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使团之夜 周芷站在国宾厅侧厅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东州的夜色,霓虹和路灯把城市泡在一锅温吞的光里。她低头,看见胸口那几行字,白底黑字,清晰得像是超市货架上的价签:
【周芷:少夫人】
【夫君:厚趣】
【生日:2000年4月12日】
【嫁日:2025年9月17日】
【学历:2024年毕业于明珠大学文学院本科】
【子女情况: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最近一次侍寝:2025年12月5日】
【训练进度:淑女十艺基础阶段,各项考核优秀】
【服侍评价:跳脱,狡黠,偶有娇嗔】
【体征:身高167cm、体重49.8kg、三围88-58-88、血型A型】
【惩罚档案:鞭挞累计375下,灌肠37次,寸止3次,电击53次】
…………她盯着完璧已破四个字看了三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厚家这帮人真是把物化女性玩出了学术高度,连措辞都要仿古。怎么不写【已拆封,不退不换】呢?更直观。
窗外的大街上挂着横幅,红底白字,在夜风里哗啦啦地抖。
【推动华日睦邻友好,维护亚太和平稳定】
【恭迎日本皇太子殿下暨使团到访,携手共创亚太睦邻新秩序】
有些横幅纯汉语,有些纯日语,有些两种文字并排,中间画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只穿西装,一只戴白手套。周芷盯着那只白手套看了两秒,在心里冷笑。上个月太平洋舰队和日本海军还在澳大利亚北部交火,今天东州大街上倒挂满了睦邻友好。政治这东西,翻脸比翻书快,握手比拔刀快,虚伪得令人发指。
她对日本的反感倒不是那种血海深仇式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才没多少年,东亚国和日本帝国在太平洋上、在朝鲜半岛、在西伯利亚、在澳大利亚——撕得你死我活。她小时候住在星州老城区,听过防空警报的尖啸。那声音不是钻进耳朵,是直接震进骨髓里,把五脏六腑都搅成一锅粥。她记得母亲捂着她的耳朵,躲在防空洞潮湿的角落里,那时年少的她以为天要塌了。后来天没塌,战争结束了,但那声音留在了身体里,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刺,平时没感觉,一碰到就疼。
“夫人。”
薄曦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还有四十五分钟。请确认心态。”
周芷没回头。她的目光越过胸口那几行字,投向窗外的横幅,声音从乳胶口罩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本小姐心态好得很。”,好个屁!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乳胶高开叉体操服从大腿根一直裹到腋下,中间挖空,把腰肢、小腹、后背一整片肌肤都晾在冷空气中。束腰勒得她每次呼吸都得精打细算。配套的黑色乳胶长手套长及腋下,黑色乳胶芭蕾高跟长靴强迫她用脚尖站立,足弓绷成吃力的弧线,小腿肌肉每隔几秒就要颤一下。玫瑰金臂环被细链锁在胸侧,动作时发出细碎的铃响。待会儿她要穿着这身,跪在地上,迎接那个国家的皇太子。
她想起前天晚上,湖畔婚房的灯调得很暗,厚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着,像那份文件欠了他钱。周芷小碎步走过去,步幅被压缩到三十五厘米左右,乳胶长手套覆在他膝盖上,指尖在他裤料上轻轻敲了敲。
“芷儿。”他放下文件,“后天的晚宴,你知道内容了。”
“知道啊。”,周芷抬起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眨,“日本皇太子嘛。本小姐又不是不上网。”
“你……”,厚趣顿了顿,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薄茧,“我不想让你去。”
“嗯?”周芷歪了歪头,这跟她预想的台词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跪在那儿,跪给那么多人看。”
周芷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从口罩后面飘出来,带着点狡黠的鼻音:“……阿趣,你吃醋啦?”
厚趣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哇。”,周芷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厚趣中校吃醋了!因为本小姐要穿的像个比基尼小姐一样去服侍客人?”
“芷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块钢板轻轻压下来。
周芷收起玩笑,安静下来。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可以安排。”,厚趣说,“送你回周家待两天。或者去静思园避一避。就说是我的命令,没人会说什么。”
周芷没吭声。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她完全可以顺着爬下来的台阶,铺得平整,垫得柔软。她应该答应的。她讨厌日本,讨厌那种虚伪的友好,讨厌跪在地上迎接敌人。她应该跳起来说好啊本小姐正好眼不见为净,然后回周家吃两天好的,等这破事结束再回来。
但她没吭声,她想起杨岚岚、沈清秋、冯素兰。她们都会去。岚岚姐会穿着同样的黑色乳胶,胸口印着同样的信息,跪在同一排。清秋姐会跪在那里,因为她是厚远的妻子,是厚勋的母亲。冯老师会跪在那里,四十七年都跪过来了,不差这一晚。如果她走了,她就是那个搞特殊的人。那个厚趣中校的妻子,因为不喜欢日本人所以回避了的人。这些人和她一起走到了现在。她们跪着,她跑了,那之前的算什么?那些湖畔私语,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我们”——全都要变成“她们”和“我”吗?
“不用了。”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岚岚姐她们都去。”
“所以你不必去。”
“就是因为她们都去,”周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本小姐才不能跑。”
她顿了顿,梗了梗脖子:“这不是逞能,我跑了,那之前的算什么?”
