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7-8)作者:556655778899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第七章《再遇见》 日子像喀什老城墙上那层被日头晒了千百年的白灰一样,一层一层地叠着,看不出哪一天跟哪一天有什么区别。 赵泽伟已经来喀什满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去食堂买两个烤包子一杯豆浆,然后去科室。查房、写病历、门诊、缝合、换药、值夜班。偶尔跟着急诊的救护车出一次勤,偶尔被艾力老师叫去做个清创。他的白大褂换了一件,鞋底磨薄了一层,手背上的皮晒黑了一个色号,但整个人像被嵌进了这个医院的齿轮里,转着转着就不再觉得疼了。 食堂的饭他吃习惯了。巷口的抓饭他已经不去了,不是不好吃,是食堂免费。他每个月的补贴要留一半存起来,剩下的钱买点日用品和水果。母亲隔三差五发微信问他"钱够不够用",他每次都回"够"。 他还在背维语单词。每天三个,用手机备忘录记着,晚上睡前默一遍。阿不都有时候听见他一个人在床边嘀嘀咕咕,就扔过来一个馕:"别念了,你舌头都打结了。" 赵泽伟接住馕,继续念。 "阿不都,'你好'怎么说?" "亚克西木塞斯。" "'谢谢呢?" "热合麦特。" 赵泽伟把这两个词记进去,翻到下一页。 他开始习惯喀什的热了,那种干燥的、像有人拿电吹风对着脸吹的热,不会再让他出一身汗了。他开始习惯白杨树哗哗的响声,那种声音以前他觉得吵,现在变成了白噪音,没有它反而睡不着。他甚至开始习惯马斌在食堂里高声打电话跟女朋友撒娇的声音,习惯王军闷头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节奏。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完两年。不冷不热,不好不坏,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螺丝钉,拧在喀什地区人民医院这台机器的某个角落里。 直到那个周五的上午。 院办李大姐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赵泽伟,周六有个活动,你去当驻场医生。" 赵泽伟端着盘子:"什么活动?" "市政府组织的民族团结运动会,各单位都参加,咱们医院也得派人去,防止有人受伤。你在急诊待了这么久了,处理外伤没问题。你和迪丽、马斌周六早上八点,市体育场集合,别迟到。" 赵泽伟点头:"知道了。" 周六早上的喀什,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赵泽伟穿着医院发的白大褂背心,肩挎一个急救箱,站在体育场的绿茵场边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斜斜地挂在东边的看台后面,把整个球场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运动会的规模不小。各个单位都举着牌子进场,喀什地区人民医院、二中、红旗社区、公安局、消防支队、喀什大学、师范学院……队伍长长短短地绕场走了一圈。广播里在放民族歌曲,节奏明快的鼓点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嗡嗡的。 赵泽伟站在球场边线的位置,看着这些队伍走过去。他的任务很简单,有人受伤了就处理,没人受伤就站着。 前半个上午很平静。有一个打篮球的崴了脚,他蹲下来喷了点云南白药,让那小伙子去旁边休息。有一个跑步的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拿碘伏消了毒贴了块创可贴。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台阴影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偶尔拧开盖喝一小口。 真正让他注意到表演,是因为广播里突然响起的音乐,弦乐和手鼓交织在一起,节奏从慢变快,像一阵风从远处卷过来。 赵泽伟抬头看向球场中央。 各单位参加的文艺表演开始了。有合唱,有独唱,有乐器合奏。赵泽伟靠着看台的栏杆听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舞蹈《天山雪》,表演单位,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一群穿着白色裙子的姑娘从入口处涌上场地。她们排成两列,裙摆是那种轻薄的纱,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音乐响起来了,姑娘们开始舞动,手臂扬起来的时候像一群白鸽同时展翅。 赵泽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他一开始没认出来。那姑娘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扎着高高的马尾,白裙子缠在腰上,赤着脚踩在人工草坪上。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旋成了一个圆,头发像一把黑色的绸缎在风里扬起来,阳光打在她脸上,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赵泽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个月前诊室里那个嗓子疼的姑娘。她坐在他面前,张嘴看扁桃体的时候睫毛很长,低头解帆布包带子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是她。 赵泽伟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没有移开目光。 他之前没来得及好好看她,那次是门诊,时间短,他问诊写病历开药,忙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但现在他在看台上,她在场地中央,隔着整个运动场的距离,他不用低头写病历,不用抬头问"哪里不舒服",他只需要看。 沈思瑶跳得很投入。她的胳膊修长,手腕灵活,转圈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阳光照在她裸露的肩颈上,皮肤白得像刷了一层蜜蜡,透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而直,眉骨微微凸起,眼窝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是那种混血特有的深邃。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红色,没用口红,只是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鲜活。 裙子是白色的纱,上半身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腰线下面裙摆散开,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脚踝细瘦,脚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赤着脚踩在草坪上,每一次跺脚的时候脚趾蜷起又放开,脚背上那根青筋跟着一动一动的。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跟那天赵泽伟在诊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头发随着转圈散开又合拢,马尾末端扫过后腰的时候,白裙子上的银色绣花跟着一闪一闪的。 赵泽伟靠着栏杆看完了整支舞。他的矿泉水瓶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自始至终没有喝一口。 音乐结束的时候,姑娘们以一个整齐的定格收尾,手臂上扬,身体微微后仰,裙摆在地面上铺成一个圆。沈思瑶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全场鼓掌。赵泽伟也鼓了两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差点甩出去。 舞蹈队从场地中央往出口走,姑娘们有说有笑的,白裙子挨挨挤挤地移动着。赵泽伟看见沈思瑶走在队伍里,弯腰跟旁边一个短发姑娘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也笑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被他拧得太紧了,拧出一圈白痕。