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765-780)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4887 第七百六十五章 尸山屠龙 战场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敌众我寡,不是身陷重围,而是命令无法传达,秩序出现崩塌,纪律成为虚无。 军队没有了编制,人成了个体,方向就会迷乱。 有的人想逃,有的人想打,有的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制式化的军队成了乌合之众,那么人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牛羊罢了。 刘裕在这一场战争中,表现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他的战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其根本目的,就在于破坏敌军的组织性。 第一步,示敌以弱,使对方全心投入战争,而不是试探进攻或避战。 第二步,饵兵诱敌,通过调兵逃亡,开始分割战场。 第三步,以阵型稳住局势,以静制动。 第四步,设计反制关键节点,在最紧要的时候,突然掌握局部的巨大优势。这一步设计,就是骑兵之间的互相对杀,造成伤亡之后,再调走对方骑兵,留下上千无主战马,刘裕逃亡过去,步兵秒变骑兵,实现了局部优势。 第五步,斩首式突袭,却是声东击西。 骑兵在实现局部优势之后,立刻朝司马绍杀去,看似斩首,实则佯攻,调动对方之后,真正的目的露了出来,夺旗,剥夺对方的指挥能力和控制能力。 最终,在频繁调动埋下失序隐患之后,由于军旗被夺,号令乱发,两万多大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性,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乌合之众。 而这样的失序,面对刘裕大军极有章法的阵型式攻杀,就完全还不了手了。 司马绍的大军之中,不全是傻子,也有聪明人,但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靠着嗓子喊,靠着默契,也最多只能组织起几百人规模的有序队伍。 当他们刚刚组织起来,就会被刘裕大军全面围扑,彻底搅乱。 狮群冲进了羊群,数量早已没了意义。 于是,刘裕的最后一步开始实施——在混乱与失序之中,通过精密的战局布置,不断打击对方的组织性,最终让对方彻底溃散。 这一整场战争,体现的就是溃其心,乱其形,以敌之众制敌之命。 “善战者,致人而不之于人。” 看着四周疯狂的一幕,刘裕的声音很轻,言语中带着轻蔑:“司马绍权术有余,精于算计,却不知兵法,不谙战术,就算再给他三万大军,他也成不了事。” 刘穆之道:“他或许也读《孙子兵法》,但其心不专,其意不诚,揣摩不到其中精髓。” “陛下,让司马绍走吧,他现在还不能死。” 刘裕眯眼道:“此话怎讲?” 刘穆之道:“他若是死了,那我们的丰满就太盛了,唐禹和谢秋瞳会立刻把目光投向南方,秦国就熬过来了,那岂不是相当于帮苻坚王猛解围了?” “留着司马绍,我们有能力慢慢吃,吃个茁壮,吃个通透,等唐禹和谢秋瞳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彻底壮大了。” 刘裕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道:“不!你低估唐禹和谢秋瞳了。” “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移开过南方,他们能够看到整个天下的变化。” “我相信他们这一次的判断就是,司马绍铩羽而归,我刘宋逐渐强大。” “因此他们在重创秦国之后,就会立刻开始限制我们。” 说到这里,他咧着嘴,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不按他们所说的那样做!” “我要彻底灭了晋国!以最短的速度控制江湘二州!” “我只有最多两三个月的时间,错过了,就晚了。” 说完话,他直接翻身上马,大吼道:“杀了司马绍!” 刘穆之连忙喊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战场上,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战斗还在继续,司马绍两万六千大军,现在已经数不清死了多少人。 剩下的人也乱作一团,有人保护他,有人围着在乱打,一个个神色慌乱,早已是军心溃散。 而刘裕带着几百个骑兵,在战场上七进七出,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冲击着司马绍最后的堡垒。 上百人朝着刘裕围过去,但他却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谁敢挡我!” 他浑身浴血,带着最后几十骑,冲开了敌军残破的阵型,一路朝前,悍不畏死,来到了司马绍跟前。 他的盔甲已经破损不堪,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举着大刀,看着司马绍,咧嘴道:“在建康之战后,你封赏所有人的时候,或许永远也想不到,我刘裕会有今天吧!” 司马绍张了张嘴,浑身都在发颤。 刘裕喘着粗气道:“但我告诉你,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你。” “因为…我刘裕也要屠龙!而且是屠你晋国这条传承百年的正统巨龙!” 司马绍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是杀了我,南方的局势…” “啊!” 刘裕大吼一声,一刀直接捅穿了司马绍的身体。 他眼神冰冷,咧嘴道:“去地狱讲你这些破道理吧!正是这些所谓的谋略算计害了你!” 司马绍瘫倒在了地上,口鼻溢血,浑身抽搐。 刘裕道:“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的,你永远也成不了事,就是因为你不纯粹,瞻前顾后,懦弱犹疑。” 没有疼痛,没有绝望,似乎一切都空了,天地都没了声音。 司马绍静静躺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夕阳把天染得血红,风吹着烟尘,天地从来不在乎人类的屠杀与争斗。 视线变得模糊,隐约间他看到了父亲,那个让他畏惧、恐惧又爱的父亲。 他看到了建康宫内的祠堂,那一面面灵牌,那香火飘荡的白烟。 父皇…儿子没能守住大晋的江山…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司马绍…没能守住你们的基业… 司马绍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解脱… 从三岁开始学认字,每一天都在疯狂去变得更好,渴望强大,渴望优秀,渴望获得认可,渴望做一个好皇子,好太子,好皇帝。 用尽了全力,费尽了心血,不敢休息,不敢放松…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像是背负着一万座大山… 他骨子里懦弱,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权力的体系中,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家庭里。 他骨子里犹疑,是因为他的生活环境,就充满了算计和尔虞我诈。 他心中一直有包袱,做不到纯粹,做不到颠覆,因为他就诞生于这片腐朽的土壤,他的一切都在被时时刻刻审判与评价… 终于结束了吗? 我不再是任何身份了吗? 我只是司马绍了?我只是一个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性别为男的…人了吗? 他张着嘴,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看向刘裕,艰难道:“刘、刘裕…不…呃…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啊?” 刘裕看向他,目光如炬。 司马绍用尽了力气,声音沙哑:“大家…大家…都、都好累…都好苦…” “结束吧…如果你有能力…请尽快结束…这个、乱世吧…” “人们…人们…都好苦…” 他再也坚持不住,蜷缩在地上,轻轻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像是一个婴儿,刚刚来到人世间,什么都不知道。 人的死亡和新生,如此相似。 刘裕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将司马绍的头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怒吼道:“司马绍已死!投降不杀!” 他看到了四周的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挣扎的灵魂。 他心中有着万千豪情,也有难言的唏嘘。 但无论如何… 天下屠龙者,唐禹、苻坚、冉闵,外加一个被帮助屠龙的慕容垂… 除了他们之外,要再加上刘裕了。 第七百六十六章 冉闵妙计 当看到冉闵带着两千多骑兵,站在前方官道的时候,邓羌就知道,事情已经变得糟糕透了。 两千多骑兵对于两万八千大军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但他们的的确确能够拖慢队伍的步伐。 而这种时候,也别无选择,只能硬扛。 “无需理会,只管前进。” 邓羌咬牙道:“乱箭射来,盾牌抵挡,他们冲过来,就长矛抵挡。” “可以死人,可以牺牲,但不可以停下脚步。” 他已经做好打算,即使是被这两千骑兵突来杀去,牺牲一万人都在所不惜。 死了人,到时候继续招兵便可,但丢了河内郡,让冉谢联军攻入秦境,那就天大的罪过。 “冉闵!有本事你就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你两千多骑兵,凭什么阻挡我两万八千大军!” “我还不信了,你的弓箭是无穷无尽的!” 放了两句狠话,邓羌便带着大军直直朝前而去。 冉闵不言不语,只是挥手,让骑兵朝侧翼而去。 他要不断切割敌军的长蛇队伍,最终使其瘫痪。 但邓羌也不是蠢货,眼看此地开阔,便将队伍逐步聚合,结阵往前。 冉闵骑兵不断周游放箭,一直袭扰。 但邓羌的队伍要么举盾抗击,要么回箭迎击,却就是不停下脚步。 冉闵并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边打边放,等到对方粮车出现,然后开始猛攻。 只要能够拖住对方的粮车,就能拖住邓羌。 邓羌满头大汗,心脏剧烈跳动,反复计算着距离。 最终,他咬牙道:“不管粮车了,他们运不走的,就地扔了,只管赶路。” 他抓住了最主要的矛盾,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支援河内郡。 算算时间,最多还有两日就能到达,士兵身上的口粮足够吃了,那粮食现在留着,就是累赘。 以丞相的聪明,他必然已经全国调集物资,朝河内郡运去,到了那里不会缺粮。 而这个操作,让冉闵的心一沉再沉。 对方脑子里只有往南赶路,不还手,不顾粮,想要拦住他们,实在不容易。 “哈哈哈!” 邓羌大笑道:“怎么了?束手无策了吗?冉闵!你还是早点走吧!到时候河内郡咱们再分高下!” 冉闵眯着眼,缓缓擡起了手中的长矛。 不顾粮车都要南下…那你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所有人听令!杀邓羌!” 两千多骑兵,浩浩荡荡,发疯似的朝着邓羌杀去。 这一刻,秦军再也忍不住了,立刻停下了队伍,结成重重阵型,保护邓羌。 他们结阵,那冉闵就不打了,只是等着他们散开。 一来一去,一个时辰都快耽误了。 邓羌心急如焚,急忙道:“不管他!继续朝前!老子就不行他杀的进来!” 阵型散开,大军继续朝前,邓羌直接缩进了队伍的最中间,被上万人包裹着。 冉闵观察着地势,又带着骑兵冲击对方最前面的部队。 秦军冗成一团,他冲杀前边的人,一个个倒地的同时,后边的速度就自然慢了下来。 人的意志再强,也不可能完全忽视骑兵。 但只要你前边的人有回应,哪怕是举盾防守,都会影响速度。 这是一场目的清晰的拉锯战,双方都尽量争取不犯错,冉闵和邓羌,基本上都做到了极致。 直到第二天,冉闵已经很清楚了,自己无法拖住邓羌了。 于是他才派出两个骑兵,沉声道:“去告诉谢秋瞳,我们就算竭尽全力,也只能六个时辰。” 说完话,他突然皱起了眉头,猛然回头,嘴角勾了起来。 …… 黄昏,残阳如血。 谢秋瞳率领五万大军,刚刚到达河内郡东方城门。 与此同时,她接到了冉闵的情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六个时辰?” 她不禁冷笑道:“他的意思是,要我在六个时辰之内,攻下有杨安一万大军驻守的河内郡?” “他当杨安不会打仗?还是说他认为我们该把这五万人都填进去,和对方同归于尽?” 抱怨归抱怨,但她还是很清楚,一旦邓羌回援,王猛的物资送到河内郡,那一切就晚了。 只能杀,先拼命打一场再说。 她做事情从来不犹豫,当即下令组织人手,准备攻城,大型的攻城器械,她早已备好。 而做完这些准备,又是两个骑兵回来了。 谢秋瞳接到情报,当即愣了一下,随即眯眼道:“好,算他冉闵有用,就这么打。” 不再等候,谢秋瞳直接下令,派出五千大军举盾往前冲,清理地上的沟壑、绊车索和铁痢疾。 而城楼之上的箭雨,也随即呼啸而来。 有伤亡是必然的,谢秋瞳只看大势。 她没有任何保留,抛石机、攻城车,齐齐上阵,开局就把战争拉向白热化。 第一波攻城,就是上万人。 城楼上的杨安看到这一幕,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疯狂的、不计损失的攻城,真是罕见。 照这么打下去,城内一万守军必灭,河内郡必然沦陷,但冉谢联军至少要死四万人! “她这是在拼命!她知道邓羌将军一旦支援过来!就再没有机会了!” “这也侧面说明了,冉闵的骑兵并没有取得太大的阻挡效果,邓羌将军可能很快就会到,谢秋瞳的时间很紧迫。” 杨安高高举着剑,大声道:“兄弟们!撑住啊!援军就要到了!” “敌军这是狗急跳墙!咱们不怕他们!” 正面战场,打得如火如荼,双方都死伤惨重。 而在北方河内郡的北方城门,这里没有敌军,因此守军只有几百人盯着情况。 他们很快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看到了两个骑兵飞快疾驰而来。 这两人浑身都是鲜血,一路到了城楼底下,大声道:“开门!有急报!” 城楼之上喊道:“说出暗号!” 其中一人道:“天佑神秦!万寿无疆!” 确认暗号无误,城门打开,两人冲了进去,递出了身份牌子,然后被带着去见杨安。 见到杨安,探子当即说道:“杨将军,魏国三千骑兵欲图阻挠我军行进,但丞相提醒在先,我等做好准备,徐成将军率四千骑兵提前将其截住,一番惨战之后,敌军被我军斩杀七成,剩余三成已经溃逃了。” “我军骑兵随后就到,邓羌将军大军,距离也距离此地不足三十里了。” 杨安顿时大喜,连忙道:“太好了!