厚趣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周芷耳尖发烫,“而且本小姐只是讨厌日本人,又不是怕他们。你吃醋也没用。”
厚趣没再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抱了很久…………现在,周芷站在国宾厅里,收回思绪,转过头把视野投向厅外夜色笼罩的庭院。记者们扛着相机,镜头在门前扫来扫去。薄曦说过,记者们被提前告知,拍摄时必须避开夫人们:你可以看,但不能拍下来登在新闻上,而且厚家有办法确保你绝对遵守这条规矩,不管你是就职于哪个报社,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
周芷跟着薄曦,一步一步走出宴宾大厅。芭蕾高跟长靴强迫她用脚尖行走,大腿肌肉的酸痛在开叉的体操服下若隐若现。玫瑰金臂环被细链锁在身侧,只能小幅度摆动以保持平衡,动作时发出细碎的铃响。
台阶上方,国宾厅的正门前,周芷看到了杨岚岚。黑色的乳胶把她衬得像一尊釉色极深的瓷器,胸口的白色信息在灯光下显眼地亮着。她跪得端庄,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下巴微低,冯素兰在她旁边。沈清秋、林云、顾婷婷、厚若涵……几十个女人排成一列,像一排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没有人特殊。没有人被单独安排位置。她们就是一排跪在地上的黑色乳胶身影,胸口印着各自的信息,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周芷默默走到队列末端,跪在厚若涵旁边。她低着头,视线被规矩死死压在地毯前方三尺的范围内,不能高过鞋子,这是跪礼的铁律。芭蕾靴的脚背抵着深红色地毯,开叉的体操服让大腿大片暴露在夜风中,凉意透过乳胶传来。她在心里冷笑。厚家为了保持那套封建规矩,真是连脸都不要了,让自己的妻女像一排贴着标签的商品似的跪在门口迎客,那帮老东西居然还好意思管这叫体面。体面个鬼,本小姐看是体统碎了一地还差不多。这要是让刘筱看见,能当场做一期播客,标题就叫《论东亚国顶级世家的爹味是如何突破近地轨道的》。
她的胸口那几行字正对着大厅入口的方向——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先看到一排跪着的黑色乳胶身影,然后看到每具身影胸口的信息。跪得真郁闷!不是因为跪本身——她在厚家已经跪习惯了,跪得比上课还准时,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跪的是什么场合:一个外交晚宴,来自那个上个月还在和太平洋舰队交火的国家。而她现在胸口贴着标签跪在这里,等着被检阅。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得牙痒痒。早知道就让厚趣把她送回周家了,或者去静思园关三天也比这强。她干嘛要逞能?干嘛要说本小姐不搞特殊?她现在跪在这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是不是已经被驯化了?被三栓震傻了,被规矩腌入味了,连逃避都不会了?
“早知道,就让崇文把人家接回去了呢,嘻嘻~~~”,厚若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羽毛般挠在周芷耳廓上。
周芷侧过头,看见厚若涵正歪着头看她,胸口印着同样的白色信息:
【厚若涵:姑夫人】
【夫君:沈崇文】
【生日:1999年7月25日】
【嫁日:2023年11月11日】
【学历:2023年毕业于剑桥大学淑女文学院本科】
【子女情况: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那崇文怎么不来接你?”周芷从口罩后面挤出气音,“消息不是早就传开了吗?”
“崇文出国了,悲催~~~”厚若涵的声音甜得像在撒娇,“谈一笔什么能源生意,飞到中东去了。”
“他就不能让别人来接你?”
“你真杠精啊,”厚若涵撅起嘴,耳尖却红了,“不安慰你了,哼~~~”
周芷还想回嘴,但大厅里的灯光忽然变了一瞬,客人的车队到了。
国宾厅正门前,厚家的大长老厚岸雄站在最上一级台阶中央,像一棵青松。日本使团为首的黑色轿车的后门被侍从拉开,皇太子欠身出来,深色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枚菊花纹章。
厚岸雄向前半步,颔首:“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皇太子回了一礼,东亚国语相当流利,“父皇托我向贵国致意。愿睦邻友好,世代交好。”
“殿下请。”,厚岸雄侧身虚引,声音沉而稳。两人并肩踏上红毯,步幅一致得像用尺子量过。闪光灯在台阶下噼里啪啦地炸开,追着那两道身影,却默契地避开了红毯两侧跪着的黑色轮廓。
周芷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地毯上,不敢越过面前三尺的界限,只能看到一双双鞋尖从深红色地毯上经过。最先走过的是东亚国的高官权贵。漆皮鞋、高跟鞋、军靴,步伐或急或缓,带着政客们特有的从容与傲慢。周芷盯着那些鞋尖,认出几双熟悉的款式——某位部长总爱穿的牛津鞋,某位将军的制式军靴,某位议员的尖头高跟鞋。她们像一排沉默的装饰品,跪在那里,任由那些鞋子从眼前掠过。
然后是日本天皇使团,步伐明显不同,周芷看到一双淡粉色缎面的高跟鞋停在她面前,鞋尖绣着云纹,像两片飘落的樱花。她认得这双鞋,上午窝在床上刷Let's Talk的时候,推送里有一张太子妃抵达东州的机场街拍,配文大概是《皇室时尚:太子妃的东州首秀》之类的无聊话题。她当时还划回去多看了一眼,心想这鞋真好看。现在这双鞋就停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缎面上的织纹,和她上午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落在她的胸口,那几行字:
【周芷:少夫人】
【夫君:厚趣】
【生日:2000年4月12日】
【学历:2024年毕业于明珠大学文学院本科】
【子女情况: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她想象着太子妃读那些字时的表情,好奇?惊讶?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只白皙的手伸入她的视野。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腕上戴着一串珍珠——日本皇室的女性喜欢珍珠。那只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周芷被迫抬起头,视线从地毯上的云纹高跟鞋一路向上,越过太子妃淡粉色和服的腰带,越过她白皙的脖颈,最后对上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周芷。”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她胸口的名字,“明珠大学文学院?”
“……是。”周芷的声音从乳胶口罩后面传出来。
“日华对峙之前,我曾在明珠大学留学。”,太子妃的声音轻而揉,不急不缓,“所以一直都有订阅明珠大学的校刊。2024年3月那期,有一篇《论新世纪的女性意识》,署名周芷和刘筱,是你写的吗?”
