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五章:暴力与决裂(下)警察是五分钟之后到的。邻居听见尖叫声和东西砸碎的动静报了警。物业的保安先冲到楼上,看到屋里满地的血迹,吓得当场就打了120。颜和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跑,被两个保安合力按在了客厅地板上。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暴虐气势,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她们偷人、她们乱伦”,声调高得像一把用坏的胡琴。两个制服警察在门口拦住了往里面涌的围观邻居。其中一个年轻的实习警员看到卧室木地板上那摊暗红色的血,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然后他看到血泊的源头正靠在一个孕妇怀里——一个脸上毫无血色的少年侧歪在床边,浑身上下只有嘴唇是白的,左手小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白毛巾,指尖还攥着那个人的裤脚。“车到了吗?”章凤蓝抬起头问。她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传声筒里被压过来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实习警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救护车就在楼下——你、你先别动,按住伤口,担架马上上来。”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来的时候,地上的颜和平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一个老民警蹲在他旁边,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背后,用很平的声音宣读他的权利。颜和平的脸被按在地上,歪着嘴巴把“偷人”和“乱伦”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嚼。拿刀伤人,非法入侵——没有人去接他的话。颜艺是接到老妈的电话后从学校打车赶回来的。她挤过楼道里的人群、保安和穿制服的,闯进主卧时看到的是趴在地上被铐住的老爸跟掉在墙角那把带着干血的小刀。然后她看到了靠在老妈怀里的老哥和他手臂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毛巾。她没有尖叫,只是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步走过去跪在颜霖旁边,把他那条受伤的手臂轻轻托起来,让章凤蓝腾出手去接救护人员的电话。她的手指也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压得很稳:“老哥你别动。担架快上来了——妈,你裤子膝盖上全是血,你检查一下是哪里流出来的。”章凤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用手抹了一把,说不是我的血。颜艺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按着毛巾,没有再说话。颜霖被抬上担架推走的时候,已经有点迷糊了。失血不算特别严重——急救人员说刀口偏外侧,没伤到大血管和肌腱,但那一刀拖得很长,皮肉翻开之后失血总量对一个缺乏系统锻炼的考生来说并不少,血压偏低加上疼痛刺激让他整个人陷入半清醒状态。他被抬上担架前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墙角方向,章凤蓝正在那边跟一个民警说话,单手托着肚子,头发散在肩膀两侧,身上的衣服沾满了他流的血。她说话的口型像是“家庭矛盾”四个字画上了句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则与自己无关的简报。颜艺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她坐在车厢侧面的折叠椅上,把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攥得死紧。他回握了她一下,手指很凉,但还有力。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苦笑:“老哥,你刚才在屋里,是直接冲上去抓他手腕的,对吧。”颜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还能辨认:“他拿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不能让他捅到老妈。”颜艺把他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兄妹俩手型很像,都是指节偏长、指腹微凸,只是她的比他小了一号。“下次你冲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帮你多骂几句。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手术缝合花了将近两个小时。颜霖的左前臂被缝了二十几针,刀口从手腕外侧一直划到肘关节下方,最深的地方几乎碰到了筋膜。还好没有伤到神经,肌腱也只有一处轻微损伤,医生说好好休养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只是那条伤口太长了,就算愈合之后也会留一道很明显的疤。章凤蓝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上,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里握着一杯护士递过来的温水,已经握到水都凉了也没有喝一口。颜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对她们点了点头说“没事了,缝好了,在里面观察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转病房”,颜艺才突然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章凤蓝伸手过去,把她的肩膀揽住,让她侧靠在圆隆的孕肚上。“歇一会,别把嗓子哭哑了。”单人病房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颜霖被推进来接上监护仪的时候还没完全从麻醉里醒过来,左手小臂上缠着厚厚一圈白纱布,指节微微发肿。章凤蓝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膝盖能碰到床架的金属护栏。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儿子脸上:颧骨上还有前几天打架留下的青紫,嘴角拆线后新长的皮肉微微泛红。她把这一切从头看到脚,再从他缠满纱布的小臂看回那张有点发白的脸。她看了很久,没有移开过眼睛。几小时后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吃了没有。”章凤蓝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杯凉透了的水放到床头柜上,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发白的嘴唇,忽然弯腰扶起了他身后的枕头,嗓音难得有点哽,“一会儿我让颜艺去买。你现在刚出麻醉,不能马上喝水,护士说你嘴唇干可以拿棉签蘸点温水,你把头侧过来一些。”颜艺拎着打包的米粥推门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棉签从护理包里拆出来,蘸了温水,递到颜霖嘴边。颜霖歪过头看着她的手,那条长长的缝合伤口在抬起手指时牵扯出钝痛,他轻吸了口气,颜艺已经把棉签按在他的嘴角上。“老哥,你当时怎么就直接冲上去了?那是真刀。”“因为那个角度我能抓住他的手腕。”他把头转个方向,朝向老妈的肚子,被角从他手边滑落被她重新压好,“我挡在最前面可以给你们多几秒钟。够妈把照片塞进抽屉——他翻得乱七八糟,没找到底片。”颜艺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从保温袋里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塞进他嘴里。“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舀粥。后半夜颜霖体温有些反复,值班医生过来巡视时说他伤口有轻微炎症反应,属于术后常见现象,不用太担心。章凤蓝却像被触发了某个开关,坐在陪护椅上一会儿用手背探他的额头,一会儿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掌翻来覆去看指尖是否回温,折腾到凌晨三点多,颜艺把她按回椅子上,见她嘴唇发干,问护士要了一杯新温水。章凤蓝接过去道了声谢,手却还是搭在床边没有移开。颜霖退烧后醒了一次。他看老妈没有走,低声说了一句“病号饭要用左手”,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放在床边的水杯。章凤蓝帮他把吸管转正,没有提那场冲突的任何后续。她说:“刚才护士说你恢复得很快,年轻就是好。什么都能长回去。”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缠满纱布的手背上,隔着绷带依然能感到手指轻微的颤动。她没有松开。快到凌晨的时候颜艺歪在病床的另外一头睡着了,双腿蜷在硬木椅子上,半边脸埋进外套帽子里。章凤蓝把挂在椅背上的围巾抖开搭在她身上,掖好她外套的领口,重新坐回自己那把紧挨床沿的椅子——从始至终没有远离过床上的人超过一个手臂的距离。她的手没有松开儿子的手。第二天上午九点,阳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打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条纹。颜霖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喝粥,颜艺在旁边帮他削苹果。刀法依旧是她那套狂放流,削出来的苹果比正常体积小了三分之一,果核上还挂着不少果肉。她把削好的苹果往颜霖嘴里塞,颜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吐槽她削的苹果像被老鼠啃过。颜艺反呛他以后你的病号饭都归我削,章凤蓝伸手把苹果皮从被子上捡走。护士进来量体温,说体温已经正常了,恢复得比预期快,再观察一两天没有感染迹象就可以出院。护士出门之后颜霖偏过头看着章凤蓝的肚子,下巴朝那个圆圆的弧度抬了一下,“护士刚才说可以出院之前要做一次伤口护理。让家属来签字。你签还是她签。”“我签。”章凤蓝把签过字的护理单交回护士手里,重新在病床边坐下,把他因为翻身而滑歪的纱布绷带轻轻扶正。她的拇指按在绷带的尾端,隔着那层棉纱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肌肉的轮廓——那是她儿子的手臂,年轻、结实,正在一点一点愈合。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层纱布上,隔着一指厚的棉纱,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在小幅度地颤抖,但她的背始终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颜霖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轻轻往下顺。她抬起脸——眼眶红得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昨晚在手术室外面时那种冷硬的空洞,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满到随时会溢出来。“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去办手续。离婚,迁户口,把所有东西都理干净。以后这个家只剩我们仨,再加肚子里这个。等你拆了线,我们就去办。”颜霖还没来得及回答,颜艺先开口了。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仰着脸看着老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糯:“你们刚才说‘我们仨’,那我也算一个对吧。不许不算。”章凤蓝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弹一粒灰尘。“算。你从小到大哪次不算了。”傍晚医生过来查房,看了各项指标后确认明天就可以出院。护士把出院前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伤口保持干燥,三天换一次药,两周后拆线,拆线之前左手不能提重物、不能沾水。颜霖听完之后第一句话是:“那我怎么做饭?”护士愣了一下,章凤蓝在旁边替他回答:“他负责照顾我饮食。平时都是他做饭。”护士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缠着绷带的少年,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拆线之前最好别碰生水和油污”,然后推着护理车出了病房。颜艺等护士走远了才把憋着的笑喷出来:“老哥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当初冲上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做饭的事。”当晚颜霖没有再发烧。三个人挤在病房里吃医院食堂打来的晚饭——章凤蓝把病号饭里的鸡腿夹给他,理由是“你现在比我需要蛋白质”,颜霖推回去说孕妇优先,最后颜艺把鸡腿撕成两半分给两个人。“这块最大,别吵了。剩下的归我。”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窄窄的银白。她把脸从他手心里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嘴唇是干的,但她的声音稳得跟平时在工作室给客户打电话一模一样:“我活了快四十年,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不管以后别人说什么,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我儿子,也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睡吧,明天还要去派出所补笔录。”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他画过无数次的那道轮廓重新勾了一遍。“晚安。”“晚安。”颜霖看着她把门轻轻掩上,走廊里拖鞋声渐渐远了,然后是主卧门合上的那一声熟悉的闷响。他把缠着纱布的左手举到眼前,对着月光张开又合拢了两次手指。伤口在皮肉内层还隐隐发胀,但他已经不再去想那道伤疤有多长。他把右手覆在刚才她埋过脸的那片掌心上,闭上了眼睛。纱布上好像还残留着她唇间呼出的水汽,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本章完)第四十六章:废墟上的拥抱
颜和平被拘留的那三天,家里的气氛反而比他在的时候更安宁。颜霖的左臂缝了二十几针,缠着厚厚的纱布,每天要换一次药。章凤蓝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坚持亲自给他换——每次揭开旧纱布的时候,她的手指都稳得像她在画设计稿时握着触控笔,但颜霖能感觉到她按在纱布边缘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妈,我自己来就行。”第三天换药的时候,颜霖忍不住开口。“你左手能弯到九十度了吗。”章凤蓝头也不抬,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的伤口轻轻涂抹。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但缝合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是淡粉色的,和周围正常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剪下一截新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能把伤口包住又不影响血液循环。“……好了。明天就可以不用包这么厚了。”她把纱布的尾端用胶带固定好,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她的拇指停在纱布上面,隔着那层薄薄的棉纱,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肌肉的温度。她低着头,头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颜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把她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这几天她一直是这样——白天挺着肚子处理颜和平留下的烂摊子,联系律师、去派出所做笔录、应付物业和邻居的询问,晚上回来给他换药、做饭、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发炎。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唯独没有给自己留出任何喘息的时间。“妈,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够了。”“我问的是几个小时。”章凤蓝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说:“三个。中间醒了一次,起来看你有没有发烧。”颜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指,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章凤蓝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力道,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的重心不稳,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上。“躺下来。”颜霖往另一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他这张单人床只有一米二宽,躺两个人本来就挤,更何况她现在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侧躺的时候需要额外的空间。但她没有拒绝。她踢掉拖鞋,侧身躺下来,后脑勺枕在他的右臂上,隆起的肚子隔着两层衣服贴着他的腰侧。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肚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十一月底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呼吸。章凤蓝侧躺在儿子的小床上,能闻到枕头套上洗衣液的清香——是她上个月买的那个牌子,颜霖记住了。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下颌的棱角。“……颜霖。”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嗯。”“等拆了线,我们就去办手续。离婚。”“好。”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画圈,指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肚子里那个偶尔蹬腿的小东西。“我算过了。他要的钱我给得起。工作室下半年接了两个项目,预付款已经到账了。