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收网颜艺花了整个周六的时间来做她最擅长的事。她把移动硬盘接到电脑上,打开了一个章凤蓝看不懂的界面——不是普通的文件管理器,黑底白字的命令行在屏幕上快速滚动,偶尔停顿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跑。她戴着耳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章凤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她的操作,索性不再看,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改设计稿。她只交代了一件事:刘家和以前发给颜霖的那些视频,需要找到能证明拍摄时间和地点的元数据。其次,需要找到他手上所有他和李姐之前的聊天记录文档,并用对应的工具把删除后还能恢复的内容也翻出来。颜艺在听到这话时吹了声口哨——她记得那些视频的缩略图还在老哥的聊天记录备份里,但一直没去动过。下午两点多,颜艺忽然摘下耳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着客厅喊了一声:“老妈,你过来看。”章凤蓝放下触控笔走进颜艺的房间。颜艺的电脑屏幕上不再是那些滚动的代码,而是一个整理好的文件夹,里面按日期归类了十几段视频缩略图和对应的文字消息记录。“老哥手机上之前存的那几段视频,我给你重新归了一下档。”颜艺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你看,这段视频的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拍摄地点是刘家和北城区别墅的地下室——视频里那面单面镜旁边有个壁灯,款式跟他朋友圈发过的别墅装修照对得上。还有这个,聊天记录的备份,之前只存了缩略图,正片已经过期看不了了,但缩略图的尺寸像素和拍摄时间跟视频完全匹配。最关键的是这个——”她把屏幕往下拉,点开了一组被恢复的数据,那是她和刘家和互相发送但撤回的几条消息,时间戳分别集中在去年八月和今年年初。“她每回发完消息隔几分钟就撤回,他那边也配合着清理过聊天框。但群聊记录在服务器上还有缓存。这些对话里她发的都是原图,没有后期改动的痕迹。内容够不够?”颜艺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下巴搁在椅背上看着章凤蓝,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等表扬。“够。”章凤蓝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干得不错。”她转身走回客厅,给颜霖发了条消息:“你那边可以动了。”下午三点多,颜霖在工作室楼下的小广场上见到了刘家和。刘家和比高三时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潮牌卫衣,脚上是限量版球鞋,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来叙旧的。他在收到颜霖消息之后连着推了好几个借口,最后还是来了,因为颜霖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你小姨要完了。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刘家和沉默了很久,颜霖也没有催他。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滑滑板,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刘家和盯着那群小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她是我小姨。从小对我挺好。我小时候爸妈忙,她经常带我去吃麦当劳。”颜霖没有说话。刘家和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但是她拿我当傻子。每次都是她心情好了才找我,心情不好就晾着。上次她撇清关系之后,连道歉都没有。就把我留在那里,让别人看笑话。”他顿了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天天在你同学面前吹嘘你跟你姐怎么怎么、你跟你小姨怎么怎么,你以为你多厉害,到最后发现你就是个工具。她还觉得你该感谢她。”颜霖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颜艺整理的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刘家和。“她现在不只是对你这样。她把我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工作室名声给搞臭了。你心里应该清楚。你要是不管,等她真把我妈的事业搅黄了,她以后更不需要你。但如果你这次站在我们这边——”颜霖把手机收回来,“我妈说了,以后你的事,我们不会拿出去说一个字。”刘家和偏过头看着他,那张胖了一圈的脸上,表情很复杂。过了片刻,他把手机掏出来,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阵,把几份文件传给了颜霖。那是李姐在公司内部申请的几笔非公务用途报销的扫描件,每一张都有李姐的签字和公司发票专用章;另有一个银行流水的加密文档,里面记录着李姐在过去两年里,数次通过公司的对公账户向一个私人账户转移资金的记录。颜霖逐一点开来确认了一下文件的完整性,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刘家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正不自觉地在抖。他伸手在刘家和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只是说了句:“以后打球叫你。”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颜艺正围着茶几把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成三组文件——一组是李姐和报社、广告商私下往来的财务记录,原件来自杨毅公司的旧档案和刘家和传来的扫描件;一组是李姐与外甥刘家和的不伦关系的证据,部分是刘家和主动提供的聊天截图,另一部分是她自己恢复出来的数据;还有一组是李姐近半年来在公司内部滥用职权的证明材料,包括账目记录、违规审批的复印件、以及几份从杨毅那里拿到的原始合同复印件。她把资料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别装订好,每一页需要补充的地方都用便签条标了注。章凤蓝坐在沙发上翻着其中一本文件夹,看完之后搁在旁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颜霖站在厨房门口,接过颜艺递过来的资料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李姐那张两年前的报销单复印件的签名上。他想起那次在监控室看见李姐私下往保险箱里塞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侧面印着银行的标志。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常规发票存档。两年过去,同一个银行的名字出现在这笔异常支出的收款方信息里。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层,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递给章凤蓝。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抬头。颜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搁在纸巾上,把她那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章凤蓝,主动建议说如果需要,她还可以把存档文件加密放进一个向律师开放的验证端口,任何试图篡改都会自动生成后台操作记录,时间戳不可更改。章凤蓝没有直接回她,只说了句你们先吃,我不饿。她把三个文件夹叠在一起压在茶几面板上方的便签本底下,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墙上的新相框——照片上是她们三个人。她原本侧身站在落地灯旁,被颜艺骗他说要试拍一张侧面,按快门之前她回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相框里就定格了老哥把她拉进画面的那一瞬。她盯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把那叠便签本往前推了推,把相框后的照片正面朝下放平。这是她出牌前的习惯动作。周一上午九点,章凤蓝站在杨毅公司所在写字楼的电梯间门口。身边跟着颜霖和颜艺。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厚针织裙,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颜艺整理出来的所有材料。三人走进一楼大厅时,前台正在接电话,抬头认出章凤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章凤蓝已经越过她径直走向会议室——李姐的办公室以前是杨毅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走。李姐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份合同,抬头看见门口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最后定格在一个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上。那笑容还没挂稳,就看见了章凤蓝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你们来干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什么事提前预约。”声音尖细,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心虚。章凤蓝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三个文件夹,一一排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摆放一道工序所需的工具。李姐扫了一眼文件夹的封面,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屑的表情。“你这是什么意思?拿几个文件夹来吓唬我?章凤蓝,你是不是觉得离了公司自己开个工作室就可以随便来老东家撒野了?”章凤蓝把第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李姐面前。里面是李姐与广告商、印刷商等外部供应商明显不符实际的账目记录,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和合同编号。李姐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把文件夹推回去。“我当是什么。几笔正常的业务开支,你拿这个能说明什么?”章凤蓝把第二个文件夹推了过来,没有打开,只是用食指在封面上敲了敲。李姐伸手去拿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翻开第一页——是她和她外甥刘家和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一段视频的静止画面,视频角落里那盏壁灯的款式和她朋友圈曝光过的那张室内装修照完全一致。李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这、这些都是PS的。你们是故意要——”“我可以让刘家和现在就站在门口。”颜霖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她的方向。亮着的是刘家和最新一条朋友圈截图,发了几分钟,定位就在这栋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李姐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身体在椅子里缩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那些散出去的谣言,那些在同行面前搬弄的是非——此刻全都失去了意义。她以为章凤蓝最多只能忍气吞声,或者找几个老客户帮她说几句话,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手里握着这么多东西。一件就够她身败名裂的,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三件,一件比一件致命。章凤蓝走到她面前,把第三个文件夹放在她手边上,没有打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触控笔在屏幕上画出来的线条。“你用在别的项目上的那几笔采购费如果被认定是挪用,够不够立案标准。你自己心里有数。”她把手从文件夹上抬起来,放在桌子上,往前倾了一点点。这个角度刚好让李姐想起以前在公司开会时她否决她提案的情景——同样的俯角、同样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李姐的指甲抠进皮椅扶手的缝隙里,指节抖了好一阵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大意是说自己可以答应她的条件,问想让她怎么做。章凤蓝直起身,拿起那张纸,让她写得清楚一点——她要求她今天之内主动退出公司,并在行业群里公开澄清谣言,还她工作室一个清白。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走廊里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李姐最终点了点头。章凤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文件夹旁边,说辞呈和澄清声明都可以在这里签,一式两份复印件留底。李姐看着那支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反复掖了两次袖口才把笔握稳。她的字迹签得很潦草,但章凤蓝没有催她重写——只要签了就行。当天下午,李姐在公司内部群里发了离职声明。措辞是章凤蓝帮她拟的,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随后她在行业交流群里也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此前关于章凤蓝工作室的一些不当言论均属个人主观臆测,缺乏事实依据,对此深表歉意,并对造成的困扰表示诚挚的道歉。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章凤蓝没有去看群里的反应。她把手机屏幕倒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格。傍晚,周老师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再像上次那样尴尬,反而带了几分歉意,说投资人那边之前听信了一些未经证实的传闻,现在已经澄清清楚了,团队经过讨论后决定继续推进那个已经确认过需求文档的项目,问她这边的档期是否还能排开。章凤蓝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记事本。“下周可以排。需求不变的话,这周我先出线稿给你确认。UI的排期往后推两周,正好跟另一个项目的档期错开。”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打给之前那个短视频团队的对接人,用的是同样公事公办的语调,末了补一句:“前期线稿可以提前发你们看看效果,但合同要重新签。”之后的一周,工作室的咨询电话陆续多了起来,每天都有新的合作意向发到邮箱。章凤蓝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封接一封的咨询邮件,拆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然后把触控笔握稳,开始逐一回复。周六上午十点多,三个人坐在茶几前吃早午饭。排骨面是颜霖掌勺的,汤底隔夜之后凝得更香。颜艺顶着干发帽歪在沙发角落,把手机举在脸前翻看行业群里的消息。说她那个道歉帖下头又开始盖楼了,有人怀疑她是被胁迫的,其中一个头像她认得是以前在公司跟李姐争过主管位置的平面组副组长。还有人在问章老师的项目靠不靠谱,想约个时间面谈。颜霖从章凤蓝碗里夹走那颗她没咬到的红枣放进自己嘴里。“妈,你说这算不算是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得到了清白?”他咬开红枣肉,露出整齐的白牙。章凤蓝把他筷子拨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声音嗑在碗沿上。“不算。是有人想拿谣言当武器,结果发现武器被别人拆了包。跟好坏没关系,是她算错了牌。”窗外阳光正透进纱帘,把她摆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外壳照成一片暖灰,旁边放着她上周签回的那份新合同的纸质副本,合约页角夹着一个粉色文件回形针,是出门前颜艺别上去的,说是旺财。颜艺把干发帽摘下丢在沙发扶手上,拍拍手站起来宣布:“明天我要回学校了。