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法师·真·赫兹传/赫兹帝国】(31完)作者:Alex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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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职法师·真·赫兹传/赫兹帝国】(31完)

作者:AlexJ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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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终章:世界的奇点

  三年后,黑暗位面。

  一个黑裙黑面纱的女人正站在一片荒芜的黑暗荒原上,怒目圆瞪地盯着面前那个身高三十米的巨人。这里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暗红色的混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火山喷发时映在天幕上的暗金色裂纹。周围的黑暗生物全都缩在岩石后面瑟瑟发抖,没有一只敢靠近这片区域。因为那个巨人不是别人,正是黑暗邪圣王,这个黑暗位面最强大的魔王之一,刚刚前不久这位新王亲手撕碎了另一位魔王的头颅,把它的魔核碾成粉末撒在了圣殿门口的台阶上。

  “你有本事就把自己变小一点!你看我不把你宰了!听到没有?变小!”黑裙黑面纱女人仰着头冲那巨人喊,脖子仰得都快断了。

  巨人没有动。

  “你聋了是吧?变小!不然我拿黑暗圣剑砍你脚趾头!一根一根砍!砍到你变小为止!”

  “我让你变小!变小!变小!你这么大我怎么跟你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你好意思吗你?你黑暗邪圣王的脸往哪搁!”黑裙黑面纱女人又接连骂了好几句,用词越来越难听,从巨人的体型骂到他的长相,从他的长相骂到他的种族,从他的种族又骂回他的体型。这些话听在周围蛰伏在阴影里的黑暗生物们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上前。它们不是因为怕那个辱骂的女人,而是因为那个巨人,它们害怕那个巨人一怒之下把它们全灭了。

  巨人低头茫然的看着她,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开始缩小,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最后停在比黑裙黑面纱女人高了一个头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高一点。

  黑裙黑面纱女人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提着黑暗圣剑就砍了过去。超阶法师的气息在黑暗位面暴涨开来,剑锋上裹着浓郁的黑暗魔力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一剑砍在黑暗邪圣王的肩膀上,毫发无伤。她不信邪,又连砍了十几剑,剑剑都命中,但剑剑都没有任何效果。黑暗邪圣王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砍,连躲都懒得躲,暗红色瞳孔里甚至多了一丝困惑。

  黑裙黑面纱女人硬生生的砍了整整大半个时辰,砍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最后把黑暗圣剑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打了!没意思!你把你那恶魔力量收一收,你看我不砍死你!”

  “收不了。天生的。”黑暗邪圣王低沉沙哑的说道,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切。”黑裙黑面纱女人翻了个白眼,把剑踢到一边,就那么坐在原地生闷气。

  黑暗邪圣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安静的坐在她旁边,暗红色瞳孔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山喷发。黑裙黑面纱女人则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别乱动,我休息下,砍累了”。黑暗邪圣王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周围的黑暗生物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敢上前,因为那个被人类女人当靠垫用的男人是它们的王。它们见过黑暗邪圣王一拳轰碎一座山,见过他徒手撕开空间裂缝,见过他用雷魔法把人类禁咒法师轰成渣,见过他把前来挑衅的入侵魔物撕成碎片。但它们从没见过他坐在地上给一个女人当靠垫。这一幕出奇的诡异,但没有一个生物敢上前打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邪圣王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黑裙黑面纱女人,低声说了一句,“该回去了。”黑裙黑面纱女人眼睛都没睁开就那么“嗯”了一声。黑暗邪圣王直接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朝圣殿方向走去。女人被夹在他臂弯里,两条腿悬空晃荡着,黑色面纱被风吹得飘起来扫过他的胸口,一路上都不挣扎。而黑暗邪圣王飞回自己的圣殿路上,所有遇到的它的生物妖魔都毕恭毕敬地低头行礼,都称颂着它们的“王”,高赞它的美名,但黑暗邪圣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抱着怀里的女人往圣殿深处走。

  到了圣殿寝殿,女人就从他怀里挣出来,径直走到那张铺着床上往上一倒,黑色裙摆在墨色床单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黑莲,同时她把黑面纱扯下来扔在床头,闭着眼睛说了句“别上来,我要睡会儿。”而黑暗邪圣王听闻则在床边站了片刻,就拖了张石凳过来坐下,暗红色瞳孔安静地看着她睡着后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脸庞。她说不能上床,他就真的不上床。她说什么他都听,这三年一直都是这样。这个女人自己有时候都觉得离谱,这个一拳能把一个普通小帝王打成肉泥的黑暗邪圣王,在自己面前就听话得像个大型犬。

  但她也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留她在身边,也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圣殿外传来脚步声。黑暗邪圣王没有回头,但女人倒是睁开了眼睛。进来的是黑暗邪圣王手下的一个老妖魔,长得像个直立行走的鳄鱼,穿着一身屎绿色的铠甲,在圣殿门口单膝跪下。

  “王,那个人类女子又给我们献祭了十五万条生命。这次是从东海岸掳来的战俘和流民,灵魂质量不错。这些我们收下吗?”