太好了!” 但他是谨慎之人,随即眯眼问道:“你姓甚名谁,在哪个行列?” 探子说道:“小人董狗儿,在徐成将军麾下骑兵营第三小队任职。” 杨安看向领他来的士兵,目光如炬。 士兵当即道:“牌子核实过了,没问题,战马身上的标记也没问题,暗号也没问题。” 杨安点了点头,道:“魏国骑兵是谁在带领?” 探子愣住,喃喃道:“不知道啊…小的不识得。” “那就不是冉闵咯?” 杨安想了想,心中暗道,若不是冉闵,那徐成这个战果没有什么问题。 可万一是冉闵亲自带兵过去的,徐成必然打不过,眼前这人就是冒充的,带来的也是假情报。 这…如何分辨呢… 事关国家危亡,大意不得啊。 但很快,他眼睛顿时亮起,若是冉闵亲自带队,那按照谢秋瞳的个性,必然让魏军冲锋攻城。 若冉闵就在此地,并未带领骑兵,那现在攻城的敌军,就该是干军、魏军各占一半… “等我!” 他连忙回到城楼上,接着昏暗的天色和四周的火光,看清楚了敌军的攻城人员配置,果然魏军和干军都有。 冉闵就在此地!否则谢秋瞳不可能如此公平! 她从来就是自私的人! 直到此刻,杨安的疑虑终于打消了。 他急忙回去,大声道:“快!准备迎接援军!这一战我们稳了!” “但一定要确认徐成将军就在援军之中,才能开门!” 他心中已经大定,但还是选择了谨慎。 他本就是出色的将军。 正面战场继续在拼杀,场面实在酷烈。 而大约四刻钟后,上千骑兵终于汇聚在了北方城门。 守城的将军大声道:“是徐成将军吗!” 下方,徐成沙哑着声音道:“别废话了!快给老子开门!老子要治伤!” 守城的将军接着火光,看到了徐成将军浑身染血,脸上还缠着纱布。 但他是见过一次徐将军的,认识对方的模样。 于是他当即道:“快开城门!请徐将军进来!” 城门缓缓打开,一千骑兵迅速朝内冲去,而头盔之下的徐成的人头,再也固定不住,掉落在地。 这一刻,北方城门的将军直接懵了,他瞪大了眼,惊呼道:“徐成将军的脑袋怎么掉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秦境列兵 冉闵在知道拦不住邓羌的时候,很快就想出了妙计,来一招偷梁换柱。 他果断命令骑兵回头,换上了秦军骑兵的衣服和马匹,又把徐成的脑袋捡了回来,将伤口包住,卡在头盔里。 派出骑兵通知谢秋瞳的同时,他还留了一千多骑兵,专门限制邓羌剩下的一千骑兵,不让对方察觉到异样,从而前去报信。 之后,他顺利抓到几个溃逃的秦国骑兵,问出了暗号和战斗序列,将一切准备充足之后,才立刻赶往河内郡。 先派出探子前去禀报,为的是降低对方的疑心,免得事到临头,功亏一篑。 因此谢秋瞳还做了配合,在攻城上,派出的干军、魏军都是相同的比例,营造冉闵还在营中的假象。 有了事先的通报,偷梁换柱的骑兵顺利赶到北方城门,就不那么扎眼突兀了,对方的防备就少了。 正值黑夜,火光缭绕,大家脸上染着血污,就算看到徐成的脑袋,也看不出那只是个脑袋。 至于声音… 打仗所有人都在吼,所有人都在听,嗓子哑了很正常,对音色的判断不那么敏锐了也很正常,城楼距离下方那么远,守城的士兵根本分不清声音是不是徐成的脑袋发出的,也听不出这声音不对。 一切的细节,冉闵全部都想到了,都做到了极致。 因此,城门顺利打开。 只要开了城门,战争的性质就变了。 冉闵不再考虑伪装了,直接带着一千骑兵杀了进去。 与此同时,谢秋瞳布满四周的情报人员,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上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北方城门转移。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杨安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脏都几乎要碎掉了。 他大吼道:“上当了!快!不惜一切代价把城门抢回来!关上门!”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唯一守住城的关键。 但他们要面对的是冉闵和他的一千骑兵。 无数的人像是堆积的蚂蚁,从城楼上、从城内街道上,朝着冉闵杀去。 而冉闵死守下方城门,谁来杀谁。 双方在这一刻,进行着生与死的较量,所有人都不敢后退,都围绕着城楼不死不休。 但谢秋瞳的反应太快了,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当着杨安的面转移部队,人潮像是怒流一般,涌进北方城门。 河内郡,直接失守。 “撑住!” 杨安大声道:“跟他们打巷战,跟他们拼命,最迟明天中午,邓羌将军的援军就到了。” 这是事实,但一万人怎么撑到明天中午? 北方城门已经洞开,谢秋瞳不再留有力量,把五万人直接全部押了进去。 五万打一万,还是冉闵这样的魔神带队冲锋,而且对方的军心都快撑不住了,这怎么打? 如果提前设计了巷战的战术,倒是可以凭借战术、地形和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垂死挣扎。 但此前完全没有为巷战设计战术,杨安都不知道该如何抵挡,面对五万大军的洪流,一万守军只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已经溃了。 组织不起反击的力量,无论是居民还是军人,都在四处逃窜,然后被人数众多的冉谢联军直接灭杀。 火光冲天,惨叫连连,爆裂的火星,像是坠落在黑暗中的星辰,带来惊心动魄的美感。 鲜血喷涌,河内郡城宛如炼狱,在短短两个时辰后,战斗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杨安带着上百骑兵和一千多残部,从西方城门拼死逃脱,冉谢联军,彻底占据了河内郡。 不知道走出了多少里路,杨安才停下来猛喘粗气。 他几乎被司马绍抓到,差点杀了。 他的心中只有惊慌,河内郡是秦国的门户,这里失守,意味着秦国的根基都开始动摇了。 而且,冉谢联军有了稳固、可靠的补给点,完全具备了打入秦国境内,创造更大战果的形势。 他们完全可以依托河内郡,配合多方联军,打长久的战役。 “秦国…危矣!” 杨安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消息汇报出去,然后立刻赶到河南郡,镇守洛阳。 因为要从河内郡打到长安去,最快的路线就是河内郡—洛阳—弘农郡—长安。 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洛阳。 至于对方会不会从北方过去,比如河内郡—河东郡—蒲坂津—长安,这条路线更绕一些,但不必渡黄河… 北方那条线路,有邓羌、吕光将军守着,自己不必操心,只能选择去洛阳。 杨安显然是很出色的将军,他懂得战争的逻辑,也知道该怎么去打仗,只是冉闵这一波偷梁换柱,实在把他搞懵了。 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徐成啊。 而此刻,谢秋瞳和冉闵已经坐在了河内郡府之中。 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控制郡城,他们也该计划下一步了。 “两条路线各有优劣。” 谢秋瞳看着地图,平静道:“南线需要渡黄河,我们目前缺乏船只,对方沿岸布防也是易守难攻。” “北线不必渡河,但要面对吕光和邓羌两人超过五万大军的围追堵截。” 冉闵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渡河,在地面上我们不怕任何人。” 谢秋瞳道:“但渡河就是洛阳,那是秦国的重镇,再往西的弘农郡,也是重镇。” “走南线,即使打不到长安,能打下这两座重镇,也是巨大的收获。” 冉闵皱着眉头,思索着,最终说道:“需要详细规划,详细分析,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才刚开始想这个问题吗?从决定打秦国那一刻,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这一战,必须走北线,决不能走南线。” 冉闵疑惑道:“为何?” 谢秋瞳道:“我们能灭秦国吗?” 这一个问题,直接把冉闵问住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能不能灭秦国,五万大军拉开了在北线上打,他完全有把握打败吕光和邓羌的五万大军,他有这个信心。 如果唐国、楚国、西凉、铁弗、代国都配合的话,秦国是十死无生。 但问题就在于两点,第一,这些国家真的希望秦国灭了吗? 第二,如果在北线展开双方十万大军的生死大战,那对手就不是吕光和邓羌了,而是…王猛。 王猛一定会亲自挂帅,亲自指挥。 那样一来,真的没有把握。 “别想了。” 谢秋瞳淡淡道:“我们联合攻打秦国这一战,难点就一个,那就是如何把握好尺度,如何给战略目标去定位。” “如果你的战略目标是灭秦,那我告诉你,不可能。” “目前除了我大干和你之外,没有人希望秦国灭国。” “拓跋什翼健还没消化幽州和冀州北部,如果秦国灭了,谁来限制唐国的发展?” “桓温敢灭秦吗?没了秦国,唐禹下一个就收拾他!” “张骏也会这么想。” “目前他们都会认为,秦国最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能像如今这么强,也不能被灭。” “它,有它的作用。” 冉闵擡起头来,看向谢秋瞳,沉声道:“说吧,我们打到哪一步。” 谢秋瞳沉声道:“五万大军,直逼河东郡,逼王猛出山,逼苻坚壮士断腕!” “只要秦国残了,我们就可以撤了。” 冉闵道:“如何壮士断腕?” 谢秋瞳笑道:“秦国失去秦州和南秦州,失去梁州北部,以及…汉中郡。” “当然,还有如今的河内郡。” 冉闵正色道:“即使我们把王猛调来了,秦国的秦州和南秦州,包括汉中郡,都稳如泰山。” 谢秋瞳愣了一下,瞪眼道:“你敢轻视唐禹?” “我告诉你!他取汉中郡,如探囊取物!” 第七百六十八章 王猛出山 “嘭!” 苻坚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额头青筋爆现,厉声怒吼:“徐成当真是愚蠢至极!他让整个战役几乎崩盘了!” “传旨!灭了徐成全族!将其麾下所有军队全部撤编!重新分配!” 按照他们事先的推算,邓羌是完全可以及时赶到河内郡的,人们就算是亲率三千骑兵,也不可能挡得住近三万人的大支援。 但偏偏,徐成这一环出了问题,让冉闵抓住了剑走偏锋的巧妙时机,并未多大代价,就拿到了河内郡这个战略要地,改变了战争进程。 说他是头号战犯,那是一点也不夸张。 王猛沉声道:“陛下,无论如何都要忍住,目前最重要的事是阻挡冉谢联军,徐成毕竟是牺牲了,毕竟是邓羌的人,我们还需要邓羌在前线撑着。” “而且现在秦国四面楚歌,稳定军心是重中之重,撤销徐成其下编制,为时过早。” 苻坚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朕只是恨铁不成钢,分明局面不会这般糟糕,却因为徐成的愚蠢,导致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实在可恨。” “他们如今有了河内郡,就相当于有了粮食补给点和后勤中站,打起来后顾无忧了。” 说到这里,他又冷笑道:“邓羌给的战报也是模棱两可,什么叫冉谢联军损失大约一万人?他最终都没有支援到位,靠什么去断定对方的伤亡?” “这些人打仗,有基本的套路,懂基本的战术,但却缺乏精密,缺乏临场应变的敏锐直觉,根本不可能挡住谢秋瞳和冉闵这种绝顶聪明的人。” 王猛点了点头,也不禁叹了口气,道:“陛下,已经发生的事,没办法再改变了,咱们现在只能往前看啊。” “要立刻分析战争局势,重新制定战略目标,否则这般下去,我大秦危矣。” 苻坚喘着气,猛喝了几口茶,才逐渐把心绪调整过来。 他看向地图,仔细揣摩着,最终说道:“两条路,要么渡黄河攻打洛阳,经弘农郡杀到长安来。” “要么不渡黄河,直接杀到河东郡,经蒲坂津再渡河,最终目标还是长安。” “你来分析分析吧,他们会走哪里。” 王猛道:“臣已经算到了,他们会走北线。” “因为他们缺乏船只,南线渡河困难,而且洛阳城高墙厚,实在不好打。” “即使拼了命渡河了,打下洛阳了,邓羌吕光的大军,也已经到了弘农郡等他们了,他们过不了那一关。” “北线走陆路,打河东郡,虽然要提前面对邓羌和吕光,但河东郡根本无法和洛阳相提并论,要好打很多。” “而且打到蒲板津之后,当地就有数不清的渔船,他们可以随时渡河。” “更加重要的是,臣猜测…谢秋瞳可能不愿让吕光、邓羌带领大军提前渡黄河,她想把我大秦主力,留在黄河以北。” “这或许是处于某种战略上的考量,也或许是…在北线作战,代国有机会从雁门郡过来支援他们。” 苻坚眯着眼,当即作出决定:“这一次,你亲自挂帅,和冉闵、谢秋瞳碰一碰。” “杨安倒了,朕也不相信吕光和邓羌有能力挡得住冉闵、谢秋瞳,需要丞相亲自出马。” 王猛点了点头,道:“臣也是这般想的,吕光和邓羌加起来,还有将近五万大军,足够用了。” 苻坚沉默了片刻,有些心急地问道:“丞相,你有几分把握挡住冉闵、谢秋瞳?” 王猛皱眉思索,随即认真说道:“代国这个变数不出现的话,臣有九成把握挡住冉谢联军,若是代国入侵雍州北部…那臣只有七成把握。”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陛下,不必心忧,我秦国没那么容易倒下,代国消化幽州都来不及,攻打雍州的概率不大。” “而冉闵和谢秋瞳,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各怀鬼胎,未必不可分化。” “请相信微臣,在一个月之内,打退冉谢联军。” 听到这句话,苻坚顿时松了口气,不禁笑道:“那就拜托丞相了。” 王猛的心情却并不太好,他发现陛下遇到急迫的事情,无法控制情绪,无法做到真正的镇定自若。 这对于如今的局势来说,绝不是好事。 因此王猛故作豪迈,大声道:“陛下,我大秦数万铁甲,足可抵挡各方敌军,只要汉中郡不出问题,那任何地方都不会出问题。” “臣等会儿就写信一封,告诉汉中郡郭庆,一定固守南郑,绝不和谈,绝不给唐禹任何使用阴谋诡计的机会。” “西边稳住了,东边有臣坐镇,就算是洪水滔天,我大秦也稳如泰山。” 苻坚受其感染,担忧的情绪也似乎消散,当即笑道:“好!丞相这般自信!那我大秦必能迈过此劫!”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但王猛明显有些勉强了,他内心深处知道,这一战会很难很难。 到时候,大秦恐怕真的需要壮士断腕。 …… 唐禹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并非完全没有压力。 想要拿下汉中郡,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硬拼肯定是过不去的,除非付出巨大代价。 想要智取的话,就必须借势。 借什么势?借东边冉闵和秋瞳的战果的势。 如果那边顺利拿下了河内郡,那秦国的门户就被打开了,苻坚冉闵的目光就被全部吸引了过去。 同时,秦国其他地方的守将,压力就会大增。 压力,就是借出来的势。 比如此刻的汉中郡,如果郭庆得知河内郡失守,冉谢联军已经打了进来,那他的压力就比天还大,因为这时候如果汉中郡再失守,秦国就彻底烂掉了。 可唐禹的问题在于,他并不知道秋瞳有没有拿下河内郡,哪怕他相信她做得到,可是…具体的时间呢? 很难去估算啊! “不知道那边的战况,不确定具体的时间,就完全无法进行下一步吗?” 祝月曦皱着眉头,问出了很关键的问题。 