你们两个在家,要好好相处,不要打架。”章凤蓝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颜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排骨,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管家婆。”(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了结李姐的道歉声明是在周三上午发出来的。章凤蓝当时正在工作室里给周老师的项目画线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颜艺转发过来的截图。她点开看了一眼——行业交流群里,李姐发了一段长消息,措辞比她预想的要老实。大意是承认自己此前散布的关于章凤蓝工作室的不实言论纯属个人恶意编造,对章凤蓝女士个人及工作室造成的名誉损害深表歉意,并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落款是李姐本人的名字,没有推给任何人,也没有加任何修饰词。章凤蓝把截图看完,手机放在一旁,继续画线稿。触控笔在屏幕上走了几笔,她停下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不是看那段道歉,是看群里的反应。有人回了“收到”,有人发了握手的表情,也有人在问具体情况。那个之前跟她有过合作的老客户在群里跟了一句:“章老师的人品和作品我这边可以背书,之前接手的两个项目都很靠谱,大家放心合作。”后面陆陆续续跟了几条类似的留言,有的是认识的设计师,有的是之前合作过的甲方,也有没见过面的同行,大概是被李姐的事触动到了同理心——在一个行业里被谣言搞臭名声,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章凤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画线稿。但触控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画了一半的角色立绘,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那几句公道话,是因为这个行业里愿意在风口浪尖上站出来帮人说话的人,比她以为的要多。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后来多了两个小的在背后撑着她,现在发现还有一群不相关的同行愿意替她说话。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推着走啊走的,某天忽然停下来回头一看,身后已经不再是一片荒地了。她把触控笔放下,拿起手机,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东西。她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说“谢谢”太轻,说“我会继续努力”太矫情,什么都不说,反而最像她自己。所以她只是把那段道歉声明截了个图,存进了那个名为“备用”的文件夹里,然后拿起触控笔继续画线稿。下午四点多,章凤蓝提前收了工。她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发现触控笔的笔尖已经磨得很钝了,从抽屉里翻出替换头换上,把旧的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桌上那包大白兔奶糖里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工作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电梯口那盏还亮着。她站在电梯前,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六,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几个月前她带着颜霖第一次来这间空荡荡的工作室,那小子蹲在地上帮她拧办公桌的螺丝,拧歪了好几颗,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后来他把书架装好、墙壁刷完、把她那张旧结婚照取下来之后留在墙上的钉子孔全部用腻子填平。现在工作室每周都有新的咨询电话打进来,邮箱里的合作意向已经从零星的两三封涨到了稳定的十几封。她算了算,按目前的接单量,明年的预付款够付房租、够给颜旻买奶粉、够让两个小的不用再惦着把奖学金塞给她——还有余。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到家的时候颜霖正在厨房里备菜。他今天没去工作室,在家画学校布置的色彩作业,顺便把晚饭的食材提前处理好了。砧板上摆着切好的青椒丝、土豆片、还有一碟腌好的肉丝。灶台上的砂锅里正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今天怎么这么早。”“活干完了。”章凤蓝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夕阳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打进来,把他的侧脸和灶台上那锅白汤的蒸汽拢成一片暖橙色。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收工酒——虽然没有任何人正式宣布这件事到此为止,但她知道,李姐发完那条消息之后,那件悬在她们头上几个星期的事,就算是真正了结了。“李姐那件事,今天算是正式画上句号了。”她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道歉声明的截图递给他看。颜霖接过来看了几秒,把截图一点点划到最底下,确认了落款,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就这?连句对不起都写得这么干巴。”他把菜刀放下,伸手把她肩上一根掉落的碎发捻起来丢进垃圾桶。“不过也不算太寒碜。至少她把‘恶意编造’四个字写进去了。”“够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是排骨莲藕汤,藕块切得厚薄均匀,排骨炖得骨肉分离,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两片姜。“今晚加个菜。冰箱里还有虾吗。”“有。上午买的,还在水盆里养着。”“白灼。调个蘸料,多放蒜。”“行。”颜霖把菜刀重新拿起来,继续切土豆丝。切了几刀又停下来,“要不要给妹妹打个视频?让她看看咱们今晚吃什么,馋馋她。”章凤蓝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看着他把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却一脸认真。“你打吧。我去换身衣服。”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家居裙,头发散在肩上。客厅里颜霖已经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颜艺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她正躺在宿舍床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贴着一张面膜,看见章凤蓝出现在镜头里立刻坐了起来,“老妈!今天怎么有空打视频!”“你哥让我打的。说让你馋馋今晚的菜。”章凤蓝在沙发中间坐下来,把手机屏幕往左边转了转,让颜艺能看到茶几上已经摆上桌的白灼虾和凉拌黄瓜。“白灼虾,排骨莲藕汤,青椒土豆丝,蒜蓉空心菜。你那份给你留着,冰箱里冻了半锅排骨汤,周末回来喝。”颜艺瞪圆了眼,脸上的面膜都皱了。她把面膜揭下来扔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那我现在就馋。老妈,你知道吗,食堂今天又杀生了——红烧鸡块,肉是白的,骨头是红的,我怀疑那只鸡生前是被吓死的。”她在镜头后面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然后话锋一转,“下午群里那个道歉声明我都看到了,李姐那条。有人截图发给我,问我是不是你女儿。我说是,然后那个人说‘你妈好牛’。我说那当然,不用你提醒。后来还有人私信问我你工作室还接不接单。”“你怎么说的。”章凤蓝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我说接,但排期要等下个月。姐还帮你筛了一下客户——有个做成人用品电商的找你做品牌IP形象,我没帮你拒,因为感觉还挺有意思的。还有个做儿童绘本的,那个太正经了不适合你的风格,我就帮你推了。”颜艺的口气理所当然,像是在汇报今日工作。章凤蓝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帮我筛客户了。”“我去年暑假在你工作室帮忙运营社交账号的时候就学会了。再说了,你的画风偏二次元,接儿童绘本确实不太对路。那个成人用品的倒是可以——人家说想要一个‘又欲又可爱’的形象,这不就是你擅长的嘛。刚好这次的事也了结了,你要是觉得下个月能排开,我就帮你接那个成人的单。”颜艺说到这停了一下,故意等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反正我们家现在也需要一个‘又辣又有底线’的形象来镇宅。”她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屏幕,面膜揭掉之后嘴角那点小得意一览无余。章凤蓝对着屏幕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眼神和之前弹她额头时一模一样——警告完了,眼角还是要弯一下。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宿舍的事、还有下周社团比赛需要准备的材料。颜霖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把手机从章凤蓝手里拿过来对着自己,“你面膜揭了没。揭了就快去洗脸,别长痘。”颜艺冲镜头吐了下舌头,然后冲章凤蓝喊了一句老妈我爱你,把视频挂了。晚饭是三个人——不对,现在只有两个人——吃的。但桌上的碗筷是四副。章凤蓝看了看对面那两副空碗筷,一副是颜艺的,一副是还没出世的颜旻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两人的碗筷重新摆好、餐垫对齐,然后夹了一只虾放进自己碗里。白灼虾的火候刚好,虾肉弹牙,蘸料里的蒜蓉炸得金黄。她吃了两只,发现对面的颜霖正一边剥虾一边偷偷往她碗里塞虾仁。“……你自己吃。我又不是没有手。”“我知道你有。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就想惯你一回。”颜霖把最后一只虾仁也放进她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饭碗在汤里泡着排骨汤大口扒饭。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急,腮帮子鼓得老高,跟几个月前高考结束之后在那张旧茶几前扒饭的姿势一模一样。章凤蓝把他放在她碗边的虾壳碎屑用筷子尖挑走,低头把自己碗清空。饭后颜霖收了碗去洗。章凤蓝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周老师发来一封新邮件,说下周的线稿确认会安排在哪天见面。她翻到下周排期表把时间定下来,顺便把成人用品电商那个咨询也转进了项目池里——颜艺的判断没错,这个项目确实适合她的风格。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多靠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小东西正醒着,偶尔蹬一下腿,力道比以前更重了。她把手放在被蹬的位置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起李姐的事,从发现苗头到最后了结,中间只不过隔了很短的工夫。以前她可能会因为压力失眠或烦躁好些天,但这次从头到尾她的睡眠一直很平稳。大概是现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是那种只站在一旁观望的角色了——有一个会在晚上用拇指按着她小腿防抽筋,另一个会不声不响地把所有聊天记录备份好。厨房里颜霖洗完碗,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肚子上那个圆润的弧度上,静静地等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颜旻踢了他一下。不怎么用力,像是刚睡醒伸懒腰,足跟蹭过他掌心的薄茧。他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动静从皮肤传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侧头去看章凤蓝,却发现她正靠着沙发扶手闭着眼睛睡着了。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阴天的夜色里连成模糊的光带。远处的CBD现代城那几层熟悉的窗户也亮着灯,其中一扇还是李姐以前常待的那间办公室。但现在那扇窗里坐的是谁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章凤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继续睡。颜霖起身去把阳台的门关紧,又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孕晚期的温柔时光(一)进入二月中旬之后,章凤蓝的肚子像吹胀了的气球,一天一个样。七个多月的孕肚已经大到低头看不见脚尖的地步,走路的时候得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医生说她体重增长在正常范围内,但胎儿偏大,预计足月的时候会比颜霖和颜艺出生时重上不少。章凤蓝对此的评价是“随他爸,长那么大个儿”,说这话的时候颜霖正在给她削苹果,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工作室那边已经彻底交给了颜霖打理。说是打理,其实就是接接电话、回复邮件、把新来的需求整理成文档等她过目。遇到急单他就自己上手画线稿,画完了发给她审核,翻来覆去改好几遍,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倒也有模有样。章凤蓝靠在沙发上看他用触控笔画一个二次元角色的裙摆褶皱,手指在屏幕上又稳又准,比她当年带了半年的实习生强得多。“你下学期开学了,工作室这边怎么办。”她忽然开口。颜霖头也没抬,“我跟学校申请了走读。周一三五上午有课,下午回来。周二四全天在学校,晚上回来。周末全天在家。排得开。”“……你什么时候申的。”“上个月。辅导员说家属签字就行,我就帮你签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章凤蓝张了张嘴想骂他自作主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生气。这小子从高考结束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往这个家的方向靠拢。学做饭是为了她,查孕产资料是为了她,连申请走读都是为了能在工作室和她之间两头跑。她有什么好骂的。她把后背往沙发垫子里陷了陷,把腿伸直。脚踝已经肿了两天了,昨天颜霖给她揉了半小时才消下去一点,今天又胀回来了。脚背上的皮肤绷得发亮,用手指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像猪蹄的脚,叹了口气。“妈,又肿了?”颜霖放下平板,从茶几下面翻出那瓶孕妇专用的按摩油。这瓶油是颜艺上次回来时买的,已经用掉了小半瓶,每次都是颜霖给她抹——从脚趾开始,沿着脚背的骨骼缝隙往脚踝推,再用拇指按在小腿肚上由下往上揉。力道刚好,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按完一条腿再换另一条,每次都要花掉将近四十分钟。他自己那双手因为长期握笔画画,虎口和指腹都磨出了薄茧,按在她皮肤上有种粗糙而实在的触感。章凤蓝闭着眼,感觉到那双手正沿着她的小腿肚一寸一寸往上推,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仔细保养的精密仪器。“……你脚踝这边有根筋肿得特别厉害。今天站太久了?”颜霖的拇指停在她左脚踝外侧,那里有一根血管微微凸起,皮肤下面的软组织比周围更鼓胀一些。“没怎么站。下午就是去楼下取了快递,来回不到十分钟。”“那可能是盐吃多了。今晚的汤我少放了半勺盐,你还觉得咸吗。”“刚好。”章凤蓝睁开一只眼,低头看他蹲在沙发前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左臂上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的淡粉色疤痕。拆线已经快两个月了,疤痕已经从最初凸起的深红色变成了现在平滑的淡粉色,边缘的皮肤也慢慢收缩平整。章凤蓝伸手过去,用指尖沿着那条疤痕的轮廓轻轻划了一下。“这里还疼不疼。”“不疼了。就是天冷的时候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新肉。”颜霖把她的脚放回沙发垫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热毛巾,叠了两层敷在她脚踝上。“热敷一下,促进血液循环。你先别动,我去做饭。”晚饭是两菜一汤。颜霖现在做菜的效率比几个月前翻了一倍——电饭煲煮饭的同时,左边灶头炖着排骨莲藕汤,右边灶头翻炒着青椒肉丝,中间还能抽空拍个黄瓜调个凉拌汁。