周芷愣住了,那篇文章?那是她在大学四年级时写的,一篇幼稚的、充满激情的文学评论。她批评了东亚国传统权贵家族制度对女性的束缚,最后得出结论: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她以为没人会记得,早就被淹没在学术垃圾堆里了。
“是我写的。”
“写得很好。”,太子妃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是那种真的读过、真的记得的语气,“尤其是那段——女性的解放不应只是身体的自由,更应是精神的自主。”
她顿了顿,拇指在周芷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其轻柔,“我没想到,”太子妃的声音更低了一分,只有周芷能听见,像耳语,像叹息,“写出那段话的人,会跪在这里。”
周芷的脸烫得像火烧。她想起那篇文章的后半段——她写了什么?她写了女性不应被物化,不应被标签定义,不应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她写了女性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有说不的权利。而现在,她跪在这里,穿着印着完璧已破、三围88-58-88、最近一次侍寝2025年12月5日的黑色乳胶高开叉体操服,被一位异国太子妃托起下巴。那种热从耳尖一路烧到脚底,把她的自尊烫出一个洞,她恨不得当场蒸发,化成空气里的一缕灰,被空调系统排出去。
太子妃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一种同病相怜。她松开了手,“周芷。”太子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温和而得体,“期待今晚与您的交流。”
周芷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回地毯上,她听到太子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淡粉色和服的下摆从她的视野边缘掠过,像一片飘远的樱花,而她仍然跪在那里。膝盖发麻,脚尖酸痛,胸口那几行字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然后,最后是厚家的成员,周芷看到一双熟悉的军靴停在她面前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进大厅。周芷偷偷用余光扫视大厅。厚趣站在队列的末端,穿着一身东亚国海军中校制服,肩章上的两颗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周芷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只有她才懂的手势,意思是:我在。
晚宴正式开始前是自由交流时间。周芷从地上站起来,芭蕾靴的脚尖在地毯上轻轻碾了碾,缓解脚尖的酸痛。薄曦早就给了她一张任务卡片,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今晚的接待任务:
【协助林云夫人接待东亚国海军的军官团客人,请配合林云夫人完成接待,职责包括:酒水递送、陪同交谈】
军官团?林云?周芷抬起头,在大厅右侧的人群中寻找林云的身影。她很快找到了,林云站在一群穿深蓝色军装的年轻男人中间,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乳胶把她衬得极瘦,腰肢中段裸露,腹肌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像被刀刻出来的。玫瑰金七器在她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群年轻男人的姿态和她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们大约二十七八岁到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校级制服,有些人的胸前别着勋章。他们围在林云身边,姿态放松而亲昵——有人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微微侧身躲开了;有人在笑着说什么,她的口罩下方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还有人举着酒杯向她敬酒,她只能双手交叠与小腹,微微低头回礼。
“林长官!”一个年轻的上校大声说,声音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您退伍了也不说一声!我们还在舰队上等着您回来指挥呢!”
“就是!”另一个中校附和,“您走了之后,战术分析科那帮人简直就是瞎搞!上次联合演习,要是我按照您教的方法——”
“你不会。”林云的声音平板无波,但口罩下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你从来学不会反向推演。”
“哎呀林长官,”那个中校挠了挠头,脸上挂着那种被大姐大戳穿后的憨笑,“您给点儿面子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事实。”林云简短地说。
年轻军官们笑成一团。他们的笑声很大,很放肆,带着军营里培养出来的大大咧咧。他们显然不把林云当"厚家夫人"看——在他们眼里,她还是那个在太平洋舰队上指点江山的林长官,那个能在作战室里把一群男军官骂得狗血淋头的战术天才。
可她现在穿着黑色高开叉乳胶体操服,胸口印着:
【林云:少夫人】
【夫君:厚远舟】
【生日:1992年11月4日】
【嫁日:2024年3月16日】
【学历:2023年毕业于国防军事大学先进武器学院博士】
【子女情况: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最近一次侍寝:2025年12月4日】
【训练进度:淑女十艺中阶;行动执行考核优秀】
【服侍评价:寡言守序,执行精准,情感表达克制】
【体征:身高174cm、体重58.4kg、三围88–62–91、血型O型;体能评级优秀】
【惩罚档案:鞭挞累计928下,灌肠21次,寸止5次,电击53次】
…………玫瑰金臂环锁着她的手臂,大腿环在开叉处若隐若现。她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拍桌子,不能指着那些年轻军官的鼻子骂废物。她只能站在那里,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低头,做一个安静得体的女性。那种反差感太强烈了,像用一把刀她的过去和现在整齐地切开,摆在一起展览。
“周芷。”林云的声音传来,平板无波,“过来。”
周芷小步走过去。芭蕾靴让她的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但大腿肌肉的酸痛让她每一步都绷得紧紧的。开叉的体操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停在林云身侧,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低头。
“这是周芷少夫人。”林云向年轻军官们介绍,声音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厚趣中校的妻子。”
“哦——”年轻军官们同时拖长了声音,脸上挂着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们上下打量着周芷,目光只在她的乳胶体操服上停留一瞬就迅速移开,那是种军人式的克制。
“少夫人好!”一个年轻的少校向周芷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鞠躬礼,“我是陈铮!林长官以前带过的兵!”
“李昊。”另一个少校简短地自我介绍,然后补充了一句,“林长官教我们战术推演的时候,厚中校还是尉官呢!听说上个月刚升的衔?”
“是啊,”陈铮在旁边挤眉弄眼,“少校到中校,跨得够快的。”
年轻军官们又笑了起来。周芷注意到,他们提到厚趣时用的是厚中校,提到林云时用的是林长官。在这些人眼里,厚趣是平辈,是同僚;林云是长官,是永远的林长官。
“少夫人,”陈铮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带着点促狭,“厚中校追您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在舰队上那样——先分析敌情,再制定作战计划,最后一举拿下?”
