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82)作者:xrffduanhu1
2026/08/04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11137 第八十二章·穿越者,杨玄感(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尘土未散,两人已滚作一团。 马超坠地时一个翻身便卸去了大半冲势,随即如猛虎扑食般压上来,与孙廷萧扭打在一起,虽然不甚好看,但却有效地压制了孙廷萧。两人身上的甲片互相磕撞,脆响连连。马超年轻几岁,劲力正盛,此刻弃了长枪,拳肘膝撞更是凶悍异常。 孙廷萧连挡几下,肩头已挨了一记重肘,胸中气血翻涌。他抬臂格开马超砸下的拳头,欲借势翻身,却被马超死死压住。马超咬牙喝道:“孙廷萧!你还有何话说!” 孙廷萧喘了一口气,忽然双腿屈起,猛地朝马超小腹一蹬。 马超虽有防备,仍被这一脚蹬得向后翻出数尺,在地上滚了一圈,方才稳住身形。孙廷萧也趁势撑地而起,才站稳半步,便听城门方向有人纵声大吼: “孙将军,我来助你!” 一骑飞驰而出,马蹄踏碎黄土,马上之人一身玄甲红袍,手提长矛,正是杨玄感。 孙廷萧见他竟亲自上阵冲击,眉头一皱,随即倒在地上,按着胸甲低低骂了一句,像是伤得不轻。马超正要再扑,耳边却传来孙廷萧低声的一句: “我不拦你,你先上马便是。” 马超一愣。 他回头看见杨玄感已逼近,心中顿时雪亮。若孙廷萧此时死死缠住自己,待杨玄感骑马赶到,他人在地面,必要吃亏。当下再不迟疑,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左手攀鞍,借力翻上马背。 只是长枪还落在尘土之中,他来不及拾取,便从马鞍旁抽出佩剑,横在身前。 谁也不曾想杨玄感披甲执矛时,竟自有一股凛然威势,隐隐有霸王之风。他两腿夹马,长矛借着奔势直刺而出,矛锋寒光一闪,就取马超而来。 马超也不避让,挥剑遮拦。 “铛!” 剑矛相击,杨玄感一击不中,马超手臂一震,两人缠斗起来。马超一套剑法纵然精妙,马上交锋却终究短了一截。杨玄感一矛紧似一矛,逼得马超只能偏身闪避,几次想反手斩去,但距离所限,给不上力。 城上赵桓见杨玄感亲自出战,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城垛,心说这杨尚书不是文官吗,怎么还挺能打的? 马超得不到空子拿回钢枪,已知不可久战,猛地拨转马头,便要退回本阵。凉州军中却立刻冲出几员偏将,各执长兵,奔来接应,将杨玄感拦在阵前。 与此同时,孙廷萧已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长枪,翻身上马。 他胸甲上那道白痕仍在晨光下刺目,却已重新坐稳马鞍,横枪立于两军之间。 两军阵前,鸣金之声骤然响起,马超与杨玄感各自收势,勒马退回本阵。这一场斗将,你来我往数十回合,竟是分不出个胜负输赢。凉州军这边,赵充国见对方没有半点求和妥协的意思,眉头微皱,终究还是缓缓抬手,下令收兵回营。 大帐之中,仇士良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他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老将军,如今……如今咱们何时攻城啊?总不能这般干耗着吧?” 赵充国正端着茶盏喝水,闻言抬眼冷冷看了他一下:“仇公公这话说的,莫非是还嫌老夫动得慢,想催着老夫学邺城那些人,也来一场十七万大军齐聚,一头撞得粉碎?” 这一句话噎得仇士良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得讪讪地缩回了脖子,不敢再多言。 一旁,马超正大口喝着水,抹了把额角的汗渍,这才开口说道:“大都督,那孙廷萧适才交手时,倒是跟末将说了些花言巧语,说什么他并非真心附逆,还请我带话给您。末将本是半点不信的,只当是他为了拖延时机、乱我军心的鬼话。可是……”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疑点:“可是后来杨玄感飞马赶来相助时,他分明是有机会将末将死死缠住,让末将陷入夹攻的险境。可他却任由末将上马逃脱……这般看来,倒真有些不像是铁了心要反。” 赵充国听罢,抚着颌下的花白胡须,缓缓颔首道:“那杨玄感亲自上阵,方显他这是蓄谋已久,绝非是一时头脑发热。至于孙廷萧此人……” 他略作沉吟,正待继续往下分析这局中局的虚实真伪,帐帘却猛地被人从外掀开。