章凤蓝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着那条花围裙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因为切菜割到手,因为不会掌握火候把排骨烧得又老又柴,因为不知道放多少盐每次都要拿个小勺子盛一口汤让她尝。那时候他在厨房里的样子像个刚入伍的新兵,紧张、笨拙、但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现在他站在灶台前的姿势已经松弛了很多,肩膀不再绷得死紧,颠锅的时候手腕自然翻转,连关火之后随手把锅铲搁在灶台上的动作都跟她一模一样。饭菜上桌。青椒肉丝炒得刚好断生,肉片嫩而不柴,青椒还带着一点脆劲。凉拌黄瓜的蒜蓉炸得金黄,醋和生抽的比例调得恰到好处。章凤蓝吃了大半碗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揉后腰。腰酸是孕晚期的常态,站久了酸、坐久了也酸、躺久了还是酸。颜霖放下碗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后腰上,掌根卡进脊柱两侧那两条总是绷得很紧的肌肉沟里,从腰窝推到骶骨,再退回来。这个位置、这个深度、这个速度,他已经练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你现在去开按摩店,我第一个办卡。”章凤蓝闭着眼说。“那不行,只给老板娘按。”颜霖从她身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别人给再多钱也不按。”“……谁是老板娘。”“你是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语气跟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章凤蓝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拍完之后手指顺势插进他的头发里揉了一把。这小子的头发又长了,发尾蹭到衣领,鬓角也盖住了耳朵。她想着周末该催他去剪一下,但转念一想,等周末颜艺回来肯定会念叨这件事,她就不用再费口舌了。晚上洗完澡,章凤蓝靠在床头翻一本育儿书。书是颜霖买的,封面上印着《新生儿护理大全》几个大字,里面密密麻麻划满了荧光笔的标注。她翻到“母乳喂养”那一章,发现页脚空白处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个姿势妈腰会酸,到时候我帮她托着。字体是颜霖的速写体,手指压着纸页的力度很轻,像是在画底稿时打的辅助线。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下来。肚子太大已经不能平躺了,只能侧卧,两条腿中间还得夹一个孕妇枕才舒服。这个孕妇枕也是颜艺从网上挑的,买回来之后洗了晾干套了新枕套,上面还贴了一张手写小纸条——“专供老妈使用,闲人勿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颜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这是每晚睡前的规定动作——他要在她肚子上摸一会儿,感受那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摸到胎动,有时候什么都摸不到,但不管有没有动静,他都要摸一会儿才安心。今晚肚子里的动静格外大。七个月的胎儿已经有了规律的睡眠周期,通常这个时间段正醒着,在有限的羊水里翻来覆去地伸展四肢。章凤蓝的肚皮上时不时鼓起一个小包,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回去,偶尔还会连续蹬好几下。“……她在干嘛。”颜霖把脸贴在隆起的肚皮上,闭着一只眼,像是在听。“可能在翻跟头。”章凤蓝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他还没剪的头发。这几天天气干燥,他的头发有些起静电,几缕碎发总是竖在头顶上,看起来像刚被电过一样。“我觉得她在找出口。”颜霖的脸还贴在她肚子上,说话时的气息隔着睡裙的布料喷在那块绷紧的皮肤上,暖烘烘的。“……找什么出口,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现在找太早了。”章凤蓝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摸够了就回去睡。明天你还要去学校。”“我再待一会儿。”颜霖把脸从她肚子上抬起来,从床的另一侧绕过去,在她身后侧躺下来。他的胸口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给她当枕头垫在脖子下面。这个姿势他们已经很熟练了——她知道怎么调整弧度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合得最舒服,他知道怎么避开她腰侧那几根总是酸胀的筋脉。两个人像两块恰好能拼在一起的拼图,嵌在深灰色的被子里,安静了很久。“……妈。你说她出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谁。”颜霖的声音从后颈传来,闷闷的。“医生。”“……除了医生。”“护士。”“你能不能认真点。”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我是说,我们三个人。她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谁。”章凤蓝想了想,“应该是你。你离产房最近。上次产检的时候护士说你可以在待产室陪产,到时候你站在我左边,颜艺站在右边。她出来第一眼往左看,就看到你了。”颜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那我得先练练抱孩子。明天找几块砖头练手臂。”“……砖头跟婴儿能一样吗。”“差不多。颜旻随我,生出来肯定也大个。”“你怎么知道她随你,万一随我呢。”章凤蓝闭着眼笑了一声。“随你就更好了。你的眼睛好看,我的脸型好看,加起来就是超级好看。”颜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最后又补了一句,“反正不管随谁,都是我们家的。”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他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下面穿过去,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窗外的夜风把楼下的榕树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变幻不定。她闭上眼,感受着背后那副胸膛里稳定有力的心跳,和肚子里偶尔一下的轻蹬,慢慢沉入了无梦的睡眠。-------------------------------------周五傍晚,颜艺准时出现在家门口。这回她拖的行李箱比上次还重,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几本书,还有一套从网上淘来的婴儿床铃。她把箱子往客厅一放就扑到沙发上,抱着章凤蓝蹭了好半天才撒手。“老妈你现在走路像企鹅。”她歪在沙发角落里,一边嚼牛肉干一边敲二郎腿,视线从老妈的肚子扫到脚踝,又扫回来。“脚肿了?老哥你有没有帮她按?”“按了。每天按。”颜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那怎么还肿成这样。你是不是手法不对,我之前给你发的那几个视频你看没看?”“看了。我按的是九号视频里的手法,针对孕晚期水肿的。十号视频是产后修复用的。”“哦,那还行。十号那个确实得等生了以后才能用。你先把今晚的饭做了,我给老妈按。”颜艺把牛肉干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章凤蓝浮肿的脚捞到自己膝盖上。少女的手比颜霖小一圈,指腹也更软,但按起来力道很足。她的手法跟颜霖不太一样——颜霖是按肌肉的纹理从下往上推,她是找到穴位用拇指压住揉,每一下都让章凤蓝酸得倒吸一口气,但揉完之后那块肌肉确实松快了不少。“你在学校学中医了?”章凤蓝咬着下唇问。“没有。我在网上学的。老爸以前不是老说腰酸背痛嘛,我就想学几个穴位帮老妈按按,后来用不上了。不过没关系,现在补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章凤蓝看着她的头顶——那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从原来齐耳的中短发变成了齐肩的长度,发尾有些毛躁,大概是学校的吹风机不好用。她伸手把女儿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势滑到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两下。那里的肌肉也很硬。“你在学校是不是天天熬夜。”“……也没有天天。就比赛前那几天。”颜艺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耳根有点红。章凤蓝没再追问,只是把放在她后颈上的手往下移,拍了拍她的后背。“去帮你哥端菜。今晚早点睡。”晚饭是四菜一汤。颜霖掌勺,颜艺打杂,章凤蓝坐在餐桌前当评审。红烧排骨的酱汁收得浓淡刚好,清蒸鲈鱼的鱼肉嫩而不散,蒜蓉空心菜炒得断生翠绿,西红柿蛋汤里的蛋花飘得细密均匀。“老哥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开店了。”颜艺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开店不得累死。给家里做就行了。”颜霖把挑了刺的鱼肚肉放进章凤蓝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饭碗呼噜呼噜扒饭。“那等你毕业了,开个私房菜馆?老妈负责设计菜单的视觉,你负责做菜,我负责线上运营。一家四口——不对,马上五口了——饿不死。”颜艺掰着手指头算。“……你怎么什么都往生意上想。”颜霖白了她一眼。“因为老妈教得好啊。”颜艺笑眯眯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颜霖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颜霖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妹妹脸上的笑,总觉得这笑里面藏着什么坏心思,但还是把排骨吃了。吃完饭,颜艺抢着洗了碗。洗完出来发现章凤蓝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婴儿用品的购物手册。颜霖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扶手,手里拿着平板在画工作室下周要交的线稿。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部很老的港片,声音调得很小。颜艺在章凤蓝另一边坐下来,把她的腿抬到自己膝盖上,继续按刚才没按完的脚踝。少女的手指沿着踝骨外侧的凹陷处慢慢打转,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按摩,又像只是在摸着她的皮肤。章凤蓝把手册放在一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能感觉到两只手同时在她身上——左边是按她脚踝的手,又软又韧;右边是画着线稿的手偶尔从地板上抬起来,搭在她小腿上轻轻拍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你们两个。周末陪我去趟婴儿用品店。”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产前该买的东西列了个清单,我自己拿不了那么多。”“我去。”颜霖头也没抬。“我也去。”颜艺举手。“行。周六上午去。颜霖你查一下附近哪家店停车方便。”“已经查过了。妇幼旁边有一家连锁的,门口有地面停车场,轮椅坡道和无障碍通道都有,你走路不方便的话可以坐店里的轮椅。清单呢?”“在我手机备忘录里。等下转给你。”章凤蓝拿起手机翻了翻,把那张列了十几样东西的清单转发到了两个孩子的微信上。颜艺点开一看——婴儿连体衣三件、包被两条、婴儿浴巾两条、防水尿布垫两块、奶瓶两个、奶粉一罐、婴儿洗衣液一瓶、新生儿尿不湿一提、安抚奶嘴两个。清单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颜色你们挑,别买太花哨的,新生儿眼睛还没发育好,鲜艳的颜色会刺激到她。颜艺看着那行备注,把手机屏幕转给颜霖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心里想了一件事——老妈嘴上说让他们挑颜色,其实最后肯定要亲自拍板。她已经把“不要太花哨”这个原则写进了备注里,到时候只要说“这个太花哨了不符合备注要求”,就能否决掉任何她看不上的款式。这很老妈。骨子里还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把别人方案全盘推翻然后说“重新来过”的设计总监。章凤蓝看着兄妹俩憋着笑的表情,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把手从肚子上的购物手册上拿开,一左一右弹在了两个人的额头上。“别傻笑。明天去的时候帮我看好婴儿床的尺寸,上次在网上下单的那张退了,床边有毛刺。这次挑仔细点。”她撑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安。”“晚安。”×2客厅的灯被颜艺关了,只剩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颜霖把散在地板上的铅笔收进笔盒,颜艺把茶几上的零食袋扎好口放回柜子里。两个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各自收拾完,走到老妈卧室门口,隔着一扇虚掩的门,听见里面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颜霖把门轻轻掩上。颜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你房间。”两个人在颜霖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盘腿对坐,中间摊着平板,屏幕上是婴儿用品店的导航页面和购物清单的电子版。颜霖用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个点过去——“这家店连体衣的材质是纯棉的,透气性好。包被有两种,厚的和薄的,十二月的天应该选厚的。奶瓶这家有玻璃的和PPSU的,你觉得哪种好。”“PPSU。轻便而且耐摔,以后颜旻自己拿着喝也不会砸到。”颜艺把平板拿过来放大看奶瓶的材质说明,“而且这款奶嘴说是仿母乳设计,她戒奶的时候比较好过渡。”“……你怎么连戒奶都想到了。”“我查过。孕晚期把该买的都买了,等老妈坐月子的时候就不用再操心这些。”颜霖没再问了。他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个粉色的PPSU奶瓶图片,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去书店买孕产书时的那种紧张——那时候他连孕期分几个阶段都不清楚,站在书架前面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本能看懂的。现在他已经能把叶酸、钙片、DHA的每日摄入量背得比英语单词还熟,能根据老妈的脚肿程度判断前一天的盐分摄入是不是超标,能在产检前一天晚上把医保卡和预约单放在她钱包最外面那层。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累,是一种充实的、笃定的、被需要的踏实感。他把平板收进背包,从床沿滑到地板上,拍了拍膝盖。“行了,明天实地去看。你先去洗澡。”(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孕晚期的温柔时光(二)章凤蓝失眠了。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她的身体已经沉得像一袋水泥,但脑子偏偏清醒得很。肚子里的小东西大概也在抗议她翻身的动作,不耐烦地蹬了两下,力道大得让她肚皮上的皮肤都跟着颤了颤。“……你也睡不着?”她把手覆在被蹬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自言自语。窗外的夜色很静,静到能听见客厅里挂钟走秒的咔嗒声。暖气片偶尔发出水流的咕噜声,然后归于沉寂。她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工作室下个月的项目排期、颜旻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颜霖下学期走读需要重新签一份校外的安全承诺书、颜艺比赛进了决赛但没有跟她说具体的决赛日期。这些念头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成一团,每一件都跟这个家有关,每一件她都控制不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小夜灯在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很细的橙光,然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妈?”颜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蓝T恤,头发乱得像刚从鸟窝里掏出来的。“你怎么还没睡。”章凤蓝没有翻身,只是侧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起来喝水。看到你门缝里有光。”颜霖走进来,手里端着她的马克杯——杯子里是温水,温度刚好。