而唐禹则是轻轻叹了口气,道:“也并非如此,只是心头知道了,总会更有把握一些。” “不过,我也未必一定要知道那边的具体情报,我有我的办法。” 他看向前方高高的城楼,缓缓道:“我可以通过郭庆的反应,来判断秋瞳那边的战局。” “来人!派使者!请求与郭庆会晤!商谈…议和之事!” 祝月曦疑惑道:“议和?” 唐禹道:“如果郭庆不答应,那就说明他没什么压力,东部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但如果郭庆松口了…答应会晤了,就说明秋瞳已经拿下了河内郡,并且消息已经传到了汉中郡这边,郭庆吃不住压力了,被迫答应的。” “我们现在,就等他松口即可!” 祝月曦道:“万一他一直不松口呢?” 唐禹摇了摇头,道:“他早晚会松口,因为秋瞳不可能拿不下河内郡。” “我相信她有能力拿下!” 第七百六十九章 汉中议和 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郭庆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唇都在发颤。 李俨低着头,一言不发,心情也是沮丧到了极致。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噩耗来得这么快,冉闵妙计夺门,河内郡失守,冉谢联军五万人,已经杀入秦国境内了。 如此天崩的败仗,秦国成立以来,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巨大的压力,如山一般袭来。 冉闵谢秋瞳那么会打仗,如今已经杀进大秦内部了,吕光和邓羌挡得住他们吗? 代国还不会直接袭击雍州北部,让局势雪上加霜? 铁弗会不会攻打长城郡,配合东部战场,一起灭了秦国?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汉中郡失守了,那我大秦肯定完了。 一时间,郭庆的脑中全是类似的想法,他心跳剧烈,几乎喘不过气来。 “汉中…汉中郡…千万…千万不能丢啊!” 郭庆声音沙哑而干涩:“我们…我们若是丢了汉中,那大秦就完了!” 李俨脸色也不好看,咬牙道:“守得住的!我们一定守得住的!” 两人互相打气,互相鼓励,但谁都看得出对方眼中的紧张,这样的压力,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承受的,这关乎着国家的存亡,关乎着全族的性命。 而好在,还有第二封信,那是丞相的亲笔信。 郭庆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打开。 但他很快就萎靡了,信中没有说到援兵的事,而是让他千万不要议和,一定要死守汉中郡。 这下方向是清晰了,但…但压力更大了! 因为丞相的话,无异于更加证明了汉中郡的重要性,这里万一失守了… 万一失守了——这是他们脑子里最恐惧的事情,最害怕出现的局面。 “怎么办!怎么死守啊!” 郭庆颤声道:“唐禹屯了一万大军在这里,还有三万援军要到了,更有七千俘虏,每天都在喊,军心都给我喊散了。” “我们加上私兵,总共才一万四千人…” “若唐禹要打…怎么守得住啊!” 李俨咬牙道:“若是唐禹的三万援军到了,加上七千俘虏,那就将近五万人了…” “五万人攻城,我们一万四千守军,挡得住吗?” “如今军心不稳,我担心对方五万人摆开架势,我们这边的兵就要溃啊!” 两个人算来算去,无论怎么算守不住,一时间心情绝望。 郭庆知道,守不住的话,要么战死在这里,要么撤走被责罚杀头。 李俨清楚,如果守不住汉中郡,那自己的家族都要被唐禹吃干净,唐禹对世家一直心狠手辣。 压力,宛如背负着一座巨山,让两人心态都几乎炸了。 “报!” 外边的侍卫走了进来,大声道:“将军,唐禹派来使者传信,说要和谈,请求会晤。” “和谈?” 郭庆和李俨同时惊呼出声,都瞪大了眼睛。 这种局面,唐禹怎么会和谈呢? 他只要等援军到来,就能拿下汉中啊! “把信拿来!” 郭庆连忙出声,两人凑着脑袋一起看。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郭庆将军麾下:” “孤心系天下,爱民如子,世人皆知。此番攻打汉中,因汉中于益州之重也,亦因各国伐秦之战略需求也。” “然汉中城固,守军强悍,若强行攻打,大唐兵将恐折损超过三万,孤实在痛心,不忍开战。” “因此,孤将大军后撤五里,空出城外狂野,期待与将军会晤,商讨和解之事。” “秦国如今危如累卵,汉中郡内外陈兵数万,孤一念之间,便是尸山血海。” “此刻有心和谈,望将军珍惜良机,莫要辜负好意。” “大唐皇帝唐禹,顿首。” 把信缓缓放下,郭庆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李俨,问道:“他啥意思?不太看得懂啊!” 李俨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叹道:“要你出去和谈。” “唐禹先说什么不忍折损兵将,后面又说什么一念之间、尸山血海,态度分明不软弱,而且有威胁的口吻,很难办啊!” 郭庆咬牙道:“丞相信中说了,不许和谈,只能死守。” 李俨道:“丞相哪里知道,唐禹有三万援军啊!” “死守也得我们守得住吧!” 郭庆当即怒道:“丞相的判断和决定,从来没有出过错,我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思!” 李俨沉默了,因为他的看法是一致的。 两人这一次,都决定听王猛的,坚决不乱来。 因此,一连两天,唐禹都没有收到对方的回信。 “他们的抗压能力不可能这么强。” 唐禹皱眉道:“或许是秋瞳那边还没拿下河内郡,或许是拿下了,但消息还没传过来。” “但考虑到东部的局势,考虑到邓羌的支援速度,秋瞳想要拿下河内郡,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 “因此,我更倾向于第三个原因。” 祝月曦惊异道:“还有第三个原因?” 唐禹点了点头,眯眼道:“我怀疑,王猛专门打了招呼,强制命令不许和谈。” “因为他肯定知道,我不会硬打,只会智取。” 祝月曦道:“那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没机会了?” 唐禹笑了笑,摆手道:“谁说没机会的?王猛再精于算计,也毕竟隔着那么远,不可能遥控指挥这边的。” “郭庆顶不住那么久的,因为还有一记重锤,没打到他身上去。” 话音刚落,远处彭勇就拿着信跑了过来,急道:“陛下,梁州最新情报,桓温已经拿下了魏兴郡,将梁州汉水以北的疆域全部收复了。” 唐禹顿时站了起来,大笑道:“瞧!这一记重锤,他郭庆顶得住吗!” “我收到消息,那他也肯定要收到消息了,甚至比我更快。” “等着吧,最迟明日,对方要给回复了。” “准备议和,准备兵不血刃拿下汉中。” 彭勇挠了挠头,道:“议和归议和,人家不可能傻到投降啊!” 唐禹冷冷一哼,沉声道:“只要他郭庆敢见我,那事情就由不得他选了。” “到时候,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而正如唐禹所料,在前一天的黄昏时分,郭庆就已经收到了魏兴郡失守、梁州北部全部沦陷的消息。 他的心,几乎要彻底死了。 因为桓楚的大军,随时可以向北直攻长安,亦可向西绕后汉中郡,与唐禹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长安危险了,汉中也危险了,无论哪里都危险了。 “我们输了…” 郭庆的声音都在颤抖,面如死灰,心跳都几乎停滞。 “没有输!还有办法!” 李俨咬牙道:“郭将军!和谈吧!” 郭庆擡起头来,满脸愕然。 李俨道:“唐禹既然说是和谈,那就肯定不是投降,不会提出让我们把汉中郡交出去的条件。” “他可能是要其他东西,但现在我们除了汉中郡之外,什么都可以给。” “只要和谈成功,他唐禹撤军了,汉中就守住了,必要时候,你还可以率九千大军,去截断桓温的大军。” “大家都知道,桓温只出征了一万人,拿下魏兴郡,他还能剩多少啊!” “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了!” 郭庆猛然捂住了脸,使劲揉了揉,咬牙道:“可是!丞相说了!不许和谈!” 李俨道:“你糊涂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为何?因为战场复杂多变,战机稍纵即逝,根本来不及事事听从命令的。” “魏兴郡失守的消息刚到这里,说明丞相给我们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当然不许我们和谈了。” “现在情况不同了啊,桓温的兵要杀进来了啊!” 他一把按住郭庆的肩膀,面色郑重,声音颤抖:“冉闵和谢秋瞳已经打进来了,西凉和铁弗还围着边境,代国一副要入侵雍州的模样…” “汉中郡…关系着我们大秦的生死存亡啊!” “郭将军!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若是能让唐禹退兵,你我就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 听到这里,郭庆再也顶不住压力了。 他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好!告诉唐禹!同意会晤和谈!” “无论如何,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第七百七十章 摄人心魄 大同军退到了南郑县五里之外,只剩下一千精骑在这里,预防突发情况。 距离城门一里之处,郭庆在几百个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平地放置的椅子上,稳稳坐下。 唐禹擡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缓缓道:“郭将军,很高兴你愿意与朕见面,看来你也不想汉中郡血流成河。” 郭庆抱了抱拳,道:“郭庆有幸见到足下,但此次也只是相见而已,并非一定要同意和解。” 唐禹嘴角勾了勾,声音很轻:“并非同意和解?你敢对这句话负责吗?” 郭庆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要尽量表现得强硬一点,这样和谈就少吃一点亏,但他清楚,自己显然低估了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 想要在唐禹这样的人面前,保持道心坚定,不被他气场压到,实在太难了。 这个人分明什么都没做,但那眼神一撇,就像是把人看穿了一样。 郭庆咬牙道:“条件合适,当然可以谈,但条件不合适的话,恕我做不了主。” 唐禹轻轻敲击着桌面,淡淡道:“将军认为,秦国值多少钱?” 郭庆心中一颤,急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唐禹道:“不必装了,朕的情报网络何其庞大,还能不知道天下发生了哪些事?” “谢秋瞳和冉闵已经攻破了你们的河内郡,数万大军杀进去了,对吧?” 郭庆保持表情不变,就是脸皮有点僵硬。 唐禹继续道:“代国可能会通过雁门郡攻打雍州,支援冉谢联军对吧?” “桓温已经攻破了魏兴郡,收复了梁州北部地区对吧?” “西凉和铁弗,都在边境和你们打,对吧?” 这些消息之中,只有最后两条是靠情报知道的,另外的其实全是唐禹通过局势分析出来的。 郭庆已然是汗流浃背了,他张了张嘴,冷哼道:“那又如何!丞相已经亲自出征!冉谢联军即日可退!” 唐禹道:“即日可退?笑话!” “只要朕一声令下,四万多大军齐攻汉中,靠人命去堆,都能把你汉中郡砸开。” “然后挥师朝西,经武都郡、天水郡而至陇西郡,再把西凉大军给放进来。” “你秦国,活不过三个月就要被灭国。” “你为什么愿意出来谈判?就是因为你深知这一点,你怕,你怕朕不顾一切打下汉中郡,秦国就彻底完了。” “你也怕继续拖下去,桓温带着大军都杀到长安去了。” “秦国已经是危如累卵了,你还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你装什么?王猛在这里都不敢跟朕装!” 何止是汗流浃背,郭庆的脸上都堆满了汗珠,嘴唇轻轻颤抖着,完全回不了话。 人的名,树的影,唐禹的故事太传奇,以至于人们下意识就很重视他,认可他的人尊敬他,不是同路人就自然畏惧他。 在这种固有的畏惧下,加上唐禹本身的气场,郭庆本就心头打鼓。 现在倒好,每句话都直捅心窝子,要他只能顶?他根本顶不住。 “但是呢…” 唐禹话锋一转,咧嘴笑道:“天下传闻不假,朕的确是爱民的,实在不忍损失两三万将士,不忍汉中郡血流成河。” “因此,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做秦国的英雄。” 他看向郭庆,把脑袋凑了过去,轻轻道:“秦国东部战场有徐成、杨安、邓羌、吕光这些名将,但他们没能挡住谢秋瞳和冉闵,丢了河内郡。” “南边的魏兴郡沦陷了,北边的长城郡打发不走铁弗,西边的陇西郡赶不走西凉…” “唯独你…你郭庆,在西南战场,面对这天下最可怕的敌人,非但守住了,而且让大同军…退兵了…” “这是什么功劳?” “这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一人拯救一国!名垂青史!盖代之功!” 郭庆袖子里的拳头顿时握紧,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唐禹道:“做成了这件事,你非但会成为秦国的元帅级人物,在千秋史册上,你也和战国李牧齐名了。” 郭庆擡起头来,满眼的血丝:“足、足下…您…您到底想要什么?” “仆、仆的意思是…您有什么和谈的要求?要如何才肯退兵?” 唐禹面不改色,沉声道:“很简单,朕此次动用这么多大军,消耗巨大,军费你得出吧?” “话说得直白一点吧!朕要钱!要粮!也要人!” “黄金一千两!粮食二十万石!外加五千私兵!” “这就是朕的全部要求,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缺。” 郭庆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道:“足下,仆哪里去找这么多的黄金粮食啊!” 唐禹道:“这是你的事,你有两天时间考虑,到时候你若是没答应…” 他眯着眼,不再继续下去,而是缓缓说道:“郭庆啊,你知道吗,你在朕的眼里就是一个死人。” “只要朕下令攻打汉中,你要么战死,要么因丢城失地全家被处死…” “你没得选!” 他站了起来,指着郭庆的鼻子说道:“东西给我凑够,进一步,名垂千古,荣耀万世,享尽荣华富贵,退一步,城破国灭,全家死绝…” “怎么选,你心里有数。” 郭庆急得拍大腿,大声道:“仆当然想选前者啊!当然想进步啊!但…但实在没法子凑那么多钱粮啊!没法子啊!” 唐禹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朕当初也没钱,但…朕轻松就找到钱了。” “你如今没钱,你该找谁要?” 郭庆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世家?” 唐禹道:“为了拯救大秦,他们总该做点什么,对不对?” “又不是要他们的命,又不是要他们的土地,只是要点钱粮和私兵罢了。” “难道他们宁愿眼睁睁看着国家灭亡,看着你去死,也舍不得那点钱粮吗?”