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第三部】(13-15)作者:猫九大大 第十三章 德贵趴在炕上,鼾声打得震天响。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从桂花推开东厢房门到现在,他一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道劈开的伤口,四年了也补不上。 他没有醉。他从来就没有醉过。每一晚的酒都是算好的量--够他脸红,够他打鼾,够他有理由装睡,但不够他听不见。 他听见了大庆说“这半个月我不走”,听见了桂花说“你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的”,听见了他们在炕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了桂花那句压得极低的、但他听得一清二楚的话。桂花的那些声音--从嗓子深处被撞出来的呻吟,带着哭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又缝合上的浪叫,还有她在最后时刻压低了却没能压住的那声呼喊。这些声音和他弄她时她发出来的不一样。他弄她的时候,那些声音是被撞出来的,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她控制不住的,是她在咬着嘴唇忍了又忍之后从喉咙缝隙里漏出来的。可今晚那些声音是她自己放出来的。她没有忍,没有咬嘴唇,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让那些声音自由地从她嘴里涌出来,每一首都像一把小刀子剜在他德贵的心尖上。她让大庆叫她桂花,不是嫂子,是桂花。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那种笑她从来没有对他德贵有过。她跟他说“红糖别省着喝”,声音软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又细又滑又甜。她用那种声音跟大庆说话。 他的桂花,身子给了那小子,心也跟那小子走了。 他躺在黑暗里,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那些声音和画面。桂花雪白的身子被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她那两只又白又挺的奶子贴着那小子的胸膛,那小子的手揉着她的屁股。她主动跨上去,腰扭得跟风里的柳条似的,嘴里喊的是“大庆”,不是“德贵”。那声音里有欢愉,有放纵,有她四年婚姻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桂花从来不在他面前主动。每次都是他把她按在炕上,她闭着眼咬着牙,像个死人一样任他折腾。可今晚她在那个男人面前主动了。她问他“你舒服吗”,她跟他说“我这辈子没那么舒服过”。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我说过。德贵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节发疼。他不敢发出声音,他怕桂花听见他醒了,怕她知道他在偷听,怕她发现他装醉。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他怕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那种冷冷的、隔着老远打量他的眼神。他怕有一天她连这种眼神都不肯给他了。 大庆那小子,再过半个月就走了。德贵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嚼得满嘴都是苦的。对,他走。他是来修水渠的,水渠修好了他就得走。他全国各地跑,这个县修完了去那个县,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这个村子。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他来了,替他德贵做了他做不到的事,然后走。他把他的种子留在了桂花的肚子里,然后从这个院墙里彻底消失。半个月,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得忍。他得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把鼾声打得震天响,给那小子腾地方。他得看着他们在灶房里、在东厢房里、在每一个他不在的角落里翻云覆雨,听着桂花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发出那些她从来不肯在他身下发出的浪叫。然后等那小子背着水准仪跨上自行车滚蛋,桂花还是他的桂花。人走了,肚子里的孩子还在。那个孩子--不管是谁的种--生下来姓德,以后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叫他爹。他德贵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有个后。村里人的嘴堵上了,梁家沟那边也有交代了。那个技术员就是个工具,用完就扔。想到这里,他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些。 一夜不够。他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一夜不行。一夜不一定能怀上。这半个月里他得天天喝酒,天天装醉,把那小子的种子留在桂花肚子里。让她跟大庆睡,不拦着,还得给他们创造条件。他得忍受着每天晚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忍受着桂花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的笑脸,忍受着她永远不会给他的温柔。然后把大庆送走,把桂花接回来,把这半个月的事烂在肚子里。从今以后他每天都得喝,每天都得醉,每天都得把自己的鼾声当成送给她们的礼物。直到那小子走,直到桂花怀上,直到这一切都过去。 外面第一声鸡叫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桂花已经开始烧早饭了。德贵听见她在灶房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还是那个不成调的旋律,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她把碗筷摆上桌,开始舀粥。那粥里有红糖,他知道,那是大庆给的。德贵闭上眼睛,鼾声继续,一很赞哦低,节奏均匀。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推开东厢房的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平时都是天不亮就起来,比桂花还早。今天却睡过了头--也不能说睡过头,是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炕沿上。他慌慌张张地套上裤子,系裤腰带的手都有些不利索,心里虚得厉害。昨晚的事还像做梦一样--桂花的身子,桂花的声音,桂花最后那句“你还没回答我,你舒服吗”--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转到天亮才勉强合了眼。现在醒了,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带着一股热流从小腹往下窜,他赶紧把衬衫下摆扯了扯,遮住裤裆那鼓起来的一块。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德贵蹲在井台边漱口。 大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退回去,假装还没醒,但德贵已经抬头看见他了,嘴里的水还没吐,冲他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像是“起来了”。大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蹲在井台另一边,把水桶放下去打水。井绳在他手里勒出一道红印,他攥得太紧了。 德贵把嘴里的水吐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蹲在那儿打量他。大庆低着头打水,能感觉到德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摸透了脾气的牲口。 “崔技术员,昨晚没睡好?” 大庆差点把井绳掉进井里。“还行。就是有点热,翻来覆去的。” “热?”德贵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入秋了,枣树叶子落了一地,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起鸡皮疙瘩。“这天还热?” 大庆没接话,低头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了一身。他拿手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但心里的虚劲儿一点没减。他不敢看德贵,只是盯着井水里自己那张脸--眼皮肿的,眼珠子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他赶紧又掬了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德贵站起来,把漱口杯搁在井沿上,转身往院子中间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大庆,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昨晚我睡得太死,打雷都听不见。你要是半夜起来上茅房,别嫌我鼾声响。” 大庆的手停在水盆里,指尖冰凉。他不知道德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说“我什么都知道但不点破”。他抬起头,看见德贵正往灶房那边走,背影很赞哦一低地晃着,手里拎着那条擦脸的毛巾。