周芷的耳尖红了。她想说本小姐才不是被拿下的那个,但口罩后面的声音闷闷的:“我……我才不告诉你……”
“肯定是!”李昊在旁边附和,“厚中校出了名的战术疯子!上次追一艘走私船,他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家堵在海峡里——追女人肯定也一样!”
“你们两个。”林云的声音低了一分,带着那种昔日的威严,“闭嘴。”
陈铮和李昊同时立正,脸上的笑容却没收住。他们显然习惯了林云的训斥——那种训斥在舰队里是一种亲昵,是林长官还记得我的证明。
周芷看着这一幕,口罩下方的嘴角弯了弯。这些年轻军官的活泼和热情,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大厅里沉闷的外交氛围。他们不在乎林云穿什么,不在乎她胸口的隐私信息,不在乎她现在的身份是厚家夫人还是林长官。他们只记得她在舰队上的样子——那个聪明、严厉、冷静、让人又敬又怕的大姐大。
“对了,”陈铮忽然想起什么,“林海呢?他不是说他也会来?”
“林海?”林云的声音平板,“他是海军陆战队,不属舰队编制,不归我负责接待。”
“但他不是您弟弟吗?”李昊问,“亲弟弟串个场,谁还能拦着?”
林云顿了顿,口罩下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分:“我拦。”
年轻军官们又笑了起来。周芷在旁边安静地站着,乳胶长手套覆在小腹上,嘴角带着微笑。这时,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周芷顺着陈铮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穿海军陆战队绿色军装的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和林云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松弛感,嘴角挂着笑,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人点头致意。
林海,林云的弟弟。他显然也看见了这边。目光扫过人群,在林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眼睛一亮,像只发现了骨头的金毛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姐!”他的声音很大,完全不顾及场合,“你怎么穿成这样?哇,这衣服——”
林云没说话。她抬起蹬着芭蕾高跟长靴的右腿精准地踢在林海屁股上。
“嗷!”林海捂着屁股跳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委屈,“姐!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林云的声音平板无波,“所以你更该闭嘴。”
陈铮和李昊笑得前仰后合。林海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看向周芷,目光在她胸口的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子却红了。
“这位是……?”
“周芷少夫人。”林云说,“厚趣中校的妻子。”
“哦哦,”林海挠了挠头,脸上的玩世不恭收了一瞬,露出一个有点笨拙的笑,“少夫人好。我姐……没给您添麻烦吧?”
周芷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像被捂住的铃铛,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林云姐,”她侧头看向林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弟弟比你可爱多了。”
林云没接话,但她的口罩下方,嘴角似乎往上扬了。
大厅里的音乐忽然换了曲目,是晚宴正式开始的信号。
周芷抬起头,看见厚趣正站在大厅的另一端,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他的右手食指,又微微弯曲了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把脸转开。 第四十章:忙碌的夫人们 周芷别开脸,余光却又不听使唤地溜了回去。厚趣早已收回目光,正若无其事地同一名燕尾服外交官交谈,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轻轻哼了一声,硬把视线拽了回来,得找点别的事情看。再盯下去,她胸口那块信息面板迟早要被眼神烧穿。
周芷索性环顾整个国宾厅。挑高的穹顶下,水晶灯将光切成细碎的金芒,洒向三五百名宾客。深蓝军装、黑色西服、和服与晚礼服彼此交错,把这场宴会拼成了一幅过分华丽的活画。左侧偏厅,林晚棠坐在特制软垫上,胸口映着一排排白色信息:
【林晚棠:夫人】
【夫君:厚新宇】
【生日:1977年6月6日】
【嫁日:2002年5月18日】
【学历:1999年毕业于京畿大学经济学院本科】
【子女情况:育有一子、一女;再次有孕】
【最近一次侍寝:2025年11月30日】
【训练进度:淑女十艺资深阶段;礼仪、棋艺与家族事务优秀】
【服侍评价:温柔从容,持重守礼,母仪端庄】
【体征:身高169cm、孕前体重52.9kg、当前体重64.8kg、血型B型;母胎指标正常】
【惩罚档案:鞭挞累计12673下,灌肠1129次,寸止96次,电击1007次】
【待执行惩戒:鞭挞746下,电击87次,孕期结束后分批执行】
她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衣服倒是考究,领带却照样松着,裙摆也没打算放过膝盖。一看就是那种家境优渥、尚未被社会认真教训过的沈家小辈。可他们谁也没往沈清秋身边凑,全挤在林晚棠和厚若涵这里。嘴上聊得热闹,眼神却总往大厅中央飘一下,再飞快收回来。
“若涵姐姐!”,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厚若涵的手臂晃个不停,“你什么时候回沈家呀?黄埔区迪士尼下个月开新园区,听说能直接连脑机接口,你答应过陪我去玩的!”
旁边的眼镜男生也举起折叠屏:“若涵姐,水晶宫近地轨道酒店在做活动,双人舱七折。你跟我哥——”
“打住。”,厚若涵伸出被乳胶长手套包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你哥最近忙得要命,哪有空去什么太空酒店。再说……”她把声音压低,口罩上方的脸颊悄悄红了一小片,“我现在不方便出远门。”
“有什么不方便的?”小姑娘指了指她身上的黑色高开叉乳胶衣,“不就是穿了这个吗?我听说淑女之家明年初要出新款,人工智能模型也会更新。我馋它的护肤功能好久了,也想买一件试试。”
厚若涵噗嗤一声笑了,“你懂什么。这可不是美容紧身衣,这是——”她故意拖长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你姐姐乖乖听话的紧箍咒。”
“那你是孙悟空还是唐僧?”
“当然是孙悟空。”厚若涵扬起下巴,“没有这道紧箍咒,我早就一个筋斗翻没影了。谁要天天待在这里当乖宝宝?”