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自私,那你为何要保护他们?为何不忍心杀人?” 他拍了拍郭庆的肩膀,淡笑道:“好好想想吧,你的路不难走,甚至不需要多狠心,只需要你…去问世家要点钱粮罢了…” “你个当兵的,难道怕了世家不成?” 说完话,唐禹缓步回头,留下冰冷的话语:“两天之内不给朕答复的话,就准备好棺材吧。” “别以为汉中郡丢了,你战死也无所谓,秦国灭了,你全家都活不了。” “你考虑的,不单单是个人生死荣辱和国家存亡,还有你全家性命呢。” 郭庆站在原地,心情是百味杂陈,痛苦、恐惧、害怕、为难、纠结,还有那么…一丝丝兴奋… 享尽荣华,名垂青史,一人救一国… 这…多好啊! 第七百七十一章 无路可走 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这是决定命运的节点。 一步跨出,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黄金高台。 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但…有那么容易吗? 郭庆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表情沉重。 一千两黄金,二十万石粮食,五千私兵,这些都是骇人听闻的数字,但并非不可以凑齐。 南秦州和京兆尹又诸多大家族,哪个不是一方豪雄?一家凑一点,很快就凑齐了。 但问题是,那相当于把所有的世家都得罪完了。 即使理由再正当,比如唐禹打过来大家都得死,让你们花点钱怎么了…比如秦国都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有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吃亏了就是吃亏了,讲理是讲不通的。 可,有选择吗? 不答应,唐禹一声令下,汉中郡血流成河,大秦西境直接天崩,国家顿时就要沦陷。 答应的话,只是得罪几个世家罢了…而换来的是无上的荣耀,是名垂青史的功劳。 这一次谈判,注定了没有其他选择。 但唐禹拿到东西之后,真的会撤兵吗? 会。 因为他是唐禹,他说话算话,从不食言。 这一点,天下人都信,他郭庆也信。 更何况,不信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什么。 “你别闷着啊!谈判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李俨急得跺脚,追问道:“唐禹到底提出了什么条件?很为难吗?” 郭庆看向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涩道:“他要我们赔他的损失,毕竟出征花了这么多钱。” 李俨眼睛一亮,当即说道:“这是好事啊,无非花钱罢了,能守住汉中郡比什么都强。” 郭庆道:“他要一千两黄金,二十万石粮食,以及…五千私兵。” 此话一出,李俨当场愣住,身体都不禁颤了一下。 这数字,怎么像是为陇西李氏专门设置的? 这是离间之计! 李俨立刻喊道:“卑鄙!唐禹分明是想要离间你我!为攻打汉中郡创造条件!我们决不能信!” 郭庆无奈叹道:“归安侯,道理我都懂,可能是离间,也可能是故意使的障眼法,也可能是他唐禹想多捞点,什么都有可能…” “关键在于,我们有资格拒绝吗?” “拒绝的后果就是汉中失守,大秦覆灭,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向李俨,叹息道:“我们没得选,我们无路可走,我们…只能相信唐禹…” “唯一的好消息是,唐禹向来有诚信,应该不会食言。” 李俨表情有些僵硬,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无数的情绪在脑中回荡。 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是…你说得对…” 郭庆道:“归安侯,这件事我是做不到的,只有你能做到。” “陇西李氏,举全族之力,凑一千两黄金、二十万石粮食、五千私兵,应该没问题的。” 李俨咬牙道:“这些数字,足以把陇西李氏彻底掏空,彻底榨干。” 郭庆点了点头,道:“是,但…如果守住了汉中郡,你就不再是归安侯,而是武都郡公了。” “这里的一切都不会被掩盖,陛下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一定会补偿你的。” “陛下的为人,你最清楚,他绝不会亏待功臣。” “你暂时委屈一下,丢掉的是财富,得到的是家族未来无数年的权柄与前途啊。” “归安侯,答应了,将来多的都能拿回来,但不答应…我们就都无路可走了。” 李俨面容都扭曲了,他低下了头,陷入沉默。 郭庆不禁抱拳,哽咽道:“归安侯!使君!大秦之命运,你我家族之亲友,全在你一人之手啊!” 李俨大声道:“不必再说了!” 他眼眶都红了,声音都在颤抖:“事情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能…只能…答应了!” 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郭庆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归安侯,多谢!” …… 唐禹还想着,郭庆会卡着两天的期限请求会晤呢,没想到只隔了一天,便已经来了。 于是,他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小桌前,坐在了椅子上。 他看向郭庆,淡淡道:“已经想好了?” 郭庆表情有些沉重,但眼中的激动与兴奋,是完全掩盖不住的。 他距离千古名将、距离名垂青史,只有一步之遥了。 “是…我们已经决定了,答应足下的和谈要求,赔偿一千两黄金,二十万石粮食,以及五千私兵。” “但黄金的筹措、粮食的运输,还需要时间。” 郭庆的声音很不平静,在强行控制情绪。 唐禹道:“那么需要多久呢?” 郭庆道:“大约需要二十五天。” 唐禹缓缓仰起头,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冷笑道:“那朕怎么知道你是答应了,还是故意拖延时间呢。” “这么大的数额,你一天就想好了,谁信?” 郭庆愣住,急忙道:“是真的啊,这一次的赔偿,全部由陇西李氏承担了,李俨亲口答应的。” “这么大的事,他不敢乱来的。” 唐禹眯眼道:“朕可不信你一个人的说辞,现在立刻让李俨来,当面对质。” 郭庆松了口气,让对质就说明有希望争取到,对方只是怀疑而已,谈判还没破裂。 他立刻回头,大喊道:“快让归安侯过来,快!” 片刻之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李俨,一路小跑来到谈判场地。 他先是作揖道:“陇西李俨,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郭庆道:“归安侯,他不信你已经同意…” “住口!” 唐禹当即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想当着朕的面统一口供吗?” 郭庆讪讪一笑,道:“这…没有,我只是…” 唐禹摆手道:“你先退下,朕要亲自审问他,如果他的说辞和你不一样,那就有意思了。” “怎么会不一样呢…” 郭庆喃喃说了一句,见唐禹表情不好看,便立刻起身,缓缓退了下去。 见他一路退到了后方侍卫的位置,距离此地已有百步,唐禹才缓缓笑了起来。 他看向李俨,轻声道:“使君,请坐吧,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 这句话,顿时让李俨嗅到了不对劲。 他心中紧张,谨慎问道:“足下要见我,有何见教?关于赔偿之事…” 唐禹摇头道:“不说赔偿之事,只说陇西李氏,只说你。” 李俨疑惑无比:“说我?” 唐禹道:“对,就是说你,朕的本质目的,不是为了和谈,而是为了见你。” “你,才是朕真正想谈的人。” 第七百七十二章 陇西李氏 唐禹正襟危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缓缓道:“陇西李氏,源远流长,有着辉煌的历史、深厚的底蕴。” “战国时代,大秦实行郡县制,陇西郡的第一任郡守,就是你们的始祖李崇,后来他被封为陇西侯。” “而后,他的孙子李信为秦国名将,跟随王翦灭了赵国,跟随王贲灭了燕国和齐国…又被奉为陇西侯。” 李俨低着头,不明白唐禹的意思,不敢回话。 唐禹继续道:“陇西李氏在汉代迎来巅峰,飞将军李广战功卓着,其堂弟李蔡官拜丞相,你们家成了名震天下的大族。” “但过去何其辉煌,如今就有多么没落。” 他笑着说道:“数百年来,陇西李氏人丁不旺,早已没落成了寒门,令人唏嘘。” “直到你李俨这一代,才终于又有了起色,已经隐隐有了重回巅峰的征兆了。” “你的确是一个很杰出的人才。” 李俨只敢按部就班回话:“多谢…能得到大唐皇帝的赏识,仆受宠若惊。” 唐禹道:“但这刚刚燃起的复兴火苗,又将熄灭了,一千两黄金,二十万石粮草,外加五千私兵,这足够把你们家族几百年的积累全部挖空。” “你舍得吗?” 李俨正色道:“为了大秦,为了国家,我陇西李氏责无旁贷。” 唐禹冷嗤一声,摆手道:“放屁,秦国才立国两年多,而你陇西李氏已经几百年历史了,你们能有多忠诚?”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国家,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 “你只是别无选择,无路可走,因此只敢把期望放在将来苻坚对你的补偿上。” 李俨低下了头,被说穿了心事。 唐禹道:“你心里是没底的,因为你清楚,秦国即使活下来,也基本上残废了,能拿出多少东西补给你呢,有你损失的一成吗?” “你能得到的,仅仅是荣誉和权柄罢了。” “权柄当然是好东西,但权柄要转化成财富和底蕴,需要很长时间,而这个时代,一个国家的建立与覆灭,可能只需要几年时间。” “你什么都想得到,如果有的选,你绝不会答应郭庆。” 李俨被说得无地自容,只能无奈拱手道:“足下说得对,仆…无路可走,因此无言以对。” 唐禹道:“朕给你一条崭新的路,光明的路。” 李俨顿时冷笑:“果然,所谓的和谈都是假的,你本质上是想策反我。” 唐禹点头道:“当然,朕可以坦白说,朕要你杀了郭庆及其下属,并及时打开城门,迎大同军进城。” 李俨道:“我不可能做叛徒!” 唐禹道:“不做秦国的叛徒,就要做陇西李氏的叛徒。” “你身为这一代的族长,要为了一个刚刚成立两年多的国家,挖空家底,献出一切,值得吗?” 李俨摇头道:“不值得!我当然不愿意那么做!但反叛秦国,投降与你,我们只会更惨!” 唐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你错了。” “朕的为人,全天下都知道,都清楚,无论是盟友还是敌人,无论他们怎么怕朕、恨朕,都承认我唐禹是个宽仁诚信之人。” “朕既然能找你,就自然有能力给你一条更好的路。” 李俨完全不敢跟他对视,只是咬着牙不说话。 唐禹道:“如今这个混乱的时代,格局变化极快,国家和势力都短命得很,家族没有财富,就养不起私兵,就早晚会被更大的家族吃掉,或者死在某次战乱之中。” “你以为你献出去的只是财富?不,你献出去的是你们陇西李氏全族的性命,献出的是一个传承数百年家族的最后血脉。” “秦国这一次,不死都要脱一层皮,他们会更加依赖世家的支持,但你把全族的财富都给出去了,你能支持什么?” “你什么都支持不了,那秦国朝廷又为什么会重视你?补偿你?” 李俨一下子就擡起了头,表情都变了。 唐禹平静道:“这个世界是很现实、很残酷的,世家失去财富,就像狼没了牙齿,马车没了轮子,不会有人同情和扶持,只会被迅速抛弃。” “这才是你的结局,别天真的以为,会得到天大的补偿。” 李俨脸上的汗水都出来了。 唐禹道:“但如果你向大唐投诚,你们家族就会迎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因为,在你的配合下,大同军会顺利拿下汉中郡,并立刻向西北行军,放西凉大军进来。” “那时候,秦国就成了筛子,到处都漏了,苻坚王猛必然壮士断腕,请求和谈。” “他会失去秦州和南秦州,秦州归西凉,南秦州会归大唐。”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你们家现在的重心,不在陇西郡,也不在天水郡,而是迁移到了武都郡,对吗?” “武都郡,恰好属于南秦州。” “朕可以保证,南秦州归为大唐之后,绝不会对陇西李氏进行清算,相反,你作为攻破汉中郡的首要功臣,会被奉为国公兼武都郡守。” “你会得到重用,你们陇西李氏复兴的火苗,会在大唐壮大起来,迎来一个光明的前景。” “这难道不比为秦国掏空家底要来得痛快?” 李俨的身体都在颤抖,他沙哑着声音道:“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唐禹对世家的手段。” 唐禹道:“你知道大唐如今的户部尚书兼蜀郡郡守是谁吗?费永,费祎的后代,蜀地最著名的世家之一。” “朕从来不会亏待功臣,该给的,一定会给,而且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相信,朕的信誉,还是有口皆碑的,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李俨的心都颤抖了一下,但他却低着头,沉默着。 唐禹继续道:“说句实话,开启和谈,就是为了见你。” “如果你不答应,那和谈也就不必继续了。” “朕会亲自率军,血战汉中郡,强夺南秦州。” “那时候…大同军血洗世家,你可不要来哭惨。” 李俨猛然一颤,擡起头来,眼眶发红,哽咽道:“大唐皇帝陛下的话,能算数?” 唐禹傲然道:“这是自然。” 李俨道:“万一你……” 唐禹直接打断道:“没有万一!朕说一不二!” “你只要打开南郑县的门!朕就还你们陇西李氏一片天!” “不会有意外!不会有变数!” “这是一个皇帝的承诺!这是我唐禹的承诺!” 李俨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今日…亥时三刻,南郑县的城门…为陛下打开!” “陇西李氏,全靠陛下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驻而不攻 唐禹长长出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的声音严肃而有力:“未来的你,会无数次感激今天的你所作出的明智决策。” “你为陇西李氏续命了,甚至,你会为家族带来又一个巅峰期。” “现在把郭庆叫来吧。” 李俨心中百味杂陈,有着万千的忐忑,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站了起来,回头对着郭庆挥了挥手。 郭庆看到,立刻便大步跑来。 他气喘吁吁,看着唐禹,满脸殷切。 唐禹深深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朕已经问清楚了,战争赔款的确是他们陇西李氏出,事情没有问题。” “你回去准备纸笔,写出和谈条约,明日我们在这里,当着两军将士的面签上名字,盖上印章和手印,和谈条约便正式生效。” “那时候,朕会将大军撤回至巴西郡北部边境地区,等候你们的赔款到来。” 