  黑暗邪圣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侧躺在床上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收下。”黑暗邪圣王简单地说。

  鳄鱼妖魔领命退下,走之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翘着腿的女人,心里那份佩服三年了都没消下去。这个人类的实力在他眼里跟蝼蚁差不多,但她能直接躺在王的床上,王还对她毕恭毕敬的。她在王面前想骂就骂想打就打,王连躲都不躲。这种待遇在黑暗位面历史上从未有过。

  女人似乎睡够了,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黑裙的肩带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歪着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黑暗邪圣王,忽然开口:“我想回人类位面看一下。”

  “嗯。”

  “你嗯什么嗯,我的黑暗剑士呢?你把我的黑暗剑士放哪去了?”

  “不知道。”黑暗邪圣王诚实得让人想打他。

  女人当场就气炸了,跳下床走到他面前扬起拳头就往他胸口上砸,砰砰砰连砸了好几下,砸完自己的手疼得龇牙咧嘴,对方却纹丝不动。

  “你怎么会不知道!自从我来到你这里之后,我的黑暗剑士它就不敢出来了!我的契约兽,君主级的,怎么会凭空消失!”

  “我在这。”黑暗邪圣王低头看着她的拳头,无奈的说道,“你的......契约兽太弱小了,不敢出现。正常。”

  “它还弱小?君主级别的剑士,君主级!很强大的好不好!”

  “太弱。我一只手就能捏死。”

  女人气得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这位黑暗邪圣王捏死君主级妖魔确实用不了一只手,一个眼神就够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上,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那怎么办?我想回人类位面玩玩。”

  “我把它叫来。”黑暗邪圣王说道,然后抬手一股黑红色的魔力从掌心扩散出去,不到片刻圣殿门口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阿莎蕊雅的黑暗剑士从阴影里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这个君主级的黑暗契约兽在人类位面横行霸道惯了,此刻却受惊的似的,浑身甲壳都在抖,连触须都不敢伸直,缩在圣殿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黑暗邪圣王。

  女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黑暗剑士的甲壳:“没出息。”

  黑暗剑士的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是在说,“那可是黑暗邪圣王啊,主人你让我怎么出息。但凡你换一个,主人你看我不一矛戳死它。”

  “你不给我东西保命吗?万一我在人类位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女人又重新走到黑暗邪圣王的面前,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要东西。

  黑暗邪圣王在腰间摸了一下,摘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放在她手心里。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着邪圣王的王徽,散发着淡淡的暗红色魔力波动,“有危险就呼唤我。无论多远,我都能到。”

  女人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揣进腰间,心里美滋滋的。邪圣王的召唤令牌,这玩意儿在黑暗位面比什么帝王级法器都好使。但她嘴上还是不饶人:“就一块破牌子?你就不能给我点别的?”

  “你想要什么。”

  “算了算了,就这个吧。”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准备走,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因为她又听到了这三年里他每隔几天就会问一遍的问题。

  “我是谁。为什么我的记忆不完整。”

  女人回头看那用双暗红色瞳孔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人,他在耐心的等待自己的回答。她知道他不会逼她,这三年里他从没逼过她任何事情,除了一开始不让自己离开他的圣殿之外。她不想说他就不问,她说不知道他就不追问,她每次岔开话题他都会配合地接过去。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我哪知道?”女人用一贯的轻飘飘语气说道,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是你把我绑过来的,你自己都搞不清楚你是谁,我怎么知道?别问我,我要出门。”

  黑暗邪圣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走到圣殿门口。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鳄鱼妖魔又一次出现在圣殿门口,单膝跪下。它看了一眼女人,又看了一眼黑暗邪圣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王,那个人类女子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献祭生命,她说她要见您。王,我们见她吗?”