德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冲着灶房里说了句什么,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在支使她干活--“粥快好了没?崔技术员饿了。” 灶房里传来桂花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和每天早上一样:“好了。端碗吧。” 大庆把脸埋进水盆里,憋了很久才抬起来。他告诉自己,德贵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德贵一直都是这样,没话找话,阴阳怪气。可他心里又清楚--德贵从来不在早上问他睡得好不好。今天问了。而且昨晚的鼾声,他听到了吗?他听了一整夜,还是从头到尾都没醒?德贵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拆开来掰碎了想,越想越觉得每个字都是话里有话,可他又想不明白那话到底指的什么。 桂花端了三碗粥出来,放在石桌上。她的目光和大庆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昨晚的月亮。她移开目光,把筷子摆好,说:“吃吧。” 德贵在桌边坐下,端起粥呼噜呼噜地喝。大庆也坐下,端起碗,低着头喝,不敢看桂花,也不敢看德贵。桂花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喝,只是拿筷子慢慢搅着粥。德贵喝了两口粥,忽然放下碗,看着大庆说:“崔技术员,东沟那边水渠还得几天完工?” “十来天吧。”大庆差点被粥呛着,赶紧咽下去,拿手背擦了一下嘴。“通水加验收,半个月差不多。” “半个月。”德贵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是在嚼一片老咸菜,嚼烂了才咽下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眼睛看着大庆,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大庆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被查账。“那还挺快的。水渠一修好,你就能回省城了吧?” “能。”大庆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德贵笑了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锄头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大庆,是看桂花。桂花正端着碗喝粥,目光垂着,像是碗里的粥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德贵看了她那么一眼,然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推开院门走了。 德贵扛着锄头走在土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他听见大庆推自行车出门的声音,听见自行车的链条响了两声然后远了。他没有回头。他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草茎被他咬断了,一股青草的生涩味在嘴里漫开。他把草茎吐掉,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是个干活的好日子。他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背很赞哦高一低地晃着,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白天德贵扛着锄头在东沟坡地上翻了一整天的地,手上磨出两个新水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收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炒鸡蛋的香味。桂花正端着盘子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说了句:“洗手吃饭。” 德贵愣了一下。炒鸡蛋--这玩意儿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过生日才会上桌。今天不是什么日子,他也没过生日。他洗了手坐在桌边,看着那盘黄澄澄的炒鸡蛋,又看了看桂花。桂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碟咸菜、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玉米糊糊。然后她从柜子里摸出那瓶还没开封的地瓜烧,放在桌上。 德贵盯着那瓶酒,又盯着桂花。“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桂花把瓶盖拧开,往德贵面前的碗里倒了半碗,又往自己碗里倒了小半碗。“想喝就喝点。” 德贵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味顺着嗓子眼往下窜,热乎乎的。他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咸淡正好。桂花平时炒菜不是咸就是淡,今天这盘炒鸡蛋却做得格外用心,蛋花嫩,油放得足,还撒了几粒葱花。德贵吃着吃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鸡蛋,该不会是给他补身子的吧?补了身子好让那小子今晚继续操她?他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又灌了一口酒。 “你也喝点?”德贵看着桂花面前那小半碗酒。 桂花没说话,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皱了一下眉头,咳嗽了两声。德贵看了她一眼--他没见过桂花喝酒。桂花从来不在他面前喝酒。她端碗的动作有些生涩,酒从碗沿淌下来滴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又抿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顺了些,没咳,但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喝不惯就少喝点。”德贵说。他端起自己的碗又灌了一大口,酒劲从霄里往上顶,顶得他脑门发热。他借着酒劲看着桂花--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脖子下面那截锁骨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挽在脑后,一丝不乱。德贵忽然想起昨晚她推开东厢房门的样子--晨光从她身侧漏进来,她把碎发撩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是给灶房里那个大学生的。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酒不错。” 桂花又端起自己的碗,这回抿得比刚才多了些,辣得她眼睛眯了一下,但她咽下去了。她把碗放下,拿起筷子给德贵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他面前的窝头上。德贵盯着那个窝头上黄澄澄的鸡蛋,觉得有点烫眼睛--不是鸡蛋烫,是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赶紧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使劲嚼。她从来没有给他夹过菜。 “德贵。”桂花忽然开口,端起自己的酒碗。 “我敬你一杯。” 德贵抬起头看着她。桂花端着碗,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算计,也没有昨晚他装睡时从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冷漠的了然。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里面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给你看清楚。她端着碗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动,自己先抿了一口,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放下碗看着他。德贵喉咙发紧。他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端起碗一口把剩下的半碗酒全灌了下去。酒从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冰凉的,他也顾不上擦。 "行。"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下嘴。"你敬我,我喝。" 桂花又给他倒了半碗。他端起来又灌了半碗,酒劲冲上来,脑袋开始发晕。他看着桂花在灯光下的脸,那脸被酒劲熏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像那天晚上在井台边看月亮时的样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问桂花--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了,好去找他?可他没问。他不敢问。他怕桂花说“是”,更怕桂花说“不是”之后他更难受。他只是端起碗继续喝。 桂花陪着他喝。她喝得很少,每次只抿一小口,但碗里的酒还是慢慢少了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怎么说话,炒鸡蛋凉了,窝头也硬了,但他们都还在喝。德贵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舌头开始打结,桂花在他对面坐着,脸很红,红得从脸颊一直染到了脖子根。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德贵,来,我敬你--” 她敬他什么,她没说出来。