几个年轻人顿时笑作一团,话题也一路从沉浸式演唱会门票歪到《深空边境》的虫洞副本。周芷听了几句,嘴角也不由得往上翘。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男生安静站在旁边,端着果酒看他们胡闹,脸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字——这群弟弟妹妹怎么还没长大。
“你们几个,”厚若涵忽然歪了歪头,马尾在腰后轻轻一扫,“怎么都挤在这里?不敢去找清秋姐?”
眼镜男生往大厅中央飞快瞄了一眼:“伯伯正在跟她说话。那边至少零下二十度,谁过去谁冻死。”
“就是。”小姑娘猛点头,“伯伯刚才那张脸,我隔着十米都怕被冻伤。”
厚若涵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清秋姐就那样,越心疼越端着。沈叔叔也一样,越愧疚越凶。两个闷葫芦撞在一起,不冷才怪。”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那边聊完了,都过去陪清秋姐说几句废话。她嘴上不讲,心里其实盼着呢。”
“清秋姐现在看起来哪像会跟我们聊废话的人。”小姑娘卷着发梢嘟囔,“上次过年,她坐在那里,腰挺的直直的,像个未来女战士一样,我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傻不傻。”厚若涵翻了个白眼,“那是专门做给沈叔叔看的。当年是谁非要把她塞进厚家的?她现在越规矩,沈叔叔心里就越难受。”,她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落在自己胸前的黑色乳胶上,安静了半秒,“总之,先把老头气走,再去陪她闹。”
周芷跟着那几道偷瞄的目光望去。大厅中央偏左,沈清秋正面对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应该就是她的父母。沈母赵韵白抬着手,像是想摸摸女儿的脸,指尖到了半空却又缩了回去。她的目光停在沈清秋胸前:
【沈清秋:少夫人】
【夫君:厚远】
【生日:1997年2月11日】
【嫁日:2017年10月9日】
【学历:2022年毕业于国立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
【子女情况:已育一子】
【最近一次侍寝:2025年12月1日】
【训练进度:淑女十艺高阶;语言、礼仪、茶艺与外宾接待考核优秀】
【服侍评价:温婉周全,机敏守礼,善解夫意】
【体征:身高172cm、体重50.9kg、三围86-59-85、血型O型】
【惩罚档案:鞭挞累计3842下,灌肠326次,寸止28次,电击291次】
…………那串数字白得刺眼,赵韵白看了很久,攥着披肩的手越收越紧,“又涨了。”她嘴唇轻颤,“十月还是三千六,这才多久……”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妈,几个数字而已。”
“什么叫几个数字而已?”,赵韵白的声音骤然高了半拍,引得附近几名宾客侧目。她立刻压低声音,转头狠狠瞪向丈夫,“你这个死老头子,倒是说句话啊!”
沈维舟背着双手,盯着那些数字憋了半晌,终于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厚远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他很好。”
“好什么好。”赵韵白一指戳在丈夫胳膊上,“你除了会问这个,还会问什么?当年要不是你——”,她猛地停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清秋,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又逞强了?”
“没有,真的。”,沈清秋摇摇头,玫瑰金臂环锁着手臂,她只能抬到六十度,便顺势将手轻轻覆在母亲手背上。
沈维舟见状,忽然向前挪了半步,“清秋,你听爸爸说。这次不一样。林将军那边我谈过了,杨家的老鬼也点了头。宴会结束以后,我们三家一起去找厚家那几个老东西。不是闹事,就是坐下来,把规矩重新理一理。你放心,这次爸爸给你撑腰——”
“爸。”,沈清秋歪了歪头,眼神古怪。
“您总这么说,说得我好像在坐牢一样。”,她声音轻了下来,平静得几乎让沈维舟无从反驳,“我在厚家过得很好,厚远对我也很好,我也爱他。厚家只是规矩严一点,又不是监狱。您别再去给人家添乱了,行吗?”
沈维舟眉头立刻拧成疙瘩,“你说真的?是不是怕他们事后清算?没事,这次林将军和杨家的老鬼都站在我这边,他们不敢——”
沈清秋翻了个白眼,那一瞬间,她总算不像端庄得无可挑剔的厚家少夫人了,更像一只被唠叨烦了、连尾巴都懒得甩的猫。她干脆撇下父亲,两只手都握住赵韵白的手:“妈,您最近还失眠吗?我要厚远从大洋国带回两盒助眠贴,是实验室新出的神经缓释型,我让他明天给您送过去。”
赵韵白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眼角,“你这孩子……”
沈维舟像只被针戳破的气球,站在旁边一点点瘪了下去。他还想维持一家之主的气势,可看着女儿握住妻子的手,那点硬气怎么也撑不起来,“……真不用爸爸做点什么?”