  女人站在圣殿门口,就听到老鳄鱼汇报这件事,心里觉得有趣。这可真巧,她正要回人类位面,就有人找上门了。她转头对那鳄鱼妖魔摆了摆手:“我去吧。刚好我要回人类位面玩一下,顺便看看那个人要搞什么名堂。”

  鳄鱼妖魔看了女人一眼,又看着黑暗邪圣王,直到黑暗邪圣王微微点头示意,鳄鱼妖魔这才低头退下,“属下这就去安排位面裂隙。”

  女人带着黑暗剑士朝圣殿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着黑暗邪圣王:“我走了,你不会偷偷上床睡觉吧?”

  “不会。”

  “这还差不多。”她转过身嘴角翘了一下,真心的笑着。

  人类位面,黑教廷地下神殿。

  一个红袍女人正站在祭坛正中央,周围刻满了献祭符文,祭坛上还残留着刚才献祭仪式留下的血腥味。黑暗位面的裂缝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神殿。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迎接那位传说中的黑暗邪圣王。然后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是一个黑裙黑面纱的女人。两人四目相对,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叫出了彼此的名字。

  “撒朗。”

  “阿莎蕊雅。”撒朗最先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阿莎蕊雅,人还是那个人,但身上多了一股黑暗位面特有的气息,“怎么是你?你怎么从黑暗邪圣王的通道里走出来了?怎么,你又找了个男人?”

  “他懒得来。”阿莎蕊雅从裂缝中走出来,高跟凉鞋踩在祭坛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反正跟他说了。他也会转头告诉我。”

  撒朗盯着阿莎蕊雅看了片刻,然后靠在祭坛边缘往她身后又看了看像似在确定还有没有生物走出来,最后冷笑了一声道:“我倒真没想到。三年不见,你都混到黑暗邪圣王床上去了?我该恭喜你还是该替你惋惜?从赫兹的母狗到邪圣王的禁脔,你的职业生涯倒是很稳定。”

  “比你好。”阿莎蕊雅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又在撒朗画的阵法前扫视了一圈,“你这献祭阵画得比以前漂亮了,跟个艺术品似的。怎么,黑教廷倒了之后你改行当行为艺术家了?你这献祭十五万条命换个面见黑暗邪圣王的机会,结果见到的是我,亏不亏?”

  “那倒是亏了一点。”撒朗语气忽然轻飘飘地转了个弯,“毕竟你是连你儿子都能操的人,你现在伺候一个魔王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说起来赫渊那时候才十三岁吧?你就那么骑在他身上叫得整座行宫都听见了,当母亲的被自己儿子操,感觉怎么样?”

  阿莎蕊雅歪了歪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靠在石棺上双手抱胸,很平静的反问撒朗,“被儿子操有什么不好?年轻的肉棒,体力好,恢复快,还听话。怎么,你也想试试?哦对,你没生过儿子。那可惜了,没这个福气。”

  撒朗嘴角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挂上:“你这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毒。”

  “彼此彼此。”

  撒朗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这两个女人互相戳着对方最不堪的痛处,两人是在聊天,她们都太了解彼此了。

  撒朗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跑到黑暗邪圣王身边的?三年前你撤走之后就没了音讯,我以为你找个地方隐居去了。”

  阿莎蕊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祭坛旁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撒朗也坐。撒朗挑了挑眉,难得配合地坐下来。两个在当年各自逃生的女人,三年后重新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还在冒烟的献祭祭坛,气氛诡异又和谐。

  “三年前我觉得人类位面没意思了。”阿莎蕊雅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地下神殿穹顶上的暗红色符文,“赫兹死了,穆宁雪死了,我想回黑暗位面找我养父文泰,他毕竟是黑暗王,在黑暗位面总有我一席之地。结果我刚到黑暗位面没几天......”

  “就被黑暗邪圣王抓走了。”撒朗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对。”阿莎蕊雅没有否认,“他亲自来抓的,你知不知道一个三十米高的帝王巨人从天而降,周围每一个生物敢上前。那气场,我当时就觉得自己肯定死定了,邪圣王那种级别的妖魔肯定吃人不吐骨头,我在他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结果他把我拎起来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就......”