一名面色惨白、连滚带爬的小兵跌撞着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都督……河北……河北那边……开战了!” “河北开战了!五胡南下,进攻常山——!” “常山急报!” “石敬瑭为向导,北地开战了!” 一封封急报同样传上洛阳城楼,原本还因方才斗将而鼓噪不息的兵卒,顷刻间哗然一片。 五胡南下。 这四个字的震撼程度,压过了太子举兵的檄文,压过了城外凉州军的战鼓,也压过了洛阳城中一夜未歇的纷乱。 孙廷萧坐在城楼阴影处的一张马扎上,刚换下染尘的战袍。军医正用药膏替他处理左胸甲片擦出的伤痕,以及坠马时肩背留下的瘀伤。那药膏才抹到一半,他猛然起身,带得军医手一歪,金创药顿时在肩头拖出一道乱痕。 “你说什么?”孙廷萧盯着传令兵,不由得大惊,却不敢相信。 传令兵跪伏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河北急报!胡骑已自幽州南下向常山进兵!沿途烽火连起,前锋来势甚急!” 赵桓原本还因赵充国围城而脸色发白,此刻却猛地攥紧双手,既紧张,又有一股压不住的激动从眼中冒出来。 “果然开战了!”他来回踱了两步,声音都拔高了,“我没有猜错!父皇竟还信那些奸佞之言,要与胡人议和,还要付什么岁币!那些胡人狼子野心,岂是几车金帛能填得饱的?” 杨玄感一把接过急报,展开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五胡使臣从汴州离开北返,才入其控制之地,胡兵便动了。”他抬起头,声音发紧,“这所谓和谈,自始至终都是拖延之计。他们借使团探明行在虚实,稳住朝廷,再骤然发兵。” 孙廷萧走上前,在急报纸上点道:“前锋是谁?哪一部先动的手?” 杨玄感迅速翻到末页:“先头部队是乞颜部,首领铁木真亲自领兵;石敬瑭率其幽州本部为辅。五大部的其余兵马还在后方,主力归属尚未探明。” “铁木真。”孙廷萧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间拧起。 乞颜部是附庸小部,竟被推到最前头。胡人这是用附庸试探常山防线,也是在拿石敬瑭这些幽州降将的性命,替真正的铁骑主力铺路。 这时,坐在一旁、仍由两名卫士看守的鹿清彤忽然抬起头来。自从被孙廷萧一起带上城来,她就没得到说话的机会。 “太子殿下!” 她声音清亮,直直穿过城头众人的耳中。 “此时不是同室操戈的时候了。胡骑既已入侵,河北百姓又皆在刀兵之下。殿下纵有千般委屈、万般不平,也请先止息所谓靖难之事。” 赵桓望向她,嘴唇动了动。 鹿清彤毫不退避,接着道:“哪怕殿下此刻回长安,只要不再将与圣人的龃龉闹大,不让天汉自裂兵戈,对天下而言,便是大善。” 赵桓像是被鹿清彤那番话戳中了什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 “同室操戈?”他忽然仿佛压抑许久的心思被释放出来。“我何曾想过要自杀自伐!这些年,眼我看着满朝文武结党营私,看着父皇日夜宴饮、大兴土木、耽于声色,看着安禄山那等边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本宫难道不曾想过,若这江山交到本宫手上,岂不是要做亡国之君!?”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里满是多年积压的怨愤:“父皇要‘亲征’的时候,我以为终于是天意予我的机会了!我留守长安日夜筹划钱粮军械,想的是,等父皇凯旋,本宫要让他看看,我这个太子,不是摆设,不是傀儡!” “可结果呢?” 赵桓的声音陡然哽住:“结果我做得越多,父皇疑心便越重!严嵩阳奉阴违,我上的每一封奏疏,到了汴州,全被曲解成要谋权篡位!我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立的太子,可他宁可信一个远在千里外的奸佞,也不信本宫!” “我知道,今日已经做了这些事,一旦传到汴州,父皇绝不会给我留半点转圜的余地!如果我停止抵抗,他会怎么处置我?流放?禁锢?还是……”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这句话: “先前则天万岁临朝,太子为免祸端,被废而不敢反抗,束手就死于流放之地!本太子绝不要重蹈覆辙!” 这几个字一出口,孙廷萧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利的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赵桓逼近了半步。 