沈清秋终于赏给他一个眼神,里面既有无奈,又有一点女儿对父亲才会有的嗔怪,“您别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我添什么乱——”,沈维舟条件反射地反驳到一半,对上妻子的目光,又老老实实把后半句吞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想拍拍女儿的肩,最后却只在她肩侧虚悬了一瞬,“什么时候带勋儿回家吃顿饭?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蟹粉狮子头。厚家那帮老顽固要是敢拦,我——”
“爸。”沈清秋温声打断他,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等勋儿放寒假,我带他回去看您。”
顾婷婷始终安静地站在斜后方,她今晚原本负责协助沈清秋接待宾客、核对流程。可眼下这一家三口说的每一句话,大概都比流程重要。于是她只是退开半步,把这一小块时间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周芷又往右看。冯素兰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周芷看了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又看了一眼,还是很想假装没认出来。黑色体操服上的紫色纹路从颈项一路缠到脚踝,胯部的心形淫纹在灯下若隐若现。她的项圈比周芷那只高出两指,玫瑰金色的金属上刻着厚训,细链随动作发出轻响。高开叉的下摆一直裂到大腿根,下面接着同色乳胶芭蕾长靴。二十厘米的细跟把她的身形拔得又高又直,长及腋下的手套则将双臂裹得不露一丝缝隙。她胸前同样浮着白色信息:
【冯素兰:夫人】
【夫君:厚明德】
【生日:1948年7月7日】
【嫁日:1978年3月5日】
【学历:1972年毕业于千泽大学历史学院博士】
【子女情况:完璧已破,尚未有孕】
【最近一次侍寝:1984年1月20日】
【训练进度:淑女十艺资深阶段;经史、琴艺、书法考核卓越】
【服侍评价:博学渊雅,静穆端方,偶有跳脱】
【体征:身高168cm、体重55.2kg、三围88-62-90、血型A型】
【惩罚档案:鞭挞累计34247下,灌肠5532次,寸止5928次,电击12104次】
…………周芷的目光被最后两行牢牢钉住,鞭挞三万四,电击一万二。以冯素兰偶有跳脱的脾气,这些数字勉强还能解释。可寸止五千九百二十八次?她又往上看了一行,最近一次侍寝,1984年1月20日,四十一年零十个多月,已经快四十二年了。也就是说,这套系统把冯素兰拦在最后一步,拦了将近半个世纪。上周社交训练时,这个数字分明还是5926,半周。又多了两次,周芷的后腰莫名一紧。厚家的规矩她再清楚不过。夫人只有在侍寝时才被允许越过那条线;其余时候,无论体内的装置把人逼到怎样的地步,LadyOS都会在最后一瞬将一切按回原点,完整地攀升,戛然而止,再从头来过。五千九百二十八次,周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她进门才多久,那串数字的涨势已经够吓人了。要是一直穿到冯素兰这个年纪……不行,这个念头连想完都不吉利,她赶紧晃了晃脑袋。项圈叮铃一响,听起来很像有人躲在暗处笑她。偏偏那串吓人的数字之上,站着的却是另一个意义上更吓人的冯素兰。永贞服本就将她滋养得看起来不过三十八九,今天又被薄如烟一通折腾,硬是收拾成了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又黑又长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垂至腰间,额前还多了一层薄薄的齐刘海。淡粉唇釉、微垂眼线,再加一点若有若无的腮红——怎么看都像刚离开校园没几年的女研究生。
“冯夫人?”,一名穿浅灰西装的年轻女人端着香槟走近,盯着她看了足足两秒,“我在千泽大学年会上远远见过您。您今天……”,她看看那条高马尾,又看看那层齐刘海,终究没忍住笑,“像我学妹。”
旁边的眼镜男生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站在您身边,甚至像您学长。”
冯素兰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在身侧攥了攥手,乳胶下的指节绷出浅浅的痕迹。想去碰刘海,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将手指交缠在一起,“……如烟那孩子胡闹。”,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柔亮得像二十来岁的女孩,只是闷闷的,还带着一点努力维持长辈威严的恼羞。
“哪里胡闹了。”女助理笑得眉眼弯弯,“您平时就年轻,今天这样正合适。下次学术沙龙也这么来,保证全场没人走神。”
冯素兰没接话。二十厘米的细跟在大理石上无意识地碾了半圈,怎么看都像一个被夸了新裙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小姑娘。周芷看得目瞪口呆。这真是那个教她心可以跑的冯素兰?
“说真的,素兰。”,一位白发老教授端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望了她许久,“你身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和当年在千泽大学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模一样。”
冯素兰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连口罩遮住的脸似乎都跟着烧了起来,“……您过奖了。”
那一瞬,周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女眷联盟的茶花会上,她总能讲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从经史典故讲到规矩里的漏洞,从怎么在惩罚落下来之前把损失降到最低,到LadyOS判定逻辑的死角。语速不快,句句落在要害,是一本活的厚家维基百科。
可眼前这位高马尾、齐刘海,被两个学术后辈一调侃就僵成电线杆的——请问您哪位?
却从没见过她在旧识面前这样手足无措,多年的封闭生活,足够把外面的世界变得陌生;如今不过一句和年轻时一样,竟让她慌成了真正的小姑娘。可话题一转到学术,情况立刻反了过来。老教授刚提到京都大学新发现的敦煌残卷,冯素兰眼睛便亮了。
“那份残卷我看过扫描件。第三段末尾菩萨二字的墨迹渗透方向与前两段不同,应该是后世修补时添上的。如果剔除,整段经文的韵脚反而全通。”,她戴着黑色乳胶长手套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描摹那行古字。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的酒杯停在半空,还有人激动得胡子直颤,追着问她是如何从墨迹判断年代的。冯素兰站在他们中间,马尾仍在腰后轻晃,齐刘海也仍乖乖搭在额前,整个人却已经松弛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光,才是周芷熟悉的冯素兰——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跟她聊正事了。
周芷对学术狂热敬谢不敏,很快把视线移向更右侧的商界宾客区,七八名穿着高定西装的老钱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圈子内侧,杨岚岚双手交叠在小腹,脊背挺得笔直。玫瑰金七件套覆在黑色高开叉体操服上,被灯光磨出温润的冷芒。
一名藏青西装的中年男人举杯向她示意,“杨夫人真是越来越优雅了。”,说完,他自己仰头喝了个干净。
“谢谢。”杨岚岚微微躬身,项圈叮的一声,“只是我今日不便饮酒。”
“理解,理解。”男人摆摆手,“杨夫人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她声音懒懒的,甜意却拿捏得刚好,“宋先生想起谁了?”