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够他开口的数。给了这笔钱,这套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以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嗯。”“你妹妹那边我也跟她说了。她说她攒的奖学金还在,不够她可以再拿。”“那丫头还挺有良心。”颜霖的嘴角翘了一下。“……她一直都有良心。就是嘴上不饶人。”章凤蓝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昏暗里,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干净的黑色,像两颗从来没被弄脏过的石头。他脸上还有前几天跟舅舅打架留下的青紫,颧骨上那块淤血已经从紫红变成了黄绿,嘴角的创可贴也换了新的。才几天功夫,这张脸上就多了这么多伤。她才几天功夫,就差点失去了他。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摸他嘴角的创可贴。然后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吻。只是嘴唇与嘴唇之间的触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很浅的涟漪。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闭上眼。“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颜霖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盖在她肚子上的手往上移,按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了按。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T恤的布料传过来——有力、稳定,和他十几年前还是个小婴儿趴在她胸口时一模一样。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但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时间似乎被拉长成了一个无限延展的静止画面。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相拥,没有做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过了很久,颜霖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这天晚上,章凤蓝连续睡了六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有醒。第二天是周六,颜艺上午就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菜市场买的排骨和鲫鱼,一个装的是药店买的祛疤膏和维生素片,还有一个装的是从学校带回来的换洗衣服。她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和药柜,然后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熬汤。这周本该是她去学校参加社团比赛集训的日子,但她跟社团请了假。她没说请假的理由,只是在群里发了一句“家里有事,下周再归队”。队长回了个“收到,注意休息”,她没有再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家里有事”具体是什么事——她爸被她妈踹翻在地上,她哥的手臂被刀划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她妈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派出所做笔录。这些事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信。汤熬好之后她盛了三碗端上桌。排骨炖得骨肉分离,鲫鱼汤熬得浓白。章凤蓝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揉后腰。五个多月的肚子在坐下的时候格外明显,她最近开始腰酸了,站久了坐久了都不舒服。“妈,你去沙发上躺着。我来收拾。”颜艺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章凤蓝没有推辞。她挪到沙发上侧躺下来,颜霖从卧室里拿了个靠枕垫在她腰后面,又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兄妹俩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之后,不约而同地走到沙发旁边,一个坐在她脚边,一个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很老的喜剧片。没有人认真在看,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颜艺盘腿坐在地板上,低头用手机回了几条消息。颜霖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没受伤的右手翻着一本画册。章凤蓝侧躺在沙发上,眼睛半开半阖,手搭在肚子上,偶尔里面那个小东西踢一下,她就轻轻拍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跟它说“别闹”。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电视里播完了一集,开始放下一集,章凤蓝忽然开口。“……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妈妈当得太自私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颜霖翻画册的手停住了,颜艺正在打字的手指也悬在了屏幕上方。“你是指把我们俩都收了这件事吗。”颜艺先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指把老爸踹飞那件事。”“……都有。”“踹飞那件事我觉得踹得还不够狠。他那刀要是真捅到你,他下半辈子就该去牢里打麻将了。”“那前一件呢。”章凤蓝的声音从沙发上飘下来。颜艺放下手机,转过身趴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老妈的侧脸。章凤蓝头发散在沙发垫上,眼睑下方还有没消干净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至少嘴唇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灰白了。“妈,你还记得我那次在餐厅包厢里跟你说的话吗。就是你说你觉得你不是个好妈妈,然后我说——”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学着章凤蓝当时那种低沉缱绻的语气,“没有哪个妈妈会站在阳台上,让儿子亲她。然后老哥说,有,就你啊。”章凤蓝睁开眼,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眼角甚至还弯了一下。“老妈,我跟你说实话。”颜艺收起脸上嬉笑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一个认真的神情,“小时候你从人贩子手里把我抢回来,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跟你是谁没关系,跟你做了什么也没关系。你就是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跟谁在一起,生谁的孩子,对我来说你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这个从来没变过。”章凤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她把脸转向沙发靠背,好一会儿没出声。颜艺没有去戳穿她,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绕到沙发前蹲下来,把老妈搭在肚子上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的掌心还是那么暖,手指修长有力,指节上有握笔画画磨出的薄茧。“妈。”“……嗯。”“你以后要是再觉得自己自私,就叫我一声。我帮你骂你。”章凤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她把手从颜艺手里抽出来,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闷声说了一句:“我睡一会儿。晚饭颜霖做。把你的鲫鱼汤喝完,凉了就腥了。”派出所那边很快就出了结果。颜和平在里面蹲了不到几天就放出来了——治安拘留而已,加上家庭纠纷的性质,警察也不会关他太久。但他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变得更有攻击性,而是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反常。他回了一趟家,用钥匙拧开门的时候发现锁已经被换掉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砸门,没有骂人,只是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几天后他的律师打电话过来,说颜和平同意协议离婚,条件只有一个:他把现在的房子留给章凤蓝,自己只要现金。数字不小,相当于章凤蓝这几年的积蓄加上工作室上半年的利润。这是一个刁难式的要价——他大概以为章凤蓝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就会在别的条件上让步。章凤蓝没有还价。她只是让律师转告对方:钱到账的同时,离婚证必须到手。从民政局出来的那天之后,颜和平这个人就永远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他后来去了哪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投奔一个麻友,有人说他在另一个区租了个房子继续搓麻将。章凤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那本盖了作废章的结婚证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在网上下单了新的门锁——这次是指纹锁,只有三个人的指纹能开。(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谈判社区调解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章凤蓝以前来过这里一次,是好几年前楼上住户水管爆了把他们家天花板泡了,两家闹到物业,物业又把调解员叫来。那时候她还跟颜和平一起来,两个人坐在这张人造革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一次性纸杯泡的茶。现在她还是坐在这张沙发上,但身边换了一个人——颜艺,穿着黑色连帽衫,把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一直锁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颜和平比他进拘留所之前瘦了一圈。他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灰色Polo衫,外面套了件旧夹克,头发大概好几天没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他坐在调解员旁边的折叠椅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搓。从章凤蓝进门开始,他就没有看过她一眼。调解员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先让双方陈述诉求。颜和平的律师没来,他说自己负担不起律师费,就自己来的。这话让颜艺冷笑了一声——那笔要价可不像是请不起律师的人能想出来的数字。“我的诉求很简单,”颜和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离婚。房子给她。我要现金。”他说了个数。调解员周叔的笔顿了一下,眼镜片上反射着日光灯管的冷光。他偏过头看了颜和平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颜先生,这个数字……你是根据什么算出来的?”“根据我为这个家付出的。”颜和平把交握的手摊开又合拢,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快二十年了,吃的用的住的哪样不要钱?就算我最近几年没怎么往家里拿钱,以前呢?房子首付是她付的,但装修是我盯的——那几个月我天天跑建材市场,人都晒脱了一层皮,这些不算付出?”“装修是我爸盯的。你盯的那几天跑回来浑身烟味,我爸后来跟我说,你去了建材市场就往人家店里一坐喝茶,材料全是他挑的。”章凤蓝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纠正一道填错的数据。颜和平的脸涨红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视线转向调解员。“总之,抚养费、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都是有法律依据的,我不是在乱要。”他在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不想闹得太难看。签字当天钱到账,我以后不会找你们麻烦。”章凤蓝沉默了几秒。颜艺以为她在犹豫要不要还价,但颜霖知道不是——她在算账。她每次算账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右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按在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这是她做了多年设计师留下的习惯动作。“可以。”她说。颜和平抬起眼,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调解员也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这个数字能被一口答应下来。“章女士,你确定吗?这个数字不算小,你再考虑一下,或者我们分期——”“不用分期。一次性付清。但我有一个条件。”章凤蓝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五个多月的孕肚在坐下的时候格外明显,她把腰挺得很直,像是刻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弧度。“签字当天,钱到你账上的同时,离婚证必须到我手上。以后你不能以任何理由再来找我们。看孩子也不行——颜旻跟你没关系,你心里清楚。”“颜旻”这个名字落在调解室里的那一刻,颜和平的手僵住了。他盯着章凤蓝的肚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这孩子跟我没关系”。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的。调解员周叔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翻开面前那沓资料。他已经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离奇的和解见过不少,但这一个还是让他心里暗暗发毛:没有抚养权争议、没有探视权纠缠、男方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与其说这是一场离婚调解,不如说是一笔交易——他用钱买断自己和她之间所有剩余的联系。“双方确认一下,”他把笔握稳了些,“抚养权和探视权的问题,颜先生你没有其他意见?”“……没有。不是我的孩子,我有什么好探视的。”颜和平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盯着墙角的饮水机,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协议草稿被调解员当场拟好,一式三份,黑字白纸。章凤蓝拿过来逐行看了一遍,颜艺和颜霖一左一右凑过来也看。颜艺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想说什么,被章凤蓝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背。颜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只是在看到“颜和平自愿放弃抚养权及探视权”这一行的时候,用缠着纱布的左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紧了。三个人依次签了字。章凤蓝签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她想把每个字都写得规矩,让这份协议的笔画跟她的账本一样清白。颜和平签的时候很快,像是怕签慢了她们会反悔一样,签完就把笔搁在桌上,手又缩回膝盖上去了。调解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章凤蓝推开楼道门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从西面斜斜地打过来,把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照得反光。她在哭,但是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嘴角的弧度却是向上的。她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铁栏杆一手扶着肚子,大口地呼吸着外面清冷的空气,肩膀轻轻抽动。颜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左边。颜艺站在她右边。三个人在社区门口的台阶上并排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街对面那家包子铺热气腾腾地蒸着第一笼包子。颜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塞进老妈手里,然后把她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膀上,用自己一百斤出头的骨架撑住她大半的重量。“走吧,”她说,“回家吃饭。老哥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排骨腌好了,说今晚做红烧的。”章凤蓝把纸巾按在眼角上,另一只手搭在颜霖伸过来的手臂上——正好是那条缠着纱布的左臂,隔着绷带和外套袖子,她小心地避开了缝针的位置。深秋午后的阳光把他们拉成三个高低错落的人影,从台阶顺着人行道一路铺到回家的方向。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没有人摸黑摔倒。颜霖在玄关换拖鞋时把鞋架最下层的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踢出来——那是昨天他特地去菜市场顺路在杂货铺新买的,因为老妈的脚已经开始浮肿了,硬底拖鞋会勒出红印。章凤蓝扶着鞋柜弯腰去脱脚上的低跟靴,一侧身就看见那双新拖鞋,鞋帮上贴了张手写小标签:“已洗过。”她低头看了片刻才蹬掉靴子把脚套进去,站起来时嘴唇在颜霖的耳廓边蹭了一下。“晚上焖排骨的时候少放一粒八角。上次那粒我没咬到,你妹妹嚼到了。”颜霖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结,“收到。”晚饭是三个人坐在茶几前吃的。