赵桓正沉浸在自己那股翻涌的怨愤与恐惧里,根本没有察觉。可站在一旁的杨玄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样,下意识便挡在了孙廷萧与赵桓之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孙廷萧却在这一步之后停住了脚步,只缓缓退回城楼阴影处那张马扎上坐下。 军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里还攥着药罐,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孙廷萧抬了抬肩头,语气平淡:“愣着作甚?接着上药。” 军医一个激灵,忙凑上前去。药膏涂过胸前那道擦痕,又按到肩背淤青处,孙廷萧眉头也未皱一下。 鹿清彤却再也按捺不住。 她挣开看守的卫士,捻起裙摆快步走到赵桓面前,单膝跪下拱手道:“殿下,如今事态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孰轻孰重,还请三思!” 赵桓脸色发白,却没有立刻答话。 杨玄感冷冷开口:“状元娘子倒说得轻巧。圣人如何,天下人皆有眼见。宠幸奸佞,纵容党争,畏胡求和,宁肯输送岁币,也不肯整饬兵马。若仍由他执掌天下,天汉当真能胜过五部么胡虏?” 鹿清彤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忍了忍,最终没能忍住:“那么,太子殿下执掌天下,便能胜过五大部么?” 赵桓身形一震。 鹿清彤转向杨玄感,声音愈发清楚:“杨尚书策动太子起事,口口声声是为社稷,为黎民,为靖难。臣女只问一句:你辅佐的,究竟是能复兴天汉的贤君,还是一个被恐惧逼到绝路上的储君?” 杨玄感面色骤沉,目光阴冷地落在她身上。 “陛下,”他拱手向赵桓道,“不可再让此女乱我军心。孙大将军,事成之前,还请将此女索拿关押,严加看管,莫要徇了儿女私情。” 城头上骤然静了下来。 赵桓的目光在鹿清彤与杨玄感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犹有挣扎。杨玄感这一声“陛下”叫得格外重,仿佛已替他将那层最后的窗纸捅破。几名东宫卫士随即按住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军医手中的药罐悬在半空,连大气也不敢喘。 孙廷萧坐在马扎上,任由肩头半敷半露,闻言却笑了一声。 “杨尚书说得有理。” 鹿清彤转头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便见孙廷萧缓缓站起身来。 “这丫头一向嘴硬,读了几本书,便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管。”孙廷萧大步走到鹿清彤身前,俯视着她,“昨夜本将军才说过,要她安分些。她倒好,转眼又在殿下面前搬弄起忠臣大义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一把攥住鹿清彤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力道不轻,鹿清彤踉跄半步,正撞进他怀中。孙廷萧扣住她的腰,压低声音,只以两人可闻的音量道:“别怕,先忍一忍。” 鹿清彤鼻尖一酸,却立刻垂下眼,咬着唇不再说话。 孙廷萧抬起头,对赵桓抱拳道:“殿下,此女既不识时务,便交由孙某看管。孙某不敢说她何时能想明白,却可担保她绝不会再出去搅扰军心。” 赵桓望着鹿清彤那苍白的脸,迟疑道:“孙将军,她毕竟是……” “殿下放心。”孙廷萧打断他,神色坦然,“她是孙某的人,孙某自会管教。杨尚书也不必担心,孙某既已奉殿下为主,自然分得清轻重。” 杨玄感盯着孙廷萧,目光在两人相扣的手腕上停了停,半晌才道:“既如此,便请大将军莫要让人失望。” 孙廷萧笑道:“孙某这一回,已无路可退。” 城外号角低沉,凉州军再度列开阵势。 赵充国亲自打马出阵,身后只跟着马超与数十亲卫。那杆“赵”字大纛仍在风中翻卷,数万凉州甲士却并未向前压迫,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枪戟如林。 马超纵马至城下一箭之地,仰头高喝:“城上听着!大都督有话传与太子殿下!” 赵桓忙凑到城垛边乡下张望,杨玄感立在一侧,眉宇紧锁,孙廷萧则搂着鹿清彤,静静望向城下。 马超声若洪钟: “大都督有言,五胡既已南下,这是天汉危亡之时!