“我侄女,宋墨竹。她也有一双您这样的眼睛,很亮。”
“是吗?那她一定很漂亮。”
“是很漂亮。”宋轩停了一下,“可惜已经去世了。”
杨岚岚的丹凤眼极轻地跳了跳。
她在心里把宋轩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留下无可挑剔的遗憾。
“……那真是太遗憾了,节哀。”
宋轩没有再说什么。他向她虚敬一杯,转身没入人群。杨岚岚盯着他的背影,眼睛一点点眯起。那人的目光像一条湿冷的蛇,从脊背爬过去,让她本能地不舒服。她正准备换个地方,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香槟金,长裙从人群间曳过,步子从容得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猫,杨岚岚心里咯噔一下。
艾雪!她下意识想撤,十二厘米的芭蕾长靴却只允许二十五厘米左右的小碎步。才挪开半步,后腰便抵上冰凉的罗马柱。完美,连逃跑路线都替对方封好了。那抹香槟金停在身侧,一只雪白的乳胶手套随之探来,指尖轻轻擦过她腰侧裸露的皮肤。
说是手套,其实并不准确。谁能想到,淑女之家的总裁、执行董事兼首席软件工程师,会把自家技术直接穿来参加国宴。艾雪身上那套白金色SEAL从不离身。此刻露在礼服之外的双手、颈项,乃至那张精致面孔和琥珀色眼睛,都只是系统呈现给旁人的拟态。她甚至特意把今晚的面容调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笑起来温柔无害——如果有人真信了后面四个字,那就只能祝他好运。
“岚岚。”,艾雪的声音从斜后方贴过来,近得让人耳廓发痒。
杨岚岚扬起一抹慵懒的笑,决定先把主动权捞回来,“艾总今晚亲自做活广告?淑女之家最近的业绩压力这么大?”
“总得知道自家产品穿起来是什么感觉。”艾雪又靠近半步,一缕淡淡的柑橘香随之漫了过来,“不然以后怎么向客户吹牛?”
“那艾总感觉如何?”
“太紧了。”,艾雪答得十分诚恳,目光却落在杨岚岚腰间。
“尤其是这里。厚家给的参数比标准款狠了三个百分点。”雪白的拟态指尖点在她腰侧最凹的地方,“你现在吸气,是不是只能吸到这儿?”,艾雪的指尖沿着肋骨向上滑了半寸,恰好停在最让人发痒的位置。
杨岚岚想退,背后的石柱纹丝不动,“……艾总对客户的身体数据,记得倒是清楚。”
“我是做技术的,对数据敏感是职业病。”艾雪歪了歪头,琥珀色眼睛里全是促狭,“你的三围、体脂率,还有每次呼吸时胸廓扩张多少,我都记得。”
杨岚岚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像现在这样,被一根柱子、一套永贞服和一只根本摘不下来的白色手套堵在角落,还真是头一回。
“所以,”她强撑着抬起下巴,“艾总是来做售后的?”
“不。我来推销升级包。”
“……升级包?”
“你身上这套,是厚家定制的标准版。”艾雪捏了捏她腕上的银白手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给你做一套专属款。”
杨岚岚慢悠悠地抬眼:“想把我变成独家客户?厚家会找你麻烦的。”
“怎么会。”艾雪笑得愈发温柔,“我会比厚家的规矩温柔一百倍。”
杨岚岚一个字都不信。果然,下一秒,艾雪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标准款的行为矫正有零点三秒延迟。每次步幅超标,震动总慢半拍,你应该感觉得到。专属款可以压到五毫秒,波形也能自定义。从酥麻到刺痛,再到——”,她把声音压低,几乎贴在杨岚岚耳边,“让你跪下以后,自己站不起来。”
杨岚岚抬手想挡,臂环却把动作卡在六十度,艾雪垂眼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新参数,“惩罚模块也可以改。标准款只有固定阈值,专属款则根据心率、皮质醇和瞳孔变化实时调整。你越想硬撑,它就越知道该往哪里加。”,她的拇指隔着拟态层,缓慢摩挲杨岚岚腕间跳动的脉搏,“你这么要强,应该很适合。”
“听起来就不像正经产品。”,束腰本就只肯给杨岚岚半口气,这会儿连那半口都被搅乱了。
“这是精细化管理。”艾雪一本正经,“你穿现在这套还太游刃有余。换成我的专属款,才有机会变成真正的乖乖女。”
杨岚岚耳尖终于红了。她偏开脸,过了两秒才重新转回来,“艾总这套话术拿去董事会,能把那群老狐狸骗得连底裤都不剩。”
“谢谢夸奖。”
“不过本夫人不吃这套。”杨岚岚眯起眼,“想让我当独家客户也行,只要你能说服厚家,我很乐意见识一下。”
艾雪难得怔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岚岚,你比我想象中还难搞。”
“承让。”
“没关系。”艾雪收回手,白金色长靴在大理石上轻轻一点,“做技术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话音刚落,三道身影从另一侧走了过来,“艾总。”,平井举起酒杯,脸上是工程师见到同行时才有的真诚笑意,“刚才还在和荒坂先生、李会长谈淑女之家。没想到您也来了东州,还正好和杨夫人在一起。”
“平井社长。”艾雪转过身,方才那点暧昧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听说索尼的合成人项目通过图灵测试了?恭喜。”
“还要感谢淑女之家授权的仿生专利。”
平井的视线落在她雪白的手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女士,更像在看某种恨不得立刻送进实验室切片的材料样本,“不过现在无论日本还是东亚国,工业用地价格三年涨了百分之四百。精密装配车间对洁净度的要求又高,我们正在认真考虑,把下一代合成人总装厂搬到近地轨道。”
“工厂搬上去,物流怎么办?”杨岚岚问,“材料从地面运到轨道,成本谁来摊?”
“可以先用三星重工的电磁弹射平台。”李在镕接过话,“超导轨道质量投射器已经把单次运输成本压到每公斤三美元。但前提是——”,他看向平井,“索尼的工厂确定上马,我们才能摊薄基建成本。”
平井点头:“只要下一代触觉神经传感器的问题解决,轨道工厂立刻可以启动。”
“你们这套神经接口,”一直没出声的荒坂三郎忽然开口,“能直接用在活人身上吗?”
平井稍稍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荒坂先生想问,合成人使用的仿生神经,能否接驳人类神经系统?”