颜艺把电视调到一部老得掉渣的港产喜剧片,主角正在被反派追得满街乱跑,罐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章凤蓝靠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多半碗米饭,排骨啃了两块就放下了。颜霖问是不是太咸,她说不是,就是今天坐调解室太久腰有点酸。颜霖把筷子放下,绕到她背后跪在沙发上,用没受伤的右手在她后腰慢慢地揉。掌根从脊椎推到腰侧的弧度,指腹刚好卡进脊柱两侧那两条总是绷得很紧的肌肉沟里。他一边揉一边注意不碰到她痒痒肉,力道和角度已经练到近乎肌肉记忆——这个位置、这个深度、这个速度,是她最舒服的。章凤蓝闭了一会儿眼,电视里又放了一遍背景笑声,颜艺把遥控器递过去问要不要关掉,她摇摇头说放着吧,热闹。颜霖目光一侧,正好看到茶几下层露出一角盖着红色印章的协议书。他顿了顿,把锅铲换到左手试了试,伤口被牵扯出钝胀的刺麻感,他皱了皱眉又换回右手,继续翻锅里的排骨。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签字的时候她坐在他和妹妹中间,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笔迹非常慢,跟她在工作室签合同时判若两人。他认得她的签名——每一笔起收都极力控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项目合同都签得更用力。那几页纸现在被颜艺收进档案袋,搁在三人背后的茶几下层。他知道那不是结束,是开始。夜里,颜霖被手臂伤口的隐痛弄醒了。刀口在愈合期总是夜里比白天更疼,这是医生说的“生长性疼痛”。他翻了个身,睁开眼,发现卧室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妈?”他撑起身,用了右手——左臂习惯性地想帮忙,被轻微的刺痛提醒,又缩了回来。床头灯被按开,昏黄的光圈扩散开来。章凤蓝站在门框那里,身上穿着那件浅杏色的吊带睡裙,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薄开衫。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就只是站在那里,光着脚,有些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颜霖坐直了身体,声音不由自主压低。他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快两点。“没怎么。”章凤蓝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不久,“就是梦到你被捅了,吓醒了。过来看一眼。”她说着真的就只是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左臂,又看了看他脸上已经快消退的青紫。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最后只是站在那里,把身上的薄开衫裹紧了一点。“你睡吧。我就是确认一下。”颜霖没有睡。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画画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还有铅笔磨出来的薄茧。就是他这只手,前几天晚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在派出所走廊里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天快亮。“……我没事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你看,体温正常,伤口不疼了。”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拿开,反扣住她的手指往她自己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留下来躺一会儿。你现在睡不好,明天产检血压会过不了。”章凤蓝没有挣开。她在昏暗里看了他两秒,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他往里挪了挪,她也侧身躺下。一米二的床两个人更挤了,侧躺着需要比之前更小心地调整位置,她的孕肚贴着颜霖的肋侧,面朝里面的空间像某种被自然缝合的茧壳。他把仅有的被子拉高盖住她裸露的膝盖,手掌覆在她搭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你今天给他那么多钱,”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以后工作室的周转会不会很紧张。”“……会。”章凤蓝的声音已经很困了,但脑子还在勉强运转,“但是不要紧。下半年两个项目预付款够周转,我跟银行那边谈过,账户没有逾期记录。颜旻出生之前这一段可能会过得紧一点,但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不起饭。你那点零花钱还是够用的。”“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颜霖顿了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明明在替她心疼,“他把这些年你攒的结婚钱、嫁妆钱、加班攒的进修钱还有过年连夜赶活收的红包,全用一串数字就抵干净了,最后连一声谢都没有。我觉得你亏了。不是亏在钱上,就是亏在……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收住了话头,脸偏向枕头,觉得自己的委屈远比不上她签字时那只手在发抖的分量。他心里憋闷,却找不到比握紧她手指更准确的方法。章凤蓝没有说话,只是把脸从枕头上挪开一点,额头贴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动,像蝴蝶翅膀轻轻地扫过他的颈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不是回复他的话,而是像在自言自语。“以后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我们几个人的。没有人能拿走。”窗外的夜风停了。暖气片咔嗒一声缩回管壁。她的鼻息拂在他锁骨上,均匀地由深变浅。他轻按她后背的手停止了动作,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章凤蓝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那个隆起的弧度上。里面的小东西大概被两个大人的翻身惊醒了,轻轻蹬了几下,然后也安静下来,和她一起沉入了无梦的睡眠。隔天早上,颜霖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探头一看,是章凤蓝正把墙上那张十几年前的结婚照取下来。那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颜和平站在旁边冲镜头傻乐,背景是假的巴黎街景,劣质油彩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她把相框翻过去,拆开背板,把照片抽出来——发现颜和平那半边的纸已经脆了,撕起来比糖纸还轻省。她把照片一撕为二,颜和平那半张从中间裂开,她把碎片丢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穿着婚纱的那半张原样放回盒子里。相框被一块干净的绒布擦过一遍,空着重新挂回墙上。颜霖看着那面空白的墙,锅里的蛋差点煎糊了。中午阳光刚好,他说:“妈,新照片还没洗出来。”“我知道。等你拆线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拍一张。”“要把颜旻加进去。虽然还没出来,但我画一个箭头指你肚子。”“……你那是合照还是解剖图。”章凤蓝笑了一声,把手里那个被掏空的分量搁在茶几上,看了墙壁一眼又收回视线。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阳台上斜斜打进来,那道空白墙面上连钉子孔都用腻子补过了,只剩下一个浅灰的印子。颜霖把糊掉的煎蛋从锅里铲出来自己吃掉,“这张不算,重煎。”厨房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是清晨的汽笛混着邻居家收音机播放的晨间播报,颜艺从沙发上探出头来问煎蛋还有吗,他把重新煎好的蛋放进章凤蓝的盘子里,又把另一只放进颜艺的盘子,自己继续吃糊掉的那张。章凤蓝端起盘子,叉子戳破溏心蛋黄的瞬间,整个屋子都是金黄色的。(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新生签字那天是个周三。章凤蓝挑的日期——既不是周末也不是周一,民政局人少,不用排队。她提前一天去银行预约了大额转账,把钱汇进他指定的账户。汇款单上那串数字是这几年她攒下的积蓄,包括当初从杨毅公司离职时拿到的最后一笔分红、怀孕后接的几个外包项目的回款、以及这几年零零碎碎存下的定期。她想过有一天会把钱花在刀刃上,只是没想过买回来的最昂贵的东西是三个人的自由。颜霖的手臂拆线已经四五天了,缝合的痕迹从手腕外侧蜿蜒到肘关节,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微微凸起,像树枝在雾天里的轮廓。医生说恢复正常,可以适当活动,但还不能提重物。他拆线的头一天缠了快三周纱布的手臂终于洗上了一次畅快的热水澡,出浴室后第一件事就是举着自己光溜溜的左臂去展览,章凤蓝对着他的疤仔细看了很久,问了三次“还疼不疼”,得到三个不疼才放过。第二天他试着用左手端平底锅,煎了个蛋——翻面的时候歪了一次,铲子没滑,蛋落回锅里,他一个人对着烧干的锅沿笑了一下。颜艺把煎蛋夹进老妈碗里,蛋形完整但边缘自带一道齐整的长痕。章凤蓝拿筷子戳了戳:“这蛋怎么缺一块。”颜霖举着锅铲回答:“这是防伪标志。”民政局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的街上,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白色瓷砖外墙被常年的雨水渍成了浅灰色。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对来办结婚证的年轻人,填表的窗口排着三四个人,离婚登记那边反而一个人都没有。章凤蓝站在门口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厚针织裙,领口翻出白色的娃娃领,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她索性没遮,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站在离婚登记窗口前,神情跟去银行办业务一样平常。颜和平已经在里面了。他比上次在调解室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些,颧骨突出来,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已经填好的表格,看到章凤蓝进来的时候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面对前妻。章凤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大姐,这类场景她大概见多了,脸上的表情介于职业性的耐心与即将午休的平淡之间。她把表格推过来请两人核实身份信息、签字、按手印。章凤蓝逐行看下去——每一个名字、每一栏证件号、每一项财产归属,她在确认这些文字里不会再出现颜和平与她有关的内容。然后她在表格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端正如她平时签合同时的模样,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只有最后一笔提起来时,纸面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拉痕。颜和平也签了。他的笔在纸上划得飞快,签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好几秒,忽然开口:“那笔钱,够我在那边付个首付。以后不会再找你们。你们——”他顿了一下,视线从章凤蓝的肚子移到颜霖缠着纱布的左臂,又移向站在章凤蓝身后的颜艺,“就当我没来过。”没有人回答他。章凤蓝把签好的表格推回给工作人员,然后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转向弟弟和颜艺,声音很稳:“好了。走了。”她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最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入冬的冷空气混着对面面馆飘出来的葱油香灌进肺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是那种瓦蓝的晴朗,而是一片干净的、没有云也没有雾的淡灰色,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素描纸平铺在这个城市的天际线上。颜霖站在她左边,颜艺站在她右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挨得很近,肩膀能碰到她的肩膀。她抬起手一边一个揽住他们的后背,然后松开手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下台阶。台阶下面就是人行道,再往前是停车场那辆被晒得发烫的纯白色比亚迪海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九十年代的旧办公楼,看着三楼那扇还开着一条缝的窗户。那扇窗后面是离婚登记窗口,是她用大半积蓄买回来的终点线。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转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颜霖发动车子的时候,颜艺从后座伸出手来,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里,糖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笑脸。车子拐出民政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章凤蓝靠在副驾座椅上,把那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她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颜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背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旁边。颜霖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后座的颜艺从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扶手箱上,用手机对着三个人的手拍了一张——老妈的手搭在老哥手上,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叠在最上面。照片里没有人的脸,只有三只大小不同、肤色不同却同样指节修长的手,和透过车窗洒进来的、入冬后难得一见的金色阳光。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章凤蓝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客厅的墙上空了。原本挂着结婚照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浅灰色的钉子孔,旁边是颜霖前几天补上的腻子,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空相框被颜艺从书房里拿出来,用绒布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挂回原位。她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先空着。等颜旻出来了,我们去拍一张真正的全家福,四个人一起。这张墙只挂我们想挂的东西。”章凤蓝站在玄关看着那面空白的墙,看着墙上那道被腻子填平的浅灰印子,看着相框里空无一物的白色底衬,看着颜艺站在墙根下仰着脸调整相框角度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帮忙,只是靠在鞋柜上,把脚上那双新买的深蓝色塑料拖鞋蹬掉又穿上,感受着鞋底柔软的海绵垫踩在脚心的触感。颜霖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中午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和半把空心菜,他提议做排骨面和蒜蓉空心菜,又问她和妹妹要不要各加一个煎蛋。章凤蓝说好,颜艺说要两个。午饭是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吃的。排骨面用的是昨天剩的红烧排骨回锅炖的汤底,空心菜炒得刚好断生,蒜蓉炸得金黄。颜艺把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嘉宾正在玩猜词游戏,笑声从音响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章凤蓝端着面碗靠在沙发角落里,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颜霖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她说不是,是刚才在车上吃了那颗大白兔奶糖,甜得有点反胃。颜霖把她剩下的半碗面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三两口扒完,然后站起来收碗。颜艺也把碗递给他,说今天轮到你洗碗。颜霖举起还缠着一圈薄纱布的左臂晃了晃,“工伤人员,你确定?”颜艺白了他一眼,接过碗自己端进了厨房。下午章凤蓝在卧室里午睡。她侧躺在床的右边——自从颜和平搬走之后,她就把床垫翻了个面,换了新床单和新被套,连枕头都换了两个新的。旧的那套被她塞进垃圾袋里,颜霖前天拎下楼扔掉了。她闭着眼睛,手搭在肚子上,里面那个小东西正醒着,偶尔蹬一下腿,力道比上个月重了不少。她轻轻拍着被踢的位置,嘴里含糊地哼着一首记不清歌词的曲子,哼着哼着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颜霖和颜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不是那种正规的家庭相册,是颜艺自己用空白相册做的,里面插满了她从小到大拍的各种照片。有章凤蓝穿着跆拳道服在比赛现场的照片,有颜霖小时候趴在画板上睡着的照片,有兄妹俩在楼下公园打架被老妈一手一个揪回去的背影照,有去年在餐厅包厢里三个人挤在卡座上吃火锅的自拍。最新的那张是上周在颜霖病房里拍的——章凤蓝坐在陪护椅上,手搭在床边,颜霖缠着纱布的左臂搁在被子外面,颜艺趴在床尾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照片是颜霖偷偷用手机拍的,镜头有点歪,光线也不好,但三个人都在。颜艺把这张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老哥,你说这张要不要也放大一张挂墙上?”“……太丑了。我脸上还有淤青。”“就是要丑的才真实。而且你平时就长这样,也没帅到哪里去。”“你上次还说我跟老妈长得像,变相夸你自己呢?”“我本来就长得像老妈,不用变相。”章凤蓝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客厅里兄妹俩拌嘴的声音。