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看台栏杆上,准备去找点别的事干。 他刚走开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医生!医生!" 赵泽伟转过头。跑过来的是沈思瑶,白裙子还穿着,跑动的时候裙摆兜着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她跑到他面前停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水痕,她呼了一口气,指了一下看台方向。 "我同学,刚刚走路崴到脚了,现在走不了路了。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赵泽伟拎着急救箱走过去。看台边上坐着一个短发姑娘,抱着自己右脚脚踝,眉头皱着,嘴角倒抽着凉气。 赵泽伟蹲下来:"怎么弄到的?" "踩到坑了。" 他轻轻托起那姑娘的小腿,手指按了按脚踝的位置。那姑娘"嘶"了一声。 "这里疼?" "嗯。" 赵泽伟又按了几个位置,确认了大概的拉伤范围。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喷剂,对着崴到的位置喷了两下,然后取出一卷弹性绷带,从脚踝开始往上缠绕,松紧适中,缠紧打了个结。 "轻度扭到,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了。这两天别跳舞,别跑动,回去冰敷一下最好。" 短发姑娘低头看了看绷带,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把急救箱合上。然后他才注意到沈思瑶一直站在旁边。她弯着腰在看同学的绷带,马尾垂在肩前,发梢扫过白裙子的领口。 "谢谢啊。"她直起身来,冲赵泽伟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医院那个," "扁桃体化脓。"赵泽伟说。 沈思瑶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记性这么好。" 赵泽伟低头把急救箱的搭扣扣上,手指在那道铁扣上压了一下:"……开药的时候会记一下病人。" 沈思瑶又笑了。那种笑跟跳舞的时候不一样,跳舞的时候她是全神贯注的、投入的,现在她是轻松的、随意的。她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碎发的时候,赵泽伟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有涂颜色。 短发姑娘在旁边扶着看台栏杆站起来试了试步子,说"好多了"。沈思瑶过去扶她,那姑娘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慢慢往出口方向走了。 沈思瑶站在原地,看着同学走远了几步,然后转过来对赵泽伟说:"那我们走了。今天谢谢你,两次了。" 赵泽伟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急救箱上。"……嗯。" 沈思瑶走了。白裙子的背影在阳光下渐远,马尾发尾一荡一荡的。 赵泽伟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拿着急救箱的背带,拿得皮子咯吱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思瑶的背影消失在体育场的出口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绷带的胶粘感。他把急救箱背上肩,走回看台边的阴影底下,重新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刚才沈思瑶站过的位置,人工草坪上还有赤脚踩过的印子,几个浅浅的凹陷,像花瓣落在上面又被风吹走的痕迹。 "赵泽伟。" 他转过身。迪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她看起来像是刚走过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防晒衣。 "我看见你给那个跳舞的姑娘包扎了。"迪丽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球场上看了一眼,"认识?" 赵泽伟把水瓶放下来:"……之前来门诊看过病的。" "哦。"迪丽努尔没再问。她把遮阳帽扣在赵泽伟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他半张脸。"太阳大,你别晒晕了。上次晕倒的事我可记着呢。" 赵泽伟抬手扶了一下帽檐,从帽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球场上的表演又开始了,音乐换成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曲子。赵泽伟站在看台阴影底下,帽檐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只留下一片凉飕飕的暗。 他想起沈思瑶转圈时扬起的白裙摆,想起她赤脚踩在草坪上时脚趾蜷起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瓶被拿得变了形的矿泉水。 然后他把水放在地上,转身朝球场另一边走了。 那场运动会之后,赵泽伟发现自己开始走神了。 起初是不经意的,午休的时候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发呆,眼前忽然浮现一片白裙子在阳光下旋起来的画面。然后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茶已经凉了,茶叶梗沉在杯底,他不知道自己端着它坐了多久。 后来是在急诊缝合的时候。他手下的患者是个中年男人,手掌划了一道口子,赵泽伟低着头缝针,针尖穿过皮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赤着的脚踩在草坪上的样子,脚背细瘦,青筋隐约,脚趾踩下去的时候微微蜷起。他手停了一瞬,患者"嘶"了一声,他才赶紧继续。 再后来是在食堂。马斌在对面讲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的事,赵泽伟一边听一边点头,等马斌说完了问他"你说她是不是无理取闹",赵泽伟"嗯"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听到马斌刚才说了什么。他全程都在想,沈思瑶跳那支舞的时候,裙摆上那些银色的绣花是什么图案?是莲花还是雪花?他记不清楚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那张旧凉席上,风扇吱呀吱呀转着。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延伸到墙角的那个拐角处,他想起沈思瑶低头跟同学说话时弯下腰的弧度,腰线收得很细,跟白裙子贴在一起,那一截腰在白纱下面若隐若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还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挂在那里。他看着那片漆皮,忽然心里有一点烦躁,说不清为什么。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梦了。梦里是白裙子在转圈,转了一圈一圈的,他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近又迈不开步子。醒来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直到马斌从外面回来,拿牙刷指了指他。 "赵泽伟?你发什么呆?" 赵泽伟回过神,摸了摸后脑勺:"……没睡好。" 马斌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在下巴上走了一道,唰的一声。 赵泽伟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对。 他开始在上下班的路上留意白裙子。 喀什街上穿白色衣服的人很多,维吾尔族的姑娘们夏天爱穿白裙子,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半身裙、白色的上衣配牛仔裤。