“对。”
“确实有相关研究。底层原理相通,理论上没有问题。”
“延迟能做到多少?”
“民用规格,五毫秒。”
“如果做成植入式外骨骼接口呢?”荒坂三郎晃了晃酒杯,“通过手术,把机械骨架直接接入神经系统。”
平井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向艾雪。
艾雪想了片刻,“植入式接口的生物相容性测试还没有完成,排异风险也无法量化。现在谈延迟太早,更不能对外许诺。”
“那就是有戏。”,荒坂三郎点到即止,举了举杯,“我等您的数据。”
杨岚岚眯起眼:“荒坂先生打算把人变成半机器人?”
“不打算。”荒坂三郎笑得出奇坦诚,“只是做技术储备。”
平井忍不住笑了:“您还是这么谨慎。不像索尼,我们已经准备把家用合成人包装成家庭成员了。”
“然后让独居老人抱着合成人孙子流泪?”,杨岚岚挑眉,“这套营销方案确实值得写进教科书。”
“有效就行。”,平井毫不介意。
几人都笑起来。李在镕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啧了一声,“三菱的人在催我。各位,洽谈会上见。”
“我也得去应付几位议员。”平井跟着告辞,“艾总,杨夫人,失陪。”
荒坂三郎朝两人略一点头,也端着酒杯离开了,等那几道背影走远,艾雪肩颈的线条才刚刚松开一点。然后,她很随意地往大厅另一头扫了一眼,只一眼,方才还宣称“最不缺耐心”的艾总,脚尖已经悄悄转向侧门。
杨岚岚看得清清楚楚:“您这是?”
“突然想起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没——”
“艾雪。”,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穿过周围的谈笑,准确落在她背上。
艾雪停住了,那一瞬间,杨岚岚忽然明白,原来SEAL再先进,也模拟不出一个人被老师当场点名时的自然僵硬,她顺着声音望去。十来步外,秦破空一身深黑礼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附近几位认识他的人已经主动让开了路,可他本人并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过来。
艾雪沉默半秒,认命地转回脚尖。香槟金的裙摆划过半圈,她带着一种去交作业的庄重心情,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杨岚岚当然也跟了上去。这种热闹,错过未免太可惜。
李佳挽着他的手臂,与他并肩,她今晚穿了一袭月白云锦旗袍,暗银色花枝从腰际一路攀上肩头,灯光掠过时才显出细密纹路。旗袍剪裁极美,将她纤长丰润的身段收得恰到好处;可再漂亮的外衣,也藏不住里面那套陪了她近二十年的监禁服。
高领边缘,黑色半透明的材质沿着下颌露出窄窄一圈;短袖之外,双臂和手掌也覆着同样的黑。最惹眼的是旗袍侧面的高衩——开步之间,监禁服从大腿一路裹到脚背,薄而服帖,腿部曲线被完整勾了出来,最后无缝收进一体式的十三厘米细跟里。没有一寸真正裸露,却比裸露更让人移不开眼。
偏偏她的脸仍停在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古典,唇边含笑,若不是那层从华服下悄然露出的黑色囚束,任谁也不会把她同已经持续多年的监禁、假释与居家限制联系在一起。秦破空显然一路都把步子放得很慢,此刻一只手仍不着痕迹地护在她后腰。
李佳侧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破空,我这个月有七十二小时,不是七十二分钟。你不用每走三步就看我一次。”
“鞋跟高。”秦破空说。
“它从穿上那天起就这么高。”
“地滑。”
“好,好,地滑。”,李佳答应得十分顺从,眼睛里的笑却明摆着是在哄他。
艾雪终于走到两人面前,她站定,脸上的微笑完美得几乎可以直接拿去做产品宣传,“秦先生,秦夫人,晚上好。”
“刚才为什么要走?”秦破空问。
“我没有要走。”艾雪回答得很快,“只是打算换一个更适合谈话的位置。”
杨岚岚默默看了一眼距离不到十米的侧门,她决定做一个善良的人,暂时不拆穿。秦破空也看了一眼侧门,没追究,只把话题转回刚才的谈话,“植入式神经接口,生物相容性测试没完成以前,不准作为商品对外承诺。”
艾雪立即点头:“我明白。刚才已经明确说过风险,研发部也不会提前开放人体测试。”
“荒坂会拿技术储备当借口施压。”
“我会把项目权限锁在总部,任何测试申请都必须经过我本人和医学伦理组双重签字。”
“书面报告,周五以前给我。”
“好的。”
一问一答,干净利落。杨岚岚站在旁边,看着刚才还把她堵在柱子前推销专属管教的艾总,此刻乖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李佳终于笑出了声,“好了,破空。今晚是国宴,不是你临时开的项目答辩。”,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背,又看向艾雪,“艾总别介意。他一听见没做完测试的技术,就会自动变成这个样子。”
“不会。”艾雪微笑,“秦先生严谨是好事。”
秦破空看了她两秒,“你刚才准备往侧门走。”
“……实验室确实还有一组数据。”
“周五,报告。”
“一定。”,李佳忍着笑,将秦破空的手臂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挽。
“报告已经跑不了啦。可我这个月难得的外出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跑。陪我去看看露台,好不好?”
秦破空低头看了眼她旗袍下那双过高的细跟,“只到门边。”
“听你的。”,李佳朝艾雪与杨岚岚略一点头,挽着丈夫慢慢离开。月白旗袍的下摆随步子轻摆,开衩间那层黑色监禁服时隐时现,像一道始终无法被华服遮住的影子。
直到两人走远,艾雪才把始终挺直的肩膀放松下来,杨岚岚悠悠开口:“原来艾总也会怕人。”
“这不叫怕。”艾雪正色道,“这叫对资本应有的尊重。”
“您刚才不是还说,做技术的最不缺耐心?”
“耐心和送命,是两套指标。”
杨岚岚愣了半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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