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着她的脸。她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他能看到她睁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小很淡的阴影。“又失眠了?”“……嗯。脑子停不下来。”颜霖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掀开一角,侧躺下来,从后面贴上她的后背。他的胸口隔着两层睡裙的布料贴在她脊椎上,呼吸时的起伏透过丝质面料传导到她的皮肤上,缓慢而均匀。一只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这个姿势他们做过无数次,但今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指画圈安抚她,也没有贴着她的后颈说那些不着边际的混话。他只是把掌心贴在她的肚子上,静静地感受那里面的动静。“……你刚才在焦虑?”他问。“不是焦虑。就是事情太多了。”章凤蓝把手覆在他按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她的大,指节修长,手背上隐约可见握笔画画时磨出的青筋。“列个清单。明天早上我来排。工作室的档期排不开就推掉两个,赶不出来的项目不要勉强。颜艺那边的比赛时间晚上她起床了问她,我们一起去看她决赛。”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用很平的语气一件一件地说,像是在解说一道拆解开来的速写步骤。“颜旻预产期的前一天我们就去医院住下,待产包我已经理好了,放在主卧衣柜左边最上层。里面有换洗衣服、毛巾、拖鞋、充电宝,还有你一紧张就喜欢吃的那种奶糖。”“……你什么时候理的待产包。”章凤蓝睁开眼。这件事她本来打算这几天开始准备的,还没来得及动手。“上周末你在沙发上午睡的时候。颜艺帮我校对了一遍清单,说少了一包护理垫,第二天补上了。现在东西都齐了,连护士站需要登记的那个建档手册我也塞进去了,放在外侧口袋里,方便拿。”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卧室里暗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暖气片的咔嗒声。她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手指从他掌心里穿过去,十指交扣。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指根还有刚才握杯子时残留的热水温度。“……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咔嗒声盖过。“谢什么。”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爸以前觉得我应该给他洗衣服做饭,因为他是我老公。你外婆觉得我应该帮你舅舅付彩礼,因为他是我弟弟。他们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但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是应该的。你对我做的这些——不是应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论证之后得出的结论。颜霖没有说话,只是把交扣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安静了很久,章凤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侧躺着。肚子隔在两个人的中间,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在昏暗里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沿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摸——手腕、前臂、肘关节、上臂、肩膀、脖子,最后停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划着他颧骨的弧线,从颧骨到下颌,再到嘴角。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刮胡子了。”“早上刮的。你不是说扎得慌嘛。”“嗯。今天不扎。”她把拇指移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耳后,把他的头拉近。嘴唇覆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闭了一下眼睛。这个吻很慢。没有那种攻城略地式的撬开牙关的长驱直入,也没有那种急躁的、带着占有意味的用力。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轻轻碰一下,再碰一下,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高中生在确认彼此的温度。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热牛奶味——睡前喝的那半杯牛奶还残留在唇边。他的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白天在工作室画稿子时下意识咬嘴唇咬出来的。她含住那道裂口,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尝到了一丝很淡的铁锈味。“……你多喝点水。嘴唇都裂了。”她退开一点距离,说话时的气息喷在他的下巴上。“嗯。”他又把嘴唇送上去,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舌尖试探性地探进她的嘴里,缠上她的舌根。章凤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抬起手,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薄荷味。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里慢慢接吻,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交换着彼此的津液和呼吸。嘴唇分开的时候拉出一根很细的晶丝,在昏暗中一闪就断了。章凤蓝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他。颜霖接过去喝了半杯,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回来继续吻她。“……想亲亲。”她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刚接完吻的慵懒。“在亲着呢。”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眼睑上,很轻地印了一下。“不是那种亲。就是把舌头伸进去亲的那种。”她说话时依然没有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耳根已经红透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怀着七个月的孕,在凌晨两点跟自己的儿子讨论接吻的方式——这件事放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离谱得不像话,但她就这么说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小女人的撒娇。颜霖把她的脸从臂弯里掰出来,低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唇。这次他的舌头探得很深,卷着她的舌尖打转,不急不缓,像是在画一幅需要反复叠加颜色才能完成的水彩画。章凤蓝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到他的后颈上,轻轻按着那里的肌肉。她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得很快,但接吻的节奏依然控制得很好——他是在专注地做这件事,就像他平时专注地画一幅速写一样。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吻了很久。久到嘴唇都有些发麻,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重新露出来,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淡白的柔光。等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才松开,章凤蓝侧回来面对着他,肚子顶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颜霖躺在旁边,大口喘着气。她顺着他胸口往下摸——隔着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再往下,那根东西已经硬邦邦地顶在睡裤上,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它在突突跳动。“你还行吗。”章凤蓝把手掌平贴在他小腹下方,轻轻按了一下。那根东西弹跳起来撞在她的手心里,隔着睡裤都能感觉到它的硬度和热度。“……废话。你刚才亲那么久,我能不行吗。”颜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脱。”她撑起身,把他推倒平躺。她侧过身,撩起睡裙的下摆,露出一双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腴的腿。她把他的睡裤连着内裤一起拉到大腿中部,那根赤红色的肉棒弹跳出来,三指粗细的棒身上青筋虬结,龟头涨成了紫红色,马眼上已经挂着黏糊糊的前走汁。章凤蓝侧躺在他身边,抬起一边的手臂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半边丰满的乳房——深红色的乳头已经挺立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颗熟透的红枣。她没有把自己的乳房往他嘴边送,只是让他看着。然后她握住了那根烧火棍。掌心贴上龟头的时候,颜霖的小腹猛地收了一下。她开始从顶端往下慢慢撸动,拇指每次经过冠状沟的时候都会绕半圈,用指甲轻轻刮过那圈最敏感的皮肉。速度不快,但力道很准——她知道哪里最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紧、该慢,知道用虎口箍住棒身往下拉的时候,他需要马上垫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睾丸下方轻轻往上托,两种力道同时作用会把他推到一个很靠近边缘的位置,但又不至于滑过去。这些都是她在他身上慢慢摸索出来的。怀孕的这几个月里,他们从最早的摸索到后来的熟练,用了无数次实践,她已经比他自己都更了解他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别太快——我现在经不住——”颜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抖得不像样子。“知道。”她把套弄的速度放慢下来,换成用拇指和食指绕着龟头冠沟慢慢画圈,指尖顺着马眼口那道细缝轻轻划拉。她能感觉到棒身在自己手心里突突跳动,温度也越来越高,几乎是烫手的程度。他的腰胯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每次刚抬起一点,就被她用另一只手按回去。节奏完全被她控制着——她想让他快一点,他就快一点;想让他停在边缘,他就只能停在边缘。她侧过头,在他汗湿的太阳穴上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从太阳穴一路吻到耳根,最后停在他耳垂上。“想射吗。”“……想。”“射哪里。”“……你说了算。”她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手加快套弄速度的同时指尖在马眼上快速拨动。几乎是同一秒,大量滚烫的黏液喷射而出,溅在她的手心里,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仰着脖子大口喘气,腹肌一下一下地抽搐。她没松手,等到最后一滴也被她撸干净,才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把手擦干净,又拿新的纸巾把他还在微微跳动的龟头也擦干净。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躺回他身边。颜霖把睡裤提上,翻身面对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大口喘息。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锁骨上,那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她抬起手绕到他背后,在他汗湿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拍着那个刚打完篮球回来、累得趴在沙发上不想动的少年。“……妈。你的手真厉害。”他闷声闷气地说。“废话。比你那台破平板好用多了。”韩凤蓝歪着头看他,月光正好落在他眼角那道细小的笑纹上。她发现自己最近看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不是以前那种他冲她咧嘴一乐地笑,而是一种很轻微的、只有眼角和嘴角同时动一下的笑。这种笑不张扬,但比任何大笑都真实。她把手指从他眼角放下来,移到他的眉骨上,用拇指轻轻推着眉峰往太阳穴的方向慢慢滑动。这个动作能让他放松,她不知道这个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只知道每次这样推的时候他的呼吸都会变慢,眼睛会闭上,嘴角的弧度不会消失。“还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懒懒的,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沙哑。“……好一点了。刚才想的事情都忘了。”章凤蓝把放在他眉骨上的手收回来,覆在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上。肚子里的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大概是刚才两个人折腾的时候把她摇睡着了。章凤蓝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让他用手心感受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缓慢。“以后睡不着就叫我来陪。不用做别的,就是像刚才那样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让我侧躺一会儿就行。”他把被子往上拉,掖好她肩膀那边容易漏风的位置,又把她身后的枕头压平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一点。窗外远处的城市光影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浅淡的灰白。暖气片又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她的鼻息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胸口起伏的节奏和压在他手心里那个心跳的节拍同步下降。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际线边缘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也闭上了眼睛。(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临产前的最后准备周六上午,三个人去了妇幼保健院旁边的那家婴儿用品店。章凤蓝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走在最前面,颜霖和颜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十二月中旬的太阳晒在柏油路面上,把冬日的寒气逼退了几分。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孕妇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上,走路的姿势微微后仰,手里攥着一张列了十几样东西的购物清单,边走边低头核对,嘴里念念有词。“连体衣三件、包被两条、浴巾两条、防水尿布垫两块、奶瓶两个……”她念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就这家。上次我跟你哥来过一次,奶瓶的牌子不全,今天换了一家分店,应该种类多点。”颜艺从后面跟上来,把老妈的胳膊挽住,探头往她手里的清单上瞄,“老妈你这个清单是第几版了?我怎么记得上周你发给我们的是另一个版本。”“第三版。你哥说新生儿阶段用玻璃奶瓶太重了,让我换成PPSU的,我就把原来的两个玻璃奶瓶删了,加了两个PPSU的。还有你上次提的那个防胀气的功能,我也加进去了。”章凤蓝用手指点在清单的对应位置上,那行字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小字——“PPSU/防胀气/耐摔”,是颜霖的字体。