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敬他四年来没打过她,还是敬他昨晚装醉给他们腾地方?是敬他接下来每天都要喝醉装睡的忍耐,还是敬他自己不行也知道自己不行?她说不出来。德贵接过碗仰头干了。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 “桂花,”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这么多年了,你头一回陪我喝酒。我就算是现在喝死也值了。” 桂花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动,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的迷离。德贵还想说什么,但酒劲已经上了头,身子一歪趴在桌上,手里的碗滑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桂花脚边。桂花弯腰把碗捡起来放在桌上。她低头看着德贵--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越来越重,鼾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德贵。”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又叫了一遍--“德贵。”鼾声更响了。 桂花站在桌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德贵佝偻的脊背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里面夹着几根白的,后颈上晒出了一圈黑红的印子。她知道他没真醉。今晚的酒量她算过--大半瓶地瓜烧,对德贵来说不算什么。他现在趴在桌上打鼾的样子,和昨晚一模一样,和前晚也一模一样。鼾声均匀而深沉,节奏稳定得不像是从一个醉鬼肺里发出来的。她忽然想笑--这辈子嫁了个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种地,不是算账,是装醉。 她站在他旁边,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碗收起来,把筷子摆正,把他胳膊下面压着的桌布抽出来抖了抖。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那个门槛上,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透过窗户纸上那几个破洞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碎光。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但那姿势看起来很僵硬--不像是在看书,像是在等她。 桂花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德贵。他的鼾声还在继很赞哦一高一低,像拉风箱。她把碎发撩到耳后,跨出灶房的门槛。她想起昨晚大庆抱着她,她知道半个月后他一定会走。但那又怎样呢?德贵要她怀上大庆的孩子,她知道。德贵把她当成一块地,大庆当成播种的工具,她也知道。可她还是推开了灶房的门。 她往东厢房走。她听见德贵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又接上了。那一下停顿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拼命把那个东西咽了回去。她没回头。 德贵趴在桌上,眼睛睁着,瞪着桌面上的木纹。他听见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过院子,听见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然后是轻轻一声敲门。她从来没敲过他屋的门。这么多年,她进他屋从来不敲门,因为他没给过她需要敲门的理由。院门到东厢房就那么几步路,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门开了,又关了。 他盯着桌上空了的酒碗,盯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鼾声很赞哦,一高一低,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大庆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技术手册,但眼睛没在看书--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从德贵的鼾声响起那一刻就在等。桂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手里的书滑到炕上,书页折了个角。 “吃了没?”桂花站在门口问。 “还没。”大庆说。其实他不饿,肚子是空的,但胸口堵得慌,从早上德贵在井台边问他“昨晚没睡好”开始就一直堵着。他在工地上测了一天的坡降比,中午只啃了半个窝头,剩下的半个揣在兜里忘了吃,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井台边看见桂花在打水,心里一慌差点把水准仪摔了。 桂花转身回了灶房。大庆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她在给他热饭。过了一会儿,桂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一碟葱花炒鸡蛋,手里还拿着两个杂面窝头。她把碗放在桌上,窝头搁在旁边,又把筷子递给他。大庆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背上还有酒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 “德贵睡了?”大庆低声问。 “醉了。”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今晚我陪他喝了点。” 大庆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抬头看她。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嘴唇也比平时更红了些,像是被酒泡过的樱桃。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这炕上,她跨在他身上时脸上也是这个颜色--不是羞的,是身体里那股热从内往外透出来的。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啃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没喝多吧。” “我没喝多少,大半瓶都是他喝的。”桂花停顿了一下,大庆低头喝粥,粥里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和第一天她端给他的那碗一样。 德贵听着隔壁的动静,心里难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妇,吃我的饭。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屋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东厢房那根榆木房梁是我从公社木材厂赊来的,赊了大半年才还清。炕是我亲手盘的,盘炕那两天腰都直不起来。桂花是我明媒正娶的,虽说她爹胡德才在中间拿了不少好处,但彩礼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花轿是我一家一家求人抬的。现在好了--屋子给崔大庆住着,炕给他睡着,桂花给他搂着,连饭都给他热好了端进屋里去。 我在这个家里四年,哪天有过这种待遇?哪回不是我自己端碗,自己收拾,她连筷子都没给我递过一回。今天给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我还感动得差点掉泪。现在想想,那鸡蛋八成也是给他炒的,我不过是个顺便。德贵在心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苦,苦得他自己都不想再嚼下去。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动。因为他在算另一笔账。这笔账他在心里打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那小子是个外乡人,水渠一通他就滚蛋了。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得住我的屋子、睡我的炕、玩我的媳妇、吃我的饭。行。我都认。但是--德贵在黑暗里把这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你得给我留个种。你要是光吃饭不干活,那这买卖我可亏大了。我忍这半个月,是为了让你在我家炕上把我媳妇的肚子弄大。你要是弄不大,那你他妈就是白吃白喝白睡了我的婆娘。你得给我留个后。得给我留个后。不管你姓崔的还是姓什么的,这娃娃生下来跟我姓,叫我爹,在这院子里长大,给我养老送终。有了孩子,谁还敢在井台边嚼舌根?有了孩子,这四年的窝囊气就全值了。 第十四章:酒后狂浪 桂花把空碗和筷子收走,大庆听见她在灶房里洗碗的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然后是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她在烧热水。德贵的鼾声从正屋里传出来,震天响,整个院子都泡在那声音里,但大庆已经不像头几天那样心慌了。他坐在炕沿上,把技术手册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书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灶房的门响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东厢房门口。