她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把披在肩上的薄开衫裹紧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远处有几栋写字楼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光从阳台的纱窗里透进来,落在客厅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把手覆在上面,轻声说了一句:“你姐姐和你哥哥在外面吵架。你以后不要学他们,嘴太碎了。”客厅里颜艺先发现了她。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搀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到沙发中间坐下。颜霖从另一边靠过来,把靠枕垫在她后腰上,又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章凤蓝坐定之后左右看了看两个小的,然后伸手把茶几上的相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白色的底衬上什么都没有。她从茶几下层摸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拔开笔帽,在那页空白上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如她签离婚协议时一样,只不过这次她写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卡纸的纤维里。颜艺凑过去念了出来:“‘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到你们了。’——妈,这不是老哥上次在病床上你对他说的吗。”“嗯。”章凤蓝把记号笔的笔帽盖回去,放在相册旁边,“对你们俩都适用。”颜霖没有说话。他把相册从老妈手里接过来,翻到她写字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四个人的简笔速写——一个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左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右边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生,三个人的中间还有一个矮矮小小的人影,用箭头指向女人肚子的位置。笔法还是速写的底子,线条干净有力,四张脸都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画的是谁。颜艺把笔抢过去,在自己的人像旁边画了个笑脸气泡,里面写着“姐姐最漂亮”。颜霖说你能不能别给自己加词,颜艺说这是我的人像我就要加,你来咬我啊。章凤蓝把相册从两个人手中夺下来合上放在茶几上,一人赏了一个爆栗。“本子都被你们画花了。这张是留白的,以后洗了新照片再往上贴。”兄妹俩捂着额头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从两边同时环上了她的臂膀。她一手一个拍开。“重死了,去去去,颜霖去做饭,颜艺把垃圾收了。”两个人各自散开,厨房里响起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颜艺拎着垃圾袋趿拉着拖鞋出了门。章凤蓝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入冬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裹紧了开衫,低头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榕树还是那么葳蕤地撑着大片树冠。路灯下有两个影子在晃动——一个穿着大裤衩和拖鞋的瘦高少年,一个拎着垃圾袋踮着脚尖往垃圾桶方向走去的少女。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如往常地亮着,那栋CBD现代城的玻璃幕墙上霓虹变幻不定,但对她来说,那栋楼已经不再是压在头顶的天花板,只是一道窗外的风景。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视线穿过阳台的纱窗往里看——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摊着那本合上的相册,旁边是遥控器、水杯、和一颗还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厨房里颜霖正在翻锅,哼着那首她听过无数遍的变调童谣。“小小霖子,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逃不掉。”“……逃不掉就对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阳台门走回屋里,把冷风关在身后。(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确认晚饭后,章凤蓝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点,让那股热流从脖颈一路浇到脚踝。浴室里的水汽氤氲成一团,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映不出任何人的脸。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双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圆润弧度里偶尔传来的一下轻蹬。五个半月的肚子已经没法完全遮住了。她低头看着那道从胸口延伸到耻骨的弧线——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浅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肚脐已经开始往外凸。她用手掌沿着腹部的轮廓慢慢画圈,心里想的是,从明天开始,这套房子里不会再有一个叫颜和平的人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了。洗完澡,她没有穿那件常穿的浅杏色吊带睡裙,而是换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真丝睡裙。裙子是上周颜艺陪她去商场挑的,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只有两根细细的交叉带子,下摆刚好盖过大腿中部。买的时候颜艺说“这件的颜色像深夜的天空”,她当时白了她一眼,但还是买了。穿好之后她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在肩上。然后她推开浴室的门,光着脚走过客厅。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那边还亮着一盏小灯。颜霖在擦灶台,颜艺在往冰箱里放明天要用的菜。两个人都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们,只是径直走进了主卧。主卧已经变了个样。颜和平用过的那半边衣柜空了,衣架上只挂着她自己的衣服。床头的结婚照被取下来之后,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钉子孔,颜霖前天用腻子补过了,还没干透,周围一圈新刷的白漆和原来的墙面颜色不太一样,像是故意保留的一道标记。床单是新换的,深灰色纯棉,被套也是新的,枕套也是新的。她把颜和平用过的东西全部清理掉了,连窗帘都换了新的。这套房间里,终于再没有任何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在床边坐下来,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圈只够照亮半边床头柜和一小片地板。她能听到外面厨房里颜霖和颜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然后水龙头停了,灯关了,拖鞋声从厨房移到客厅,又从客厅移到走廊。门被轻轻推开。颜霖站在门口,颜艺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洗过澡了,颜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灰色大裤衩,左臂上还缠着一圈薄纱布——拆线之后医生说再包几天防感染。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擦得不够仔细,有些水滴沿着鬓角淌下来。颜艺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睡裙,半长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是之前用过的那瓶润滑剂。章凤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把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拿起来,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灯。窗帘拉得很严,外面城市的霓虹和月光都被挡在布料之外,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黑暗。只有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轻响。“……妈。”颜霖先开口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那不是平时的撒娇或调情,而是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发问。问的是“今天晚上用什么词”,但问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从签字到今天已经隔了好几个昼夜,他们拥抱过、安抚过、在病房里对着月光说过“晚安”,但他们还没有用身体去确认那座废墟之上有什么东西已经重新建造好了。章凤蓝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颜霖面前。黑暗里她比平时离得更近一些,近到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发出来的热气。她伸出右手,摸到他的左手——纱布的触感粗粝而熟悉,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下方。她的手指沿着纱布的边缘慢慢往下滑,找到他露在外面的指尖,然后握住了。握得很轻,轻到不会牵动任何一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她把他的手拿起来,低下头,嘴唇贴上纱布的表面。吻是从手腕开始的——她找到纱布起始的那个位置,把嘴唇压上去,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往上移动,沿着那道隐藏在纱布下面的缝合痕迹,一寸一寸地吻过去。她的嘴唇很软,隔着棉纱传到皮肤上的触感更加柔软,像一层温热的雾慢慢渗进还在愈合的皮肉里。手腕外侧、前臂中段、靠近肘关节的位置——每一处她都在心里默默对照着拆线那天护士指给她看的缝合位置,生怕漏掉任何一针。颜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也不是疼。她的手正托着他的手背,指腹轻轻地划着纱布的纹路,而她弓着背垂着头,头发有几缕落下来蹭在他小臂的内侧,蹭得那片完好的皮肤也跟着酥麻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没有动。她吻完最后一道缝线之后抬起脸,用手掌覆在他纱布最厚的那一层上,轻轻地按了一下。这个力度他知道——是她每次换药时把新纱布压紧在伤口上所用的那个力度。他在黑暗里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她松开他,转过身,把颜艺拉进主卧。门在颜艺身后轻轻合上。“你拿的那个还用得着吗。”章凤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对着颜艺说的。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从语调判断她不是真的在问这瓶润滑剂需不需要用。她在问这房子还需不需要第三道锁。颜艺把那瓶润滑剂放在床头柜上,让它挨着那个还没拆封的跳蛋遥控器。“老妈说不用的东西就不用,”她说,“门我已经反锁好了。”她把发夹取下来搁在润滑剂旁边,主动退了一步靠在衣柜门上,双手交叠搭在身前,这个姿态的意思很明白——今晚她不急。今晚她先看着,如果需要她,她就在这儿。章凤蓝收回视线。她重新站到颜霖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上,隔着T恤的布料能摸到他的心跳——比她想象中要快,但很结实。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还带着潮气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拉低,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这个吻和以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前摇,没有那种“可不可以”的停顿。她含住他的下唇,舌头撬开牙关,直接缠上他的舌根。力道很重,重到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了一起,但她没有退缩。她把他的后颈往下压,同时踮起了脚尖——肚子隔在两个人中间,但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他的胸膛上。颜霖的右手本能地揽住她的腰,左手想抬起来,却被她按住了——按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纱布,她的手心压着他的手背,他的掌心正对着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别用左手。今晚用右手。”她在他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柔媚,倒像以前在办公室里给下属布置任务。但这次她布置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她没有说出口,她在用舌头写。颜霖不再克制。他揽着她的腰退了几步,退到墙边,把她的后背抵在墙上。墙壁贴了新墙纸没多久,表面凉丝丝的,透过真丝睡裙传到她背部。她侧过头喘了一口气,然后自己把睡裙的下摆撩到腰上。没有内裤。这是她的习惯,洗完澡不穿,以前是嫌麻烦,今晚不是。今晚她是刻意没穿的。她握住他的右手,把他的手引到自己两腿之间,按在那片已经湿透的粉褐色阴户上。他的指尖触到大蝴蝶花瓣外侧的湿滑,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拿开,然后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把重心从脚底转移到他的身上,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他。“来。”她说。不是问句的尾音,是确认键被按下的那一声咔嗒。她始终没有喊他的名字,因为黑暗里不需要名字。黑暗里只剩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还有他们之间那道曾经被画了无数遍、今晚要一笔一画被擦掉重写的轮廓。颜霖扶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一点,让她靠着墙壁借力。这个姿势他知道怎么把握力道——她在孕中期,不能太剧烈,但今晚他不用再压抑了。他蹲下去把她的膝盖窝勾过臂弯向两侧分开,手指摸到两片肿胀的花唇,不需要再往两边拨,穴口已经自己张开了。他把龟头抵在穴口,顶端沿着那圈嫩肉画了半圈,沾满她的蜜液,然后腰胯往前一送。“嗯——”章凤蓝闷哼了一声。阴道几乎是瞬间被撑开的。阔别多日的侵入感把她的背往上推,她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抵进他后颈的皮肤,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他的腰侧。他感觉到她里面比平时更热更紧——大概是手术前后两个人压抑得太久了,他也压抑得太久了。以前在医院换药时她会把嘴贴在他纱布上,隔着棉纱呼出短短的一口热气;在家他会用右手揽住她的后腰揉她酸胀的脊柱两侧,她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眼站很久。但没有人再往里走一步。今晚这一步被两个人同时迈过去了。他把龟头退到阴道口,只留伞状头卡在花唇之间,然后一口气推到底。龟头撞上花心软肉的那一刻,章凤蓝的指甲掐进他的后颈,掐得他皮肤上浮起一圈红印。她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冷墙上,张着嘴喘了很长一声。他没有给她喘完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记深顶。啪,啪啪,啪啪啪——耻骨撞击臀部的声音在不大的主卧里回弹了好几次,四周太安静了,窗帘是新换的,灯光全灭,门反锁得很紧,他不用再压着音量。这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是偷情。是趁着那个人不在家,在沙发、阳台、楼梯间偷偷摸摸地肏弄。那时候每一下都很爽,但每一秒都在分心——听楼道脚步声的分心、看手机分屏的分心、在心里编一个他回来时能立刻抛出去的借口的分心。现在不用了。现在这个房子是她的,是他们的。门锁的指纹只有三个人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她抵在她从前和另一个人睡过的墙上,用他最硬的东西捣进她最软最深的地方,而那张放着两个人的结婚证复印件和户口本的抽屉,就压在衣柜最下层、压在整片崭新墙纸的后面。他花了几秒钟把这些念头本身也清理出去——不是为了过去,是为了现在。墙上是她中午才钉好的新挂画,脚下是几张还没收进垃圾桶的废纸,他在这一切中间摁着她的腿根,进入她的身体,像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坐标。他把左手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不是躲,是放在那面墙上——掌心朝外,指尖抵在她左侧乳房的斜上方,隔着真丝睡裙能感受到她心脏狂跳的律动。他要用这只手扶着墙,把抽送的力量从腰胯一路传到墙壁里的每一块红砖上,然后传回她的花心最深处。她的心脏正撞在他手背的指节后面,她的阴道正痛绞着他的肉棒,而他身后是满屋子被清空的旧物和一张新铺的深灰色床单。他忽然觉得那道疤不再疼了,只是紧,像某种正在把自己愈合进她子宫颈软肉里的东西一样。“……妈。妈妈。”他用手指把她的脸从墙上勾回来,一只眼在黑暗里找另一只眼,那层薄薄的红雾下面全是水光。“没有人会再动我们了。”她的回答是两条腿从他臂弯滑下去重新踩回地上,不等他从她体内退出便转过身,双手撑在墙上,背对着他,把腰窝的弧度顶进他的耻骨。墙壁渗着凉气,但她的后背贴着的是他胸口散不开的体温。“那就别停。”她说。颜霖从背后握住她的腰。这个姿势能让他从斜上方插进去,龟头正好撞在花心正中的凹处,每一下她的小腿肚都会打一次颤。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后颈被汗浸湿的细发上,下半身以和贴墙时完全相同的力道继续挺动,然后把右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摸到她右手正按在墙上某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他知道那个位置。那里以前挂着一张他从小看到大的结婚照,腻子的气味还很新。她的手指正摁在那片浅灰的痕迹上,指甲掐进腻子里,掐出一道很浅的月牙印。他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进手心,用和她同步的温度一起压在那片新漆上。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抽送了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但那道光只照亮了床上空无一人的新床单和叠好放在枕边的两条干净浴巾。