  “就没杀你。”

  “嗯。他把我带回了圣殿,锁在他的寝殿里不让我走。”阿莎蕊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奇怪,“我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我,后来我看到他的脸才明白。”

  撒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莫凡。”阿莎蕊雅轻声的说着这个名字,“黑暗邪圣王是莫凡。不是长得像,就是他本人。但他没有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穆宁雪是谁,也不记得我,不记得生前的任何事,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只知道战斗的黑暗位面的生物。但他一直在找什么东西,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就把我留在身边,是因为他觉得我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他觉得我知道他是谁。”

  “那你告诉他了吗?”撒朗问。

  “没有。”阿莎蕊雅低下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叫莫凡,是全职法师,你是一个可以为了救一城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但是你老婆把你杀了,你现在变成黑暗邪圣王。我说这些他听了有用吗?他连穆宁雪的名字都没记住。”

  撒朗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趣的笑道,“阿莎蕊雅,你果然是个不肯吃亏的女人。所以你就这样在黑暗位面当了三年的王后?害死莫凡的人里没有你的份,你倒是心安理得地住在他床上。”

  “我住他床上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阿莎蕊雅淡然回应。

  撒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祭坛上看着穹顶,脸色忽然多了一丝阿莎蕊雅从来没见过的沧桑。但撒朗毕竟是撒朗,正经不过三秒就又变回了那个爱嘲讽的老妖婆。她偏头看着阿莎蕊雅,冷艳嘴角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说起来,现在的黑教廷又没了。我这个撒朗也老了,该找个继承人了。我觉得你挺适合继承撒朗这个名字的,杀伐果断,心思深沉,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下手,这份狠劲比我当年也不差多少。要不要我把撒朗这个名字传给你?”

  阿莎蕊雅闻言嘴角微微一弯,“我可不稀罕。撒朗这个名字太臭了,走到哪都被人追着打。我在黑暗位面当我的王后当得好好的,干嘛要来给你当接班人。”

  撒朗靠在祭坛上,冷艳眼眸盯着阿莎蕊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说起来,阿莎蕊雅,我一直没跟你算过一笔账。文泰是我前夫,而你是被他养大的,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妈。”

  阿莎蕊雅挑了挑眉,脑子里的关系网飞速转了一圈。文泰是她的养父,文泰生前跟撒朗是夫妻,虽然没办过婚礼,但也算是夫妻一场,生下了叶心夏。所以撒朗确实是她的养母。她看着撒朗那张等着看她出洋相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比撒朗还灿烂。

  “你以前在帕特农神庙当神女的时候,见了我恨不得把我钉在圣柱上烧死。现在你跟我站在同一个黑暗位面的入口,聊了半天,你还没叫过我一声。”撒朗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来,叫一声妈让我听听。好歹我也是你养父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这一身本事有一半是你养父教的,叫我一声妈不过分吧?”

  撒朗说完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本意是想看阿莎蕊雅出洋相,毕竟以阿莎蕊雅那副高傲性子,怎么可能张嘴叫人妈。但阿莎蕊雅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扩大,那双深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走到撒朗面前,忽然挺起胸脯,用自己的胸部往撒朗胸口上轻轻顶了一下。

  “妈。”阿莎蕊雅认认真真地叫道,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又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妈你的胸都下垂了。要不要我给你弄点黑暗位面的养颜魔药?不外传的。”

  撒朗的脸难得地僵了一瞬,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拍掉,没好气地说:“用不着你管。我好得很。”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养女用这种方式叫妈,还真是头一回。她的胸确实不如年轻时挺翘了,但这丫头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指出来了。她的脸色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自然和尴尬。

  “你还真叫。”撒朗瞪了她一眼。

  “你让我叫的嘛。”阿莎蕊雅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妈,我叫都叫了,你不得给个红包?文泰爸爸当年给我留的遗产都被帕特农没收了,你这个当妈的是不是该补偿我一点?”

  撒朗还没来得及接话,阿莎蕊雅忽然收起笑容,凑近撒朗的脸,压低声音,用一种故作惊讶的语气说:“对了妈,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是我养父文泰的妻子,可是你后来在博城又跟莫凡他爸莫家兴搞上了,你这是把我文泰爸爸给绿了啊。”

  她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做出一副震惊到极点的表情:“天哪,你敢绿黑暗王!妈你死定了,到时候他把你抓到黑暗位面去,我可不敢求情。黑暗王的手段你比我清楚,扒皮抽筋算轻的,搞不好把你丢进冥河里泡上几百年。妈,你死定了。你绝对死定了。”

  撒朗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显然是被“绿了黑暗王”这个说法给噎住了,“文泰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再说了,他现在在黑暗位面待得好好的,哪有闲心管这些。”

  “那可不一定。”阿莎蕊雅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撒朗笑嘻嘻的说道,“我养父虽然心胸宽广,但男人的尊严嘛,总还是要的。要是哪天我见着他了,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告诉他他老婆在人类位面给他戴了顶绿帽子,还是跟莫凡他爸......”