外敌当前,大都督不愿与太子殿下开战,愿与城中诸位一谈,解开洛阳之局。凉州兵马将回关中布防,以免胡骑威胁长安!” 城头众人俱是一怔。 赵桓先是愣住,旋即脸上竟涌出一阵难掩的喜色。他猛地回头望向孙廷萧,又望向杨玄感,急声道:“这……这不正是本宫所愿?” 杨玄感却没有立刻作什么评论。他盯着城外赵充国的身影,向下大声道:“赵老将军久历三朝,城府深沉。此时忽然罢兵言和,未必没有别的谋算。若当真愿谈,总该拿出几分诚意!” 马超回头传话。 赵充国在马上沉默片刻,随即举起马鞭,向后重重一挥。 “全军后撤十里!” 军令传下,凉州军阵中旌旗转动,甲叶铿锵。数万兵马竟果然缓缓后退,留下大片空旷原野。赵充国自己却未退,只带着马超及一小队护卫留在原处。 随后,班超策马出列。他未带兵器,双手高举一物,正是赵充国的统军兵符。 “大都督遣末将入城,请太子殿下开门!” 随后,班超只带了数名亲兵入城,皆未披甲,也未携长兵,由东宫卫率引导,到达太子面前,以礼下拜。 赵桓见状,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杨玄感的目光虽仍未离开班超,却也缓缓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孙廷萧上前两步,朝班超拱手,脸上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班将军既肯入城,赵老将军又愿罢兵相谈,便足见凉州兵将心中自有天下大义。”他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只要能谈妥凉州兵马,孙某便即刻出发赶赴邯郸,调动骁骑军旧部。届时凉州铁骑在西,河北骁骑在东,洛阳居中策应,何愁大事不成?” 赵桓听得心头发热,连连点头。 班超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双手托起,沉声道:“赵大都督托末将带话。老将军早年镇守西北,见惯了朝中掣肘,也看尽了武将受猜、兵马受制的苦处。如今朝堂奸佞环伺,圣人又屡屡猜防有功之臣。孙大将军平叛有功,却被削夺兵权;赵老将军虽有凉州铁骑,又何尝不是步步受人牵制?” 他抬起头,望向孙廷萧:“眼下天下将倾,胡骑南下。既然太子殿下有拨乱反正之志,赵老将军愿与诸位共襄盛举。” 孙廷萧听罢,面上笑意更盛,伸手接过兵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向赵桓指点道,这和末将统领骁骑军的兵符可不相同,老将军都督凉州,军政权限比我更盛!他得意万分,仿佛已将凉州数万铁骑尽握掌中。 “好,好一个共襄盛举!”孙廷萧大笑道,“赵老将军果真是老而弥坚,胸中自有丘壑。此事非同小可,确实该细细商量。” 他转向赵桓与杨玄感,神色郑重地道:“殿下,杨尚书,不如先请班将军去歇息。如今已近入夜,连番奔波,谁也未曾安稳。待我等商量明白,明日再与赵老将军细说,方不负他这份诚意。” 赵桓闻言,自无不允,忙命内侍带班超及其亲信前往官署客房休息。 杨玄感看着孙廷萧手中的兵符,眼底隐隐掠过一丝异色,却也点头道:“孙大将军所言有理。大事当慎,今夜便议出一个万全的章程。” 入夜之后,洛阳官署的正堂里灯火通明。 赵桓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块区域的舆图。杨玄感立在一旁,手指不时压住图上的要隘。孙廷萧则披着换新的外袍,坐在案旁,手边放着赵充国的兵符,很有一些视若珍宝的贪婪模样。 “赵老将军若真肯共事,洛阳便不再是孤城。” 孙廷萧先开了口,条分缕析:“凉州军可西护关中,防匈奴与突厥乘隙偷袭;洛阳扼守河洛,进可取汴州,退可援长安;待孙某回邯郸一趟,骁骑军旧部、黄天新军与幽州降卒对我忠心耿耿,自可调来呼应,届时至少保有近畿与十万大军。” 赵桓听得连连颔首。 孙廷萧又指向太行以东:“至于岳飞治军严明,最恨朝廷以监军乱军、以党争误国。目前北境军情与圣人误国之实摆在他面前,孙某未必不能说服他。岳家军若肯转向,河北诸军便不难稳住。” “徐大都督呢?本宫还未通知他此事,恐怕……”赵桓忍不住问道。 “殿下素来与徐都督交好。”孙廷萧抬眼道,“他未必会立刻起兵响应,但只要殿下以储君正统相召,又许其军政之权,他便至少不会倒向汴州。如此一来,岳飞、徐世绩、赵充国与孙某诸部,天下精锐已有大半可为殿下所用。” 赵桓听到这里,胸膛起伏,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层红光。