敲门声很轻,只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暗号。大庆站起来开门,桂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盆热水,热气蒸腾着模糊了她的脸。她洗过脸了,头发也重新梳过,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皮肤。她端着热水从他身边擦过去,把盆放在炕沿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也洗洗。” 大庆应了一声,走到盆边蹲下身,捧了把热水泼在脸上。热水激得他毛孔都张开了。他洗完脸,桂花已经把擦脸的毛巾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擦脖子。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过身,发现桂花正坐在炕沿上看他。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他总是隔着点什么,一层壳,一层纱,一道她自己竖起来的墙。但今晚那层壳没有了。她的眼睛是亮的,脸颊是红的,不知是酒意还没退干净,还是刚才烧热水时被灶火烤的。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沿,大庆走过去坐了下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布衫贴着他的大腿侧,热乎乎的。正屋里德贵的鼾声还在继续,但他们谁也没去听那个声音了。大庆侧过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地瓜烧的酒香。 “你今晚喝了不少。”大庆说。 “没多少。”桂花说着,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是热的,不像平时那样凉。酒意把她的体温抬高了,也把她平时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抬了上来。“就几杯,漱漱口。”她一边说,手指一边慢慢地往他手腕上滑,指尖轻轻刮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下一下,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见的画。 “德贵没起疑心吧。”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桂花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一闪就收的笑,而是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放肆的笑,眼角弯下来,嘴唇翘上去,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半瓶地瓜烧下去,打雷都劈不醒。”她把大庆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食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着圈。痒痒的,画得大庆浑身发麻。 “不过今天我得谢谢你。”桂花一边说,手指还在他掌心里画着圈,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肯定喝不了两杯就哭了。” “你还会哭。”大庆翻过手握住她的手指。 “会。”桂花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放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嫁过来头一年,天天哭。后来不哭了,觉得哭也没用。今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我没哭。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月光底下的井水,她忽然站起来,跨过大庆的腿,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这个动作太突然了,大庆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鼻尖对着他的鼻尖,呼吸缠着他的呼吸,酒香混着她身上灶火和皂角的气味,熏得他脑子发晕。 “今晚我想在上面。”她抵着他的额头说。 大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今晚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桂花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带着几分酒后的娇憨。 “胆子大了。” “酒壮怂人胆。”她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德贵喝了四年酒才敢装醉,我喝两杯就敢坐你腿上。你说谁胆子大。”她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得肩膀轻轻耸动,胸脯贴着他的胸口,软软的,隔着碎花布衫传来一阵温热。大庆搂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腿上,屁股软软地坐在他大腿根上,压着他那根已经开始发硬的东西。她肯定也感觉到了,因为她忽然停住了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下身,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没退,但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你硌着我了。”她故意往前挪了挪,把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挤在两个人小腹之间。 “你压着我了。”大庆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屁股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裤,手指陷进那两瓣软肉里,轻轻地揉捏。他还没怎么用力,桂花就轻轻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脖子上那根突突跳的动脉,呼出的热气又湿又烫。 “今晚你别动。”她把大庆往后推了推,让他靠在土墙上,自己直起身来,两只手从肩头滑到他胸口,手指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她解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扣子全解开了,衬衫敞开,露出他精瘦结实的胸膛。她的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小腹,手指在他裤腰带上停了一下,然后利落地解开了那个扣子。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了褪,那根早就硬挺的肉棒弹了出来,粗粗地、黑黑地挺在两人之间,龟头涨得紫红,马眼里已经渗出一滴亮晶晶的液体。桂花低头看着它,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蘸了蘸那滴液体,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 “大庆。”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软得不像话,“你跟我说实话--昨晚你舒不舒服。” “舒服。”大庆的声音有点哑。 桂花的手指在他龟头上绕着圈,轻轻柔柔地,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问:“哪里最舒服。”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攥紧了炕席边,“你在上面的时候。” 桂花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的淡淡的、一闪就收的笑,而是一种大庆从未见过的、带着三分得意三分放浪的笑,眼角弯着,嘴唇翘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手上忽然用了点力,握住他那根硬挺的肉棒上下套弄了两下,速度不快但力道恰到好处,虎口裹着包皮一上一下,每一下都让他头皮发麻。 “那今天我还想在上面。”她把碎花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又把手伸到背后解内衣的带子,一边解一边侧着头看他,内衣的带子松开了,胸前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在灯下微微晃着,两颗乳头是深红色的,已经硬硬地翘起来,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樱桃。她把内衣扔在炕沿上,两只手捧着自己的乳房往中间挤了挤,挤出那道深深的沟,偏着头问他,“好看吗。” 大庆的肉棒在她手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胀得比刚才更粗了。他伸手去够她的屁股,想把她捞进怀里,但桂花把他的手拨开了。她站起来,在他面前把裤子褪下去,连裤衩一起褪到脚踝,慢慢抬脚脱下来,然后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灯光把她全身照得明晃晃的,皮肤白得发光,乳房饱满挺翘,腰细得盈盈一握,两条腿修长笔直,大腿根之间那一小片黑密的阴毛被灯光照得发亮。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膝盖上,脸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酒香和挑衅,“急什么。今晚我不急,你也不许急。”