  撒朗冷艳眼眸瞪了阿莎蕊雅一眼。她难得被人呛到说不出话,这丫头拿着一堆陈年旧事东拉西扯,偏偏每一件都有据可查。

  “没关系,我还有个保险。”撒朗恢复了那副从容姿态,“叶心夏跟莫凡可是夫妻,按规矩莫凡得叫我一声岳母。等世界毁完了,我就去投靠我女婿。再说了,我女婿现在可是黑暗邪圣王,我有什么好怕的?他总不能看着自己岳母被黑暗王追杀吧?而且,到时候真见了文泰,我让莫凡挡在前面,看谁打得过谁。”

  阿莎蕊雅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等一下等一下,我帮你理一理。你是莫凡的岳母,因为心夏是他妻子,对吧?但同时你跟莫家兴有夫妻之实,所以莫凡也得叫你一声妈,至少是后妈或者养母。那莫凡既是你的女婿又是你的儿子。你既是他的岳母又是他的妈。心夏既是他的妻子又是他的妹妹。这辈分从两头论,都对得上。妈,这家谱你敢拿出来给人看吗?”

  撒朗毕竟是撒朗,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重新整理好了表情,冷艳眼眸里闪过一丝无语和好笑,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无奈道:“我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么复杂的关系,当年就不该跟莫家兴扯上关系,直接杀了他儿子,现在也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阿莎蕊雅笑着凑过来搂住撒朗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没事,妈,我不嫌弃你。反正咱们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是乱成一锅粥,也不差这一锅了。”

  撒朗脸僵住了,想要反驳,但发现阿莎蕊雅说得每一环都严丝合缝,让她骂不出来,好像阿莎蕊雅说得确实没什么错。莫凡既得叫她妈,又得叫她岳母,而她既是莫凡的妈又是莫凡的岳母,这怎么算都是乱的。而自己的女儿叶心夏也变相的嫁给了自己的养子,这种关系复杂的头脑发昏。

  撒朗抬手打断了阿莎蕊雅,“再说了,你家里那个黑暗邪圣王,他知道自己有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吗?”

  阿莎蕊雅想了想莫凡那张没有记忆的呆脸,想起他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等她醒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挂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哪还记得这些。”阿莎蕊雅话语里只一丝她自己能听懂的复杂,“不过这样也好。让他知道以前的事情,你说他会不会当场自闭?”

  “那就别告诉他。”撒朗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有些事情忘了也好,忘了他自己娶了自己的妹妹。忘了,反而轻松。”

  阿莎蕊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嗯。忘了好。”

  “可是妈,我想到一件更搞笑的事。”阿莎蕊雅忽然没来由的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撒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莫凡年轻的时候满世界追着黑教廷杀,喊打喊杀喊了好多年。结果到头来那个他追杀的那个女人,居然是他岳母,甚至还有可能是他的后妈。他在古都跟你死战的时候,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是在跟自己的妈打架。妈,你说这算不算家庭矛盾?”

  撒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把这条关系链顺了一遍之后,发现没有任何逻辑漏洞,也忽然没来由的被逗笑了。

  “你说你当初要是早点跟莫凡说你是他后妈,他会不会当场就懵了?”阿莎蕊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打着呢,你忽然喊一句‘儿子别打了我是你妈’,他能傻楞在原地。”

  “他可能会打得更狠。”撒朗难得地配合了一句。

  “也是。”阿莎蕊雅用手指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撒朗,忽然觉得这个老妖婆也没那么讨厌,“我们这一家子可真够乱的。”

  “而且按这个算法,我管文泰叫父亲,你是我养父的妻子,所以我叫你妈没问题。但莫凡管你也叫妈,那我跟莫凡就是姐弟了。可莫凡又是我妹妹心夏的丈夫,所以莫凡既是我弟弟又是我妹夫。”阿莎蕊雅越算越起劲,干脆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心夏既是我妹妹又是我弟媳。妈你既是我的养母又是我的亲家母。至于文泰爸爸,他既是我父亲又是莫凡的岳父的绿帽子受害者,不对,他自己就是绿帽子本人。所以我们家到底谁跟谁是亲戚?”