他仿佛已经看见汴州行在门户洞开,赵佶身边的秦桧、康王赵构等人仓皇失措,而自己终于摆脱多年压抑,坐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杨玄感最初仍有疑虑,几次追问邯郸兵马何时能动、岳飞是否可靠、徐世绩会不会坐观。孙廷萧皆对答如流,甚至连各军行程、粮秣筹措、渡河路线都说得头头是道。杨玄感听到后来,紧锁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三人一直议到夜更深时,才大致定下策略。 赵充国与凉州军,须许以关中军政重权;班超、马超等凉州将领,各有职位提拔。洛阳府库中的钱粮、布帛与军械,可先取出一部分犒劳凉州兵马,以示太子不吝恩赏。 若凉州军归附,则洛阳可作为前驱,孙廷萧返回邯郸调兵。待诸军声势既成,便以“清君侧、救河北”为名,向汴州行在进军,先夺中枢,再定天下。 最后,赵桓亲自执笔,草拟了一道给赵充国的密书。 “明日一早,”他放下笔,望着孙廷萧与杨玄感,声音终于有了几分储君的决断,“便与班超详谈。赵老将军既有诚意,孤绝不可负他。待说定凉州军,便不必再拖了。” 赵桓、杨玄感、孙廷萧三人议定章程后,各自散去歇息。杨玄感却无半点睡意。他披着甲胄,又登上城墙巡查了一遍,见凉州军营火确在十里之外,无趁夜逼城的迹象,这才略略宽心。 他扶着女墙,望向黑沉沉的原野,心中翻腾不止。 仅仅一日之间,他先是逼赵桓举起大旗;又借着孙廷萧身在局中的事实,上屋抽梯,将这位天下名将绑上了同一条船;如今赵充国似有归附之意,凉州军若能为用,便真有了盘活局面的可能。事到如今,看似险中又险,但却又顺利的出奇。 杨玄感正欲下城回去歇息,忽听东南方向有人凄厉大呼: “走水了!走水了!” 他眉头一皱。 洛阳城大,人户复杂,昨夜又开府库、放囚徒、征壮丁,乱中偶有失火,本不足为奇。可他顺着火光望去,脸色却骤然变了。 那冲天的赤焰,正是太子下榻的官署方向! “备马!” 杨玄感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疾驰而去。才转过两条街巷,便见前方浓烟滚滚,火舌已舔上官署的檐角。东宫卫率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喊杀与惊叫混成一片。 一名满脸血污的卫士跌跌撞撞冲来,见了杨玄感,几乎是扑倒在马前。 “杨尚书!班超……班超他们放火!” 杨玄感勒住战马,厉声喝道:“班超?他们人呢?” 那卫士浑身发抖,指着火场后方:“班超带来的亲信突然拔刀,斩杀了守卫的弟兄,又点燃厢房!等我等赶来,他们……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 夜风卷起火星,噼啪乱飞。 杨玄感心头一沉,立刻翻身下马,直往太子所居的正院闯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班超入城时只带了几名亲信,就这么几个人,如何能在看守森严的官署中骤然发难,还杀了卫士,放起这般大的火? 正院里已乱成一团。 数名东宫卫士护着赵桓冲出火场,其中一人背着太子,赵桓披头散发,外袍都未穿齐,显然是自睡梦中惊醒。杨玄感一见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落下半截,忙上前问道:“殿下可曾受伤?班超可曾来此?” 赵桓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曾!本宫本与孙将军同归,欲再叙几句。谁知外头一着火,孙将军便说状元娘子独在偏院,怕她受惊,急忙赶去了。” 杨玄感一时竟说不出话。 到了这等火烧眉毛的时候,孙廷萧竟还惦记着那个鹿清彤!他咬了咬牙,厉声喝道:“传令!封锁官署,关闭各坊路口,逐屋搜查!班超等人既未出城,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 命令才传下去,西面忽有急骤马蹄撞破夜色。 一名守城校尉满身烟尘,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扑倒在杨玄感脚边,声音已变了调: “杨尚书!不好了!” 杨玄感猛地回头:“又有何事?” 校尉伏在地上,颤声道:“西城门……西城门被人打开了!凉州兵马……凉州兵马已经进城了!” 杨玄感闻言如遭雷击,凉州兵马竟能在夜里悄然入城,显然不是寻常夜袭,而是早有内应。班超带人入城、交出兵器、假意投诚,分明是处心积虑潜入! “取我披挂来!”