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庆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被她一把攥住手腕按回炕沿上。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桂花跨上他的腿,重新骑在他身上,屁股压着他的大腿根,两个人面对面,她的乳头蹭着他的胸口,她低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把他两只手都抓起来,放在自己胸前。大庆的手指自动收拢,把那两坨白花花的软肉满满当当地抓在手里。她的奶子又软又有弹性,手心里满满的,指缝间挤出白嫩的乳肉。两颗乳头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蹭着他的手纹。他开始揉,力道不大,拇指绕着乳晕打圈,食指夹着乳头轻轻搓动。 “啊……”桂花仰起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又甜又软又浪,在安静的东厢房里回荡。她的屁股开始不安分地扭动,隔着裤裆蹭他那根硬挺的肉棒。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隔着两层布都能烫着她的小腹。她低下头咬他的耳朵,一边咬一边说,“你揉得我好舒服……比我自己的手舒服多了。” “你自己也揉过。”大庆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两只手还在她的奶子上揉着,力道比刚才大了些,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又弹回来,像在揉两团刚发好的面团。 “揉过。”桂花的呼吸越来越急,屁股扭动得越来越快,”在炕上,德贵睡着了以后。他一个月就碰我那几天,还是算着日子来的,完事翻身就打鼾。其他时候我要想,只能趁他睡着了自己偷偷揉。“她把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被大庆手指的动作打断一下,“有次差点被他发现--他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抽出来,心都快跳出来了。” 大庆把她压倒在炕上,翻身跪在她两腿之间,低头含住她的乳头。牙齿轻轻咬住那颗硬挺的红樱桃往外扯了一下,又用舌尖绕着乳晕飞快地打转。桂花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用力往自己胸口上按。 “啊--对--就是这样--用力吸--左边--左边也要--”大庆换了左边,一边吸一边用手指揉右边那颗刚被他吸得又红又肿的乳头。桂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绞紧了,又松开,又绞紧,指甲在他头皮上轻轻地刮。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没遮没拦,那些压抑了四年的欲望被酒意一熏,全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她已经不是在跟他说话了,而是在用声音告诉他自己有多舒服。她嫌大庆吸得不够狠,一边喘一边按着他的脑袋往下推,“再往下--往下亲--我身上哪儿都要--不要停--” 大庆从她的乳沟一路往下亲,亲过她的肋骨,亲过她的小腹,亲过她的肚脐。她的肚脐很浅,像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她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像是被挠到了痒处的闷哼。他继续往下,鼻尖蹭过她小腹下面那片茂密的阴毛,闻到了一股带着皂角清香和她自己身体味道的气息。她两腿之间早就湿透了,阴毛上沾满了晶莹的淫水,被灯光一照,亮闪闪的,像晨露挂在草叶上。他掰开她的腿,把头埋下去,舌尖探进那道湿滑的肉缝。 “啊--”桂花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浪叫,后背猛地弓起来,屁股抬离了炕席,两只手死死抓住炕席边。她的大腿夹紧了他的头,又松开,又夹紧,整个人都在发抖。大庆的舌头在她阴蒂上飞快地打着圈,时不时轻轻咬一下那颗已经充血肿胀的小豆子,每咬一下桂花就叫一声,声音又亮又荡,穿过东厢房的门窗,越过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枣树,毫无保留地灌进正屋那扇虚掩着的门里,灌进德贵那双紧闭着的耳朵里。 德贵趴在正屋炕上,脸埋在枕头里,拳头塞在嘴里,咬得指节发疼。他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怎么堵都堵不住。桂花的声音太大了,比他弄她时任何一个晚上都要响--不是忍着的,不是咬着嘴唇的闷哼,不是被撞出来的压抑喘息,而是她主动发出的、带着欢愉和渴望的浪叫。她在对另一个男人说快点,说用力,说你顶到最里面了。 德贵听见这些,脸都绿了,不是气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酸又苦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想起桂花昨晚说的话--是他自己把我往你屋里赶的。对,是他先装醉,是他先默许的。可默许是一回事,听着自己的婆娘在别人身下主动索要,又是另一回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洗过的洗衣粉味,那股味道和东厢房里飘过来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他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东厢房里桂花什么也顾不上了。酒精烧掉了她那层石头壳,烧掉了她四年的隐忍和克制。她翻了个身,把大庆推倒在炕上,跨坐上去,一只手扶着他那根粗硬的大肉棒,对准自己那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口,慢慢往下坐。龟头撑开阴唇,一寸一寸地顶进去,她能感觉到肉壁上每一道褶皱被撑开又被填满。她咬着嘴唇往下沉屁股,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大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看着--看着我--看我怎么坐下去的--” 大庆看着她把那根粗黑的大鸡巴一点一点吞进身体里,视觉上的刺激比身体上的更猛烈。他双手掐着她的腰,帮她往下沉,龟头顶到花心的时候桂花仰起头,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到底了--好深--比昨晚还深--”她双手按在他胸口上开始上下起伏,一开始很慢,每一次都抬到龟头快要滑出来才重新坐下去,紧致的肉壁刮过龟头棱子。后来她渐渐加快了速度,骑在他身上上下翻飞,两只奶子随着身体的动作前后甩动,乳尖在空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她披散着头发,身子起起伏伏,嘴里浪叫不断--“大庆--大庆--你顶到我肚子里了--好胀--好舒服--” 大庆被她骑得头皮发麻,坐起身来面对面地抱着她,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两个人的下身紧紧贴在一起,他双手托着她两瓣肥白柔软的屁股往上颠,每一下顶进去都撞得她花心发颤,淫水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把两人交合处的阴毛全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一起。他喘着粗气仰头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张,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迷。那层石头壳被酒精泡软了,被快感冲碎了,露出底下那个本来面目的桂花--热烈、主动、饥渴,像一朵被压在石头底下四年终于破土而出的野花,拼命向着太阳张开每一片花瓣。 “桂花--你在上面--比昨晚还厉害--” “我说了--今晚我在上面--”桂花扭着腰,在他身上画着圈,阴道内壁绞着他的肉棒又吸又夹,紧得他差点当场缴械。她俯下身咬他的耳朵,“昨晚是你让着我--今晚不用让--你想要多深我就坐多深--”她重新直起身,双手撑着他的膝盖,屁股像磨盘一样在他身上碾磨,每一圈都让他的龟头在她花心上画一个完整的圆。她的淫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肉棒淌到他的睾丸上,又滴到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浪叫一浪高过一浪--”大庆--你好硬--比我平时自己用手指强一百倍--我要你--我要你天天晚上这样--不--不光晚上--白天也要--在灶房里--在井台边--在哪儿都行--” 大庆再也忍不住了。他掐着她的屁股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把她两条腿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操了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极深,龟头几乎顶穿了花心顶到子宫口,桂花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又高又亮,把正屋里德贵最后一点侥幸也击碎了。大庆掐着她的腰猛力抽插,每一下都又快又狠又深,睾丸拍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响,连灶房房梁上蹲着的野猫都被惊得叫了一声蹿下房顶跑了。桂花被他操得话都说不连贯了,断断续续地浪叫着:“啊--对--就是那儿--再快--再快--大庆--我要到了--你别停--别停--” 德贵趴在正屋炕上,被子蒙着头,拳头塞在嘴里咬出了血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在黑暗中瞪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闷热的空气。他听见桂花喊大庆的名字,听见她说“我要到了”,听见她说“你好硬”“比我自己的手指强一百倍”“在哪儿都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尖上来回锯。