  两个女人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同时笑出声来。撒朗笑得冷艳面容都绷不住了,阿莎蕊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两人是真的被这套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给逗乐了。两个在魔法世界翻云覆雨的女人,此刻站在世界末日的边缘,算不清楚自己家到底谁跟谁是什么关系。

  “倒是你,献祭十五万条命就为了见一面黑暗邪圣王,该不会是想逃到黑暗位面去吧?”

  撒朗没有否认,“你也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撒朗站起来走到祭坛正中央,抬起手,祭坛上的符文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又熄灭。她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符文说道,“自从三年前赫兹死了之后,这个世界的运转就发生了很奇怪的变化。不是地震,不是火山,不是任何你能用肉眼看到的物理变化。是从根源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崩坏。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正在一条一条断裂。起初很慢,但最近几个月加速了,越来越快。”

  阿莎蕊雅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方夜谭。”撒朗转过身看着她,“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魔法理论都解释不了的事情,但这件事不同。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吗?不需要任何魔法感知,只要你在安静的夜晚静下心来,就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魔力在以极细微的幅度波动,那幅度比呼吸还轻,但它从来没有停过。那不是你自己的魔力在波动,是这个世界在抖。”

  “一切的根源就在三年前的那一战。赫兹死了,穆宁雪死了,然后世界就开始崩坏。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时间点完全吻合。所以我找上黑暗位面。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至少黑暗位面还能多撑一阵子。你知道的,黑暗位面跟我们这个位面的时间流速不同。”

  阿莎蕊雅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撒朗也愣住的话:“黑暗位面也受到了影响。”

  “什么?”

  “他跟我说过。这段时间他除了陪我之外,也一直在外面打仗。黑暗位面的边缘地带开始崩塌了,一些弱小的黑暗生物在崩塌中直接湮灭,连灵魂残渣都不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不停地打仗,把能抢的地盘先抢下来,把能保住的子民先保住。”阿莎蕊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所以你想逃到黑暗位面去,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撒朗站在祭坛中央,冷艳面容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最后归于一种奇特的平静。

  “算了。”撒朗忽然笑了起来,“既然黑暗位面也不行,那我也不折腾了。如果世界毁灭是必然,那逃到哪里都没用。我在黑教廷奋斗了一辈子,杀了几十万人,建了又毁,毁了又建,到头来这个世界告诉我,不用你折腾,我自己会毁灭。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你撒朗什么时候认过命?”

  “不认。所以我还在查。世界毁灭的根源一定是某种力量打破了原本的规则运转。只要找到那个根源,也许还有救。”撒朗转身看着阿莎蕊雅。

  “有没有可能是某位帝王在背后推动?”阿莎蕊雅提出了另一个假设。

  “不可能。”撒朗立刻否定了,“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靠自己做到这种程度。而且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毁灭,是从法则根源上的崩塌。如果非要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一本书,原本的故事被人强行改写了,书本身开始自我删除。这不是任何魔法能做到的事。为什么偏偏是从三年前开始?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三年前,一定有什么东西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也许不是赫兹的死,也许更早,早到那场在帕特农分殿的终极大战之前就发生了。那次死掉的人不止一个,莫凡和穆宁雪,这两个人里肯定是有一个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阿莎蕊雅的心脏在听到“莫凡”两个字的时候停跳了半拍。她想起了莫凡在黑暗位面活着的状态,没有记忆,只有本能,虽然是活着的但却缺少了什么东西。而穆宁雪死了,死得彻彻底底,灵魂被叶心夏的心灵系禁咒彻底湮灭。她和撒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如果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真的围绕某个人展开,那这个人可能是莫凡,也可能是穆宁雪,或者两个都是。而她们一个死了,一个变成了黑暗位面里没有记忆的空壳。世界的核心断掉了,法则找不到延续的路径,于是开始崩塌。

  两人又交流了许久,最终还是撒朗先站了起来。祭坛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残迹在夜风中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我会继续查。如果找到什么线索,会想办法通知你。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闲着也是闲着。”

  “你倒挺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哭吗?我不会哭的。”撒朗说完转身朝祭坛外走去。

  “妈。”阿莎蕊雅在她身后叫住她,“心夏还好吗。”

  “她很好。带着你的外甥女在外面躲清静。不用操心她,操心你自己吧。”撒朗说完消失在了祭坛的阴影中。

  阿莎蕊雅转身走回了黑暗位面的通道。通道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主世界的夕阳和裂缝一并隔绝在外。她回到圣殿的时候黑暗邪圣王还坐在那张石凳上,跟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挪过。看到她进来他才抬起头,猩红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说。

  黑暗邪圣王站在圣殿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寝殿在石凳上坐下。阿莎蕊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觉得我在这里当王后怎么样?”