赵泽伟以前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他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会下意识地转头,然后发现脸不对,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有一次他在巷口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从前面走过去,背影瘦瘦的,穿了件白T恤。他的脚步加快了几步,走近了才看见侧脸,不是她。 他放慢脚步,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医院走。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他才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门诊,五分钟,她嗓子疼、发烧、扁桃体化脓。第二次是运动会,她跳了一支舞,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能不能帮忙看一下",一句是"两次了谢谢你"。 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他连她住在哪儿、多大了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那个白色的、旋起来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身影。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种感觉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他在苏州念书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某个女生漂亮,但那种感觉像看了一幅好看的画,转头就忘了。可沈思瑶的那一抹白裙不一样,它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看着很轻,却在水面下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喜欢吧?他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又谈什么喜欢。 那可能就是"漂亮"。就是单纯地觉得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忘不掉。像有人往你眼睛里放了一颗糖,你闭上眼还能尝到甜味。 他的门诊桌上有一沓处方笺。有时候下门诊了,他坐在桌前翻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一遍又一遍。他保存了"沈思瑶"的名字吗?没有。挂号系统里有过她的就诊记录,那是医院的系统,他不可能把它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 他也不知道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能做什么,发了消息说什么?"你扁桃体好了吗?",她两个月之前来看的病,吃几天抗生素早就好了。 他有很多个理由告诉自己"算了吧",但那个白色的影子每隔几天就会在他脑子里浮上来一次,像水底的东西被浪推到了水面,沉不下去,也打不散。 马斌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那是个周二的中午。赵泽伟坐在食堂里扒饭,迪丽坐在对面,正在讲今天科来了个特别能哭的小孩,哭得整个楼都听得见。赵泽伟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伸到碟子里夹了一块土豆,但土豆滑了一下没夹住,他也没去追,空着筷子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什么都没夹到。 迪丽停下筷子看着他:"赵泽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泽伟嚼着空气,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没有。" 迪丽眯着眼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马斌,马斌正在啃馕,对上她的目光,耸了耸肩。 迪丽把视线收回来,给赵泽伟碗里夹了一块牛肉,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马斌回了宿舍之后,坐在床边脱鞋,忽然开口:"赵泽伟,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赵泽伟正坐在床上翻一本医学杂志,杂志倒着拿,他看了半天没发现自己拿反了。"……没有。" 马斌"啧"了一声:"你少来。我今天在科室叫你三遍你都没听见。赵泽伟,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赵泽伟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杂志翻正了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标题,上面写着"心血管内科最新诊疗进展",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斌。"他开口了。 "嗯?" "你记不记得运动会那天,师范学院艺术系有个跳舞的姑娘,穿白裙子的。" 马斌歪着头想了几秒:"跳舞的?那天跳舞的姑娘多了。你说哪个?" "就是……"赵泽伟低头搓了搓杂志的边角,"个子挺高的,扎马尾,跳那支《天山雪》的。第二排靠左的那个。" 马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个混血的?长得特别白、特别漂亮的那个?"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嗯。" 马斌看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从疑问变成了了然,那种"哦,原来是这个"的了然,嘴角还翘起来一点点。 "你就见过她一次?" "……两次。第一次她来门诊看病。" 马斌"嗯"了一声,把鞋放到床底下,然后躺下去,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住了几年了,早就看习惯了。但他没有看天花板,他转过去看着赵泽伟的侧脸。 赵泽伟侧脸的线条很干净,在台灯的光下面泛着那种他永远晒不出来的白。他的睫毛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片小影子。 "然后呢?"马斌问。 "什么然后?" "你找她了?" "没。我连她叫什么……我知道她叫什么。但我没有联系方式。" 马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种哼不是嘲笑,是"我懂了"的意思。 "所以你就这么干想着?" 赵泽伟没说话。他把那本杂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台灯关掉了。房间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马斌在暗处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你他妈是真不会追姑娘。你干想着有什么用,你不会打听一下?" 赵泽伟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怎么打听?" "你问我啊。运动会是政府组织的,各单位都参加了,参加表演的大概率是学校或者文工团的人。你去找院办李大姐问问,她什么都门儿清。" 赵泽伟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是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 "那不就得了。"马斌翻了个身,"师范学院艺术系。你下次去他们学校门口蹲一蹲,说不定就碰上了。" 赵泽伟没有接话。他听着马斌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白杨树在外面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 师范学院艺术系。他默念了一下这几个字。 然后把这几个字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医院门口的公告栏,站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市里各种通知,他扫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正想走,视线落在那张运动会合影上。 