杨玄感一把推开身侧卫士,厉声喝道,“传令各坊,立刻结街垒,东宫卫率与新募军士分守要道!再去请孙大将军,叫他速来护驾,准备迎敌!” 赵桓望着西城方向不断窜起的火光,耳中隐约已能听见铁骑踏街的轰鸣,嘴唇颤了几颤,忽然抓住杨玄感的手臂:“杨尚书……城门失了,凉州军入城了,这如何是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你快想办法!” 杨玄感强压心头惊涛,扶住赵桓肩头,声音虽沉,额上却已见汗意。 “殿下莫慌!失了城墙,未必便失了洛阳。城中街巷纵横,坊市坚固,无非据街垒而战。凉州铁骑善于野战,入了这坊巷之间,未必能尽展所长。只要孙将军到了,便能稳住军心——” 话未说完,街口忽有马蹄急响。 一骑自火光与夜色之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顶盔掼甲,手中长枪斜拖于地,枪锋划过青石板,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殿下!” 孙廷萧纵马而至,声如洪钟。 “我来护驾了!” 赵桓如逢大赦,猛地向前两步,眼中几乎涌出泪来:“孙将军!快,快替本宫挡住凉州军——” 然而,孙廷萧并未勒马。 他忽然松开缰绳,双腿牢牢夹住马腹,整个人自鞍上微微前倾。那杆原本斜拖于地的长枪,被他单臂猛然抡起,枪锋破开夜风,直指火光下的众人! 杨玄感脸色剧变,仓啷一声拔出佩剑,横身挡在赵桓之前。 “孙廷萧!”他厉声喝道,“你要做什么?!” 孙廷萧也不搭话,长枪横扫,杨玄感仓促举剑遮拦,剑身才碰上枪杆,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扫得倒飞出去,佩剑脱手,甲胄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四下卫士大惊,提刀便要扑上。 孙廷萧长枪在掌中一转,枪尾砸开一人胸口,枪锋又挑飞另一人手中横刀。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几个东宫卫率尚未近身,兵器已落了一地,狼狈退开。 赵桓吓得踉跄后退,连声道:“孙将军!你这是何意?!” 孙廷萧不答,长枪一横,冰冷的枪锋直抵杨玄感颈下,只消往前半寸,便可见血。 “东宫卫率,休得乱动!” 他一声暴喝,震得火场四周都静了几分。 “放下兵器!” 东宫卫率面面相觑。有人还握着刀,刀尖却已垂下;有人望着被枪锋压住的杨玄感,又望向孙廷萧身后渐近的火光与马蹄声,终于咬牙将兵器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刀也落了地。 杨玄感仰躺在石阶旁,胸口起伏,望着孙廷萧,脸上先是惊怒,继而浮出一层难以置信的寒意。 班超入城时,带的原来不是寻常随从,而是一支敢死之士。 他们交出兵刃,任人验看,又在官署中安静待到夜深,等的便是这一刻。放火扰乱守卫,趁乱扑向西城,夺门引凉州军入城——这本是一招险到不能再险的赌局。 可班超为何敢赌? 因为孙廷萧确实不是真心附逆,他在里应外合,帮助班超!难怪白天交战,马超和他在地上扭打,自己方要赶到,他却不缠住马超,而是放任马超重新上马。 杨玄感会使上屋抽梯,将孙廷萧逼入太子谋逆之局;孙廷萧也能借此局势,反过来与赵充国里应外合,如今洛阳反而成了牢笼。 如今,西城门既开,凉州军既入,便不必再演下去了。 孙廷萧俯视杨玄感,枪锋纹丝不动:“杨尚书,你算计孙某一整日。如今,也该轮到孙某算计你一遭了。” 若是此时弃城别走,或是就地收拢残部据街垒死战,原本也并非毫无退路。然而赵桓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如筛糠般瘫软。被枪锋逼住的杨玄感更是出奇地平静,仿佛彻底认命了一般。 周遭分明还有数十名东宫卫率,只要他一声高呼,未必不能拿下孙廷萧。可他却连半点反抗的意图都没有,只是颓然地任由身躯靠在冰冷的石阶上,听凭凉州兵马的铁蹄声与喊杀声越来越近,将这座官署重重包围。 “我计不成,乃天意也!”杨玄感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飘散的浓烟与火星,长叹道:“可叹天下百姓,还要受昏君摆布!” 赵桓哆嗦着退到廊柱旁,颤声问道:“杨尚书为何不战?我们还有人马,你为何不战啊?”太子必经未经过大事,此时六神无主,不免抱怨指责起杨玄感来。 而杨玄感转过头,看向这位自己一手推上绝路的太子,哂笑道:“你父昏聩,你暗弱无能!”他已再无半点臣子的恭敬,“我本也不指望你能成大事,不过是希望借你的储君旗号一用而已。