  “什么王后。”

  “你的王后啊。我自封的。”阿莎蕊雅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反正你这圣殿里也没别的女人,你的手下都叫我‘王的女人’,叫了三年了。我觉得不如把这个头衔正规化。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黑暗邪圣王没犹豫的说道。

  阿莎蕊雅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点。这样也挺好,一个失忆的他,还有一个不想回忆过去的自己,在这个快要毁灭的世界里互相靠着。她什么都不想告诉他,他从来不会逼她,两个人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她忽然想到自己给黑暗邪圣王定了一堆规矩:不许上床,不许乱动,不许在她睡觉的时候打扰她,不许对别的女人笑,虽然这里没有别的女人,应该说连一个像人样的人型生物都没有。但他还是全部照做了,乖得不像一个让黑暗位面闻风丧胆的魔王。

  又过了许多年。世界的崩塌终于走到了尽头。天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镜子背后无尽的虚空。大地在震动中裂开,海洋沸腾成白色的蒸汽,山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一样崩塌成齑粉。人类位面、黑暗位面、所有位面都在同时走向终结。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不是爆炸也不是灾难,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构成所有位面的底层法则在这一刻同时断裂了。世界在被从根源上抹去,就像是有人在把一幅画的颜料一层一层刮掉,最后连画布都不剩。

  在崩塌的最后一刻,阿莎蕊雅正靠在黑暗邪圣王的怀里。她身上的黑裙被虚空中的乱风吹得猎猎作响,黑面纱早就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黑暗邪圣王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暗红色瞳孔平静地看着天空碎成千万片。圣殿周围的妖魔早就跑光了,连那个老鳄鱼也不知去向。整个黑暗位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脚下这片正在碎裂的土地。

  黑暗邪圣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暗红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忽然说道,“我知道我为什么缺失记忆了。”

  阿莎蕊雅猛地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黑暗邪圣王一如既往地低沉平静的说道,但阿莎蕊雅还是感觉到了他出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跟我一模一样。他说他叫古老王,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亡灵,叫九幽后。她说她来自一个亡者国度。”

  阿莎蕊雅的瞳孔微微收缩。古老王,九幽后,那些亡灵,这些她都知道。当年古老王打上帕特农的时候,她隔空看望都被那气息给震慑的害怕,那人举手投足之间毁灭性的力量就跟身旁这个黑暗邪盛王一样强大,虽然那个时候古老王还不是莫凡。

  “你知道他们是谁?”阿莎蕊雅试探地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跟我有关系。”黑暗邪圣王微微皱眉,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暗红色的手指扣进了自己鳞甲的缝隙,“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这里就一直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让我过去把他吞掉。我能感觉到对方也一样。我们两个人站在一片虚空的两端,谁都没有往前走一步。”

  阿莎蕊雅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冥界和黑暗位面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我怕我跟他只要一见面,我们都控制不住地想要干掉对方。那种感觉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感觉像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是饥饿。像是身体里缺了一块,而那一块就在对方身上。”

  黑暗邪圣王的暗红色瞳孔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我缺失了记忆,他缺失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们都想要对方的东西,又都怕真的抢过来之后,自己就不是自己了。我当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是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我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落在亡灵之都成了古老王,一半落在黑暗位面成了邪圣王。所以我们都很强,但都不是完整的。”

  阿莎蕊雅安静地听他说完,轻声问:“你想成为完整的吗?”

  沉默在虚空中无边蔓延,万顷空茫尽被死寂笼罩。冥风顺着裂缝奔涌而来,掀动二人衣袍,猎猎长响。黑暗邪圣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道:“不想。如果成为完整就意味着把另一个自己吞掉,那他就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我们克制着不见面,就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他说到这里,整个人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完整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他守着他的冥界,我守着我的黑暗位面,井水不犯河水。如果真的合到一起,我不会再是我,他也不会再是他。所以不见面最好。”