啪,啪,啪,啪啪啪——他不再控制节奏,不再分深浅,不再去数她高潮前会夹紧到第几圈。龟头退到阴道口,再完全没入,每一下都碾过花心凹处再滑向宫颈口的软肉。章凤蓝双手撑着墙面,把头顶在他胸口的衬衫纽扣间,臀肉被撞得荡开一层又一层细微的波纹。身后,墙角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颜艺还站在衣柜旁边。少女没有出声打扰他们,但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她的后背沿着衣柜门慢慢滑下去,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老妈后背上那两根细细的交叉带子被扯松了一半,腰窝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膝盖间想避一避,鼻腔里却全是她自己的味道——刚才只是看着听着,她那条浅蓝色睡裙的裆部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蓝色的水痕。她夹紧了腿。章凤蓝偏过头,声音被顶得一截一截,“……过来。”颜艺站起来往墙边走了几步,裙摆下两条光裸的腿在黑暗里停住。章凤蓝一只手撑住墙面,另一只手伸出去把她的手指拽进她自己的腿心——那根手指隔着棉裙碰到了肿胀的大阴唇,指尖刚到边缘就滑开,沾着一层漫过穴口的黏滑。颜艺把裙摆提起来,没有脱,只是往上撩了几寸,夹着大腿又往前蹭了两步。然后她蹲下去,跪在两个人脚边,把老妈从墙上滑下的腿重新架到自己肩窝里。她的头发蹭着两个人交合处溢出来的液体,嘴唇贴在哥哥正在抽送的肉棒根部旁边。她伸出舌尖,从会阴舔到穴口外侧,尝到那股咸腥里混着甜涩的熟悉味道。颜霖的动作因为这个舔弄的加入而变得更急,龟头撞得又深又狠。章凤蓝伸手捞住女儿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阴户上。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压在女儿肩窝里,三个人叠压在卧室墙角,像一座正在重新搭建的支架——底座是颜艺的肩和膝盖,竖梁是章凤蓝笔直的背和圆隆的腹,横梁是颜霖缠着纱布的左臂正从墙面上移开、绕到前面揽住她的胸。高潮来得很猛。章凤蓝花心深处忽然涌出一大片温热的汁液,直直浇在颜霖的龟头上。他最后抽插了几下,把龟头卡进宫颈口那一圈软肉里,手背被她反攥着,全部的精液都灌进了她的子宫深处,灌得她小腹里暖融融的,好像那股热流沿着花径一路爬进了他们贴合的掌心。颜艺也到了,她没有插入,只是把三角地带贴在老妈的小腿肚上,穴口蹭过母亲脚踝上那道浅浅的青筋,然后全身绷紧,一股清液顺着老妈的脚背滴到地板上。三个人同时僵在黑暗里,僵硬地静止了好几秒,然后像被抽掉骨头的积木一个接一个垮下来跌在床边的地毯上。颜霖躺在最下面,章凤蓝侧卧在他旁边,颜艺趴在最外侧。地毯是新买的,毛绒很软,上面沾着三个人的体液混在一起,氲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很短的弧光,然后房间重新沉入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有三副胸腔分别恢复平静的呼吸节奏。安静了很久之后,章凤蓝才开口。她把脸埋在颜霖的肩窝里,声音懒懒的,还夹着没散干净的鼻音,“你刚才用左手扶墙。牵到伤口了没。”“……没。刚才你按得那么重,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那就好。”她把他的手拽到自己唇边,隔着纱布又贴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她撑起身,把地毯上那条湿掉的浴巾卷起来扔进脏衣篮,回头拍了拍床上有些皱乱的被子。“今晚都别回去了。这张床是你的,也是你的。我们仨一起睡。明天早上做阳春面。”她说的“你”不是随便指的某个方向——她先看着颜霖的眼睛,然后转身看向颜艺,把她们一左一右拉上床。被子拉起来盖了六只脚和三颗脑袋。窗外车灯又闪过一次,这次谁都没有睁眼。所有的家具都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门反锁着,指纹锁的绿灯在黑暗中安静地亮了一整夜。(本章完)# 第五十章:清晨的动静章凤蓝是被一阵细碎的、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叫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混着床垫轻微的吱嘎声和肌肤相贴的湿黏声响。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五感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但耳朵已经本能地辨认出那个声音的来源——是颜艺。小妖精的叫声很有辨识度,平时撒娇是软绵绵的猫叫,打游戏骂人是尖利的鸟叫,而现在这种从喉咙深处被一下一下顶出来的、带着哭腔的短促呻吟,是极少数时候才会出现的。上一次听到,还是前些天在这张床上。章凤蓝没有立刻睁眼。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试图再睡一会儿。昨晚三个人闹到很晚,她记得最后的画面是自己侧躺在深灰色新床单上,颜霖从后面搂着她的腰,颜艺趴在她腿边,三个人的呼吸慢慢合到同一个频率。然后她就睡着了。现在窗外应该已经天亮了,隔着窗帘能感觉到一层灰白色的光,不刺眼,是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柔和亮度。“……嗯……老哥你轻点……老妈还在旁边……”颜艺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显然她已经不太能压住音量了。章凤蓝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小崽子,一大早的,就不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吗。但她还是没有睁眼,甚至刻意把呼吸放得均匀绵长,假装还在熟睡。假寐这件事,章凤蓝其实很擅长。当年颜霖和颜艺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经常趁两个孩子午睡的间隙假寐一会儿——不是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把脑子放空,让身体休息十几分钟。后来孩子大了,假寐的对象变成了颜和平。每当那个人带着一身酒气摸上床想碰她,她就闭着眼假装睡死,呼吸平稳,身体僵硬,直到对方悻悻收手。现在她又开始假寐了,但原因完全不同。她只是想听一听,这两个小崽子趁她睡着的时候,会说些什么,会怎么互动。这不算偷听——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是作为母亲的基本监管职责。“……你刚才那下顶太深了,我差点叫出来……”颜艺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撒娇。顿了顿,她的声调忽然变得狐疑,“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就是想看我在老妈旁边不好意思叫出声,你觉得很有趣对不对。”“我没那么想……是你自己太紧了。”颜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以为这样就能不吵醒老妈。他的声线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急切。“你嫌我紧?”颜艺的音调拔高了半拍,紧接着床垫发出一声更重的闷响,肉体的撞击声短暂却清晰,夹杂着颜艺一声被撞碎了的闷哼和颜霖倒吸凉气的嘶声,“那行啊,嫌紧你就出去。”“……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是说——嘶——你别夹——”章凤蓝闭着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做爱的时候也能拌嘴,拌嘴的时候也不耽误抽送。她听到颜霖的喘息越来越重,听到床垫的吱嘎声从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节奏变成了连贯的轻响——他在加快速度,但又在极力控制幅度,每次床垫刚被压出明显的下沉,他就立刻减速,像是怕吵醒被子另一侧的人。她还听到颜艺的闷哼从刚才那些被撞碎的单音节渐渐连成了一条线,偶尔夹杂着几声带着颤音的抱怨。她闭着眼,根据这些年画过上百幅动态速写的耳朵,在脑子里自动勾勒出两人的姿势——颜艺应该侧躺着,颜霖从她身后进去,这个姿势进得不深但角度很刁,龟头会一直蹭在小阴唇内侧那颗根本藏不住的珍珠上,同时一只手应该把少女的膝盖朝胸口的方向抬,侧入的阴茎会把角度压得更低,每一次顶动都不仅碾过阴蒂,还会在穴口那一圈最敏感的粉肉上反复拖擦。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见颜艺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被子里渗出来:“老哥你别一直磨那里……我快忍不住了……嗯——”“忍不住就别忍。”颜霖的声音压成了气声,但章凤蓝能听出他也在憋。这小子从第一次在她体内射精开始就有一个控制不住的毛病——越是这样偷偷摸摸、越是旁边有人,他越快。他现在大概正咬着牙,把腰胯挺动的频率控制在自己能承受的临界点上,但龟头每一下都准确无误地撞在少女阴道前壁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颗充血的小珍珠正隔着内壁的嫩肉被自己的棒身反复摩擦,每一次刮过都能让少女的穴口不由自主地收缩一圈。然后是一声格外清晰的“啪”——不是床垫的声音,是皮肤撞皮肤,耻骨撞屁股,而且这一下显然撞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颜艺没压住,从嘴里漏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哼叫,尾音往上翘,翘到一半又急转直下,变成了细碎的哽咽。颜霖原本把她侧卧在被子间的一条腿抬到了自己腰侧,让她膝盖窝挂在自己臂弯里,精瘦的身躯覆在她背后,侧入的姿势让每一次抽送都刮擦着前后两片最窄的肉壁。他听见那一声被撞散了的哼叫从她齿间漏出来,心里暗爽,又故意连着来了三下——每一下都是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一口气连根推入,每次撞进花心的节点正好卡在颜艺往外吐气的间隙。少女被撞得头往后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嘴巴张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她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他捅开了,那股熟悉的酥麻混着滚烫的体温正沿着花径往上爬,她感觉自己快到边缘了,舌头却追不上脑子里的骂人话。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带着气喘的“老哥你是不是想死”,但声音又软又糯,一点威胁力都没有。“……我怎么了?”颜霖的声音里憋着笑。“还笑——都说了老妈在旁边——”“老妈没醒。她昨晚累坏了,没那么容易醒的。”听到这里,章凤蓝差点没绷住。臭小子,什么叫她昨晚累坏了——昨晚明明是他先被她的技术弄射了两次,后面那次还是她骑在他身上,他躺在那里喘得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她正想着要不要翻个身给他们一个惊喜,忽然感觉到床垫又震了一下,这次明显是因为上面的两个人换姿势了。先是颜艺急促地压低声音说别压我头发,然后颜霖含糊地应了声哦但显然没停,紧接着是身体翻动时被子被掀开又重新盖上的一阵乱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停下动作的静止。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阴影落在自己脸上,大概是对面的人正在探头看她的表情,确认她有没有醒。她在心中背了一边跆拳道的品势步骤,把眼皮松到和真正熟睡时一模一样的弧度,呼吸的节奏也刻意放缓了几秒才恢复。“……没醒。”颜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了一口气的侥幸。几秒后床垫开始有规律地晃动。这一次的晃动和刚才明显不一样——节奏变得更快更急,幅度也更大,她甚至能感觉到床垫的震动沿着弹簧传到她这边的被子上。颜霖应该已经不再控制分寸了,他大概把颜艺从侧躺摆成仰面朝上的姿势,颜艺的长腿勾在他腰侧,他跪在床垫上用深插浅退的节奏试图把少女推向高潮。她能听出来,颜艺正用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想控制自己不要叫出声,但喉间的细碎嘤咛已经压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地从被子里挤出来,偶尔夹着几句破碎的脏话——以及少女高潮时防线整个崩塌、嗓子里突然被抽空的那一瞬抽气。颜霖显然也被这一下绞得精关失守,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哼,紧接着章凤蓝听见他腹部贴上颜艺耻骨、棒身最后一次整根抽出又全根没入的闷响。床垫晃了三四下,停了。然后是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被子被慌乱地扯了几下试图盖住什么的窸窣声。“……纸巾呢。”“在你枕头下面。”“这不是纸巾,这是我发夹。”“那你自己找。”“我动不了——你刚才那几下太狠了,我腿软。”“是你自己让我快点的。”“我让你快点不是让你往死里顶——唔——”“……别喊,老妈还在睡。”章凤蓝听到这里,终于决定不再装了。她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忽然加重了呼吸里的鼻腔共鸣——那种将醒未醒、翻了一个身背对他们之后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含混呓语。然后她顺势把脸埋进被子里,像是被什么光线或声音惊扰了又没完全醒。她听见两个小的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床垫上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像是两只被手电筒照住的野猫。她在被子里把嘴角弯起来,然后慢慢地、很慢地睁开眼睛。她先假装迷糊地眨了两下眼,然后翻回身来,用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对着天花板含糊地说了一句:“……几点了。”然后她侧过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旁边两个僵硬得如同两尊石像的人。她的视线从颜霖汗湿的额头滑到颜艺脖子上一片刚被嘬出来的红痕,然后又滑回去,表情从迷糊慢慢变成了了然。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颜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弹完之后她又顺势把手指插进女儿的头发里揉了揉,像是某种惩罚过后补上的安抚。“一大早的,精力这么好。”她把手收回来,撑起上半身靠到床头板上。颜霖闻声立刻从颜艺体内退出来——软掉的阴茎滑出穴口时发出很轻的“啵”的一声,带出一小股混着精液的透明黏滑。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石楠花味和少女分泌物的甜腥。她侧头扫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他下体那根半软不硬的东西上——棒身上还沾着两个人刚才留下的东西,龟头缩回了包皮里一半,整根阴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缩小成一条软趴趴的肉虫,顶端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的浑浊白液。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想笑但是压住了。颜霖本能地想用手捂住,但他刚才跪在床上,两条腿还被颜艺的腿压着,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红着脸抓起被子的一角往胯上盖。他靠在床头板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左臂上的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松了,尾端的一截松散地垂在手背上。章凤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那截松掉的纱布重新缠紧,手指沿着纱布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压到肘关节下方,力道刚刚好——不松不紧,和之前每天给他换药时一样。然后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把手收回来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去洗洗。”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干练,“颜艺先洗,颜霖去热早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煮两碗面,多加一把青菜。”“哦。”颜霖低头系好绷带尾端的胶布,翻身下床。胯下的东西已经从刚才半软的状态彻底恢复到松弛,软趴趴地贴在他大腿内侧,随着下床的动作轻轻晃了几下。他低着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听到老妈又补了一句。“自己也洗洗。下次趁我没醒,记得把门关好。虽然关了门我也听得见。”她的视线越过颜艺乱糟糟的发顶,站在床边的颜霖正好撞上那双还没睡够却已经开始较真的眼睛。他感觉老妈的目光追了几步,随即耳根就开始发烫,一直到摸出门口还没降下来。他穿着那条灰色大裤衩,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窗外的晨光还没完全漫过窗帘顶缝,厨房暗着,但他的脑子不太暗——老妈刚才弹妹妹额头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她给他缠纱布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两秒。还有最后那句话。没有训斥。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他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不锈钢锅,对着水龙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锅放在炉子上,拧开燃气。火苗窜起来的瞬间他对着蓝色的焰心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傻,傻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章凤蓝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拖鞋来回走动的声音——颜艺踩着那双粉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小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颜霖趿拉着人字拖从厨房端出两副碗筷放在餐桌上。她能根据这些声音的远近和节奏在脑子里拼出整个屋子的平面图,不需要睁眼,不需要下床,就能知道每个人都站在哪个位置、在做哪件事。这套房子她住了快十六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早晨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这是她的地盘。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出卧室。