郭庆一下子整个人都松了,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彻底消散,继而涌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一纸合约退唐国数万雄兵,一场和谈挽狂澜于既倒,拯救了危如累卵的大秦,这是何等功绩啊! 他强行压制着情绪,郑重回应道:“是,我会回去写好条约,明天带到这里来面见足下。” 唐禹道:“你最好不要在合约上耍花招,有没有问题,我唐禹是看得出来的。” 郭庆急忙道:“请足下放心,郭庆绝不会自寻死路。” 唐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摆手道:“去吧,明天见。” …… 大军已经到了雍州边境,谢秋瞳下令扎营休整,等候冉闵跟上来。 驻扎的第五天,冉闵带着征发的八千民夫,以及大量的粮草,终于跟上了大部队的节奏。 两人在营帐之中,商议着详细的对策。 但冉闵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仔细盯着地图,沉思着,叹息着,最终咬牙道:“太难打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冉闵指着地图道:“河内郡与河东郡,隔着太行山和王屋山,我们只有一条合适的官道可以通过,也就是著名的轵关陉。” “所谓‘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即是此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官道穿越山脉,经过大量峡谷、深涧、隘口,全是最适合伏击的地方。” “秦国的局面到了这个地步,王猛必然亲自出山,指挥战斗。” “他不是蠢人,他不会把五万大军全部留在河东郡及其周边地区,打所谓的保卫战。” “他至少会拿出两万兵力,埋伏在轵关陉的各个伏击要点,把我们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冉闵按住了额头,缓缓道:“要穿越那一段官道,都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谢秋瞳看向地图,打量了几眼,点了点头,依旧不说话。 冉闵皱起眉头,疑惑道:“你也看出来了?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们该怎么过去?” 谢秋瞳淡淡道:“这种军事地理常识,谁都看得出来,谁都看得到,有什么稀奇的?” 冉闵实在受够了她的傲慢,当即道:“那你说!这一仗该怎么打!如果对方借助地形伏击,我们要死多少人?剩下的兵力就算到了河东郡,又能怎样!” 谢秋瞳看向他,不禁问道:“你是猪吗?谁说我们要走轵关陉了?谁说我们非打不可了?” 冉闵愣道:“不打?不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谢秋瞳叹了口气,道:“怪不得你立国两年多了,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除了擅长打仗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优点啊?” “打仗的本质不是消灭对方,不是要让对方亡国灭种,而是要达到合适的战略目标。” “我们的目标是灭了秦国吗?很显然不是,既然不是,为什么要傻乎乎地过去拼命?” “放眼全局行不行?只要我们五万人在这里,他王猛敢撤军吗!敢把大军投入到其他战场吗!” 说到这里,谢秋瞳摆手道:“我们不需要去拼命,因为我们只需要照顾这个战场,而王猛需要照顾整个秦国的所有战场。” “如果汉中郡失守了,王猛怎么办?” “如果魏兴郡丢了,梁州北部全被吃了,王猛怎么办?” “他头疼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们为什么要去拼命?” 冉闵听得脑子都要炸了,不是信息太复杂,而是谢秋瞳的语气,像是把他当傻子,他心中实在太气了。 随时被嘲笑,被讥讽,以至于他都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病秧子。 但做不到,尹大师劝过,谢秋瞳旁边这个哑巴女人,是个高手。 但真的好气啊! 冉闵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控制脾气,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谢秋瞳道:“等啊,大军需要休整,资源需要逐步到位,恰好我们也需要等其他地方出现变数,急什么啊?” “只要我们的兵在这里,态度就是明确的,战略目的就是清晰的。” “吊住那五万大军,就没事了。” 冉闵直接站了起来,转头就走。 谢秋瞳疑惑道:“你去哪里?” 冉闵大声道:“老子去睡觉,累都累死了,不想在你跟前受气了!” “谢秋瞳,你就是天底下最让人厌恶的女人,没有之一!” 他一把掀开帘帐,快步离去。 谢秋瞳愣了片刻,才看向冷翎瑶,道:“受气?他怎么受气了?我做什么了?” 冷翎瑶想了想,道:“你大概经常讥讽他、打击他吧。” 谢秋瞳道:“没有啊,我说的只是事实啊,他确实很蠢。” 她好奇地问道:“霁瑶,我有那么难相处吗?”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嗯,有点。” 谢秋瞳大惊:“什么?连你都觉得我难相处?我善于说实话,不掖着藏着,有什么不对?”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毕竟你没有对我这样做,但根据我的判断,你确实不好相处,说话太伤人。” 谢秋瞳下意识冷笑道:“你的判断?你脑子都是坏的,你能有什么判断?” 冷翎瑶看着她不说话。 谢秋瞳愣住,随即吐了吐舌头,笑道:“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说话不礼貌,我向你道歉。” “至于冉闵,切,谁在乎他,受着得了。” 说到这里,她又歪着头道:“你们事真多,矫情得很,唐禹就从来不说我难相处。” 冷翎瑶小声道:“那是他对你好。” 谢秋瞳眉毛一掀,瞪眼道:“他应该对我好!” 冷翎瑶咬了咬嘴唇,道:“好赖话都让你说了,那你怎么说都可以,何必问我的想法。” 谢秋瞳哼道:“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冷翎瑶把头撇到一旁,道:“和你相处真累,还好我脾气好,有修养,忍得住。” 谢秋瞳道:“别自夸了,你的病到底好了没有,我看你似乎脑子又正常了。” 冷翎瑶道:“请你搞清楚,我不是脑子不正常,我只是会失忆。” 她顿了顿,随即摇头道:“病…还没好,而且有加重的趋势,我只知道一些事情的轮廓,却记不得细节。” 谢秋瞳无奈叹了口气,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 冷翎瑶轻轻道:“你聪明,你帮我。” 谢秋瞳道:“我要是知道办法…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来…” “可偏偏,我对你这个…无能为力。” 冷翎瑶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第七百七十四章 兵不血刃 仔细盯着地图,桓温眉头紧锁,最终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沉声道:“从魏兴郡到石泉,经宁陕到子午关,最终到长安南门。” “路况极其复杂,栈道狭窄,而且存在损毁情况,大军行进只能拉成长龙,辎重也极难运输。” “即使是分段派出游骑探路,修缮栈道,全员协同,也注定坎坷。” 最后他叹声道:“我估计,这不到七百里的路,恐怕需要走超过二十天。” 桓猷摇了摇头,苦笑道:“超过二十天都是乐观情况,臣估测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期间还会有伤亡,大军也会异常疲乏。” 桓温沉默了。 他闭上了眼睛,不停思索着,最终咬牙道:“两日之后,由你挂帅,带兵出征,直攻长安。” “这一路虽然艰险,但秦国已经无兵可守了,苻坚不可能把禁军派出来守。” 桓猷有些急了,连忙道:“陛下,秦国就算把兵力全部砸到战场上,长安总该有一两万守军吧,万一对方随便派出个五千八千的,守住子午道谷口,我们根本过不去的。” 桓温道:“不会,那里最多会有两三千世家私兵,装装样子罢了,你只要打,他们绝对跑。” “苻坚是不会再派长安的守军出来的,别说五千八千,就是一两千都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眯眼笑道:“长安的兵,不能再少了,否则…世家…可能会不安分。” “这是原则问题,苻坚没那么蠢。” 桓猷最终点了点头,无奈叹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 他回头道:“陛下,有些事臣不该过问,但…真是不吐不快!” “我们为什么要打长安啊,我们拿下梁州北部,已经足够了啊,何苦再冒险呢。” “一万大军打下来,我们丢了七千人,只剩下三千人。” “俘虏了五千人,现在勉强凑够八千,连粮草辎重都是征发的民夫。” “现在我们在魏兴郡落脚才四天,粮草刚刚补齐,又要出征,还是这么难的路,这么大的任务。” “臣,不明白!” 桓温坐了下来,摆了摆手,道:“我之前说过,这一战最难的地方,是对战略尺度的把握,对战略目标的定位。” “也就是,到底打到哪一步才算胜利,打到哪一步才能停下来。” “道理其实很简单,不让秦国断臂求生,我们即使拿下了梁州北部,也早晚守不住,早晚会被对方抢过去。” “大楚底子太薄了,没有办法,只能借势,只能趁着所有人攻秦的时候,帮忙递出一刀。” 说到这里,他微微昂起头,咧嘴笑道:“谢秋瞳和冉闵,已经拿下河内郡了,消息已经收到了。” “唐禹那边根本不必担心,以他的手段,拿下汉中郡是必然之事。” “这个时候,就是要配合他们,一鼓作气重创秦国这个巨人,否则我们北部永远都有威胁。” “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继续向前冲,冲到苻坚王猛怕,冲到他们不得不壮士断腕!” “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了!” …… 沉默,无止境的沉默。 情绪完全平复不下来,只能静静坐着,聆听剧烈的心跳。 李俨知道这是陇西李氏的命运转折点了,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极为艰难的,都是要承担巨大风险的。 可已经来到了这浪潮之巅,没有人可以安然撤退,不存在中立的选择,非东即西,非黑即白,再难都必须选。 选秦国,唐禹已经分析得够透彻了,秦国撑住了,陇西李氏散尽家财,希望彻底覆灭,又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崛起。 秦国若是没撑住,那就是灭族之祸。 而选唐国,如果唐禹失败了,陇西李氏灭族,如果唐禹成了,陇西李氏辉煌腾达。 前者,要么覆灭,要么沉沦。 后者,要么覆灭,要么辉煌。 无论怎么选,都只能选后者,去追求那个辉煌的可能性。 更何况,这个辉煌的可能性,是唐禹亲口承诺的。 李俨清楚地知道,唐禹的承诺,是算数的,是值得信任的。 因此,他最终选择了答应。 “你倒是说句话啊!” 郭庆站在旁边,苦恼道:“谈判结束回来,你就愁眉苦脸的,似乎遇到了天大的事。” “难道唐禹最终不会答应何谈,一切都是他耍我们的?你看出一些东西了?” 李俨擡头,缓缓道:“恭喜你,你兵不血刃退了大同军,拯救了秦国,立下了天大的功绩,名垂青史都不过分。” 郭庆努力压制,却还是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干咳了两声,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功劳。” 李俨一拍桌子,大声道:“可我陇西李氏即将散尽家财!多少年的积累全部没了!” “你说我心情好得起来吗!” “说什么事后陛下会补偿,说什么我一定会拿回失去的东西。” “可那是后话!那是未来的事!我现在心情就是很不好!” “换做是你,你心情能好吗?” 郭庆被这一顿吼,都愣住了。 他当然要哄着李俨,还要靠他凑赔款呢。 于是他连忙道:“归安侯,你说的我都懂,我十分理解你。” “你难过是应该的,到时候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说话,请你相信我。” “陛下也会认你的好,不会亏待你的。” 李俨摆了摆手,道:“别说这些虚了的,说再多我的心情也不会好起来。” “我要喝酒!我要醉上一场!” 他看向郭庆,咬牙道:“你他妈该陪我喝!你和你身边那些人,现在都快鸡犬升天了!你们他妈都该敬我酒!感谢我为你们做的贡献!” 这有何难! 郭庆连忙道:“当然当然!我们都念着你的好!说实话,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以后永远都是我郭庆的大哥!是我们这些兄弟共同的大哥!” “我去摆酒席!今晚我们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他本来就想喝酒,因为他心中痛快极了。 于是,一场酒席拉开帷幕。 郭庆以及他手下的将领,心腹,全部都到场了。 一个个在酒桌上陪着笑脸,哄着李俨,不停喝着。 这一场酒,从天亮喝到天黑,喝得所有人都上吐下泻,浑身无力。 而一直装生气的李俨,还算清醒。 他擡起头来,对着暗处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数十个甲士涌入,毫不犹豫对着郭庆等人杀去。 与此同时,数千私兵突然集结,杀向城门,出其不意,控制住了城门。 他们合力,将城门彻底打开。 大同军,全军出击,朝着汉中郡杀去。 满身染血的郭庆,看着四周的尸体,最终看向李俨,怒吼道:“畜生!你背叛了大秦!” 李俨拔出剑来,傲然道:“但我即将带领家族走向辉煌!” 一剑斩出,头颅飞天。 唐禹兵不血刃,拿下了汉中郡。 秦国西南最重要的关口,被彻底打开了。 第七百七十五章 壮士断腕 今夜没有星辰,只有杀戮。 五千私兵突然造反,秦国九千大军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城门就已经被强行打开了。 军事首脑全部被斩,短时间内无人组织,只有校尉及以下官员率军抢夺城门,但地形狭窄,兵力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迟迟攻不下私兵镇守的城门。 很快,大同军赶到南郑县城门口,一路冲了进去。 火光滔天,彭勇一马当先,手持长戟,冲进敌军阵营之中来回砍杀,然后仰天怒吼:“郭庆已死!投降不杀!”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在前半个时辰之内,大多数秦兵就已经投降。 后边几个时辰,大同军迅速肃清残余反抗力量,控制整个城池,彻底稳定大局。 破晓之前,南郑县灯火通明,彭勇、郭盾和投诚的李俨一同在城门口,迎接唐禹的到来。 世家私兵以及大同军,齐声大吼:“恭迎陛下进城!” “恭迎陛下进城!” 声如巨浪,席卷天地,东方既白,天已破晓。 