她说用手指--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会用手指。那些他睡着了的夜晚,她躺在他旁边,脊背对着他,偷偷把手伸到下面自己揉自己。他从来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想知道。 东厢房里桂花的高潮来得山呼海啸。她整个身子猛地僵住,后背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脚趾蜷起来,阴道剧烈地痉挛,一缩一缩地绞紧了大庆还在抽插的肉棒。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花心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的龟头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种濒死般的快感让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然后她忽然哭了出来,不是悲伤的哭,是身体被推到极限之后彻底崩溃的哭,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大庆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怕他消失。 大庆被她高潮时的紧夹和那股热液激得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抽出来握住自己那根滚烫的肉棒,龟头对准她的小腹,一股股浓稠滚烫的精液喷薄而出,射在她雪白的肚皮上,射在她还在微微起伏的乳房上,最远的一股甚至射到了她的锁骨上。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精液在她身上流淌,白色的浆液顺着她乳沟往下淌,和她小腹下面那片被淫水打湿的阴毛汇在一起。桂花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在自己沾满精液的小腹上轻轻划着圈,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偏着头醉意朦胧地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是懒懒的、满足的、放肆的,像一只刚偷吃了整条鱼的野猫。 “咸的。”她咂了咂嘴,皱了一下鼻子,然后把那只沾着精液的手指伸到大庆嘴边,在他嘴唇上抹了一下。“你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大庆含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躺倒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桂花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从激烈慢慢变得平稳。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汗涔涔交叠在一起的身子上,照在她小腹上还在往下淌的精液上,照在她嘴角那个满足的弧度上。 德贵趴在堂屋的桌上,鼾声还在继续。但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指甲盖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墙那边,东厢房里,桂花的声音隔着一道土墙飘过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德贵的耳朵是竖着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他的耳朵里--“你刚才--怎么弄外面了?" 德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砖头。弄外面了?他的手指松开了酒杯,整只手都在发抖。那小子没射进去?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他听见大庆在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然后是桂花的声音,这回更轻了,但德贵还是听见了--“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你是不是怕我怀上不好交代?” 操!德贵在心里骂了一句。她居然还替他着想!她居然担心他是不是怕不好交代!他一个外乡人,修完水渠拍拍屁股就走了,他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他有什么可怕的?他怕什么?他射外面就是不负责任!就是白干了!德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恨不得把杯子捏碎。他听见桂花的声音继续飘过来,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不用怕……这几天是我的日子……不会有事的……再说,就算真有了,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担着。” 德贵闭上眼睛。好啊,她还安慰他。她跟他说话的语气,软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又细又滑又甜。她用那种语气跟崔大庆说话,跟他说“这几天是我的日子”,跟他说“你不用怕”。德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刚才饭桌上桂花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他感动得差点掉泪。现在他才知道,那鸡蛋是人家的,那酒是人家的,她陪他喝的那几杯,是为了把她自己灌壮胆了好去找那小子。从头到尾,跟他德贵没有半点关系。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想再灌一口,但碗是空的。桂花刚才收碗的时候已经把他的碗筷都收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粒花生米都没给他留。他攥着空酒杯在黑暗里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怎么弄外面了。”弄外面了。白干了。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稀烂,嚼得满嘴都是苦的。 他听见墙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大庆在说什么。然后是桂花的轻轻一声笑,很短,很轻,但德贵听见了。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空酒杯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炕边,一头栽在炕上,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桂花的味道。他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盯着那片黑暗,把那道算盘重新拨了一遍--屋子给他住,炕给他睡,媳妇给他玩,饭给他吃,到头来他射外面。德贵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明天还得继续装醉,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只要那小子还在这个院子里,他就得天天喝、天天醉、天天把鼾声打得震天响。可他妈的那小子光吃饭不干活。德贵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指头发疼。 第十五章:绿帽子王德贵 德贵趴桌子上,鼾声停了那么一瞬。他自己没发觉,但他的耳朵比任何时候都灵。墙那边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有了动静。这回不是说话声,是炕席上铺的干草被压出来的窸窣声,是两个人换姿势时身体摩擦的声响。德贵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瞪着房梁上那道裂缝。还来?刚才不是刚弄完吗?他听见大庆低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桂花的应答--声音比刚才更含糊了些,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又像是酒劲上了头,舌头有点大。对了,她今晚喝了酒。德贵想起饭桌上桂花端着酒碗的样子,辣得皱眉,辣得咳嗽,但还是喝了好几口。他心里那点火又蹿起来了--她喝酒不是为了陪他,是为了壮胆。 墙那边传来大庆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桂花,你跪着行不行?我想从后面。” 德贵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从后面,这小子还知道从后面。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桂花跪在炕上的样子--屁股翘得高高的,腰塌下去,他从后面掐着她的胯骨往死里操,操得她奶子乱晃。那是他最喜欢的姿势。现在这小子也要用这个姿势操他媳妇。 他听见桂花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是膝盖落在炕席上的闷响。然后是解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是大庆的喘息声。德贵闭上眼睛。他不想听,但他的耳朵不听使唤,它们在黑暗中张得大大的,像两口雷达锅,把墙那边的每一个声响都收进来,放大,碾碎,撒在他心尖上。 “桂花,你今晚喝了多少?脸这么红。”大庆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抚摸她。 “没多少,几口。”