五个半月的肚子把深蓝色真丝睡裙的前面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后背的两根交叉细带被睡姿压得有些松了,左边的带子滑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她走到客厅的时候,颜霖正好从厨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而颜艺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半长发从卫生间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根皮筋,含糊不清地说:“老妈我的干发帽去哪了——”“你上次用完扔在你哥房间的椅背上,自己去找。”章凤蓝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把左边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然后她拿起筷子,对着面前那碗面吹了两口气,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排骨汤是昨天剩的,隔了夜之后油脂凝得更香,面条煮得刚好断生,青菜是早上现洗的小油菜,焯水之后还带着脆劲。她吃了几口,抬起头,发现颜霖正坐在对面看着她,手里拿着筷子但一口没吃。“怎么了。”“……没怎么。”颜霖低头开始呼噜呼噜吃面。他吃得很快,像是在用吃面来掩饰什么表情。颜艺终于找到了干发帽,把自己那头中短发包成一团蘑菇,坐在章凤蓝旁边,也端起面碗吃了起来。她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搁下,歪头看着章凤蓝。“老妈,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让我们轻一点什么的——你没生气吧?”“我要是生气,你现在已经被我从楼上踹下去了。”章凤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颜艺碗里,“多吃点。瘦得跟什么似的,昨晚趴我身上都硌得慌。”“哦。”颜艺低头啃排骨,但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大半碗面。章凤蓝吃到八成饱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客厅里这间正在逐步被他们盘活的空间。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亚麻布料,沙发套换了浅灰色,阳台上那盆绿萝被颜霖修剪过了,枯叶全摘了,新抽的藤蔓已经爬到了晾衣架的第二格。茶几上摆着颜艺从学校带回来的那盆多肉,她上次说养不活自己还养不活它,结果现在多肉长得比她还滋润。电视柜旁边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里面是昨天刚从网上订的新相框和墙漆色卡。墙上那面原本挂着结婚照的位置,已经被重新刷了一遍腻子和墙漆,新漆的颜色和旁边的旧墙不太一样——是颜霖故意没调色差,他说把这个印子留在这里,以后每次看到就知道这里曾经挂过什么东西然后被永远取下来了。章凤蓝看着那面墙,把搭在肚子上的手翻过来,对着颜霖的方向勾了一下手指。“这两天就把漆刷了。你左手拆线还不到一周,刷漆的时候戴手套,别沾水。你左边那面墙交给你,右边那面交给你。”她先看颜霖,然后转头看颜艺。颜艺从面碗里抬起头,吸溜着半根面条点了点头。颜霖也点头,说昨晚已经和妹妹把墙上的旧钉子孔全部用腻子封好了。“然后我们去挑家具。”章凤蓝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壁前面,用手掌在墙面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块墙的厚度和质地。她转过身,背靠着那面空墙,对着餐桌前的两个人说,“先把主卧那个旧衣柜搬走,换个新的。颜色你们选。然后颜霖的房间重新刷一遍墙漆——之前那个颜色太暗了,换成浅灰的。颜艺的房间你自己看着办,想怎么弄都行,别把墙拆了就好。”颜艺听到“想怎么弄都行”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她把干发帽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个额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正色道:“那我要把书桌换成那种带书架的组合桌。还有墙上的海报要重新贴——我有一张特别喜欢的海报这次从学校带回来了,上次社团比赛冠军的纪念款,限量版,全城只有两百张。”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一丝收敛过的得意。“行。”章凤蓝点头,“你上网挑,挑好了加购物车,我来付。等下把链接发到群里,我跟你哥看看尺寸合不合适。”她说完把垂在右手边的肩带重新扶正,手指按在锁骨下方那片被睡裙压了一夜的浅红印子上揉了揉,然后走进厨房拿起围裙系在睡裙外面开始收拾灶台。颜霖站起来把三个人的碗筷收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颜艺蹲在茶几旁边,把淘来的新家具链接一条一条往群里发。章凤蓝洗完手,走到茶几边上,在颜艺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她和女儿背靠沙发,肩膀蹭着肩膀,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图片——一张浅木色的婴儿床,一套米白色的组合书桌,一盏暖光落地灯,几条不同颜色的沙发毯。她发现颜艺挑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咬下嘴唇,和颜霖画速写时如出一辙,但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微表情有这么像。“这套还可以,床沿的这个弧度和外观,”她重复了后半句,指尖在女儿的屏幕上轻点了两下,“边角不是直角,以后颜旻学站的时候不会撞到。”颜艺把链接转存到备忘录分类夹,手里笔杆在手心里转了两个来回,分了一个“婴儿房备用件”的类。阳光从阳台纱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茶几玻璃上,又在母女俩头顶叠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窗外,冬日清晨的冷风被玻璃挡在外面,室内因为一锅热汤面的蒸汽还残留着暖融融的温度。颜霖在厨房里边洗碗边哼着那首变调的童谣,颜艺在群里发了一条链接之后又补了一句文字——“这个落地灯放主卧的话,老妈晚上喂奶看书会方便”。章凤蓝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下。她重新站起来拿抹布擦茶几的时候,颜霖正好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颜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兄妹俩的视线在老妈低头的侧影上撞在了一起。“你们吃完了她还在擦茶几。”颜霖压低声音对妹妹说,“昨天新买的抹布,她嫌之前那块不够吸水。”颜艺把手机搁在茶几边缘,“跟你一模一样。上次你在医院拆线前拿棉签蘸碘伏蘸了三遍才让护士动手。也一样。”(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墙上的印子重新装修这间房子的决定,是章凤蓝在签完离婚协议后的第二天早晨提出来的。当时三个人正围坐在茶几前吃早饭——颜霖做的阳春面,每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章凤蓝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说了一句:“这房子要重新弄一下。墙漆重刷,旧家具能换的都换了。”颜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面墙上只剩下一个被腻子填平的浅灰色印子,颜艺前几天用砂纸打磨过,边缘比周围墙面低了不到一毫米,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阴影。他知道那里原来挂着什么——一张十几年前拍的结婚照,背景是假的巴黎街景,劣质油彩被阳光晒得褪了色,他从小看到大。现在照片被老妈撕了,相框被颜艺擦干净了,墙上只剩下这个印子。“妈,你说什么时候开始弄。”他把筷子放下来,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但眼睛还盯着那个印子。“今天。”章凤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用手掌在墙面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块墙的厚度和质地。她转过身,背靠着那面空墙,对餐桌前的两个人说,“主卧的大衣柜搬走,换新的。颜霖的房间墙面重新刷——那个颜色太暗了,换成浅灰。你妹妹的房间她自己说了算。客厅的窗帘和沙发套也换了,阳台的花盆重新摆。还有,玄关的鞋柜挪到左边去,右边空出来放小孩的推车。”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在公司开会时分配任务一模一样——利落、清晰、每一条都精准到具体的方位。颜艺当时就放下碗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自己卧室门口比划了一下墙面的尺寸,然后回头冲厨房里还在洗碗的颜霖喊:“老哥!我房间那面靠窗的墙我要刷成浅绿色的!你帮我搬一下书桌,我一个人推不动!”颜霖从厨房探出头,两只手还泡在洗洁精泡沫里,“浅绿色?你确定?上次你买那个荧光绿的手机壳用了三天就说受不了了。”“那是荧光绿,这是浅绿!完全不一样!”“行行行,浅绿就浅绿。”他把头缩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盖过了他接下来说的那句“反正刷完不满意也是你自己选的”。章凤蓝看着兄妹俩隔着半间屋子拌嘴,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主卧。她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卷皮尺,站在大衣柜前面,把皮尺从柜顶拉到地板,又从左边拉到右边,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量完之后她把皮尺搭在肩膀上,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给楼下建材店的老板。“周师傅,我要三桶乳胶漆,一桶浅灰,一桶白色,一桶浅绿。再要一套滚筒和刷子,三把腻子刀,两卷美纹纸。今天下午能送到吗?”她一边说一边从主卧走出来,皮尺还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肚子在睡裙下隆成一个圆润的弧度。颜霖已经洗完碗了,正拿着抹布擦灶台,听见她在打电话,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擦灶台的速度放慢了——他在听。他注意到老妈讲价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每个数字都咬得很准,最后老板松口让了两成的价,她很淡地说了句“那就这样”,挂了电话,表情和签离婚协议那天一模一样。他拿起拖把开始拖地,拖到客厅的时候故意绕到那面空墙旁边,用拖把杆的尾端在墙上那个浅灰印子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下午建材店的小货车把东西送到楼下。周师傅手里拎着三桶乳胶漆和一袋工具,刚想帮他们搬上楼,章凤蓝已经在门口摆好了自制的运输流水线——主卧不用的旧床单铺在电梯口防滴漆,颜霖用两条腿当千斤顶把漆桶滚进过道,颜艺背对着大门拉过一把凳子在玄关翻看新窗帘的色卡。周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章老师做事还是这么麻利”。开始刷墙之前,三个人先把客厅里的家具挪了位置。沙发推到电视柜那边,茶几搬到阳台门口,电视柜旁边堆的那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被颜艺一箱一箱拆开——相框、墙漆色卡、新的沙发毯,还有一套她从网上淘的窗帘挂钩。她把挂钩倒进一个塑料盒里,数了数,抬头说:“少两个。老哥你等下去楼下五金店买一下,这种弯头的。”颜霖正跪在地板上铺报纸,把美纹纸沿着踢脚线的边缘仔细贴好。他做事的时候很认真——在画室,每次做底稿他都是用尺子一格一格度量,贴一条踢脚线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底稿。他前几年给学校画过一整面教室墙绘,颜料往墙上落的时候从来不手抖,但今天他自己房间的那面浅灰漆墙,刷第一笔滚筒的路线居然歪了一道。章凤蓝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看了一眼,“你上次画素描手都没抖,家里漆个墙抖什么。”他把滚筒重新蘸匀墙面漆,第二笔稳了。颜艺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补了一句:“老哥的职业病,给自己家干活就紧张。”颜霖没有辩解,只是在滚筒甩出一粒细小的漆点到地板的报纸上时,用脚把报纸挪了一步。他自己也知道为什么抖。教室墙绘画坏了也就是找老师补个图,家里的这面墙,将来颜旻会扶着它学站。整个下午,三个人各司其职。颜霖负责他房间和客厅那面空墙,他先把旧漆面上的裂缝和钉子孔全部用腻子补了一遍,等腻子干了拿砂纸打磨平滑,然后用滚筒蘸漆从墙角开始一列一列地刷过去。他左手还不能长时间用力,刷漆的主力是右手,但每次换方向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用左手去扶滚筒,扶了两次都歪在腻子新封的地方。他干脆停下来把左手往手套里塞紧了些,再试,扶正了一点。颜艺在客厅落地窗的墙角刷完上半段,退回来检查踢脚线有没有被漆沾到,几缕碎发从干发帽边缘漏下来翘在耳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结果把刚蹭上的漆点揉成一小块淡绿的雾在她太阳穴上。颜霖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她擦一下。章凤蓝从两人身边走过,抽了张湿纸巾往女儿手里一塞。她负责的是主卧的衣柜清理。这个活不需要体力,但需要耐心——她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衣柜里的旧衣物全部清出来。颜和平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几件常穿的外套和两双皮鞋,剩下的旧衬衫、洗得发白的Polo衫、好几条腰身已经磨起毛的西裤,还有抽屉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打火机、过期的会员卡、几枚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她蹲在柜子前面,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摊了一地。颜艺中途端着水杯从门口经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她一起挑。母女俩把要扔的扔进垃圾袋,要捐的叠好放进纸箱。纸箱很快满了。章凤蓝低头把剩下几件旧东西也塞进垃圾袋口——那是颜和平遗漏的几对旧袖扣和一枚领带夹,金属表面已经蒙着一层灰白的氧化层。颜艺把纸箱推到墙角。“待会儿我把这些都拎到楼下回收箱。老哥说他晚上刷完他那面墙也过来清床头柜挡板里的杂物。”傍晚,颜霖的房间和客厅的墙漆刷完了第一遍。他站在自己房间中间,看着四面崭新的浅灰色墙壁,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比之前大了一圈。可能是颜色浅了之后空间感变强的缘故,也可能是少了墙角那堆摞了快两年的复习资料的缘故。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然后走到客厅,发现颜艺正拿着色卡对着那面新刷的浅灰色墙比划。少女把干发帽摘了,换了件浅蓝色T恤,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脖子上的红痕被高领遮住了,但头发和睫毛上还是蹭到了几星绿漆。到了晚上,第一批网购的新家具到货了——两个新的床头柜、一个组合书架、还有一盏放在客厅角落的暖光落地灯。章凤蓝对照着手机上的订单一样一样检查,颜霖蹲在旁边帮忙拆纸箱,偶尔用右手配合左手把泡沫板抽出来折好叠在墙角;颜艺则拿着美纹纸和记号笔,在每个纸箱上标注对应的房间——“主卧”“颜霖房”“客厅角”。书架是颜霖负责拼的。他把零件按编号分好,说明书摊在地板上,拿着六角扳手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颜艺在旁边帮他扶板材,偶尔故意把板材往左边晃一下,惹得他拧歪了一颗螺丝,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章凤蓝靠在新买的落地灯旁边,把灯具的说明书翻了一遍,然后按开开关——暖黄的光从米白色的灯罩里漫出来,在客厅角落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站在那圈光晕里,看着灯光照亮了茶几上那盆多肉、沙发上新换的亚麻抱枕套、电视柜旁边那面已经被重新粉刷过的墙壁。墙上的钉子孔被腻子填平了,刷了新漆,和其他墙面几乎看不出色差。只有她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因为那道痕迹不是被盖住了,是被修补过了。修补过的墙和原来的墙是同一面墙,只是多了一层新漆。章凤蓝多看了那面墙一会儿。颜霖正背对她弯腰收拾纸板和泡沫,衬衫被汗洇湿了贴在肩胛骨之间,左小臂那截纱布已经蹭得不成样子,松垮垮地缠在手腕上,拖出一小段被白色漆雾蒙成灰调的布尾。她走过去帮他把纱布重新缠紧——和早上一样,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下方,力道不松不紧,最后一截胶带贴好之后,她用手掌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去洗个澡。一身漆味。待会儿还要装书架。”她的声音很平,但按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拿开。颜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浅灰色漆点,在黑色的发丝里像一颗很小的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靠了几秒,然后松开手,转身朝浴室走去。晚上在三人的通力合作下,主卧的旧衣柜被拖到了电梯口对面那堵消防栓墙边。章凤蓝让颜霖去楼下敲物业值班室的门,说防火通道不能堆东西,明天一早就安排收大件。颜霖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不光把靠墙那片地板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帘杆上都叠挂了新买的纱帘。颜艺在旁边递挂钩:“衣柜换完还有配套的床头柜在路上,我把组装工具盒丢在老哥门口。他明天要把两个柜子拼完才能出门。”章凤蓝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尖被旧柜的螺丝帽刮了一道,没破皮,但蹭了一层陈年灰垢。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慢慢搓了几遍,水流冲走最后一层灰的时候,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正好被拧开,暖光从门口漫进来落在洗手池边缘,把她手指上那道浅浅的刮痕也照成了新漆那种浅灰色。她拧上水龙头,把手掌翻过来在灯下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听清。颜霖的房间重新刷了浅灰色墙漆之后,他把床头调了个方向,从原来靠窗的位置挪到了对面那面墙旁边。“这样早上阳光不会直接晒到脸,而且床对面就是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树。”