颜艺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已经推开玻璃门的颜霖,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婴儿用品店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奶粉和喂养用品,二楼是寝具和服装。三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章凤蓝扶着车把手走在前面,颜霖负责对照清单往车里放东西,颜艺负责把放进来的东西再拿出来仔细检查一遍——标签、材质、生产日期、有没有毛刺。“这个奶瓶的奶嘴是仿母乳设计,写的是‘接近妈妈乳房的自然触感’,材质是食品级液态硅胶。”颜艺把奶瓶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把包装盒上每一行说明都读了一遍,然后放回购物车里,“两个够不够用?”“够了,母乳喂养为主,奶瓶是备用。”章凤蓝靠在货架边上,把一条包被从包装袋里抽出来,用手掌从面料上抚过去,感受纯棉的质地和厚度。她看了缝线是否平整,又翻到标签那一面辨认水洗标上的安全类别。“这条可以。厚度够了,面料柔软没有异味。”她把包被递给颜霖,颜霖接过来叠好放进购物车,又从车上把清单拿起来,在“包被”那一栏后面打了一个勾。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好几遍——每拿到一样东西,先对照清单确认是哪个品类,再拿给老妈检查质量,最后打勾放进车里。流程井然有序,跟他画速写时从底稿到铺大色块再到细化的步骤一样,一个环节都不跳。颜艺看着他这副做学问的样子,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老哥你是在采购婴儿用品还是做项目验收。”“有区别吗。”他头也没抬,继续在清单上打勾。章凤蓝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上了二楼,寝具区占了大半层的空间,靠墙一排摆着不同尺寸和材质的婴儿床,中间是床上用品和睡袋。章凤蓝走到最里面那张浅木色的婴儿床前面停下,这是她上次在网上下单又退掉的那个款式——床边有一处没打磨干净的毛刺,被她退货了。这次她决定实地挑,亲自摸过才放心。她把手放在床沿上来回摸了两遍,确认每一处边角都是圆滑的,又蹲下来看床底的储物层是否顺滑。蹲下的动作有些吃力,七个多月的肚子顶在膝盖前面,让她必须扶着床架才能保持平衡。颜霖立刻从旁边伸出手来托住她的手肘,把她扶起来。“你别蹲。我来。”他蹲下去,用手指沿着床板的接缝摸了一遍,又检查了轮子的刹车是否灵敏,然后把床架轻轻晃了两下确认稳固性。“可以。没有毛刺,轮子刹车没问题,储物层也顺。”“颜色呢。”章凤蓝看着那张浅木色的婴儿床。“就这个。浅木色跟主卧的衣柜颜色接近,放进去不会突兀。”颜霖站起来,把购物清单翻到背面——那里画着一张主卧的平面图,是他前天晚上画的,标注了衣柜、双人床、床头柜的位置。在床尾靠窗那个角落,他用虚线框出了一个长方形,旁边写着“婴儿床预留位”。一阵很短的安静。颜艺也凑过来看那张平面图,用手指在虚线框的位置点了点,“老哥你这图画得比我们设计课的作业还仔细。”“废话。给老妈画的,不仔细行吗。”他把清单翻回正面,在“婴儿床”那一栏后面打了一个勾。-------------------------------------婴儿服装区是颜艺的主场。她站在货架前面,把那些小得能握在掌心里的连体衣一件一件拿起来端详——嫩绿色的那件印着小恐龙,米白色的那件带荷叶边领口,浅灰色的那件胸前绣着一只兔子。她看得入了神,把每件衣服的标签都翻出来,挨个读水洗标和材质说明,读完之后还要用手掌摸一下面料,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颜霖推着购物车站在后面,看着她把已经放进车里的衣服又拿出来重新比较,忍不住开口:“你刚才不是说那件恐龙的好看吗。”“刚才还没看到这件兔子款的。这款的袖子设计是翻折式的,可以包住宝宝的手指防抓脸,功能性强一截。”她把兔子款和恐龙款并排举在面前,歪着头比划了半天,最终选了兔子的放进购物车,恐龙的放回货架。“……你不觉得可惜?”颜霖看着那只被拎回货架的嫩绿色小恐龙。“可惜有什么用。买多了穿不完,新生儿长得快,一个月就换一个码。要买就买最实用最舒服的。”颜艺话锋一转,“不过那个恐龙确实可爱,要不我们买一个最小号的,就当纪念。”说完她又把那只小恐龙从货架上捞回来了,塞进购物车角落,顺便朝章凤蓝的方向眨了一下眼。章凤蓝站在货架另一端,正在翻看一堆不同厚度的包被,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小动作。颜霖暗中比了比口型——“你刚才不是说要买最实用的吗”,颜艺同样回以口型——“闭嘴”。选好衣服和包被,购物车已经半满了。三个人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是章凤蓝走在最前面主导购物路线,但逛到后半段,颜霖和颜艺已经从她手里接过了大部分的挑选工作。她在店里转了半个多小时,腿有些酸,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把购物车交给两个小的继续采购,自己靠在椅背上揉着后腰。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一个站在奶瓶货架前拿着两瓶仔细对比标签,另一个蹲在尿不湿区翻看吸水性和尺码——心里涌起一股很熟悉的暖意,跟那天在工作室门口看见颜霖拆纸箱、还有更早之前颜艺在病房里端着粥往颜霖嘴边送时一样。“妈,尿不湿选这个牌子的可以吗。无添加香精,吸水层是棉柔的。”颜霖把一包新生儿尿不湿拿到她面前,包装袋上全是她看不懂的母婴专业术语,但封面上那个宝宝的图片倒挺可爱。她接过来翻看标签,然后点点头,“可以。拿两提。用量很大,别怕买多。”“收到。”颜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妈,你要不要喝水?车上保温杯里有热的。”“……先不喝。你们赶紧把剩下的几样买完,差不多了就回家。”“快了,还剩两样。”颜霖回到尿不湿货架前,拎了两提放进购物车。颜艺已经把剩下的几样小东西——婴儿洗衣液、指甲剪、防抓手套——全部找齐了,正蹲在购物车旁边重新清点一遍清单上的勾是否全部打满。阳光从店铺二楼的落地窗里斜斜打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也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章凤蓝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把清单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有些项目旁边还附了颜霖的铅笔小字——“试过无毛刺”“老妹选的”“老妈最终拍板”等。她翻到清单背面那张主卧平面图,盯着那个用虚线框出来的长方形角落看了好一会儿。那间主卧她已经住了十几年,唯独这个角落是从前空着的——之前放的是颜和平的旧衣柜,离婚后搬走了,空了几个月,现在终于要被正式填上了。她在那个虚线框里用指尖画了一圈,然后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里。起身走向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她扶着车把手帮忙往前推,颜艺在旁边扶着最顶上那包浴巾防止滚下来,颜霖从后面绕过她身边先去收银台排队。三个人并排在收银通道里往前挪,像一艘满载的船正在靠岸。快到收银台的时候,颜艺忽然扯了扯颜霖的袖子,下巴朝旁边货架的方向抬了一下。那里挂着一排婴儿安抚玩具,有小熊、小兔子、还有一只灰色的卡通河马。颜霖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灰色河马的手感看起来毛茸茸的,肚子圆滚滚,嘴角微微翘起,有点楞,但是不丑。他看着那只河马,想起自己三年级时班上流行收集卡通橡皮——有一块河马造型的被他用了半个学期,后来弄丢了,回家难过了好几天。现在他十八岁,手里拎着两提尿不湿和奶瓶、站在婴儿用品店里,又被另一只河马堵住了脚步。“想买就买。我的名额让给你。”颜艺压低声音,“你刚才偷塞恐龙我看见了,这个算我的。”她从货架上拿下那只河马,翻过标签看了一遍材质说明,然后塞进颜霖手里。“……谁说我想买了。”颜霖嘴硬,但手已经接过去把河马的包装袋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很宽,那只河马刚好被他一只手掌包住。他低头看着它,翻了个面,然后把它放在购物车的角落空隙里——跟那只恐龙并肩挤成一排。“就当是颜旻的玩具。反正她生出来总要玩的。跟我的童年遗憾没关系。”颜艺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有拆穿。-------------------------------------收银台出来的购物小票被颜艺卷成筒,在章凤蓝面前比划了一下,“比预算省了三百多块。省下来的钱够晚上给老妈加个菜了。”“加什么菜。”颜霖在后面拎着两个最大号的购物袋。“排骨汤!中午番茄炖排骨,晚上红烧排骨,明天清蒸排骨!”“……你属狗的吗。狗才顿顿啃骨头。”“我就是属狗啊。你忘了咱俩同一年生的。”章凤蓝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听着兄妹俩拌嘴,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些。阳光把三个人拉成高低错落的影子,从店门口顺着人行道一路铺到停车场的方向。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最轻的购物袋——里面装着那件兔子连体衣和旁边的河马。她的手穿过购物袋的提绳,手指勾着绳结,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在袋侧,像在盘算什么节拍。-------------------------------------买完婴儿用品之后,三个人顺路去了妇幼保健院。这是产前最后一次熟悉环境的安排——住院部在哪、产房在哪、急诊通道怎么走,颜霖全在地图上做过一遍功课,但实地走一遍还是不一样。他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先扶章凤蓝下车,然后从后备箱取了一只标记了路线的平板。屏幕上的地图是他上个月用半天时间自己画的——从停车场到产科门诊,从产科门诊到住院部,从住院部到产房,每一条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粗线标了出来。急诊通道被他设了最短路径的快捷标记,产房门口的饮水机和洗手间也用小号字体加了备注。“妈,这个是住院部大楼,产科病房在六楼。”他走在章凤蓝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速。颜艺走在右边,手里拿着手机拍了几张产科门诊的导引牌,说回去要存进家庭共享相册里。“产房在七楼,跟产科病房是同一栋楼。咱们先坐电梯上到六楼,从病房区穿过去再上一层楼就能到待产室。”颜霖一边走一边解说,语气跟之前讲解主卧平面图时一模一样,清晰、有条理、像个在给客户做路线汇报的项目助理。章凤蓝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起几个月前他在工作室给她讲解LOGO配色方案时的神情——同样认真、同样专注、同样把每个细节都嚼碎了再喂给她。那时候站在窗前的还是个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准大学生,现在站在住院部走廊里的,已经是一个连产房护士站的电话都存进手机通讯录的人了。“待产室里面你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颜艺到时候可以在里面陪我。”章凤蓝用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待产室的位置。“我知道。我已经跟护士确认过了,待产室允许一位家属陪产。我的站位在走廊靠门口那把长椅上——那里离饮水机最近,离自动贩卖机也近,我到时候可以随时给你们补给。”他把平板翻到之前画的一幅产房走廊平面图,上面同样用虚线框出了他的位置标注——“颜霖站位”。颜艺从他手里抽走平板,边看边摇着头,“老哥你是不是打算把医院也重新装修一遍。”颜霖把平板拿回来,“我只是画了个平面图。这跟装修有什么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明显没听出妹妹在打趣——或者说听出来了,但觉得这个打趣不好笑。颜艺看他不经逗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章凤蓝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她站在住院部走廊中间,看着墙上一幅妇幼保健的健康宣教海报——上面画着一排不同孕周的胎儿发育图,从八周的小胚芽到足月的成熟婴儿。七个多月的那张图上,胎儿已经发育完整,只是还在继续长胖。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肚子上,那个小东西此刻正安静地睡着,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轻轻动了一两下。她把平板从颜霖手里拿过来,仔细看着平面图上被放大标记的区域,说:“明天颜艺去门诊三楼问一下产后护理的预约事项。你哥负责把这张图印三份——一份放主卧、一份放客厅、一份放车里。”颜艺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遵命。”颜霖收好平板,“车里已经放了一份了。剩下的今晚回去打印。”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了几步,快要走到尽头时,对面一个护士正推着护理车从转角处经过,认出颜霖这张昨天登记探视时过目不忘的脸,冲他笑着说了句“又来做路线规划啦”。等出了门,颜艺挽住章凤蓝的胳膊,把刚才憋着的后半句话重新翻出来:“老妈你别惯着老哥,再这么画下去医院保安都要来递入职申请表了。”颜霖看着两人,只是说:“回家做饭。”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叠在一起,投在产科门诊玻璃门的磨砂玻璃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暖灰。-------------------------------------傍晚到家后,章凤蓝靠在沙发上休息,客厅的落地灯调成了最暖的那一档光,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暗黄的光晕里。她闭着眼,能听见厨房里炝锅的油响和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能闻到高压锅里排骨汤飘出来的浓郁香气,能听见颜艺在阳台上收衣服时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仔细注意过的背景音,不是噪音——是家的声音。过了一阵,她睁开眼睛,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那面新粉刷的墙前面。墙上挂着那个空白的相框,里面还是只有那张手写便签——“等颜旻出来再拍”。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视线扫过整间客厅——沙发套是新换的,窗帘是新挂的,阳台上的花盆是新摆的,连茶几上那盆多肉都换了一个更好看的陶土花盆。这套房子她住了十几年,以前从来没觉得它好看。现在它还是那几十平方,还是那几面墙,但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们亲手改造过的。她的地盘,她说了算。厨房里传来最后一记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颜霖拉开砂锅盖子时滚烫蒸汽喷出的嘶嘶响。他探出头来正要喊开饭,目光却越过餐桌和沙发,落在客厅一角——那里,章凤蓝背靠在电视柜旁的墙上,微微偏着头,目光从沙发挪到窗帘再挪到茶几上那盆多肉。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他没听清的话。他把已经张开的嘴合上,没有喊人,只是拿筷子从砂锅里夹出一块炖得最烂的排骨,放在白瓷碟子边上,用锅铲柄压了张手写的便签压在碟子下面:“肉烂了,别等凉。”便签最底下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河马头——下巴收笔太快,比收银台那只更愣。他做完这些退回灶台前,继续翻锅里的蒜蓉空心菜。开饭的时候章凤蓝在餐桌前坐定,筷子拿起来之前先把脸转向左边,看着颜霖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的样子。那件围裙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上面的卡通河马图案也淡了不少,但系带的位置刚好,是她帮他调的那个松紧。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从鼻子深处轻轻哼出来的一声,很短。然后她夹起那块放在碟子边上的排骨,看到了碟子下面压着的那张便签和那个河马头。“这是你画的?”她拿着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颜霖放下锅铲,“排骨炖得烂,趁热吃。”“我问的是河马。”“……随便画的。它长得像你。”颜艺刚好从阳台推门进来,听见最后半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章凤蓝拿在手里的便签,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件褪色的河马围裙,走过去往碗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老哥你夸人的方式越来越抽象了,”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妈确实有点像这只河马——看起来凶,其实就只护着我们几个。