桂花的声音,含糊的,软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平时不喝酒的。” “嗯。今晚想喝。你别问了,快点。他鼾声打着呢,醒不了。” 德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醒不了?老子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墙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大庆吸了一口气,听见桂花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的声响--不是捅破,是进入。是那小子的大鸡巴顶开桂花下面那张湿漉漉的小嘴,连根没入的声响。 “啊--”桂花叫了一声。这一声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她是压着的、忍着的,这一声是放开的,是那根又粗又烫的鸡巴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从喉咙深处被撞出来的。德贵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捅了一下胃底。他想起刚才桂花问他--弄外面了?那语气里的失望、委屈,还有一丝不甘。现在他不失望了,现在他在弄里面。 “轻点--太深了--”桂花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带着喘息,带着一点哭腔,但又不是真的在拒绝。 “深了不舒服?”大庆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德贵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男人的侵略感。 “舒服--太舒服了--你慢点,让我缓缓___” 德贵把手塞进嘴里,咬住了自己的指节。他听见桂花的喘息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中间夹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呻吟,然后是大庆的声音:“桂花,你抬起来一点,对,就这样。”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啪”。比刚才任何一声都响,都脆,像是有人拿巴掌拍在水面上,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桂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尖又亮,像一只被射中的鸟从空中直直坠落。然后是第二声“啪”、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连成一片密集的肉体撞击声,像是有人在暴雨中拍打窗户。 “啊--啊--大庆--太猛了--你轻点--啊--”德贵听到桂花这句话的时候,嘴里的指节差点被他咬出血来。她说的是“大庆”,不是“德贵”。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还夸他猛。德贵觉得自己的胃被人从肚子里拽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想起自己每次压在她身上,她从头到尾不出声,咬着嘴唇像块木头。可她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叫得像一只发情的母猫。 “桂花,桂花--你这屁股真好看--”大庆的声音,粗重的喘息里夹着赞叹。 “你喜欢?我男人从来不说这种话--” 德贵听到桂花说他从不说这种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确实从来没夸过她。他把她当一块地,地不需要夸奖,地只需要被犁。 “他不说我来说--你这屁股又圆又白,我第一次见你就想摸--桂花,你下面真紧,夹得我受不了--桂花,你叫出来--叫给我听--” 然后桂花的叫声就彻底放开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忍着从喉咙缝隙里漏出来的呻吟,是放开了嗓子的、不管不顾的浪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荡:“啊--大庆--快点--再快点--我要你--用力--操我--操死我--啊--” 德贵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应该关上了,但他的耳朵不听使唤。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盐撒在他心尖上的伤口上。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任何一个带荤的字。她连在床上都不出声,更别说这种话了。可她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叫得比窑子里的婊子还浪。 墙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大庆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德贵听不出来的情绪:“桂花,你看着我。” 桂花的声音,喘着粗气:“看着你呢--”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桂花,你今晚特别好看。” “因为喝了酒?” “不是--是因为你笑了。你刚才在上面的时候,笑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德贵听到这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笑了。她在上面的时候笑了,他在这个家里待了四年,没见过她笑几次。她所有的笑都是给外人的。给井台边打招呼的邻居,给供销社卖货的老王,给东厢房里那个从省城来的大学生。 他听见大庆的声音又响起来:“桂花,桂花--你这屁股真翘,我从后面看着就想操___” 然后是桂花的声音,带着喘息,带着一丝德贵从没听过的娇嗔:“那你倒是操啊--别光说--” 然后是肉体的撞击声,比刚才更猛、更快、更密。桂花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说不成整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往外蹦:“啊--对--就那里--使劲--大庆--你操得我好爽--” 德贵把枕头压在脸上,用力压着,想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她从来没说过“好爽”。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任何跟“爽”有关的字眼。她连舒服都没说过。她只是躺在那里,任他折腾,完事了翻个身睡觉,像完成了一项家务活。可她在大庆身下说“好爽”,说“操得我好爽”。 “桂花,你今晚怎么这么--这么--”大庆的声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这么骚?”桂花接了他的话。那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轻巧得像吐瓜子皮,却又带着一股子滚烫的浪劲儿。德贵的脑子嗡的一声。她从不说脏话,连“放屁”都不说。她在井台边听张婶说荤话都会皱眉头。可现在她说了“骚”。她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说了“骚”,还是用来形容自己的。 “我想说'主动'--你今天特别主动--你--”“我喝了酒嘛--”桂花的声音拖着长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挑衅。“喝了酒就--就忍不住--大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主动--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不是--桂花,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那你射里面。别像刚才那样--刚才你弄外面,我心里难受--你是不是嫌我--嫌我不干净--” “不是!绝对不是!桂花,你怎么会这么想--刚才是我--我是怕你怀上了不好交代--不是嫌你。” “你不用交代。这是我的事。大庆,我想要--我想要你射里面--我想要你的--你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像是自己害羞了。但德贵还是听见了最后那个字--“种”。她说“你的种”。德贵的胃翻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他肚子里灌了一桶地瓜烧,又辣又烫又恶心。她从来没跟他说过“我想要你的孩子”。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任何跟生孩子有关的话,除了那次让他去县里查查。可她在大庆面前说了“你的种”,说得像一句求欢的情话。 然后是桂花的叫声,高亢的、不管不顾的、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的浪叫:“大庆--大庆--操我--用力操我--射在里面--全部射在里面--” 然后是大庆的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混着桂花越来越高的浪叫,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爆发出最原始的嘶吼--大庆低吼着她的名字在最后一刻把整根鸡巴捅到最深处,桂花尖叫着他的名字把整个身子往后顶,两个人同时到了最高点。然后桂花的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很长很长的、从嗓子深处缓缓涌出来的满足的叹息:“啊一” 德贵躺在黑暗里,听见大庆的喘息慢慢平复,听见桂花倒在他怀里时身体落在炕席上的声响。他听见桂花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嗓子眼里不小心漏出来的。