照片是周六那天拍的,各单位的人在体育场中央站了好几排,前排是领导,后排是演员和运动员。赵泽伟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他站在边线上,手里还拎着急救箱,表情有点茫然,像是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正打算转头。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扫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人群里,因为个子高所以站在后排,被人挡住了一半脸,但那个侧脸的弧度赵泽伟认得出来。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弯。 赵泽伟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分钟。上班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有认识他的拍了一下他肩膀:"赵医生,看什么呢?" 赵泽伟回过神:"……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公告栏上的照片在太阳底下微微泛着光,沈思瑶的那个侧脸被夹在人群中间,小小的,模糊的,但赵泽伟把它记住了。 他走到科室门口的时候停了步,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白裙子。" 最后他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一个句号。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是"我会再见到她吗",还是"我到底想干嘛",还是"这算不算喜欢"。 他不知道。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推开了科室的门。 那天下午他看诊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还是因为他心里那点躁动没法让他慢慢磨蹭。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六点半,太阳还高挂着,白花花的。 他坐在诊室里,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白杨树。银色的叶子翻动着,哗哗响。 赵泽伟把听诊器挂在椅背上,站起来脱了白大褂。 他走到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回来了,重新穿上白大褂。 他还没有准备好去师范学院门口蹲一蹲。他还不知道蹲到了能说什么。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没完全搞明白,他到底是被沈思瑶的漂亮迷住了,还是真的想靠近她这个人? 他以前从来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读书的时候身边也有漂亮的女生,但他看见了只觉得"好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可这次不一样,那抹白裙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像一个小钩子挂在他心口上,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点点酥酥麻麻的牵扯。 这算是喜欢吗? 他不确定。他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二十四年来他的人生干干净净,除了考试就是实习,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他对"喜欢"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室友们的闲聊,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忍不住想见对方。他确实心跳加速了,手心也确实在想起她的时候有点潮,但这是"喜欢",还是单纯被美色晃了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走神了四次。明天可能还会更多。 那就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总会搞明白的。 窗外的白杨树还在响。赵泽伟坐在诊室里,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那两行字。 "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白裙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药房取药了。 他想,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她,他就多看几眼。看够了,也许就不会再想了。 可他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看不够呢? 赵泽伟把那个声音也压了下去,推开了药房的门。 赵泽伟没有去师范学院门口蹲守。 那太丢人了。他想了一百遍那个画面,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假装等人,然后沈思瑶走出来,他假装"偶遇",结结巴巴地说"好巧啊",光是在脑子里预演,他的耳根就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他做不到。他宁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做心理建设,也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他对自己说"算了",然后第二天又忍不住想起那抹白裙子。他在这个循环里打转,像一只在笼子里跑圈的仓鼠,跑得挺卖力,但原地不动。 他以为自己可能就真的"算了"。反正也就见过两次,忘不掉就忘不掉吧,人这辈子总有一些画面是忘不掉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第八章《义诊》 下乡义诊的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到各科室的。 "喀什地区卫生健康局组织'送医下乡'活动,每个医院派两名医生一名护士,去塔县下面的几个村子。"李大姐站在食堂门口喊了一嗓子,"谁报名?自愿啊,补贴一天一百二。"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马斌低头扒饭,王军假装没听见,阿不都正在啃馕,嚼了两下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嘴里含着饭,没来得及表态,迪丽已经举手了。 "我去。" 李大姐看了她一眼:"儿科出一个人。还有谁?" 赵泽伟咽下那口饭,犹豫了一下。他还没去过乡下,来了快一个月了,活动范围没超出医院周边三公里。他想看看新疆的农村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些病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报名。" 李大姐在名单上划了两笔:"行。急诊那边我另外找人顶上。周五早上出发,带两天一夜的装备。住老乡家,自己带睡袋。" 周五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门口。 迪丽努尔已经在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馕和一箱矿泉水。她看见赵泽伟拖着行李箱从巷子里走出来,他带的还是来新疆时那个银色行李箱,二十八寸,里面塞了睡袋、换洗衣物、充电宝、两盒方便面和一包榨菜。 迪丽努尔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你这是搬家还是义诊?"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我怕不够。" "用不了这么多。"迪丽努尔把馕和矿泉水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带个背包就够了,老乡家什么都有,你不用操心。" 赵泽伟"嗯"了一声,还是把行李箱塞进去了。