唐禹目光扫了四周一眼,声音沉凝:“大唐终于收复了汉中郡,打通了前往关中的通道,这是具备战略意义的一次大胜,诸位将士都辛苦了。” “李俨作为陇西李氏的领袖级人物,此次投诚大唐,与大同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是拿下南郑县的头功。” “诸位将士艰苦奋战,亦然功不可没,事后皆有封赏。” 在万众瞩目之下,唐禹带着彭勇、李俨等人,大步走进南郑县。 而此刻,街道上已经涌出了无数的百姓,他们像是不怕军队一般,不停朝着这边凑。 李俨吓了一跳,来这么久了,百姓见到军队都是避之不及,现在怎么全部涌出来了。 百姓很快就给了他答案。 “唐公!是唐公来了!” “唐公带着大同军来救我们了!” “陛下,我们盼望大同军太久了。” “您不知道我们在这边受怎样的苦啊!” 数之不尽的百姓不断朝着这边涌来,纷纷跪在了地上,伸着手,磕着头,呼喊着,哭泣着,像是见到了心中的菩萨,见到了传说中的神明,竭尽全力献出自己的虔诚。 李俨下意识看向四周,一时间有些恍惚,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唐禹则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直接举起右手,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别在这里聚着了,各自回家,过各自的生活。” “汉中郡已经是唐国的一部分了,各项新政策会很快实施,你们只管耐心等待即可。” “现在立刻回去。” 话音传遍四周,一个个百姓竟然真的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不再聚集逗留,转身离开。 这反而让李俨觉得更惊奇了,能让百姓主动聚过来,这是天大的本事,但几句话就能让这些激动的百姓离开,这简直骇人听闻。 一路到了郡府,唐禹坐了下来,才摆手道:“诸位也坐吧,拿下汉中郡并不是此次战役的目的,我们还得继续往前。” “大同军这次几乎没怎么出力就拿下了汉中郡,体力犹在,精力充沛,明日就要出兵南秦州。” “彭勇你挂帅,带兵六千,将南秦州的世家一网打尽,除陇西李氏外,其他家族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除非,他们提前投降,接受唐国的一切政策,并主动配合实施。” 彭勇点头道:“末将遵命。” 唐禹看向李俨,郑重道:“你跟彭勇一起去,做一做其他世家的疏通工作,我们会提前放出消息,让他们有个准备。” “大同军的确是要灭世家的,但也不是刽子手,他们肯接受唐国政策,就能活命,道理很简单。” 李俨满脸苦涩,自己跟着去,几乎相当于自绝于世家了。 但他没得选,只能领命道:“微臣遵旨。” 唐禹眯眼笑了起来,缓缓道:“好,既然你自称微臣了,朕就封你为武都郡首,协助大同军处理政务。” “记住,陇西李氏,一样要接受唐国的政策,只是之后你作为唐国重臣,会根据爵位以及官职,对你进行相匹配的嘉奖。” “唐国的官爵就是这样,有权柄,但没有巨大的财富。” “当然了,将来你们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去积累,只要合法,就没有问题。” “详细的规则和规矩,朕之后会派专门的官员过来协助你。” 李俨作揖道:“多谢陛下,微臣明白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都下去休息吧,准备之后的事,汉中郡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只需要等消息即可。” …… 信纸一张叠一张,每一张的内容都让人心颤。 王猛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已经沉默了整整一夜了。 西凉打陇西郡,他算准了张骏打不进来。 铁弗打长城郡,他也算准了刘卫辰打不进来。 河内郡,按照他的估算,就算是谢秋瞳冉闵再出色,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拿下,然而徐成这一环出了问题,给了冉闵乔装进城的机会。 汉中郡,只要郭庆听话,不派兵出去,不和谈,只是一直固守,就不可能出问题。 至于桓温,王猛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子午道那么难走,他桓温就算是走进来,能剩下几个人?能成什么事? 秦国这些年,根基夯实得很牢固,虽然面对多国围攻,但也能撑住,绝不至于崩盘。 偏偏,汉中郡又出了问题,郭庆愚蠢,自作聪明,让唐禹兵不血刃就打通了关中,秦国的局势一下子就崩了。 河内郡固然重要,但秦军主力在这边,依托轵关陉打伏击,守住不是难事,局势不会太差。 汉中郡,才是通向心脏的利刃啊。 王猛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挠了挠头,最终无奈道:“派出使者,替我送信,请冉闵、谢秋瞳…于洛阳会面,商谈和谈之事。” “回信陛下,战局已至今日,各方困局已无力挣脱,此下唯有和谈一条路可走。” “秦国根基还在,战略地位尤为重要,壮士断腕,便有活路。” “此时和谈,南秦州还在,再晚一个月,秦州也保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即摇头道:“算了,我亲自回去面见陛下吧。” “吕光暂时挂帅,轵关陉防务不得松懈。” “等和谈结束,一切再定。” 说到最后,王猛只觉心脏猛跳,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已然太累了。 第七百七十六章 洛阳之会 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躯,王猛昼夜赶路,回到了长安。 来到御书房,他看到了满地的陶瓷碎片,狼藉的信件铺满屋子。 苻坚正躺在椅子上,脸上满是愤怒。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施礼道:“陛下,臣回来了。” 苻坚看了他一眼,道:“让人来把这里打扫了,我们去外边说话。” 走出屋外,阳光照在脸上,苻坚的心情才好了些。 他坐在竹椅上,看着四周奢华的宫殿,沉默了片刻,才道:“丞相,大秦的气数尽了吗?” 王猛摇头道:“没有,我们根基尚在,大军犹存,政治构架依旧稳固,不是气数将尽的模样。” 苻坚道:“朕已经收到消息,唐禹拿下汉中郡后,派出大军向武都郡方向去了。” “无论是汉中郡还是武都郡,粮食储备都很丰富,大同军可以大胆行进,最终到达陇西郡,把西凉军放进来。” “无论他们要走多久,我们都没法子,因为已经没有兵力再派过去了。” “到时候,西凉军也打进来了,他们往北,再把铁弗放进来,瓜分大秦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王猛轻轻道:“不会的,西凉不会那么配合唐禹,西凉不希望大秦彻底覆灭,否则谁也限制不住唐国了。” “张骏这么想,桓温也会这么想,包括拓跋什翼健,都不会希望秦国直接覆灭,毕竟他还没有消化幽州。”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道:“其实唐禹也不希望秦国覆灭,秦国没了,铁弗和代国就南下了。” “因此,基于地缘政治和战略遏制的多方面考虑,除了冉闵之外,或许谁也不希望秦国彻底覆灭。” “所以,有了我们和谈的基础。” 苻坚并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天,沉默着。 王猛等待了片刻,才道:“陛下,其实…” “朕明白。” 苻坚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没有哪个国家能完全一帆风顺发展下去,总会遇到困难和挫折,总会遭遇失败和痛苦。” “只要我们根基还在,构架还在,就早晚会有再次崛起的时候。” “只要你我君臣同心协力,依旧可以制霸天下。” 王猛愣住了,这些话完全是他想安慰陛下的,没想到却从陛下嘴里说出来了。 苻坚看向他,突然咧嘴一笑,道:“败就败了,有什么关系,玉不琢不成器,这次的失利只会让我们更加成熟。” “到时候,我们从进攻冉魏开始,一步一步来复盘,来清算我们犯的错,并逐步改正。” “丞相,莫要灰心啊,我们的对手又不弱,输一场给他们,没什么过不去的。” 王猛一时间鼻头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其实很担心陛下,有时候觉得陛下性子急,紧要时刻不够冷静,很怕陛下犯错。 但现在,遇到如此困境,陛下又能展现出如此积极的胸怀和乐观的态度,这种力量,真是让人信服。 王猛只觉身上的疲累都缓解了一些,于是连忙道:“陛下,那我们要主动争取和谈啊,不然等唐禹大同军真去了陇西郡,我们连秦州都得丢。” “早点谈,西凉大军不进来,我们就少赔一家。” 苻坚点了点头,道:“你觉得唐禹的条件会是什么?” 王猛道:“毫无疑问,他会要南秦州。” “对于唐国来说,南秦州是具备战略意义的地区,是决定命脉之地。” “拿到南秦州,唐国北部的威胁直接没了,而且控制住祁山道,打西凉的跳板也有了。” 苻坚想了想,才道:“南秦州不给也不行了,但想要名正言顺拿到它,唐禹得让楚国老实点,让桓温把兵从子午道撤走。” 王猛道:“那应该没问题,桓温本就是战略性质的北伐,不是来真的。” “关键问题在于,如何打发谢秋瞳和冉闵,这两个人像是饿鬼一样,恨不得把我们秦国全部吃下去。” 苻坚苦笑一声,叹道:“冉闵的胃口不大,他估计还是想拿回并州。” “至于谢秋瞳,这个女人胃口大得很,野心勃勃,凶狠万分,但似乎唐禹管得住她。” “去谈吧,开启多方会谈,把事情解决了。” “壮士断腕…这一次咱们失去了整个南秦州,失去了梁州北部,也打没了数年积累,真是惨痛啊!” 王猛道:“向冉魏进攻的第一步棋,就没考虑完善,吃了大亏。” 两人总结着经验和错误,但情绪还不算低落。 他们都是坚强的人,都有着坚韧不拔的心。 …… “请求和谈?地点还是洛阳?” 冉闵皱眉道:“他王猛是当我们傻吗,洛阳是他的地盘,万一我们去了,他派出精兵把我们灭了,岂不是完蛋了。”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不去洛阳,难道去长安啊?现在我们回河内郡,就可以渡河前往洛阳,这一路上没什么风险,毕竟他们的大军在北边呢,洛阳也就一个丧家之犬的杨安。” 冉闵道:“我们的船不够用,顶多带四五千大军过去,到时候…”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你不去算了,反正我要去,到时候瓜分了你的冉魏。” 冉闵连忙道:“谁说我不去了,我也要争取到并州,否则这个仗白打了。” 谢秋瞳眯眼冷笑:“白打了?呵,你能从杀胡令颁布开始,一直熬到今天,并且还没有被灭国,已经是赚大了。” “要不是老娘好心跟你合作,你早就被秦国和代国吃光了。” “反正青州我要定了,你必须给,否则并州你别想拿回来。” 冉闵低下了头,表情变幻,并不言语。 而另一边,唐禹看着手中的信,不禁笑道:“果然,王猛选择了壮士断腕,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这样才好嘛,不需要我大同军再往陇西郡跑了。” “只不过在洛阳会谈…意思是四方会谈咯?” “看样子终于要见到秋瞳了,分别了这么久,真是想念啊。” “算算时间,都快一年了。” 祝月曦皱眉道:“我们得了南秦州,桓温得了梁州北部,干国和魏国呢?” 唐禹道:“干国能得到青州,魏国嘛,他冉闵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更何况还能拿回并州。” “这一次,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而是…” 唐禹顿了顿,不禁笑道:“而是,我坚决不会让拓跋鲜卑南下计划得逞!” “想要幽州?那是老子的聘礼!他吃得下吗!” 祝月曦疑惑道:“你有什么办法?” 唐禹笑了笑,揽住祝月曦的肩膀,道:“师叔,走吧,陪我去一趟洛阳。” “然后…再去燕国提亲!” “我的喜儿,等我太久了。” 第七百七十七章 此消彼长 唐禹正准备着出发前往洛阳参加会晤,连东西都收拾好了,却又被另外一个消息打断。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声音有些低沉:“确定吗?” 神雀的探子认真道:“确定,司马绍主动出击,集结两万六千大军进攻刘宋,却被刘裕用五千人打败,当天就被阵斩了。” “谢安本来还在前往豫章郡的路上,得知这个消息后,毫不犹豫回撤到了建康。” “八天之后,刘裕杀到了武昌郡,占领了江州、湘州等地。” “这是我们目前收到的最新消息,之后发生的事就不清楚了,要等后续的情报。” 唐禹点了点头,道:“下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端起茶喝了一口,最终重重叹了口气。 祝月曦的心情也有些沮丧,低声道:“我的国家,终究还是没了。” “圣心宫的创立,是受到当年大晋皇室资助的,甚至连一些道家正统的经文、功法,也是当初司马懿送给圣心宫的。” “因此,圣心宫历代宫主,都有保护皇帝的重责。” “我以前遭了你的道,没能保护好司马睿,如今…司马绍也死了。” “按照刘裕的脾性,整个司马氏或许都要被屠戮干净。” 唐禹道:“我只是觉得唏嘘,客观来说,司马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皇帝,有头脑,有手段,有不错的政治智慧,或许心中也装着百姓吧…但…终究还是殉国了。” “这就是逐鹿天下啊,上一刻风光无限,下一刻就可能命丧黄泉,百姓和将士不例外,皇帝也不例外。”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外走去。 祝月曦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 唐禹继续道:“我去圣心宫的时候,你们宫门口的大牌坊上,有一副对联,我急得很清楚。” “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 “保护皇帝从来不是什么圣心和正道,维护正义,维护和平,这才是真正的圣心和正道。” “圣心宫既然自诩江湖名门正派,就不该做朝廷鹰犬,你的选择是没错的。” 祝月曦看了唐禹一眼,才道:“你说得好听,但实际上防着圣心宫的,不让我们接触情报,更不让我们接触执法。” 唐禹道:“情报与执法,都是政府机构,有专门的人负责,圣心宫归根结底是江湖门派,有什么理由参与呢?” “你想要你的弟子进入政务体系,那就让他们正经来考,我们除了科举之外,也会有单独的招聘,考过了自然就能成。” 祝月曦摇头道:“不是进不进体系的问题,而是圣心宫的定位。” 唐禹道:“圣心宫当然有定位,如今唐国百废俱兴,一切都在蓬勃发展,尤其是商业,由于朝廷大力支持,商业兴盛的同时,运输业也逐渐有了规模。” “可是唐国内部,依旧匪患横行,到处都是抢劫,到处都是江湖仇杀。” “镖局出现了,最近三个月诞生了超过二十家镖局,都是以前的武林人士再就业。” “这是好事啊,但缺乏规则,缺乏管理,有时候官府也不好管他们,因为律法还不健全,我们的人手还不够,有太多事需要去处理,暂时没精力去管。” “这种时候就需要圣心宫了,作为名门正派,要站出来维护规则,要扶持弱小,要尽量让那些匪患改邪归正。”