慢慢喝完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迪丽:"粥我喝了。谢谢。我今天好多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那就好。别太拼啊,再晕倒我可不管了。"

  赵泽伟看着那行"再晕倒我可不管了",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他想起早上她走之前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话没说完,至今还挂在他心上。

  他没回那条微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穿上白大褂。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两颗红枣,泡得胖胖的,漂在一点点米汤里。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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