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孙将军竟然不到一日,就反手用计将我骗到绝地……” 孙廷萧将长枪一收,退后半步,一手据着马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杨玄感。 “你的计策,还是过于用险了。”孙廷萧并未对眼前的失败者多加折辱,“杨玄感,我能理解你的一腔抱负。但如今外敌入侵,此时此刻,绝不是天汉内耗的时候。” 火光映在孙廷萧的脸上,他有些许沉痛之意。 “汉家天下若不内乱,是不会亡于外敌的。但若咱们先自杀自耗,等外敌的铁骑真正踏进来,百姓要遭的,却是千百倍的苦难!” 赵桓跌坐在地,面对这群已成死局之囚的乱臣,孙廷萧没有再做出任何下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立马,眼中唯有遗憾与悲悯。 鹿清彤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班将军已经带着凉州兵马过来了,很快赵老将军也会到这儿……”鹿清彤朗声对院中的众人宣告,并快步靠到孙廷萧的马前。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地递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洛阳的乱局,终于是稳住了。 听到这句宣告,杨玄感转过头,对着身旁一个东宫小校摆了摆手:“让所有人放下兵器吧……” 那小校如逢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而杨玄感自己,却在这满地的狼藉中,缓缓弯下腰,捡起了方才被孙廷萧挑飞的那柄佩剑。他没有回头,只是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向着火光照不到的远处院墙下走了几步,孤零零地背对着众人。 孙廷萧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立刻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杨玄感,束手就擒吧。”孙廷萧沉声开口,“或许还有……” “我必死无疑,何必多言。”杨玄感背对着他打断了那未尽的劝说,随即仿佛对着这无尽的黑夜自语,“可叹……这次已据有洛阳,却还是这般结果……” 孙廷萧闻言,心中猛然一凛。 “等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杆,目光死死钉在杨玄感的背影上,“这次?” 孙廷萧猛地丢开了手中长枪,翻身下马,慢慢向着杨玄感的背影靠拢过去。 周遭那些早已斗志全无的东宫卫率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只当是这位大将军生了恻隐之心,想要上去劝降这穷途末路的逆臣。鹿清彤也不知爱郎在这等大局已定的关头究竟想做什么,但见他手无寸铁地靠近持剑的绝路之人,心中骤然一紧,下意识地便从地上捞起了刚才有人丢下的一柄刀,双手不太熟练地握紧了,提心吊胆地跟进了一小步。 “你说……这次?这次据有洛阳?” 孙廷萧在杨玄感身后几步外停下,沉声相询。 “那么……上次,你没能占据洛阳?”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杨玄感耳中,却宛如九天雷霆。他浑身猛地一僵,那原本已经准备横剑自刎的手陡然停滞。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眼神,望向孙廷萧。 庭院内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孙廷萧盯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纵使他人听见,也绝不知晓的名字: “上次……你……你没有听从李密的……” “铮——!” 原本垂立的剑锋骤然扬起!杨玄感目眦欲裂,犹如被窥破了心中绝密,陡然举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孙廷萧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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