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人们都说,侠以武犯禁,但我是不反对人们习武的,甚至不反对有所谓的门派和团体。” “因为这是许多人的出路,靠这个谋生活命,同时呢,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我大唐的百姓需要力量,需要正向的东西。” “我们也希望江湖门派能给我们培养人才,包括情报人员、特战人员和一些专业的护卫人员。” “这些全部都是良性的,都是可以长期持续发展的。” 祝月曦嘟起了嘴,把头转到一边,轻哼道:“今天我不提这个,你是永远不会主动帮我的。” “你分明懂这么多,却一直不说,让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靠腰,我天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管你那点破事儿啊! 唐禹连忙握住她的手,笑道:“是我错了,圣心宫是你的,那就也是我的,我当然会上心。” “等忙完一切回成都,我就好好安排一下。” 祝月曦愣住,随即摇头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唐禹这下也明白了,无奈道:“那你先别想这个,还是说正事吧,司马绍死了,晋国灭了,洛阳之行要暂缓了。” “我要先回一趟成都。” 祝月曦疑惑道:“这得耽误很长时间吧?你就让谢秋瞳、冉闵他们等着?” 唐禹道:“等就等吧,无论如何,我要回去成都。” “这种时候,我必须要在王妹妹身边,天大的事都先滚一边去。”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天就启程,以最快的速度往成都赶。 而与此同时,武昌郡一座奢华的府邸之中,躺椅上的老人昏昏欲睡。 曹淑站在他的身旁,低声道:“刘裕在正厅等你很久了,要不去见见?” 王导摇头道:“不见,也没兴趣见他。” “我的态度早已表明,我不是做他宋国的官,也不会做他刘裕的臣。” “他要杀要剐,我都不在乎。” 曹淑叹了口气,道:“你啊你,总要为孩子们想一想,别这么固执。” 王导道:“我为他们做的够多的了,今后的路,要看他们自己怎么选。” “天下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帝王,他们选哪个我都支持。” 说到这里,他擡起头来,问道:“徽儿来信了没有?” 曹淑道:“几天前才收到几封,哪有这么快啊。” 王导想了想,笑道:“给她写一封信吧。” “写什么?” 曹淑的问题又把他问住了,沉默了片刻,王导才道:“我亲自写吧。” 他艰难地坐了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书房走去。 笔墨纸砚已然备好。 他摆了摆手,把其他人赶了出去,颤抖的手,拿起了毛笔。 一滴墨水,滴在了纸上。 王导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下笔。 “徽儿,晋国这边的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不要担心,爹娘都很好,如今闲在家中,颐养天年呢。” “只是人老了,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感慨,你可不要嫌爹爹啰嗦啊。” “想当年,你爹爹也是年少轻狂的人,恃才傲物,胸有雄心壮志。” “赶上八王之乱,二十来岁就和先帝相交莫逆,时常秉烛夜谈,皆有匡扶天下之愿。” “然而时局弄人,我与先帝被迫南下,在建康重新立朝,暂时过渡。” “谁知啊,南渡就像东去之水,去之容易,回之万难,我们安于现状,总觉得时机不合适,等啊等,最终也没能北伐成功。” “年龄渐渐大了,锐气也没了,只剩下所谓的阅历,所谓的智慧,所谓的老成持重。” “大多时候,我会为这些优点而自豪,但如今想来,还不如当年唐禹孤身奔赴谯郡来的痛快。” “你选了个好丈夫,他比爹爹优秀,是足以名垂千古的人物。” “如今你是皇后了,你跟着他做了很多事,你的成就也超越爹爹了。” “啊…其实啊,哪些都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爹爹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候,不是升官,不是打了胜仗,不是完成了某一次斗争的胜利。” “而是二十一年前的四月初八那个早晨…爹爹拥有了你。” “你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给爹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乐,你懂事听话,又活泼好动,每一次眨眼,都那么可爱,那么乖巧。” “外边的世界充满了算计,充满了尔虞我诈,只有你,我的宝贝,你让爹爹看不到那些脏东西,你让爹爹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纯净圣洁,如此美好。” “人们都说王导如何出色,如何有成就…” “不,你才是爹爹最大最大的成就。” “将来你要好好的,继续乐观地生活下去,开开心心过完这一生。” “这是爹爹最大的心愿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 萤火星辰 墨迹未干的信纸,静静放置在书桌上。 王导躺在椅子上,睡得很踏实。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自己的出生,梦到了年少轻狂,梦到了艰苦南渡,梦到权倾朝野。 梦到了晚年时候,看到一个个年轻人的崛起。 最终,时光轮转,画面变幻,终于又回到二十一年前的那一个早晨。 “生了生了,是个姑娘。” “好姑娘,生下来竟不哭不闹的,直接就睁眼了。” “郎君,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王导看着襁褓中的女婴,激动得合不上嘴,正愣神间,女婴却恰好跟他对视了一眼,咯一声笑了起来。 王导身体都颤了一下,喃喃道:“徽,王徽。” 曹淑皱眉道:“单字?不可,哪有姑娘家取单字名的。” “就是单字,就叫王徽!” 说完话,王导轻轻摸了摸女婴的脸,道:“好女儿,喜欢这个名字吗?喜欢就笑一笑。” 女婴顿时笑了起来。 王导欣慰万分,也不禁笑了起来。 “老头子?老头子?” 曹淑看着躺在椅子上的王导,脸上是温和欣慰的笑意,忍不住低声道:“别睡了,该吃饭了。” 她并没有得到回应,她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了。 这个天下第一世家的家主,在苍老和回忆中,默默离开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尘世纷争,只有亲情,只有安详。 …… 唐禹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成都的,他不知道王导逝世了,但听到大晋灭亡的消息后,心中便有了预感。 所以他顾不上所谓的和谈,顾不上那么多的现实事物,让所有人都等着吧,反正已经打不起来了。 他是深夜到达成都的,王徽非常惊喜,跑过来扒拉着他,眯着眼笑道:“真是没想到,我以为你起码要下半年才会回来,这才五月下旬呢。” 唐禹看了看四周,让所有人都去休息,然后才陪着王妹妹进了屋。 他看到了整洁的床铺,心顿时沉了下来。 王徽则是笑道:“饿不饿呀,要不先吃点东西?” 唐禹看向她,抱住了她,没有言语。 王徽身体一颤,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软趴趴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你、你都知道了…” 唐禹道:“猜的,但这么晚你的床还是整洁的,你没睡觉,我就知道你收到消息了。” 王徽呢喃道:“嗯…下午收到的,父亲走得很安详,是笑着离开的。” 说到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了出来。 她哭泣着,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紧紧抱住唐禹,颤声道:“我…我…我没有父亲了…呜呜…” 唐禹只是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此时此刻,言语无法安慰,只能陪伴。 王徽倒在他怀里,呢喃道:“虽然…虽然去年见面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了,我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都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只要走得顺畅,不受罪,就是喜丧。” “可…可怎么能不难过啊,我不到十八岁就离开了父亲,如今二十一了,只见了他一面…” “好好的一家人,却无法相聚,连送他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他把最好的爱都给了我,我却没有尽到自己的孝心…” 她喃喃自语着,发泄着心中的情绪,像是要把深藏已久的想法都吐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擡起头来,轻轻道:“郎君,我想去爬山,我想看萤火。” “走!我们现在就去!” 唐禹将她背在背上,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了皇宫,骑着马,将她护在怀里,迅速朝北而去。 夏日的夜,月光把大地照亮,四处都是朦胧的光辉。 马儿的影子在奔跑,他们来到了山脚下,开始往上爬。 “我要自己走。” 王徽跳了下来,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态度异常坚定:“十六岁的时候,你带我爬山,让我看到了漫天的萤火。” “五年过去了,我们再次爬山,我也要亲自爬,体会力量的消耗、呼吸的急促,才能吮吸到林中的湿润雾气,因而不虚此行。” 她早已学会了很多道理,她早已不是从前那天真烂漫的十六岁少女。 她无论做什么,唐禹都支持她。 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天还未亮,他们还未登顶,就看到了一只只萤火穿梭在林间,尾光照亮了雾气,与穿梭的月光交相辉映,形成宛如梦境一般的景色,美轮美奂,妙不可言。 王徽看了许久,并不停留,继续往山上爬。 她已经很累了,但她还在坚持。 天未破晓,他们终于登顶。 王徽顺势躺在了草丛之中,大口呼吸着,看着漫天的星辰,眼中没有泪水。 她的声音轻快而有力:“郎君,还记得当年在方山上吗,我们大声喊出了最想说的话。” 唐禹道;“记得,如果你现在想再喊什么,我陪你一起。” 王徽站了起来,看着四周千山万壑,天空星辰闪烁。 她张开手,用尽了力气,大声喊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有最爱我的父亲母亲!我也很爱他们!” “我有最爱我的郎君!我也很爱很爱他!” “父亲!你说你最开心的时候!是出生的时候!现在我要说,我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我出身的时候。” “我会开开心心活下去的,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你能安心。” 她看向唐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道:“没有了。” 唐禹刚要说话,她又突然说道:“还有!” 她擡头看着天空,大声喊道:“我希望其他人也和我一样,拥有爱他们的父母,拥有美好的家庭。” “我希望他们不要和亲人分别,希望所有相爱的人都团聚在一起。” “我希望全天下都只有开心的事,而没有让人难过的事。” “就像郎君说的那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爱屋及乌,她爱自己,因此能够爱别人。 她热爱生命和生活,因此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 这是她对这个世界变得美好的期望。 王徽回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我喊完了,我开心了,该你了。” 唐禹笑道:“我真要喊?” 王徽歪着头道:“不喊我就哭啦。” 唐禹走到她跟前来,与之并肩,然后扯着嗓子喊道:“这些年!真他妈累啊!累得我好想摆烂!好想什么都不做啊!” “如果没有那些俗事就他妈爽了!老子天天陪着娇妻吃喝玩乐看风景!岂不美哉!” “但…王妹妹所说的,就是我所想的,希望全天下人都不用和亲人分别,希望相爱的人团聚在一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美好起来,苦是苦了点,累是累了点,我唐禹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王徽急忙道:“最后四个字我不喜欢!改掉!” 唐禹笑道:“好!如果能让这个世界好起来!让我唐禹长命百岁、睡遍天下美女,我甘愿啊!” 王徽顿时乐了,不禁挽住他的手臂,咯咯笑道:“好嘛,还要睡遍天下美女,你胃口不小。” 唐禹嘿嘿道:“反正做不到,还不让想了么。” 王徽道:“你想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反正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嘻嘻,你才不会那样做。” “母亲说,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增添一个很重要的人。” “郎君,我失去了父亲,我想有一个孩子。” 唐禹点头道:“没有问题!这是应该的!” 王徽噘嘴道:“而且,我知道你又要走了,可是我还没有从悲伤中彻底走出来,你要是离开了,我会很孤独很难过的。” 她看向唐禹,娇声道:“带我一起,好不好?无论你这次要去哪里,无论你要做什么,带着我,我离不开你。” 唐禹笑了笑,重重点头道:“没有问题,我带你去看雪山,去看天池,去看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好耶!” 王徽高兴地跳了起来,激动道:“我要带上笔墨,把风景画下来,烧给父亲看。” “他一定会高兴哒!” 第七百七十九章 人间天使 躺在绿草之上,看着东方天空破晓,朝霞四溢。 王徽嘴里叼着一根草,憧憬着说道:“我要写信问主母,要不要来成都生活,如果她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当然了,她实在不愿意的话,就让她会建康好了。” 唐禹道:“她大概率是不会来的,王家那么大,岳父走了,她要主持大局的。” 王徽不禁叹了口气,道:“都这把年纪了,还主持什么大局,就该享受生活才是。” “反正我已经想清楚了,人生的缘分真是脆弱,即使是亲人,说散也就散了。” “正因如此,才要更好地去珍惜每一天呢。” 