他指了指窗口那棵在楼下长了十几年的大榕树。章凤蓝把手里的抹布搁在窗台上,拉开窗帘对着树看了几眼,“夏天挡光太多,记得把伸进来的那根侧枝修掉。”颜霖说好,说这话时他正把枕头横着放、竖着放比划了好几遍角度。颜艺的房间也重新布置过了。她如愿以偿地把旧书桌换成了带书架的组合桌,墙上贴了她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张限量版海报——某款她喜欢的游戏角色的纪念插画,色调偏暗,人物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章凤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海报,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人眼睛像你”。颜艺把靠枕往床上一丢,跑过来抱住老妈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好几下。海报旁边还留着一小片空位,她用彩色工字钉补了几张家庭合照——住院时颜霖用手机偷拍三人守着伤口换药的那个歪斜镜头也被她打印了出来,照片里夜灯很暗,但三个人的轮廓叠在陪护椅和床沿之间,像一整块被光焊住的暗影。客厅是变化最大的。沙发套换了新的浅灰色亚麻布,茶几上多了一块米色桌旗,窗帘从原来那个厚重的深棕色换成了透光的米白色纱帘。阳台上的花盆被颜霖重新摆过——绿萝挂在晾衣架旁边,虎皮兰放在墙角,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放了章凤蓝新买的一盆桂花。她说冬天桂花不开,但叶子是绿的,看着舒服。电视柜旁边那面新粉刷的墙上,被颜艺挂了一个新的相框。里面暂时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章凤蓝贴在纸板边缘的手写便签——不是提前准备的,是下午她在检查新窗帘挂钩数量时,忽然从颜霖的速写本上撕下半张多余的裁纸,用硬背字典垫在膝盖上随手写的——“等颜旻出来再拍”。她把便签递过去让颜艺先压进相框底板夹层里时还说了句这不算正式占位,颜霖从人字梯上爬下来把相框挂正。他推后一步看着墙上这个重新被填满的位置,想起今年端午节吃粽子向老妈坦白从初中心怀不轨,又想起老妈第一次在他面前扯掉结婚照的那个下午。墙上的印子现在找不到了——不是被盖住了,是被修补过了。修补过的墙和以前的墙是同一面墙,只是多了一层更亮的漆。# 第五十二章:新家的第一顿早餐那天晚上收工后,三个人累得连话都不太想说。新衣柜的板材味道还没散尽,章凤蓝把主卧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十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榕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味。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开始拆床上的旧床单。这条床单是颜和平走之前就铺着的,虽然洗过好几次,但她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真的有什么味道,就是心理上觉得该换了。颜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深蓝色毛巾,站在主卧门口往里探头。“妈,你还没洗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提醒她吃叶酸时一模一样——不是质问,是担心她累过头忘了。“先把床单换了。你去把你自己的头发擦干,别滴得满地都是。”章凤蓝头也没回,弯着腰把床单从床垫下面扯出来。五个多月的肚子让弯腰这个动作变得有些吃力,她用手撑着后腰缓了一下才直起身来。颜霖已经走到她身后,把那条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拿下来,叠了两层铺在她那边的枕头上——她晚上有时候会出汗,头发没完全干透的话,枕在干毛巾上就不会把新枕套弄潮。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退到床的另一边帮她扯床单,扯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她正盯着他看,眼神很安静,但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怎么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去把干净床单拿来,柜子里第二格,浅灰色那套。”她把旧床单揉成一团丢进脏衣篮里,然后从颜霖手里接过新床单,抖开铺平。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床单的四角塞进床垫下面。铺完之后章凤蓝用手掌在床单上从中间往两边压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颜霖又拿了干净被套和枕套过来,两个人配合着把被子套好,枕套也换了新的。这次枕套是之前在网上下单的那套浅灰色床品的配套款,面料是水洗棉,摸上去比之前那套纯棉的更软一些,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白色滚边。颜霖把枕头放回原位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章凤蓝刚才拆下来的旧枕套,上面还印着颜和平以前用的洗发水留下的淡淡油渍印。他把那两个旧枕套拿起来,直接塞进了脏衣篮最底层。章凤蓝看到了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把新枕头拍松了放在自己那半边床上,然后拿起换下来的旧被套和被单揉成一大团抱去洗衣间。颜霖伸手拦住了她——他把那团旧床品从她怀里接过去,自己塞进洗衣机里拧开了快洗模式。水流从滚筒里涌出来漫过那些棉织物孔隙的时候,两个人都站在洗衣机前面没有说话,直到洗衣机的指示灯从浸泡跳到漂洗,颜霖才关上洗衣间的门,把机器的嗡嗡声关在里面。章凤蓝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一点,十二月的天洗太热的水容易头晕。洗完出来她换上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裙,头发用干毛巾擦到不滴水的程度,披散在肩上。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颜霖正蹲在阳台上收晾衣架上的干衣服,那些衣服是早上挂上去的,被一整天的穿堂风吹得又干又蓬。他把收下来的衣服分类叠好——他自己的T恤和大裤衩放一堆,颜艺的校服外套和运动裤放一堆,章凤蓝的孕妇裙和家居服单独放一堆。叠法比以前整齐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章凤蓝那种“叠完可以进服装店橱窗”的水准,但已经不会再出现把两只袖子叠反的情况了。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把她那堆衣服拿过来自己重新叠了一遍。颜霖看着她三两下就把一条软塌塌的孕妇裙叠成有棱有角的长方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没说话。“多练练就好了。你以前切菜也切不动,现在排骨都能烧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然后又走回来,拿起颜艺那堆衣服,把其中一件校服外套翻转过来重新拉正拉链理好衣领,“明天星期天,可以晚点起。早饭我想吃蛋炒饭,用昨晚剩的米饭炒,加两个鸡蛋,少放葱。”颜霖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贴在枕头上有一丝凉意,他把自己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隔着睡裙的丝绸布料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这个动作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晚睡前他都要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待一会儿,有时候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小东西在动,有时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动静,他都要放一会儿才安心。“……明天早饭的蛋炒饭里要加火腿肠吗。”他贴着她的后颈问。“加。冰箱里还有半根,切成丁。”她的声音已经有点迷糊了。“那明天早上我先起来把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不然炒的时候会粘锅。”“……嗯。”章凤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覆在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心很暖,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松松地握着。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客厅里那盏落地灯已经被颜艺关了,整个屋子沉入一片没有杂质的黑暗,楼上隐隐约约传来住户在木地板上走路的脚步声闷在混凝土里。章凤蓝在这片黑暗里把他的手往上拉了一点,让他的掌心贴住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这才把脸埋进新枕套的边缘完全放松下来。颜霖没有动,只是把被角往上拢了拢,直到她均匀的鼻息拂在自己手腕内侧,才也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是周日,三个人都没有定闹钟。章凤蓝是最后一个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明晃晃的日光,不是清晨那种灰白色,而是正午特有的那种带着暖意的金黄色。她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放在床尾。客厅里传来压低了音量的电视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颜艺在沙发上翻零食袋的窸窣声。她在被子里多赖了几分钟,直到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也开始不安分地蹬腿,才撑起身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温水——大概是颜霖早上出门前倒的,她睡得太沉,没听到他起床的动静。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刚好是她喜欢的温度。她赤着脚走出卧室。客厅里的阳光从新换的米白色纱帘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的色调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暖黄。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半扇,十二月的风裹着清冽的凉意从外面灌进来,但没有人在乎——因为灶台上正煮着一锅热豆浆,蒸汽升腾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成了白色。颜霖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蓝色宽松衫,下面一条灰色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他左手戴了一只一次性的塑料手套保护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手套的腕口用皮筋松松地扎在纱布外面,右手拿着锅铲在炒蛋炒饭。隔夜的米饭在锅里被翻炒得粒粒分明,蛋液裹在饭粒上,每一粒都泛着金黄色的油光。砧板上还有一小堆切成细丁的火腿肠,旁边散落着几片没来得及收走的鸡蛋壳。阳光从厨房小窗户里斜斜打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轮廓勾了一条金边。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继续低头炒饭。“妈你醒了。豆浆刚煮好,在那边晾着,你先喝半杯。蛋炒饭马上好。”颜艺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零食袋,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牛肉干。阳光从纱帘缝隙里穿过来落在茶几上,把那些散落的零食袋都照得亮堂堂的。她穿了一件粉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套着一双毛绒拖鞋,正在撕牛肉干的包装袋。章凤蓝走过去,把她卫衣的帽子整理了一下——帽绳有一半翻到了外面,看起来像两只不对称的垂耳兔耳朵。颜艺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把撕好的牛肉干举到她嘴边:“这个不辣,我问过店家。”豆浆是鲜榨的,没有加糖,喝起来有一股黄豆本身的清甜。颜霖把蛋炒饭端上桌,又盛了两碗豆浆放凉,然后解掉围裙在餐桌前坐下来。三个人的位置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习惯——章凤蓝坐在靠墙的那一边,后背可以靠在墙上省力;颜霖坐在她对面,方便给她夹菜;颜艺坐在靠窗的那一边,她喜欢吃饭的时候晒着太阳。碗筷都是新买的,白色的陶瓷碗,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描边,和客厅那面新粉刷的墙是同一个色系。章凤蓝端起碗吃了一口蛋炒饭,嚼了几下,点点头。“今天的蛋炒饭匀得不错,没有粘连。”“昨天剩的饭干湿度刚好。”颜霖夹了一筷子炒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再加上我翻锅的时候淋了一点点热水,把饭粒焖松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章凤蓝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偷偷瞥了她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等待被认可的小得意。她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只是把他碗边那杯还没喝的豆浆往他手边推了推。颜艺从零食袋里翻出三颗独立包装的雪花酥,一人分了一颗。章凤蓝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她把剩下的半颗放在颜霖的碗边。颜霖自然而然地拿起来塞进嘴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颜艺看到这一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她自己那颗雪花酥的包装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火腿肠丁都挑出来拨到章凤蓝碗里。“妈,给你吃。肉食归你,零食归我。”“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火腿肠了。”章凤蓝看着她。“就刚才。我突然觉得它长得像老哥前一天被缝的那几针伤口的形状。”颜艺面不改色地说完,颜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藏在桌下的塑料手套。反应过来之后他拿起桌上擦过包装纸的餐巾纸团朝妹妹脸上扔过去,颜艺侧头躲开。吃完早饭,颜霖收了碗去洗。章凤蓝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了一下工作室下周的排期表。她决定把正式恢复上班的时间延到这个月月底,一来身子越来越重,工作室那边暂时也没有必须在年前交付的项目,不如再多歇几周;二来新家的东西还没完全置办齐,有些角落还需要再收拾。她把决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又单独跟最近在对接的新客户解释了调整后的档期,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目养神。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是刚吃到了早饭的营养,正在伸展四肢,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回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安静。厨房传来颜霖洗完碗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由远及近的嗒嗒声。他在沙发前面停下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靠枕捡起来拍拍灰放回原位。“妈,你腿有没有抽筋。昨晚没开加湿器。”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腿肚上,隔着居家裤的布料用拇指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她教过他的那套孕妇按摩手法。章凤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低头看他蹲在沙发前的样子。“没抽筋。你帮我揉一下后腰,酸。”颜霖就绕到沙发背后,双手按在她的后腰上慢慢推揉。他的力气比几年前更大了,但控制力也越来越好,能准确地把掌根卡在脊柱两侧最酸的那两条肌肉沟里,从腰窝推到骶骨再退回来。章凤蓝闭着眼,呼吸随着他推揉的节奏渐渐拉长。颜艺在卫生间洗完了早上沾了隔夜灰的旧门垫。她把门垫铺回原位之后走进客厅,手里还多了四个昨晚刚从阳台收回来、浴巾被单混杂的衣架。她把它们分类挂进衣柜,又绕回茶几旁边,把新到货的一对防撞角拆出来套在客厅矮柜的两个角上。她做完这一切之后,也挤到沙发上来,把章凤蓝搭在扶手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指轻轻按着她的虎口——这个小动作不是谁教的,是她从小就看的。小时候每次章凤蓝下班回来手腕酸痛,就会自己按虎口,颜艺看多了就学会了。三个人就这么窝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认真看,阳光慢慢从米白色纱帘的左边移到右边,又从金黄褪成了淡白。过了好一会儿,章凤蓝才睁开眼从沙发上坐起来,把两个靠枕叠好放在扶手边上。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那面新粉刷的墙前面,仰头看着墙上那个空白的相框。里面还是只有那张便签,黑色的字迹在米白的底衬上格外显眼。她看了大概有十来秒钟,忽然回过头对着颜艺招了招手。“手写便签看久了有点干。你用手机给我在阳台上拍一张侧面的,先洗出来补进去。等颜旻出来了再重新拍全身,这张就暂时放着。”她把手机递到女儿手里,被颜艺推回来。少女说手机后置拍人容易变形,她从背包里掏出自己新买的一台小型拍立得,拿着它在客厅里退后几步找角度,指挥老妈往落地灯旁边站一点。颜霖从厨房拿完拖把回来看见这一幕,把拖把倚在门口,自己靠在门框上。取景框里,章凤蓝侧身站在落地灯光圈边缘偏左的位置,暖黄的光把她的轮廓从脚踝勾到头发丝,他帮颜艺拉上了阳台窗挡住灌进来的那半束冷风。章凤蓝站在那里,背后是整面新粉刷的墙面,刚补的漆和旧漆有一道很轻微的色差,还没干透,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粒细微的腻子落屑粘在地板上,被午后低饱和的阳光照得发亮。快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好合上窗户把外面的风声收走,屋子里只剩下拍立得吐片时的嗡嗡电流。照片慢慢显影——侧身站在暖光里的女人形影被光切割成明暗两道轮廓,但她的嘴角明显挂着笑意。颜艺等照片完全显影之后,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照片递给身后的颜霖。