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买买提,五十多岁,话不多,上车之前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才发动引擎。面包车后排堆满了医疗物资,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常用药、注射器、几箱葡萄糖盐水。赵泽伟和迪丽努尔坐在中间一排,颠簸了半个小时后,赵泽伟的头就开始往车窗上磕。 出了喀什市区之后,公路两边的景色变了。楼房没有了,店铺没有了,行道树也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戈壁,灰黄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低矮的骆驼刺从砾石缝里冒出来,灰扑扑的,像大地上的一道划痕。 赵泽伟靠着车窗往外看。他想起从苏州来新疆的飞机上,第一次看到这片黄色大地时的那种震撼。那时候他是恐惧的,觉得这地方太大了、太荒了、太不习惯了。现在他隔着车窗再看这片戈壁,恐惧还在,但恐惧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像一颗种子掉进地里,还没发芽,但已经有了重量。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买买提叼着没点燃的烟:"两百多公里。下午到。" 赵泽伟缩回座位。 迪丽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靠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村,去年义诊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一个土墙院子前,身后是枣树和白杨,脚下是黄土地。前排蹲着几个孩子,都笑着,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牙齿白得像瓷片。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他们都是什么人?" "牧民、农民、留守的老人小孩。"迪丽收回手机,划到下一张,"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都是老的小的。有病了去医院不方便,开车到最近的乡镇卫生院要两个小时。所以每年都要组织这种义诊。" 赵泽伟没说话。他又转过头看窗外。戈壁还在往后滑,一根电线杆、一根电线杆地数过去,怎么也数不完。 面包车颠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在一个路边小店停了一下。买买提下车买了三个馕和一壶茶,赵泽伟啃着馕,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迪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茶倒进搪瓷缸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累不累?"她问赵泽伟。 "还行。" "你上次晕倒才过了多久啊,别硬撑。要是头晕了就说,我给你掐人中。" 赵泽伟想起上次晕倒,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啃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上午十一时多,面包车终于拐下公路,开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子像一艘船在浪里颠。赵泽伟被颠得弹起来又落回去,腰磕在座椅边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迪丽倒是稳当,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前后晃,像坐了无数遍这种路。 "到了。"买买提把车停在一个土墙院子门口。 赵泽伟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稳住,然后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个村庄。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整齐的街道,没有店铺招牌,没有柏油路。只有一条土路穿村而过,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上刷的白灰已经斑斑驳驳。枣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枝头上挂满了还没熟的青枣。远处的羊圈里传来咩咩的叫声,一只黑山羊从篱笆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几个孩子已经围过来了,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个个都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又大又圆,闪着光。他们不说话,就远远地站着看,手指含在嘴里。 迪丽下车之后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犹豫了两秒,然后一拥而上。 赵泽伟在旁边看着。迪丽被五个孩子围在中间,一个个分糖,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维语,每个孩子拿了糖之后都说了一句话,赵泽伟猜是"谢谢"。迪丽挨个摸他们的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对赵泽伟说:"走,去村委会。" 义诊设在村委会的大院里。 两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和一摞处方笺。赵泽伟和迪丽把药品箱搬下来打开,一盒一盒码好,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降压药、消炎药,整整齐齐排了两排。迪丽还在桌角放了一包棉签和一瓶碘伏。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迪丽扶她坐下,用维语问她哪里不舒服,老太太说了很久,语速慢,声音沙哑。迪丽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头对赵泽伟说:"她说她左膝盖疼了两年了,走路就疼,下雨天更疼。" 赵泽伟蹲下来,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膝盖。他做了几个查体动作,问了几个问题,迪丽一句一句翻译。最后他开了一瓶止痛药膏和几片布洛芬,迪丽把用法用量用维语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好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 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迪丽的手,说了长长一串话。迪丽一直笑着点头,等她走了之后,赵泽伟问她:"她说什么?" 迪丽低头整理桌上的药品,声音轻了几分:"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说谢谢我们来看她。" 赵泽伟手里的听诊器停了一下。 后面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有抱着婴儿来的年轻母亲,婴儿咳嗽,赵泽伟听诊后开了小儿止咳糖浆;有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头晕眼花,赵泽伟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让他下周去乡镇卫生院复查;有几个孩子排队量身高体重,迪丽挨个给他们糖果,每给一个就笑着夸一句。 赵泽伟坐在那张条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他第一次觉得"医生"这两个字不是白大褂上的标签,不是七年医学院念下来的文凭,而是面前这些老人的膝盖、孩子的咳嗽、中年人头晕的血压数。他的手不抖了,问诊的时候声音也稳了。他把听诊器的胶管从脖子后面绕过来贴在患者胸前的时候,脑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听心音、看舌苔、开药、交代用法,每一步都顺,顺畅得像一条河往下淌。 