她举起了手,认真道:“我要学做菜!我要把小荷的本事全部学来!” 唐禹一下子汗水都出来了,连忙道:“我认为你的天赋可能在其他方面,比如交际。” 王徽噘嘴道:“什么意思嘛,人家做饭哪有那么难吃…” “况且正是因为不善于此,才要多加学习呀。” 她抱住唐禹的手臂,娇声道:“人家想变得好一点嘛,荀子都说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们希望世界变得好一点,那首先就应该先让自己变得好呀。” “做好了自己,才有能力去帮助别人,最终帮助好多好多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发着光,充满了信心和力量。 唐禹真是被感染到了,点头笑道:“说得好,吾日三省吾身,我们都慢慢变好。” 王徽站了起来,看着千山万壑,薄雾被阳光照亮,一束束金色的光线,像是要把世界所有的阴影都刺破。 她心情莫名高兴了起来,催促着唐禹赶紧起来:“快快,我想回宫了,然后美美补个觉,睡到中午,再狠狠大吃一顿,饿死我了都。” “让小荷多做几个菜,算是给你接风洗尘啦。” 唐禹拉着她的小手说道:“行,一切都听你的。” 王徽笑道:“那我要你背我下山…” 唐禹疑惑道:“你不是说要亲自体会这种…” 王徽拉了拉他的手臂,撒着娇说道:“可是人家就是想你背我嘛,亲自体会固然重要,但我也有人依靠呀。” “王妹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唐禹一把将她背了起来,迈着步子就往山下跑去。 速度有些快,山路蜿蜒陡峭,王徽抱住他的脖子,吓得变笑变喊。 青丝被风吹起,在身后飘扬着,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动人。 王徽果然不是说着玩的,回去之后,她就累极了,直接跑去睡了。 只是说好的中午醒,也没醒来,一直睡到了傍晚,才终于起床。 一边洗漱着,一边嚷嚷着肚子好饿,上桌就开始狂吃,只是眼大肚子小,没吃一会儿又撑得躺在椅子上不动了。 但睡醒不久的她又很精神,小嘴就叭叭了起来:“唐大哥,我们明天就走吗?要准备多少东西啊?” 唐禹道:“你想什么时候走?” 王徽歪着头,眼珠子一转,道:“我想现在就走。” 唐禹也有些意外,瞪眼道:“现在是晚上。” 王徽道:“我知道呀,可是我不困,精神得很,就想现在走呢。” 唐禹能说什么,照办呗,连忙让小荷小莲去准备东西,三个人风风火火就上了马车。 祝月曦原本是想在外边骑马的,但王徽不许,说什么一家人必须要在一起,几句话就把祝月曦哄得团团转。 星辰漫天,夜间的风无比凉爽,虽然马车有些颠簸,但王徽的心情依旧很好。 她问着各种好奇的问题,像是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学进脑子里。 唐禹心中认为,她可能是悲伤过度之后的反弹期,脑子在故意让她开心。 但很快他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连续过去好些天,王妹妹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开心。 以至于唐禹都忍不住问道:“真的不是强颜欢笑?真的不难过了?” 王徽气呼呼地说道:“好笑,我哪里过得不好吗非要难过,而且爹爹也希望我开心啊。” 她托着腮,歪着头,笑容满面:“况且我本来就是乐观的人,不能因为失去了亲人,就完全变了个人呀。” “在皇宫里啊,总是有很多杂事要处理,现在出来了,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多好啊!” 唐禹将信将疑,但接下来几天,他也逐渐看出来了,王妹妹就是真正开心了,失去亲人并没有给她造成巨大的困扰和悲痛。 她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 这让唐禹有非常大的感触,和王妹妹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被她的能量感染着,似乎都习惯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原来她还是从前的模样,她爱自己,爱亲人朋友,爱生活,也爱这个世界。 她身上所蕴蓄的能量,简直大得惊人。 唐禹想着,或许也正是因为有王妹妹在身边,自己才会如此坚定地走下去。 “王妹妹,你知道我们去洛阳做什么吗?” 唐禹问道。 王徽笑道:“你已经说过很多次啦,是谈判嘛,可是我想逛逛洛阳古都呢。” 唐禹道:“在谈判中,我要争取拿到幽州,这可是用来给喜儿聘礼的。” 王徽嘴巴张大,惊异道:“幽州当聘礼?好大的手笔啊!喜儿姐姐肯定高兴极了!” “她本就是特别喜欢轰轰烈烈的人,你这般做,她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唐禹干咳了两声,道:“我提前跟你说,免得到时候你…你不开心…” 王徽疑惑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喜儿等来了她最好的结果,你也真正要拥有她了,哪里不好了?” 祝月曦都看不下去了,淡淡道:“他怕你吃醋,怕你嫉妒。” 王徽顿时咯咯笑了起来:“我都是大唐皇后了,我还嫉妒什么呀,吃醋什么的,更不会啊,唐大哥对我的好,我心里是知道的。” “喜儿姐姐嘛,很好很好的姑娘,我喜欢她,她很真。” 说到最后,她挥着小拳头道:“那这次跟着出来,还真是来对了,有我在,喜儿姐姐就不会忐忑了,我会安慰好她哒。” 唐禹重重松了口气,他是生怕王妹妹不开心。 “但我还是有点不开心。” 王徽突然说了一句。 唐禹吓得手都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徽就道:“郎君,你要补偿我!” 唐禹连忙道:“一定一定,你说怎么补偿。” 王徽眯着眼,缓缓道:“幽州那么大…只娶一个喜儿,怎么说得过去…连佛母一起娶了吧!” 唐禹骇然变色。 祝月曦当即脱口而出:“我十分赞成!” 她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唐禹道:“胡闹么,哪有这种事,我…” 王徽的表情变得严肃:“唐大哥,我们什么都不怕,唯独就怕一件事…” 唐禹疑惑道:“什么事?” 王徽道:“怕病,怕意外,怕突然的变数。” “有了佛母双修,你就成为真正的天人境高手了。” “那时候,你就可以通过双修,治好我的身体,我就可以怀宝宝了。” “佛母,真的很重要呢。” 她的眼神都变得坚定锐利:“抛开感情来说,她可以让我们家更兴旺,让你更安全,可以解决我们最怕最怕的健康问题。” “虽然我因为曾经的某件事,心中还有点生气,但想到她的作用,我就不生气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好了,佛母的事以后再说,这次是为了喜儿来的。” 王徽道:“我来说!我有办法打动她!” 祝月曦立刻道:“我站在王妹妹这边!唐禹!你别推辞了!” “这也是你答应过我的!” 唐禹一下子脑袋都大了,他突然觉得,这一次辽东之行,恐怕要翻天啊。 第七百八十章 姹紫嫣红 “洛阳,一般。” 站在古桥街头,谢秋瞳看着四周的景色,满脸失望。 她摇着头朝前走着,同时说道:“虽说这是几千年的古都,但我看到的只有破败、萧条和陈旧。” “比起建康来,它还是差得太远了。” 冷翎瑶道:“建康比它大,比它新,比它漂亮,但承载的历史太少了。” 谢秋瞳声音很淡:“历史没有任何意义,那是衣食无忧的人的精神追求,与百姓无关。”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可是历史会留下许多经验,这可以让大家过得好一些,不至于要我们重新去寻找文明之路。” 谢秋瞳看向她,眯起了眼,缓缓道:“看来你的病好了,你对这些思辨问题都有自己的坚持了。” 冷翎瑶道:“平时正常,但隐患很大,说实话…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些很残酷的画面。” 谢秋瞳当即转移话题:“据说唐禹已经快到了?”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至少昨天王猛是这么说的,按照时间来算,他该在傍晚时候赶到。” “我们现在回去,收拾收拾,就可以接他了。” 谢秋瞳冷笑不已:“接他?还要收拾收拾?他是皇帝啊?” 冷翎瑶道:“是的。” 谢秋瞳掀眉道:“他就是天上的神仙都不行,让老娘在这里等了二十多天,老娘凭什么要见他?” “让他等!等够了二十多天我再参加谈判!这才公平!” 冷翎瑶并不说话,只是捂嘴笑了起来。 这显然让谢秋瞳有些破防:“你笑什么?” 冷翎瑶道:“没有什么。” 谢秋瞳哼道:“你很少笑,偏偏这个时候发笑。” 冷翎瑶不言语,只是陪着她,慢步回了官署。 如今冉闵、谢秋瞳都在洛阳的郡府官署住着,只是各自的防卫都用的自己人,倒是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为了表示诚意,王猛已经将洛阳的守军全部撤走,如今城里只有二三百个游徼、法曹,对谢秋瞳等人根本没有威胁。 苻坚其实也已经到了,只是唐禹迟迟没来,会晤就一直没有展开。 在此期间,谢秋瞳知道了南边刘裕已经灭了晋国,早就想回寿春了,但为了等唐禹也只能拖,憋了一肚子气。 因此,唐禹到达洛阳的时候,没能见到她,也根本不意外。 “什么?非但不见我,还要让我滚?” 唐禹忍不住笑道:“谢六姑娘脾气可真大啊,她不会真的认为,现在回到寿春,就能跟刘裕抢地盘吧。” 王徽吐了吐舌头,道:“肯定是因为我耽误了时间,让谢姐姐等生气了,我去见她吧。” 唐禹想了想,才道:“你注意点啊,她还是那个性格,一点没变的。” 王徽拍着胸脯道:“放心啦,我知道该怎么和谢姐姐相处,说起来,已经有三年多没有见她了,怪想她的呢。” 唐禹道:“那你们姐妹多聊聊,然后,你悄悄对霁瑶说,我想见她,让她过来。” 王徽看向唐禹,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她喃喃道:“笨蛋唐大哥,你现在若是见了霁瑶姐姐,那谢姐姐一定不会理你了,因为她成了可替代那个了。” “你啊,自己在这里忍忍吧,休息休息,明天就好了。” 糟糕!糊涂! 老子长久忙于正事,在感情方面竟然失去了敏锐,差点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连忙道:“好妹妹,你几乎是拯救了我的性命啊,一切就交给你了。” 王徽笑得合不拢嘴,撒娇道:“讨厌,你也太装了。” 她说完话,便朝着隔壁谢秋瞳的院子走去。 唐禹则是坐到了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夏日的傍晚,凉爽了很多,在院子里喝点茶,那比赶路可惬意多了。 他笑着说道:“师叔,过来坐一会儿呗,我们聊聊关于王妹妹所说的事。” 祝月曦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就听王徽的。” “如果你敢不答应,我就负气离开。” “自己待着吧,我睡觉去了。” 由于唐禹一直没有正面答应要连同师父一起娶的事,祝月曦这几天一直没有给唐禹好脸色看,唐禹也只能哄着。 多好的茶啊,多惬意的地方啊,可惜少个人说话。 唐禹无奈笑了笑,院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唐公在吗?唐公。” 熟悉的声音响起,唐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道:“快快、快进来!” 尹容推开了门,挤着笑脸走了进来,然后抱拳道:“齐郡稷下剑宫宫主尹容,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唐禹直接道:“装你亲娘呢,赶紧过来喝杯茶,今天当朋友聊,不搞虚礼,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 尹容笑道:“是有两年了,那时候我与唐公一起回到广汉郡,而如今,唐公已经建朝立国,争逐天下了。” 唐禹咧了咧嘴,道:“那时候叫你把稷下剑宫搬过来,你自己不同意,现在后悔了吧。” “等明年你来成都,看看那边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才叫精彩。” 尹容苦笑道:“稷下剑宫离开了临淄,那还能叫稷下剑宫么?都是土生土长的人,离不开那里啊。” “这一次来,主要是想向唐公表达感谢,之前干国大军占领青州,基本上是没有屠戮百姓的,连我们稷下剑宫这类江湖门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谢公有这么仁慈,主要还是唐公的功劳啊。” “我听冉闵说起谈判,估计之后青州要归干国管了?还请唐公帮忙美言几句,让稷下剑宫得以存活啊。” 唐禹耸了耸肩,道:“她不杀平民,怎么就成了我的功劳了?” “她让你们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要刻板印象太重,她没有那么坏。” 尹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错了。 他连忙道:“是是是,是我偏颇了,谢公虽然脾气不好,但心中还是有正义的。” “唐公以后加以调训,她脾气变得温和了,那就没什么缺点了。” 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尹容一眼,皱眉道:“类似的话,我听过很多。” “有的人说,我管管她,她性格就变好了。” “有的人说,她年少坎坷,因而性格有缺陷,多多关怀她,她就变好了。” “你们认为她性格不好,她就是性格不好吗?她就该按照你们所认可的性格去生活?” “你们觉得女人应该温柔,该善解人意,该包容大度,然后她就必须那么做?否则就是有缺陷?就是不好?” “就非得按照你们脑子里那些审美去活着,按照那些标准去做事待人,才算是个好的,是吗?” “你们太他妈自以为是了吧!” 尹容一下子紧张得站了起来,结巴道:“我…我没那么想…” 唐禹冷笑道:“你就是那么想的,你们所有人潜意识都是那么想的。” “但我告诉你,她就是她,她有她的活法,谁也左右不了,包括我。” “而且我不会左右她,我欣赏她,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说到这里,唐禹摆手道:“姹紫嫣红,人如鲜花,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不管什么颜色,总有人喜欢。” “她像是黑色,大家就觉得不对了,嘿,那是你们的问题,与她无关。” “现在立刻过去,给她道歉,否则别想我帮你说好话。” 尹容满头大汗,吞着口水道:“现在?去跟她道歉?我该怎么开口啊!” 唐禹耸了耸肩,道:“发生了什么,就说什么,去不去?不去我真不帮忙了。” “去去去!我现在就去!” 尹容哆哆嗦嗦,还是朝着隔壁院子走去。 唐禹这才笑了起来,嘿嘿,老小子上当了吧,你去道歉,就相当于我道歉了,这波算是度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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