颜霖接过去看着母亲侧脸那道被暖光勾勒成淡金色的耳廓线,好一会儿才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电视柜旁边那个空相框的正中间。便签没有拿走——被挪到了照片下方,像一行还没干透的注解。拍立得的膜纸覆住原先墙面那个浅灰印子的正上方,相框玻璃倒映出三个人站在客厅不同位置的轮廓,恰好叠在便签那行字上:“等颜旻出来再拍”。颜艺把相机放回背包,重新窝进沙发里,把老妈的腿搬到自己膝盖上,继续按她的虎口。窗外,楼下小区的榕树在十二月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远处菜市场传来收摊前最后一轮叫卖声。那辆曾经长期停在楼下的黑色帕萨特早就不见了,原来的停车位空出来之后被一个搬过来的邻居停了一辆白色新能源车,车顶上落了两片榕树叶子,就在刚刚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章凤蓝看着窗外这种她住了十几年却从未认真观察过的细枝末节,然后把头转回来对着厨房里已经重新系上围裙开始备菜的颜霖喊道:“今晚排骨多炖一会儿,昨天那锅嚼起来还有点柴。”“收到。”厨房里传来高压锅泄气阀被按下去的哧哧声,和冰箱门合上前吸铁垫圈沉闷的啵响。颜艺松开她的虎口,竖起手指对着茶几上从零食袋里翻出的一颗还没拆封的新大白兔奶糖推了过去。章凤蓝拆开熟悉的糖纸,把奶白色的糖块含进嘴里。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刮得楼下那辆白色新能源车的雨刷器轻轻晃了一下,两颗榕树叶子被卷起来打着旋飞到更高的枝梢上。(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谣言李姐是在颜和平出事后的第二周开始动手的。章凤蓝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她接到周老师的电话——就是那个做独立游戏的客户,之前合作过两次,双方一直很愉快。周老师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客气到近乎生疏,拐了好几个弯才把意思说清楚:下一阶段的项目,他们团队决定暂时搁置,具体什么时候重启,到时候再联系。“周老师,我们之前谈好的UI界面设计,需求文档都已经确认过了,你现在说搁置——”章凤蓝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前,手里的触控笔悬在半空。“确实是团队内部的决定,资金链有点紧张,不是对你们的作品不满意。”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含糊,“章老师,咱们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们的东西是很认可的。只是……最近有些风言风语的,你也知道,投资人那边比较敏感。我个人觉得,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们再谈。”挂了电话之后,章凤蓝把触控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风言风语。投资人比较敏感。等风头过去。这些话加起来,指向的内容已经很清楚了。周老师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尴尬和为难,这意味着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了某些东西,而这些东西让他觉得跟她继续合作需要承担额外的风险。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猜测风言风语的具体内容。在行业里混了快十年,她很清楚地知道,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引子、几个关键词,剩下的部分听的人会自己脑补。她把周老师的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拨给了杨毅。“老杨,最近公司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杨毅沉默了几秒。他在电话那头应该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李姐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安分。上周末有个行业沙龙,你没去,她去了。据说是席间跟几个同行聊得很热络,提到你的时候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那天我没在。不过后来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是不是真的因为作风问题跟老东家闹翻才出去单干的。我帮你澄清了,但这种事你也知道,传起来比澄清快多了。”作风问题。跟老东家闹翻。出去单干。章凤蓝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大概能拼出李姐散布的谣言框架——不外乎是她章凤蓝在公司的时候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发现了之后待不下去,只能自己出去单干。这个框架妙就妙在,它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细节,只要把几个模糊的标签贴上去,就能让听的人自动填完剩下的空白。“我知道了。老杨,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在电话里跟客户确认项目排期时的语调没什么两样。“凤蓝,你打算怎么办?”杨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先看看情况。她嘴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就这样。不过这次——”她顿了顿,“她挑的时机还行。正好赶上我这边在休假,项目接得少,客户关系维护不到位,她钻了个空子。”挂了电话,章凤蓝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五个多月的肚子在坐下的时候已经很明显了,她侧过身,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这是她在算账时的习惯动作——计算对手、计算局势、计算自己手里有多少牌。李姐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胸大无脑是真,碎嘴是真,但背后捅刀子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李姐就在暗地里搞过不少小动,把几个不喜欢的老同事挤到了边缘岗位上,其中有两个是跟章凤蓝关系不错的。那时候章凤蓝还在公司,李姐多少有点顾忌。现在章凤蓝已经离开公司了,李姐又接替了杨毅的位置,手里有了更大的权力,自然就没了顾忌。但李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章凤蓝的手指停住了。她拿起手机,给颜艺发了一条消息:“这周什么时候有空。先把手头的项目忙完,下周末之前回家一趟。有事要你做。”颜艺的回复几乎秒到:“有。周五下午没课,直接坐高铁回来。什么事?”“回来再说。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没做过,需要准备一下。”颜艺回了一个OK手势,后面跟了一串兴奋的emoji。章凤蓝看着那串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女儿最喜欢干这种事。第二个电话接踵而至,是在两天之后。这次的客户是短视频团队的项目对接人,对方比周老师更直接,在电话里就挑明了——有同行告诉他们,章凤蓝做独立工作室之前在杨毅那里做过设计主管,期间跟某个客户的关系不太清楚,据说导致了一笔尾款的纠纷。对方说得很委婉,用的是“据说”和“传闻”这样的字眼,但意思很明白:他们不想在一个有可能存在职业操守问题的人身上押注。这次章凤蓝没有再打给杨毅确认。她直接拨通了杨毅公司财务的电话,让对方把当年那笔尾款的全部账目记录调出来。财务跟她关系还不错,二话没说就把电子版发到了她邮箱里。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所有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每一笔付款节点的银行流水、每一份合同条款的执行记录、每一张发票的归档编号。整理完之后她把这些资料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备用”。隔天上午,章凤蓝约了杨毅出来喝咖啡。两个人坐在杨毅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章凤蓝挺着肚子靠在卡座的角落里,手里端着杯热牛奶。杨毅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美式。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袋也更明显了。“最近公司怎么样?”章凤蓝问。“还行。李姐接手之后,业务量没怎么降,但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杨毅苦笑了一下,“她现在基本上就是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地盘在经营,什么事都要插一脚。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以前老跟她不对付了。”“她散的那些谣言,对工作室有影响了。”章凤蓝把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老师那边搁置了一个项目,短视频团队的也取消了意向。金额倒不大,加起来也就不到十万。但问题是,她要是继续这么搞下去,以后新客户进来之前都会先在圈子里打听一遍,到时候不管真假,口碑已经被搅浑了。”她顿了顿,“我不能让她继续搅。”杨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想让我跟她谈谈?”“不用。跟她谈没用。再说你现在已经不在公司了,她没必要听你的。”章凤蓝放下杯子,“她有个外甥叫刘家和,你记得吗。”杨毅想了想,“就是你儿子那个同学?”“对。就是那个。”章凤蓝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他跟他小姨的关系不太一般。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我有需要,从刘家和那里拿过来的东西,足够让李姐闭嘴。”杨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以前做过章凤蓝的老板,知道这个女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既然能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那你现在还缺什么?”他问。“时间。”章凤蓝把牛奶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等我女儿回来,把该收集的东西收集齐了,这件事就好办了。”-------------------------------------傍晚回家,章凤蓝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红烧排骨。颜霖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花围裙,左手戴着塑料手套,右手拿着锅铲在翻锅。他拆线已经快两周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像是树枝在冬天的轮廓。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翻锅,嘴上说了一句:“妈你回来得正好,排骨再焖五分钟就烂了。”章凤蓝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很老的动画片。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夜风从阳台的纱窗里灌进来,被厨房的热蒸汽一冲,变成了一团温吞的暖意。“今天接了两个电话。”她开口。颜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说什么。”“周老师的项目搁置了。短视频团队的意向也取消了。两个加起来不到十万。原因是有人在圈子里传谣言,说我跟老东家闹翻是因为作风问题。”锅铲彻底停了。他转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股闷在嗓子里的火。“李姐。”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不是疑问句。“嗯。”章凤蓝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锅铲接过来,翻了翻锅里的肉。“排骨快好了,先吃饭。边吃边说。”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颜霖把红烧排骨从锅里盛出来装盘,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蒸了几只虾。章凤蓝端起碗吃了半碗饭,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颜艺不在,颜霖一个人坐在对面,一边听一边啃排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把骨头搁在碗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她能折腾这么久,不就是手里只有点嘴皮子上的资源。她之前在杨总公司的时候就是这样,阴恻恻地搞小动作,真正碰到硬的就缩回去了。这回也一样,咱们又不是没有反击的手段。”他这话没有预审情绪的铺垫,倒像在复述一道他一早就算定结果的工序。“我知道。”章凤蓝夹了筷空心菜放进他碗里,“所以等你妹妹回来,把她欠你的那个条件给还了。”颜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颜艺上次答应他的条件,是帮老妈用上玩具之后,就“把自己给他”。当时只是两个人的玩笑话,但现在老妈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提起“条件”两个字,明显指的不是那件事。“你是说,让她去收集李姐的把柄?”颜霖放下筷子。“不是让她一个人去。她有你需要的技术,你有她需要的外部人脉。你们俩一起,把这个事办了。”章凤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先不说这个。你妹妹周末才回来,等她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当面说。今天先吃饭。”饭后颜霖收了碗去洗。章凤蓝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微信群里颜艺发了一张照片——她正蹲在宿舍阳台上拍多肉,配文写着“每天照料植物,每天提醒自己不要把人变成植物”。章凤蓝回复了一句“周五回来把本子带上”。颜艺秒回:“本子?什么本子?老妈你要派什么活儿给我?”章凤蓝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了一会儿眼。肚子里的小东西醒着,正在拳打脚踢,力道比上个月重了不少。她把手放在被踢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东西才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颜霖洗完碗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走近的嗒嗒声。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她的空杯子,去饮水机那边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你今天没午睡。”他在她脚边坐下来,把她搭在沙发上的腿搬到自己膝盖上,用拇指隔着居家裤的布料在她小腿肚上来回推——力道刚好的孕妇消水肿按摩。章凤蓝睁开一只眼,低头看他埋着头揉腿的头顶,头发已经长了,发尾蹭到衣领。这次她没提剪头发的事,只是把腿往下放了放,脚趾踩着他的膝盖,让他更方便按。“周五等小妖精回来,把她那几样东西拿出来。”她闭着眼睛说。颜霖愣了一下,“什么东西?”“她做的那些备份。还有那个被拆过的老硬盘,她之前说修好之后里面存了些截图。”颜霖没再问了,只是用手指在她内侧踝骨附近划了一个圈,算是回应。过了几秒她才又开口,“不用怕这件事摆不平。她的弱点握在我们手里,只是还没到亮牌的时候。”颜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按在小腿上的手掌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有些发胀,比孕前粗了一个指节的维度,但依旧修长有力。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按进自己的指缝间,跟之前在派出所门口攥住她时一样的力道。她也没有抽手。窗外,十二月的夜风把楼下的榕树吹得沙沙作响。屋子里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电视机被颜霖调成了静音。茶几上还放着颜艺前几天从学校寄回来的包裹——一盒防溢乳垫和两袋孕妇奶粉,外加一张手写的小纸条:听说晚期腰会特别酸,请老哥务必每日给老妈热敷。章凤蓝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半,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遥控器递给颜霖让他放点声音出来。电视里开始播一部她没看过的纪录片,画面上有一只鸟正把一根树枝叼进窝里,飞上飞下,来来回回。颜霖扔掉擦过茶几的纸团,绕过沙发靠背站到她身后,把她滑到肩胛骨的领口拉正,经过阳台时顺手把纱窗合严。-------------------------------------周五傍晚过了七点半,颜艺踏进家门的时候肩上背着的不是书包,双肩包外面还挂着一台便携式移动硬盘包,材质是防静电的深灰色。她换了拖鞋就把硬盘包解开往茶几上一放,然后扑到沙发上抱住正在看资料的章凤蓝,把脸埋在她胸口蹭了好几下。“老妈你上周说有事要我帮忙,我琢磨了一路都没猜出来。老哥也不告诉我。”章凤蓝由着她蹭了一会儿,才把人从身上扒开。“先吃饭。吃完再说。”晚饭是颜霖掌勺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颜艺端起碗刚扒了半碗饭就被章凤蓝敲了筷头,让她先看完茶几下层那个资料夹里的打印件——李姐在公司补贴审批与材料采购的交叉清单,复印件边缘还留着原件的归档编号。颜艺边啃着排骨边把资料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几页时突然顿住,发现几笔宣传物料的开支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账目下面。她抬起眼,咽下嘴里的排骨。章凤蓝知道她反应过来了。这道分割手法表面上只是财务流程上的小聪明,但只要拿到当时广告商的原始合同和验收单,就能将正常经营变成中饱私囊。少女把资料合拢,继续吃饭。章凤蓝也端起碗继续夹菜。颜霖一边吃饭一边从桌下拿出手机给刘家和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差不多快一小时那边才回消息。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我知道她在搞你。你要我做什么。”发完又撤回。但颜霖已经看到了。他放了筷子,把屏幕转向章凤蓝。章凤蓝用筷子头敲敲碗沿。“回他一条:周五晚上,打你电话。什么时候方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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