他开始明白,他在医学院背了七年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一天,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这些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用听诊器贴在一个老人的胸口上。 下午六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村委会的大院空了下来,条桌上的药品少了大半,处方笺撕了厚厚一沓。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迪丽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药品装回箱子里,归拢到墙角。"今天看了多少个?" 赵泽伟翻了翻处方笺的存根:"……四十七个。" "不少了。"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有一次来了六十多个,看到晚上十点。今天算轻松的。" 赵泽伟看着院里空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踩在黄土地上,有些深有些浅。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今天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吃了一顿午饭馕,现在浑身疼。但他不累。不,也许累。但那种累跟他过去的任何一次累都不一样。 以前考试周熬夜背书,累完了只感觉"终于结束了"。今天他累,但累完了之后,心里是满的。 晚饭安排在村口的老乡家里。 老乡叫艾买提,六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他有个老伴儿,比他小几岁,头巾裹得严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他们家院子大,养了十几只羊,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赵泽伟和迪丽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东西,刚烤好的羊肉串,油还在往下滴;一大盆手抓羊肉,撒了洋葱和孜然;馕摞了高高一层;旁边是一碗一碗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香菜和葱花。 "吃!吃!"艾买提大叔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招呼他们,手里还拎着一把切好的西瓜,咔嚓一声放在桌上。 赵泽伟看着满桌的肉和馕,不知道从哪下嘴。 迪丽已经上手了,她抓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在唇边亮了一下,然后用馕接住滴下来的油。"吃呀,愣着干嘛?"她含含糊糊地说。 赵泽伟也拿起一根羊肉串。肉块大,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裹在表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嚼,又咬了第二口。 然后他端起了羊肉汤碗。汤是清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底下是大块的羊肉和胡萝卜。他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艾买提大叔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了句什么。迪丽翻译:"他说你喝汤的样子像他儿子。" 赵泽伟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耳朵是红的。 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席子把热气往腿上烘。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上来一碟子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赵泽伟夹了一筷子,凉丝丝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他一边吃一边看四周。土墙的墙皮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像窗花。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视,屏幕碎了半块,但被一块花布盖着,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把干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的,颜色褪了淡了,但还立着。 艾买提大叔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都塔尔,那种维吾尔族的传统乐器,琴身长长的,上面雕着花纹。他盘腿坐下,试了试弦,拨了一下,一声清亮的琴音在屋里荡开。 然后他老伴儿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迪丽笑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在炕沿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转了个圈,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艾买提大叔弹起了都塔尔,那旋律赵泽伟没听过,但听着就觉得欢快,像风吹过白杨树顶上那些银色的叶子。他老伴儿也加入了,拍着手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沙哑的、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迪丽跳了起来。她跳得不像舞台上的那种精心排练的舞,即兴的,随性的,踩着都塔尔的节拍,手臂扬起来又落下,脚步踢踏着炕沿边上的土。她一边跳一边笑,头巾的边角飘起来又落下,圆框眼镜被她摘了放在桌上,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赵泽伟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半根羊肉串。 他看着迪丽跳舞的剪影。油灯的光把她照成暖黄色,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扫过炕上的席子,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拍着手打着节奏,艾买提大叔弹着都塔尔闭着眼晃脑袋,那旋律越弹越快,迪丽也越转越快,最后她一个旋身停在赵泽伟面前,弯腰笑着看他。 "你怎么不跳?"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羊肉,被问得措手不及。"我……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迪丽伸手拽他的胳膊,"起来起来。" 赵泽伟被拽起来,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了。他站在炕沿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底下更不知道该往哪动。 迪丽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腰都弯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坐着吧。" 赵泽伟如蒙大赦,坐回炕上。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艾买提大叔换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温温的,像黄昏时候的风。他老伴儿靠在墙边打着拍子,嘴里轻声哼着。 赵泽伟端着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但舌尖上的滋味还浓。他看着面前这一幕,油灯下弹琴的老人,拍手的妇人,旋转跳跃的迪丽,窗台上的干花,墙角挂着干辣椒的土墙。