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大庆说悄悄话,但德贵还是听见了--“这回都在里面了。” 德贵把手从嘴里抽出来,指节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有一处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子。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她跟他说话的语气,软得像刚磨出来的豆浆,又细又滑又甜。她用那种语气跟崔大庆说“这回都在里面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好像得到了一个她很满意的结果。 德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别人射我媳妇里面,我都能这么高兴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愣住了。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想刚才那一瞬间--当桂花说“这回都在里面了”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高兴。不是为桂花高兴,不是为大庆高兴,是为他自己。因为那小子终于把他的种子留在了桂花肚子里,这笔买卖终于开始有回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恶心。恶心自己。恶心自己躺在黑暗里,听着另一个男人操自己媳妇,心里想的不是冲过去揍人,而是“这回总算没白干”。他德贵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他是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全大队的账都归他管。现在他躺在这张炕上,把媳妇送进别人屋里,在脑子里拨算盘,算的是精液和孩子的账。这笔账从崔大庆第一天住进来就开始算了。他算准了桂花的心思,算准了大庆的克制,算准了把那瓶地瓜烧喝光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算准了,唯独没算准自己听到桂花那句“你怎么射外面了”时会那么难受,也没算准自己听到这句“都在里面了”时会那么高兴。 东厢房里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听不清内容,然后是桂花轻轻的笑声。德贵闭上眼睛。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骂那个抢人老婆的畜生,一个在催那个白吃白喝的家伙赶紧给他留个种。这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吵成一团,哪个也不让哪个。鼾声继续,一很赞哦低,节奏均匀。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以后的每一晚都一样。 德贵趴在堂屋的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打得震天响,他就那么趴着,姿势和两个时辰前一模一样,胳膊压麻了也不敢动。不是不想动--一是东厢房那边刚安静下来,桂花随时会出来,他得继续演。 东厢房的门开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堂屋这边来,是桂花的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和每天早上走去井台边打水时一模一样。德贵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呼吸刻意拖长,鼾声继续。桂花走到他身边站住,德贵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他后脑勺上有一小块谢顶,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桂花一定看见了。 “德贵。”她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别在这儿睡,回屋去。” 德贵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装作刚被叫醒的样子,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桂花。桂花站在他面前,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衣服也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丝没褪尽的红晕。 “嗯?”德贵哑着嗓子,“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来,身子故意晃了一下。桂花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很稳。”你喝多了。回屋睡吧。 “哦。”德贵被她扶着往正屋走,脚步故意拖得踉踉跄跄,一脚深一脚浅。“几更了?”桂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扶到炕边,松开手。德贵一头栽在炕上,侧过身,把脊背对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桂花在炕边站了一会儿。德贵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是看他是不是真醉了,还是在想别的。他等着她说什么,也许她会说“德贵,我今晚去找他了”,也许她会说“德贵,我恨你”,也许她什么都不说。她确实什么都没说。站了片刻,转身走到屋角的洗脸盆前,倒水、洗脸、擦身。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拧毛巾的声音,然后是她脱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桂花在他旁边躺下了。两个人背对背,和这四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隙。德贵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胰子味,混着灶膛烟火气,还有大庆那间东厢房里特有的旧书本和墨水味。这气味让德贵的胃翻了一下。她回来之前洗过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德贵闭着眼睛,把那口酸水咽回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种留下了。值了。值了。 桂花在他背后翻了个身,呼吸平稳下来。德贵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鼾声没有再响起来。他没打鼾。他睡不着。他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心里一会儿苦,一会儿涩,一会儿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德贵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黑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还是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这回脸朝着桂花的方向,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桂花模糊的轮廓。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和醒着时一样安静。 窗纸开始泛青。鸡叫了。德贵听见桂花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她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大概以为他还在睡。德贵把眼睛闭上,放重了呼吸。桂花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胰子味,还有那旧书本和墨水味。然后灶房那边传来生火的声响,柴火噼啪,水瓢舀水,锅盖掀开又盖上。 德贵这才睁开眼睛,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一夜没睡。他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上,弓着背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出来,说了句:“洗漱吃饭吧。”和昨天早上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样,和这四年来每一个早上都一样。德贵点了点头。他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他把头埋在水盆里憋了很久,憋到肺里的气全吐干净了才抬起头来。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冰凉的。 早饭端上桌。三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两个杂面窝头。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各吃各的。德贵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了句:“昨晚喝多了。” 桂花嗯了一声。 “没说什么胡话吧。” 桂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读不懂。“没有。你趴桌上就睡着了,打了一晚上鼾。” “那就好。”德贵端起碗继续喝糊糊。两个人再没有说别的话。 -----------------------------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