看那肚子也是圆的。”章凤蓝把便签压在喝水杯下面,一人赏了一筷子排骨,没说话,但嘴角始终留着一道往上翘的弧度。厨房的灯比客厅暗一点,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一道还在微微浮动的蒸汽。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客厅里电视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一只河马正在泥潭里打滚,背上趴着两只小鸟,画面在无声中换了一帧又一帧。没人去换台。颜艺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放,低头继续按老妈的虎口,颜霖蹲在沙发前把她浮肿的脚踝托起来,用拇指顺着肌肉纹理从脚背推到小腿肚。章凤蓝闭着眼,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蹬了一下,正好蹬在她掌心的位置。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子上被蹬过的那一块皮肤上,让它感受那里正在慢慢平复的余震,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进沙发垫子里。窗外那些灯火依旧亮着,只是窗内的人已经不再往外看了。(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破水章凤蓝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被一阵温热的湿意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有那么几秒脑子还没从睡梦里挣脱出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了。身下的床单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羊水。那种从身体深处涌出的、不受控制的温热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浸透了睡裙的下摆和床单。她的心猛地往上一提,随即又被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不要慌。这个反应比她预想中更冷静,大概是这几个月来颜霖在她耳边念了无数遍“破水了该怎么办”的功劳,也可能是她自己那套“什么事都有流程”的职业习惯在起作用。她侧过身,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颜霖睡前放在那里的手机,按下快捷键拨号。电话接通得很快,但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等片刻再拨……”与此同时,客厅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是有人从沙发上滚下来摔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拖鞋声由远及近。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颜霖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刚从鸟窝里掏出来的,左脸上还印着一道沙发垫的压痕。他手里攥着手机——刚才正在打120,但手抖得厉害,拨了两次才按对号码。“妈——你——羊水——那个——”他语无伦次地站在门口,视线从她湿透的床单扫到她苍白但镇定的脸,又扫到她隆起的肚子。少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短短几秒内翻过了好几种情绪——慌乱、恐惧、试图镇定、但还是压不住慌乱。章凤蓝看着他这个样子,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撑着手肘坐起身,把睡裙下摆撩到膝盖以上,低头确认了一下羊水的颜色——清亮透明,没有胎粪污染,是正常的。“……别慌。羊水破了,量正常,颜色正常。你先把120打通,然后去把待产包拿出来——主卧衣柜最上面那层,左边那个蓝色旅行袋。颜艺呢?”“我在——我在这里——”颜艺光着脚从走廊里跑过来,头发还包着干发帽,身上的浅蓝色睡裙皱巴巴的,显然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计时器——羊水破裂的时间、颜色、流量,每一条都被她记在备忘录里。这是她之前在网上查的,说送医之后医生会问这些。记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到老妈坐在湿透的床单上,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手按在肚子上,像是在安抚里面那个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提前报到的小东西。“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颜艺跪在床边,拉起老妈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甚至比平时还要暖一点,手指稳稳地握过来把她攥住,力道和平时拍她脑门时一样干脆。“没有不舒服。就是床单湿了,有点凉。”章凤蓝拍了拍她的头,“去给你哥搭把手。他自己一个人搬待产包会摔。”颜艺喉头哽了一下,把干发帽从头顶扯下来扔在床尾,转身站到了颜霖旁边。颜霖终于拨通了急救电话。他对着手机报家庭地址和孕妇情况的时候,声音从一开始抖得对不上楼层号,到后来硬是压住了颤音把“胎位正常、预产期前一周、羊水颜色清、目前无规律宫缩”挨个报完——话一说完手又跟着抖了一阵,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被颜艺稳稳接住挂了机。她把急救电话挂断之后把手机往他怀里一拍,“东西我都理好了。待产包、医保卡、建档手册都在老地方——我去倒杯温水给老妈。”她转身出卧室之后颜霖听见她往厨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紧接着传来水龙头开到最大又立刻拧小的声音,还有她接水时杯口碰得壶嘴哐哐响的动静。他没有拆穿她。他发现自己站起来时腿也在抖,扶着衣柜把手才稳住,然后打开柜门从最上层把那个蓝色旅行袋搬了下来。急救车是十分钟后到的。负责抬担架的急救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进门就麻利地给章凤蓝测了血压、听了胎心、确认了羊水的量和颜色。整个过程章凤蓝都配合得很好,躺在担架上,手搭在肚子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常规产检。只是在担架被抬起来往门外走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颜霖的袖子。“……别忘带奶糖。”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颜霖低头从茶几上抓起一把早就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外套口袋里,又把剩下的两颗塞进章凤蓝手心,把她的手指合拢。“不会忘。你先进去,我开车跟着。抽屉里有新的充电宝,也拿了,在你手提袋外层。”他说话时不看她,弯腰系鞋带的手还是抖的,连鞋带环都穿错了两回。颜艺已经拎着待产包在门外等着了。她身上还是那件浅蓝色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短羽绒服,脚上一只拖鞋一只棉拖——一只粉一只白,显然是在黑暗里胡乱踩上来的。她一只手拎着待产包,一只手用力按着电梯下行键,指节把按钮按得发白,嘴里低声念叨着“待产包医保卡建档手册手机充电宝保温杯老妈的保温杯带没带”反复从头到尾核对了三遍。章凤蓝躺在担架上被推进电梯的时候,正好听见女儿念完最后一遍“全带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电梯按钮松开。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产时需要的所有步骤和注意事项。羊水破了之后要平躺、不要自己走动、保持体温、不要吃东西——这些颜霖已经在她耳边念了无数遍。她现在唯一让自己不用去想的一件事是预产期提前了一周——不要去想这件事。救护车里,女急救员坐在章凤蓝身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在她腹壁上轻轻按按,确认宫缩的频率。章凤蓝全程没有叫一声疼。她只是把手握成拳按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每次宫缩来的时候屏住呼吸几秒,等那股从后腰往前涌的酸胀感过去之后再慢慢呼气。她在心里数着时间,每一次宫缩的间隔从最初的不规律,慢慢变成了接近五分钟一次。她知道这是产程正在推进的信号。急救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时候,颜霖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的车就停在急救车旁边,车门还开着,大概是太急了忘了关。他站在急诊通道门口,看着担架被推下来,快步迎上去跟着担架一起进了电梯。他的左脸压痕还在,头发还是乱得像鸟窝,但他手里已经多了一个保温杯。“红枣水,温的。你路上让我带奶糖,我想着中途如果要补充体力、红枣水比白水好——上次医生说羊水破了之后别喝太甜的,所以我只放了三颗。”他把杯盖拧开递到章凤蓝嘴边,她喝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推开了。不是不想喝——是宫缩又来了。她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担架边的金属扶手,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用来测量宫缩强度的监护仪上数字正往上翻,她皱了一下眉,只是从鼻腔里呼出一口很短的粗气。颜霖把保温杯递给身后的颜艺,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不是握她的手,是把她的手指从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掰开来,让自己的手指穿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她掐他手背的时候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就保持这个姿势看着监护屏幕在电梯叮一声之前把这一段最高的波形熬过去。产科病房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门口了。颜艺把待产包和手机一并放在护士推过来的小推车上,跟着一起进了待产室。颜霖被拦在了门外——待产室只允许一位家属陪产。他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最后一个画面是章凤蓝从门缝里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没事,我能行。待产室的门是淡蓝色的推拉门,旁边有一排塑料长椅。颜霖坐下来,两条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用缠着纱布的那只左手一下一下地搓着右手掌心里被章凤蓝掐出来的红印子。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微弱嗡嗡声。远处的护士站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护士长喊医嘱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他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抖了。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几颗大白兔奶糖,掏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熟悉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嚼着奶糖,忽然想起当初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晚,他和老妈并肩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说话,他说他会等她的。现在他在走廊的一侧等她,等她们——然后身后的门里传来了章凤蓝的叫声,不是痛呼,是那种被压得很低的、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闷哼,像他小时候在跆拳道馆看她打比赛时她憋着一口气反击对手的动作——还是那个咬下唇的幅度,只不过现在被两扇隔音板隔在了他背后。他握着糖纸的指尖顿了一下,把它叠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没有糖了。他把头微微偏向门的方向,没站起来,只是让耳朵靠走廊更近一些。(本章完)# 第六十章:新生章凤蓝的产程从凌晨三点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中间的过程,颜霖在走廊里靠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声音拼凑了大概——老妈的闷哼从凌晨四点到六点逐渐变密,护士进出推车的频率也越来越高。颜艺出来过一次,脸上挂着汗,但表情很稳,说宫口已经开到六指了,老妈在里面状态还行,痛的时候掐的是枕头不是她的手。她去护士站借了个热敷袋又进去了,进去之前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快了”。天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晨光,落在塑料长椅旁边的地板上,慢慢从灰白变成了淡金。颜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张长椅上换了多少个姿势——坐着、站着、靠着墙、蹲在饮水机旁边数水桶里的气泡。他把待产包里那盒没拆封的营养饼干拆开吃了两块,又觉得嘴干,去饮水机接了杯水。水是温的。他端着纸杯重新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很久没有抖了。大概是身体在漫长的等待里把所有多余的力气都耗光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但足够稳定的平静。走廊里传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是护士的软底鞋,是颜艺——她推开门,半个身子探出来,干发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但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刚从一场大胜仗里回来的传令兵。“开了,全开了!老妈十指全开,进产房了!医生让我出来等,说里面有无菌要求,家属不能待产。”她大口喘着气,说完这句话才扶着门框弯下腰来。颜霖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温水递过去。颜艺接过来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又把空杯子拍回他手里,说你再接一杯你自己喝。颜霖又接了一杯。他把纸杯握在手里,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口里晃荡的水纹。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呼了很长一段,几乎要把胸腔里所有残余的紧张都排空。颜艺在旁边把刚才护士给她的产房注意事项又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整个走廊里只剩下产科病房远处传来的婴儿啼哭声和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不知过了多久,产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位助产士摘下口罩,对守在门口的兄妹二人点了点头。“恭喜,母女平安。产妇现在还在缝合,一会儿就能出来。孩子很健康,评分满分,哭声特别响。”颜霖听到“母女”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白炽灯管的嗡鸣声里轻轻落定了。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震惊,而是像他之前蹲在婴儿床旁边用手指检查每条缝隙有没有毛刺一样,平稳地、安静地、每一个零部件都刚好扣进去。“谢谢医生。”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颜艺在旁边已经站起来了,攥着护士的手连说了好几次谢谢,然后才在走廊里原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小幅度地抖了好几下,抬起头时眼线都花了。颜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自己刚才握杯水手也在抖,但他没有让它洒出来。又过了快半小时。产房的门缓缓推开,一个护士先推着婴儿床出来。章凤蓝躺在产妇转运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的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但她的眼睛睁着,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瞳仁却是清亮的。