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在苏州家里,坐在餐桌前,父亲看着他的报名表说"你想好了?",母亲哭着进了卧室。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想"反抗一次",想"做自己的选择"。 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屋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羊肉串,听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弹都塔尔,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医生跳即兴的舞。 他忽然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 从小到大的每一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全是父母铺好的路。他走在那条路上,安全、平稳、不出错,但也从来不觉得"这路是我选的"。他像一个被放在传送带上的人,不用动,也会往前走。 但这一次不同。他选了新疆,他选了喀什,他选了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他选了坐在这张炕上喝一碗羊肉汤。 这是他自己的路。路是坑洼的、颠簸的、尘土飞扬的。但坐在炕上的时候,他觉得踏实。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被羊肉串的签子烫了一下,起了一个透明的泡。但他踏实。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羊肉汤。汤面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浮着一层薄油,几粒葱花漂在上面。 他端起碗,把最后那半碗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碗,抬头对艾买提大叔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熟练,嘴角的弧度有点生涩,但它是真的。 都塔尔的琴声在土屋里转着圈,迪丽跳累了坐回炕上,端起自己的汤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出一盘葡萄,紫红色的,颗颗饱满。 赵泽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皮薄,一咬就破,汁水漫了满口。 他嚼着那颗葡萄,看着油灯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他的影子、迪丽的影子、艾买提大叔抱琴的影子、他老伴儿拍手的影子。四个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晃晃悠悠的,像一幅会动的剪影画。 赵泽伟又拿了一颗葡萄。 外面的风停了。白杨树不响了。屋里只有都塔尔的琴声,和炭火余烬噼啪的微响。 晚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新疆的天黑的晚。 艾买提大叔把都塔尔挂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比划着指了指东边的厢房,意思是"你们睡那边"。迪丽用维语回了句什么,大叔点点头,和老伴儿一起进了主屋。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羊圈里偶尔一声咩叫,和风吹过枣树叶子时细碎的沙沙声。 赵泽伟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袋,正准备在厢房炕上铺开,迪丽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赵泽伟。" 他回头。 "走,去外面转转。"她穿着白天的外套,头发散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不着。" 赵泽伟手里还拿着睡袋,犹豫了两秒。他看了看窗外,村子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灰白一片的土路和无边的、吞没了一切的黑。 "……去哪?" "随便走走。"迪丽已经转身往院子门口走了,"你出来嘛,我不吃人。" 赵泽伟把睡袋放下,穿上鞋跟出去了。 村子里的路白天是黄的、干燥的、尘土飞扬的,晚上却变成了银灰色。月光铺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处种着葡萄藤,藤蔓爬过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迪丽走在前面,赵泽伟隔了两步跟着。她走得不快,但他跟得也不近。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由赵泽伟自己划出来的线。 出了村口,路更宽了。两边是开阔的田野,白天那些绿色的麦苗和向日葵,夜里全变成了暗沉沉的剪影,大片大片的,铺到地平线上去。头顶的天是深蓝色的,那种深蓝赵泽伟在苏州从来没见过,黑得透亮,星星密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绸缎上。 迪丽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泽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石头表面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他双手撑在石头边沿上,抬头看天。 "好看吗?"迪丽问。 "……好看。" "这边的星星跟苏州不一样吧?" 赵泽伟想了想:"苏州看不见这么多星星。灯光太亮了。" 迪丽笑了。她没转过来看他,也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星空。她伸手指了指正上方一颗特别亮的:"那颗你知道叫什么吗?" 赵泽伟摇头。 "我小时候我姥姥说,那是'阿依'。她说那颗星是月亮的妹妹,月亮走它也走。"迪丽把手放下来,拢在膝盖上,"后来我上了学了,知道那其实是一颗恒星,比太阳大好几倍。但我还是觉得姥姥说的好听。" 赵泽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上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看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前一天熬夜守他留下来的。 "迪丽。"赵泽伟开口了。 "嗯?"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种地方义诊?" "来过好多次了。"迪丽把腿收了收,抱住膝盖,"我工作第一年就来了,那时候比现在还折腾。坐的拖拉机,颠了六个小时,到了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刚毕业、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的小姑娘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打颤地站在土路上。他嘴角动了动。 "你学医多久了?" "本科五年,工作两年,加起来七年了。"迪丽低头抠着石头缝里的一粒小石子,抠出来又放回去,"我上的是内高班,高中就离开家了。从喀什去乌鲁木齐,坐火车要二十四小时。我妈送我上车的时候哭,我没哭。车开了之后我趴在卧铺上哭了整整一路。" 赵泽伟听着,没插话。 "那时候小,觉得'我要去大城市了,我要念好大学了',高兴都来不及。"迪丽把那颗小石子又抠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后来毕业分配回喀什,同事说'你一个本科生,回这边屈才了'。我自己倒没觉得屈才。这边需要人,我就回来了。" 她说"这边需要人"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泽伟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她说话的样子很平静,不像白天在食堂里那样笑闹,也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利落。这大概是赵泽伟第一次见到"安静的迪丽"。那个总是火急火燎地给他带饭、往他口袋里塞票、在病房里走起来带风的迪丽,此刻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对着满天的星星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你在医院第一年……"赵泽伟想了想措辞,"难不难?" 迪丽笑了。那种笑不是白天的"明晃晃",而是"过来人"的那种,像给后面的学生讲当年自己怎么摔过跟头。 "难。怎么不难。"她偏过头看他一眼,"第一次值夜班,一个小孩高烧惊厥,我手抖得针都扎不进去。他妈妈在旁边哭,我比她还想哭。后来还是护士长帮我扎的,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特没用。" 赵泽伟想起自己第一次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他没有说"我也是",但他心里知道,他跟迪丽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后来呢?" "后来就练呗。"迪丽耸耸肩,"扎不准就练到准,背不熟就背到熟。我那本《儿科诊疗指南》都快翻烂了,封皮掉了拿透明胶粘了三层。现在夜班来什么病号我基本不慌了,顶多心里骂两句'又来一个',手上该干嘛干嘛。" 赵泽伟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迪丽面前笑得不那么勉强,是那种被逗到了、忍不住弯了嘴角的笑。 迪丽看见他笑了,表情也松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去看星星。 "赵泽伟。" "嗯?" "你呢?你在苏州学医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赵泽伟沉默了一会儿。石头上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我……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他说,"就是念书、考试、实习。七年,没什么起伏。像跑一条直路,没有拐弯,也没有坑。但也没有风景。" 迪丽没说话。她等他说下去。 "我爸妈都是公务员,他们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你走这个方向就行'。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走,也没想过能不能不走。" "那你怎么来新疆了?"迪丽问。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光照着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苏州家里,把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的那个晚上。 "我就是……想自己选一次。"他说,"哪怕选错了,也是我自己的。" 迪丽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月光底下变得很柔,像在注视一件她珍视的东西。她没说什么"你真勇敢"或者"我理解你"之类的话,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赵泽伟看不太真切的光。 "你选对了。"她轻声说。 赵泽伟抬头看她。 "你来了这里。"迪丽说,"你见了那些人。你给他们看病。你觉得值。" 赵泽伟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东西压下去了。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羊圈里那只黑山羊又叫了一声,这次像在说梦话。 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回去吧,明天还有一上午义诊呢。你那个睡袋还没铺吧?" 赵泽伟也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刺了一下,他没吭声,跟着迪丽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并排走着。赵泽伟注意到迪丽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好像她故意在放慢脚步等他。他本来想走快点跟她并肩,但他又犹豫了,并肩的话,离得太近了。 他就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跟着她走回了艾买提大叔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迪丽推开院门走进去,赵泽伟跟在后面。 她在厢房门口停住了。赵泽伟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也停了。 "赵泽伟。"迪丽转过身来。 "嗯?" 月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照在她身上。她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天边那颗叫"阿依"的星星。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两步,刚好跨过了赵泽伟一直留着的那道距离。 她伸手抱住了他。 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脸贴在他胸口,停留了也许两秒、也许三秒。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推开了厢房的门。 "晚安。"她头也没回地说。 门关上了。赵泽伟站在原地,月光照着院里的地面,也照着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响的、重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留着迪丽靠上来时的一点温度和重量,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厨房的灯灭了,主屋那边传来艾买提大叔的呼噜声。羊圈安静了。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沙沙的,轻轻的。 赵泽伟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被迪丽靠过的地方。隔着T恤,皮肤是热的。他放下手。 他不知道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是"谢谢"?是"我喜欢你"?是"明天见"?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个拥抱很短,短得他来不及躲开,也来不及回应。 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他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没开灯,摸黑找到自己的睡袋,拉开拉链,钻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亮亮的方块。 赵泽伟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这间厢房的天花板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椽子排过去,月光照在上面,影子横一道竖一道的。 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月光还在,白杨树的影子还在晃。 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迪丽。也许是对自己。 白杨树响了一夜。赵泽伟在睡袋里翻身的时候听见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刻睡着。那个拥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井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停。 但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正常的节拍。 窗外的星星亮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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