颜霖快步走过去,低头看着她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只是把她额前那几绺黏在皮肤上的头发轻轻拨开,指尖顺着她的眉心划到鬓角,停在她耳侧。她的皮肤也是凉的,但她的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往上弯。“……像她哥。都是大脸。”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颜霖的视线转向旁边那个小小的婴儿床。护士已经把婴儿擦干净了,裹在一条浅灰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第一眼看她其实是皱的,眼皮有点肿,鼻梁上还有一小块没褪干净的胎脂,头发稀稀拉拉的几撮贴在脑门上,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她在动——那只和包被袖子比起来小太多的小手正从被子里挣脱出来,五根手指像五粒还没泡开的小米粒,在空中胡乱挥舞,没有节奏也不协调,只是拼命地探出那个刚刚裹好的“襁褓”,对着这个比羊水更冷更嘈杂却又更宽敞的世界宣告她已经来了。“颜旻。天佑福泽的意思。”章凤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签字台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颜霖的手指从她耳侧移开,忽然觉得自己被钉在产房门口这个巨大而明亮的光源里。走廊那头窗口有尘土在光束里缓缓翻动,前方有人推着器械车从一片消毒水气味的过道穿过,他听不太清那些脚步声,他只是把脸转向婴儿床里那个还在继续挥舞小手的小东西,然后转回章凤蓝疲惫却平静的脸上。她正从被子里抬起一根食指,朝他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章凤蓝被从产房推回病房之后,护士把婴儿床挨着她的病床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各项体征,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颜艺正拿着手机给学校那边补发请假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敲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章凤蓝——已提交成功。她发完邮件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人却没有走,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从待产包里翻出来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羊水破裂的时间、宫缩频率的每一次变化、护士交接时交代的产后观察要点,还有几行用歪扭的速记符号标注的“老妈说下奶之前别喂太饱”。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在空白处又补上一行新字——“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已排尿。”章凤蓝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让颜霖把那个枕头垫在她后腰下面。医院产科的枕头太矮了,他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靠垫回来,让她能舒服一点。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把婴儿包被上的浅灰色条纹也染了一层淡金。她半闭着眼半醒着,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偶尔伸过去轻轻拂过女儿那只还不太会抓握的小手心。颜霖坐在病床另一侧,视线从章凤蓝苍白的脸上移到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轮廓,又从婴儿床移回她脸上。他发现今天阳光很好——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拉上窗帘的白光,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线,从窗户里直直地照进来,把整间病房都笼在一片安宁的光晕里。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老妈在这间病房里握着他的手说“以后不能叫你妈妈老婆了”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扇窗户。那时候她刚拆完线出院不久,脸色还在慢慢恢复。现在她在这里,枕着他买的靠垫,被同样的阳光照着,脸上还是那个淡然而笃定的表情。她旁边的婴儿床不再空着,那里正睡着他和她的女儿。他在脑子里把两帧画面连在一起,发现中间多了一个颜旻,但他的重心没有变。他把手指伸进婴儿床的栏杆缝隙里。那只挥舞的小手碰到了他的指尖。不是抓,只是碰——五根小得像米粒的手指搭在他食指的第一个指节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连呼吸都放慢了,好像怕把这只手从自己手指上吹下去。“……她抓我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型在动。颜艺从备忘录里抬起头,也凑过来看。章凤蓝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却把手从婴儿床栏杆上移开,覆在他那只正被女儿手指搭着的手背上。“她没抓你。这么小的新生儿,抓握反射只够握住一根手指。你先让她多握一会儿再说。”颜艺把自己的小指也递过去,颜旻的另一只手挥了两下,没碰到,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了。颜艺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备忘录上新添的那一行字,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嘴唇。她把备忘录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翘的。颜霖没有把手从婴儿床里抽出来。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歪着头,看着包被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给老妈做红烧排骨——排骨烧得又老又柴,他自己尝了一口就知道砸了,但还是端上桌,紧张得不敢看她的表情。后来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还行”,他就高兴得差点把碗碰掉。现在他又感觉到了那种相似的紧张感——不是怕被骂,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但老妈刚才说“她抓你了”。那手指还搭在他的食指上,依赖与责任同时涌上来,像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一样自然。他把另一只手覆在章凤蓝的手背上,低头看着三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在最下面,托着颜旻那几根小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手指;老妈的手在最上面,盖着他手背和颜旻的整个掌心。她的拇指正搭在他虎口那道铅笔磨出来的薄茧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画着圈。他垂下眼,看着那两个重叠的手和中间那只小得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手指,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旧床上浅灰色的条纹包被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婴儿啼哭,听见颜艺在旁边翻开备忘录又写了下一行字——但他没有再低头去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发抖。他把视线抬起来,迎上章凤蓝那双被产后虚汗浸得微微发红、但瞳仁里全是光的眼睛。“……妈。你辛苦了。”他的声音压到只剩气息的程度,但整间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章凤蓝没有回答,只是把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他的手连同颜旻那只还没缩回去的小手一起,握在自己手心里。阳光从窗户移到床头柜上那杯还没喝完的红枣水上,在杯沿处折射出一小圈很淡的光斑。颜艺没有再低头去看备忘录——她在好几条备忘之后翻到空白页,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压着一只拆了包装的奶糖,纸角上写了一行铅笔字,字迹显然不是她自己的:“等她出来,拿这个哄她。”她把糖纸抚平夹回备忘录封皮内侧,收起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挨着章凤蓝的手臂轻声开口:“姐儿以后的小名是小核桃,大名颜旻。我已经在备忘录里加上了。”章凤蓝抬起那只没有压在他们手背上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弹额头,只是顺一把她那头被干发帽压得乱翘的短发。“加哪了。我看看。”她把备忘录接过去,翻到最新那页,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和底下被夹在塑封内页夹层里的铅笔字条,把本子放回颜艺手边,没说话,但眼角弯了一下。颜霖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他只是把脸贴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着包被里那张还带着胎脂的、皱巴巴的小脸,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只灰色的卡通河马,从婴儿用品店买回来之后一直放在他房间的床头,刚才临走时他折回去取了带进车里。他把河马放在颜旻包被旁边的空位上,摆好它的角度,让它的嘴角刚好够得到她的脸颊。然后把河马被挤歪了的耳朵正了正,又拍了拍它那个圆滚滚的肚子,像是在跟一个从收银台货架上被重新请回来的旧同学打招呼。“……你还真带了。”颜艺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她认出了这只河马——当时在婴儿用品店是他买给颜旻的第一个绒毛玩具,他说它的脸型和颜旻很像。但此刻她没有拆穿,只是看着他把河马放好,又把自己的食指伸进小核桃挥动的那只小手里。颜艺把手机举起来,没开闪光灯,对着三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和婴儿床一角那只歪着耳朵的河马按下了快门。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盏病房顶灯反射出微弱的暖白。章凤蓝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把刚才被颜旻抓过的那只手摊开放在被子上,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几道淡淡的红印——是婴儿的指甲太软了抓不住,但一直用着劲在自己掌心反复蹭来蹭去留下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红印,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一扇被锁了很久很久的小门正在被什么轻轻推开,门后不是一个小孩——是一个重新活过来、重新被所有人紧紧攥住并攥住了所有人的她自己。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一边一个,把颜霖和颜艺的手拉到自己手心里叠在一起,松开,然后又握紧。“以后这家里多了个小的。你们当哥当姐的,比她大十八九岁——要教她画画,教她打游戏也行,教她管账,早点把工作室那堆报表学会。”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全是笃定。颜霖没有笑。他把脸埋进她掌心,嘴贴着她手心那些被指甲掐过的红印,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颜艺从另一边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把她的手指拉到颜旻那只还没收回去的小手心里。三个人的手和一只婴儿手叠在一起,阳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歪着耳朵的灰色河马身上,把它肚皮上的绒毛照得毛茸茸的。它被护士挪开探热针时不小心推歪了,但没有人去纠正它的角度——丑得刚好,像这个早晨一样真实。(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乳汁深夜的产科病房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调暗了一半,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又归于沉寂。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厚重的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变幻不定。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和墙上的挂钟走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白噪音。章凤蓝是被乳房的胀痛唤醒的。产后第二天,初乳已经来了。她能感觉到乳房里那种沉甸甸的、发硬的胀满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深处往外涌,蓄积在乳腺管里,急切地寻找出口。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比刚缝合时好多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颜艺晚上陪护,此刻正歪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裹着一件羽绒服睡得很沉,半长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概在做梦。颜霖被护士赶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才能过来。但婴儿床不在窗边也不在护士站那边——傍晚护士把颜旻抱去新生儿室观察了两三个小时,现在刚送回来,放在她病床左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她侧过头,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圈,看清了女儿小脸半埋在浅灰色包被的边缘。眼睛还闭着,睫毛又细又淡,在眼睑上投下几乎看不见的阴影,呼吸轻得像蝴蝶翅膀的扇动。她的小手已经从包被里挣出来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搭在河马绒毛玩具那只歪着的耳朵旁边,像是睡着了还在和它较劲。章凤蓝盯着那只小手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这丫头握颜霖手指时也是这样——不太会用力,却一直攥着不肯松。乳房的胀痛又涌上来了。她轻轻拉开睡裙的领口。为了方便哺乳,她已经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真丝睡裙——领口低、面料软,稍微拉一下就能露出乳房。深红色的乳头在昏暗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乳晕比孕前颜色更深、范围更大,周围隐约可见几条淡蓝色的血管。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硬得发胀,皮肤紧绷得像被吹胀了的气球,触手温热而充实。就在指尖刚离开的瞬间,一小滴淡黄色的初乳从乳孔里渗出来,沿着乳头的弧度缓缓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妈,颜旻饿了?”章凤蓝抬起头,发现颜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陪护床上揉眼睛。她羽绒服的帽子歪到一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章凤蓝胀痛的乳房。少女的视线在昏暗中很安静,没有好奇,更像是某种默契的确认。“你帮她还是我叫护士?保温杯里还有刚热过的红枣水,需要帮忙的话我把小核桃侧过来放好。”她说话时声音轻轻落下去,人已经站了起来。章凤蓝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到摇高的床头板上,把颜旻抱在肘弯里调整好位置。小家伙被挪动的动静惊了一下,张开小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然后本能地朝母亲胸前拱去。章凤蓝把乳头轻轻点在女儿的嘴唇上,颜旻张开小嘴含住,开始吮吸。她的吸吮力比昨天刚出生时大了不少,每一下都让章凤蓝感到乳房深处的乳汁正顺着乳腺管往外涌,伴随一阵轻微的、从胸部往小腹辐射的收缩感——医生说这是初乳分泌时子宫的正常反应。小丫头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贪婪的小青蛙,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埋头苦干。章凤蓝低头看着她,用拇指轻轻拭掉她鼻尖上一层细密的小汗珠。颜艺把保温杯里的红枣水倒进纸杯里放在床头柜上,回到陪护椅旁却没有坐下。从她站着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颜旻的小嘴含着乳头的画面。章凤蓝察觉了她的视线,把哺乳的动作稍稍转开了一点,但转得并不很多。她让女儿重新含好乳头,又抬头看了颜艺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做任何事情之前需要先拉开身体边界的提示——倒像是在茶几上把一碗刚盛好的汤往前推了点位置给她。“……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胃口特别大,每次都把这边吸空了才肯松嘴,然后换另一边继续。有一次我涨奶发烧,你还没吃饱,哭得跟拉警报一样,楼下的邻居以为是火警都跑上来敲门。”她说这话时嘴唇贴在婴儿软软的发顶,颜艺却听出来老妈字句是朝自己这方向落的。颜艺的耳朵有点红。她没见过自己吃奶的样子,但她见过颜霖缠着纱布从病床上摔下来、她怎么用干发帽堵住他伤口的血;也见过产后第一晚老妈无力垂在床沿的手指被颜霖一根一根揉暖。这些记忆层层叠叠堆在她脑子里,加上深夜的倦意,让她脱口问了一句:“……你当时也这么喂我?”章凤蓝低下头把手覆在自己的乳房上,轻轻托着乳房的重量。她转过头看着颜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她眼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湿痕。“当时只有你和你哥。没有现在这个傻河马,也没有人帮我垫那个靠枕。做完月子就得去上班,奶水不够,你们太小又不知道怎么表达饿,整夜整夜地哭——我没办法,只能抱着你们两个挤在沙发上轮流喂。喂完胳膊都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很久远的、已经不太疼的事。颜艺没有说话。趴在她身上的颜旻发出满足的咂嘴声,含含糊糊地把乳头吐出来。小家伙的嘴巴还保持着吮吸的口型,嘴角挂着一滴刚咽下去的初乳,淡黄色的,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章凤蓝从床边拿起一块纱布轻轻压在她嘴角上把乳汁沾干净。待女儿完全松开乳头之后她抬起一根手指朝颜艺的方向勾了一下。颜艺走过去,却只是抬起手腕做了个手势——她绕到床边,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不烫嘴的红枣水,把杯口靠近章凤蓝唇边。章凤蓝接过杯子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颜艺低下头,嘴唇覆在那颗还挂着乳汁的乳头上。不是吸——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印在乳晕边缘。然后她退开,把章凤蓝睡裙的领口拉好,扯过被角盖住露出来的肩膀。她的动作很稳,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脸埋在章凤蓝肩窝里,用力蹭了好几下才闷闷地开口:“以后我和老哥一起帮你喂。奶粉钱我已经存好了——就够买几个月的,但我暑假可以兼职。老哥做饭。你打游戏输了别生气。”章凤蓝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窗外夜色深浓,陪护床的布帘掠过暖气片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着把走廊传来的呼叫铃闷成模糊的底噪。夜深了一些。护士刚刚来查过房,检查了章凤蓝的体温和血压,又看了看颜旻的喂养记录,满意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她顺手把婴儿床的轮刹重新踩紧,又在章凤蓝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新的温水,说有事就按铃。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了。颜艺重新窝回陪护床上,裹紧那件羽绒服,不到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章凤蓝靠在摇高的床头板上,把颜旻重新放回婴儿床里。小家伙吃饱了,睡得格外沉,小嘴还微微嘟着。她把包被掖好,把小河马往婴儿床角挪了挪,免得它歪倒压到女儿的脸颊。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群里颜霖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把婴儿床重新铺了一遍床垫,在上面放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小毯子。底下配了一行字:“毯子用婴儿洗衣液洗过,太阳晒过,明天我带过来。”她看着那行字,想起几个月前他在那本妈妈翻过的育儿书页脚用铅笔写“这个姿势妈腰会酸,到时候我帮她托着”。那时候她还没入盆,现在她已经把颜旻抱在肘弯里喂过两次夜奶。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靠着床头休息。不知什么时候又迷迷糊糊快睡着了。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把手被小心翼翼地拧开的响动。章凤蓝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抬头。颜霖从门缝侧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深夜的凉意——他说是回家补觉,但显然只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T恤。头发还有没擦干的水滴挂在鬓角,有几滴落在他手里端着的一杯新温水里。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但杯子接触台面时还是发出了细小的磕碰声。然后他在病床边的访客凳上坐下来。“你怎么来了。护士说晚上只留一个陪护。”章凤蓝把视线转向他,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哑。颜霖没有回答,只是把凳子往病床旁边拉近了一点,近到膝盖能碰到床架的金属护栏。他借着床头灯的光看清她胸前的睡裙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刚才喂奶时溢出来的乳汁,隔着布料把那片区域染成一片模糊的濡湿。他的眼神顿了一下,没有开口提醒她,只是把搁在访客凳旁边的干毛巾叠了几层,垫在她哺乳后拉平整的衣角下方。章凤蓝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湿痕。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湿痕旁边的位置——乳房胀痛的间隔只有喂完奶那短暂的缓冲,新一波初乳又开始往里蓄积了。颜霖也看到了,他没有等她再开口,只是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说你喝点水,奶才会够。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把手放在婴儿床栏杆上,隔着包被轻轻碰了一下颜旻露在外面的小手,说书上写的。她把杯子放回去之后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知道他不是在说那几本产科教科书。墙上挂钟已经转过深夜两点,颜艺在陪护床上睡得很沉,羽绒服从肩膀滑下一半,被暖气烘得轻轻晃动。头顶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哼鸣持续而稳定,像一道白噪音滤掉了外面所有不属于这间病房的杂音。章凤蓝在这一片凝滞的安静里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觉按在乳根上,隔着睡裙也能感觉到乳腺硬硬的轮廓。她知道再过一小会儿,女儿的新一轮夜奶就会准时开始——比闹钟还准,比任何一份排期表都更准确、更本能。但她没有把整晚的时间都排在女儿的喂养表上。她侧过身,把手搭在床头柜上,把床头灯从最低档拧到第二档。颜旻还睡着,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做一个吮吸的梦。她把视线从女儿的小脸上移开,转向坐在床边的颜霖。“抱我坐起来。”她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拉,把半边乳房从布料里托出来。那只乳房和昨天医生的描述差不多——饱满、沉甸甸、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红。她用手托着乳房的重量,其实不需要过多的动作,因为新一波乳汁正从乳孔里往外渗,顺着乳头的弧度淌下来,在床头灯下映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痕。颜霖看着那片水痕,忽然想起昨天在产房门口她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来时,脸上也是湿的——但不是这种滋润的、带着体温的湿,而是被汗和胎脂混在一起几乎要干涸的汗迹。现在那片汗迹已经被新渗出的乳汁取代了,从她锁骨的凹陷处往下淌,流到乳房侧面之前就停住了,像一道还没画完的辅助线。“……你妹妹刚才做了同样的事。她亲了一下。没有吸。你想吸的话,”她把托在乳房根部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点,乳晕在他眼前微微变形,挤出更浓稠的一小截初乳,“可以。但是轻一点,颜旻刚吃过,这边还有点胀。”她的声音很轻,耳根有点红,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不是那种充满情欲的邀请——是在产房门口的走廊里,在昨天下午抱着颜旻晒太阳的那个位置,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监护仪和挂钟走秒的深夜,她把自己的乳房从睡裙里解放出来,让他看到女儿刚才含过的同一颗乳头。那里还挂着女儿吐出奶头时没来得及咽下的一滴半透明乳汁。颜霖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颗还带着奶香的乳头。舌尖碰到乳头表面的那一刻,他尝到了一丝微甜的液体。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用力吸才能得到的量,而是乳头本身在溢出——颜旻刚才吸通的那几条乳腺管,还保持着畅通的惯性。他用嘴唇包住乳晕的外缘,舌尖轻轻拨了一下乳头前端的乳孔。一小股温热的初乳涌进嘴里,和昨晚他帮她擦掉的那几滴不一样——这一股更浓郁、更持续,顺着舌面铺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他把初乳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慢慢滚动了两圈,然后又重新含住。另一边,颜旻的小嘴正本能地做着吮吸的梦,腮帮子微微鼓起又凹下去,和这个做哥哥的节奏几乎同步。章凤蓝把手指插进他半干不干的头发里。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地画了个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和他咽下第二口初乳时喉结起伏的频率完全重合。她发现他的头发又长了,发尾还带着医院洗手间那种公用香皂的气味,和女儿头顶淡淡的新生儿奶香被自己身边的床单隔开在同一间病房的两侧。她的手掌沿着他的后脑勺往下移,停在脖子后面那个浅浅的凹陷处。那里和他身上的疤不同,没有缝针的痕迹,但每一次她按上去时他都会微微低下头,像很多年前那个刚打完篮球趴在沙发上不想动的少年被揉后颈时一样的弧度。她把拇指停在他乳突下方那根血管跳动得比刚才更快的位置上。“……小时候你吃奶也是这样。吸得比妹妹使劲,但每次吃完都不肯松嘴。后来乳牙长出来了还咬了一次,我把你从怀里抱起来你冲我咧嘴笑。”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但眼眶是红的。颜霖没有抬头,只是把她的手指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用指腹摸了摸她虎口上那道被产床扶手压出来的淡淡红痕。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乳汁。“什么味道。”章凤蓝问他。“……像小时候订的那种瓶装鲜奶,但是更稀一点,还有一点点咸——不是咸味——就跟你上次给我尝过的那个蓝瓶子补铁口服液的尾调有点像。”他把残留在嘴角的乳汁用拇指抹掉。这个动作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打断了。章凤蓝抓住他那只湿着的手,把拇指从他嘴角拿开,用自己指腹把那抹残留的乳汁擦干净,然后把手指收回去,放在自己嘴边轻轻舔了一下。“……还是甜。跟你小时候吃的一样。”她把沾着自己手指上残余乳汁的嘴抿了一下,然后把颜旻包被角上压着的那只灰色河马拿起来,把河马的鼻尖轻轻按在他刚松开的嘴唇上,然后放回婴儿床角。“今晚就到这里。颜旻半夜醒奶之前我可能会叫你——也可能不叫。你要是手酸就去沙发上躺一会儿,不用坐在那里守到天亮。走吧,先把水喝了,剩下的放床头。”她说的手酸是指他拆过线的左手今早搬待产包时不小心碰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她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不烫嘴的温水朝他推了推,然后把滑到肘弯的睡裙肩带拉回原位,拍了拍他手背。颜霖端起杯子把水喝掉大半,把剩下的半杯放回床头柜上的时候,发现她靠回床头板时眼睑已经在往下坠了。他站起来关掉床头灯,在她低垂的睫毛阴影下停了一下,俯身在婴儿床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她,是拍那只被挤出床角、正靠着栏杆打盹的灰色小河马。“晚安。”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暖气片咔嗒响盖过。颜旻在梦中含混地嘟了一下嘴,把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挥了挥。章凤蓝把手伸过去让她抓着,侧过脸看着婴儿床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然后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给颜旻盖好,又把身子侧过去一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窄的银白色条纹,正落在两张床之间——一边是母亲和女儿,另一边是再次在访客凳上悄悄坐下的少年。他的手臂搭在床边,手指离她的手背很近。刚才她擦掉他嘴角乳汁时用的那只手正搁在床上,掌心里还带着自己乳房的温度。他把那只手轻轻拢进自己的手心里,没有握紧,只是让她指腹贴着自己的手背。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旁边陪护床上颜艺翻了个身,把羽绒服袖子压在自己下巴底下,含糊地说了一句梦话,语气和平常指挥她哥搬书桌时一模一样:“……那边再推一点……歪了……”章凤蓝在黑暗里把他也翻了个身的那只手握紧了一点,闭上眼睛。乳汁的甜腥味还残留在她的舌尖上,和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红枣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余味。不是情欲——她怀着颜旻时已经和他在阳台上、在雨夜旧床上、在这间病房旧址的蓝条纹窗帘旁交换过太多绵长或仓促的吻,此刻不需要再验证什么。也不是单纯的母子依恋。她只是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发现自己正把身体里分泌出来的第一口初乳同时喂给两个孩子:一个是刚出生不足四十八小时的女婴,她的小嘴还没有完全学会含住大部分乳晕;另一个是长了一双和她相同的单眼皮、左手刚拆过线、正在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抹掉嘴角奶渍的少年。他们之间隔着半张产后的病床和十多年的岁数,但在这个只有监护仪和暖气片可以作证的凌晨,她选择用一种最柔软的姿势,把自己和他们重新接成同一根喂食线上两个相连的节点。她把睡衣拉平整,把颜旻的手指从小河马旁边放回被子里,然后侧躺下来闭上眼。她发现医院床垫的弹簧构造和家里的单人小床完全不同,但颜霖压在访客凳边上那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却和多年前她半夜起来给双胞胎喂完奶后推开儿童房所见的一模一样。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边缘。窗外城市的霓虹还在窗帘上变幻不定。她在这片无声的光影里慢慢沉入无梦的睡眠,枕边是女儿细微的呼吸,和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守在同一房间里那不动也不退的脚步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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