  阿莎蕊雅倏然展颜,长久郁结于心的情绪,在此刻终于释然。原来是这样,原来莫凡死的时候,九幽后带着冥界的人来抢他的灵魂,黑暗位面的人也来了,双方都想让这个千年难遇的恶魔系禁咒法师成为自己的王。但双方都没想到这个人的力量太强了,以至于任何一个位面都无法完全兜住,只能硬生生把一个人的灵魂撕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冥界,成了古老王,继承了莫凡的霸气和力量;一半落在黑暗位面,成了邪圣王,继承了莫凡的温柔和沉默。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够完整,但又都不敢靠近对方,因为一见面就会想要吞噬彼此。于是他在黑暗位面,也在冥界。中间隔着一道深渊,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你怎么了?”黑暗邪圣王低头看着情绪有些失控的她,微微皱了皱眉,用手背去蹭她的眼角,“为什么哭了。”

  阿莎蕊雅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滑下来。原来一切早有定数,他一直都是他。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结局对他来说算不算公平,也不知道哪一半的他更接近那个在她心里住了很久很久的人。

  黑暗邪圣王顿了顿又无比认真的说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他们是谁,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感觉到你并不想说。”

  阿莎蕊雅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这三年来她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用各种方式搪塞过去,或者干脆用“你绑我来的,我哪知道”来封住他的嘴。但他早晚会碰到这个世界里其他认识他的人,早晚会从那些人口中听到“莫凡”这个名字。

  “我只是喜欢待在你身边而已。你这里让我熟悉。如果你一定想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吗?”阿莎蕊雅说。

  黑暗邪圣王沉默了片刻,第一次主动伸手把她散落在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你知道的,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

  阿莎蕊雅愣了愣之后坦然的真心的温柔笑了,主动的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身体紧紧地贴着他。周围的虚空已经蔓延到了圣殿的台阶,一片一片地吞噬着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每一个角落。

  “那就不知道吧。”她说,“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知道那么多干嘛。”

  她忽然抬起头,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眸近在咫尺,映着她被虚空光芒染上一层银白的轮廓。她微微前倾,像似在确认什么一般嘴唇轻轻贴上他的嘴唇,随后默默退开一点点,鼻尖还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了什么。”黑暗邪圣王嗓音有些发紧。

  “香味,甜味,软软的。”她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吐在他嘴唇上,每说一个就靠近一分,“感觉到了吗?”

  黑暗邪圣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微微皱起眉头困惑的说道,“香,软。但是甜......感觉不到。”

  阿莎蕊雅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重新凑上去又亲了一次,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瞬。她的唇瓣微微用力贴住他的嘴唇,舌头在他下唇上极轻地舔了一下,然后退回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现在呢?”

  “香。软。”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顿了一下困惑般的询问,“你说的那个甜,到底是什么?”

  阿莎蕊雅没有回答,只是又亲了他一下。这一次亲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还试吗?”她问。

  “试。”他说。

  她又亲了他一下,又问。他还是说香,软,没有甜。她再亲,他再答。重复了好几次之后阿莎蕊雅忽然不亲了,往后退了一点,把自己的脸从他面前移开。黑暗邪圣王条件反射地往前凑了一下想追上去,然后停住了。

  阿莎蕊雅抬起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之后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你自己来。我说了这么多遍你都感觉不到,那就自己试试。你亲我,看看能不能尝出来。”

  黑暗邪圣王低下头凑近她,嘴唇生涩一般的压上去,刚开始力道没控制好,比阿莎蕊雅之前几次的亲吻都重,差点把她的嘴唇磕在牙上。阿莎蕊雅闷哼了一声,他立刻退开,猩红眼眸里闪过一丝紧张。

  “疼。”

  “不疼。”阿莎蕊雅笑着说,“再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很多,但只是嘴唇贴上去就停住了,一动不动像在等她的反馈。阿莎蕊雅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连怎么接吻都不会。她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压了一点,用自己的嘴唇带动他的嘴唇慢慢摩挲。黑暗邪圣王学得很快,在她引导了几下之后就开始自己尝试调整角度和力道,从生涩的唇贴唇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吻。他吻了她很久,然后退开,认真地说:“香。软。没有甜。”

  “再试。”

  他又吻了一次,又说了一遍。试了很多次之后,他终于问:“为什么我尝不到甜。”阿莎蕊雅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跟莫凡一模一样的脸左右摇了摇,轻快般笑道,“因为你是个笨蛋。连甜都尝不到的笨蛋魔王。你的属下知不知道你是笨蛋?”

  “不知道。”黑暗邪圣王一脸正色地回答,“他们只以为我很强。”

  阿莎蕊雅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声,靠在怀里闭着眼睛笑着笑着就安静了下来。其实她自己尝到了,他每一次吻她的时候她都尝到了甜味,是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甜。这个人每一次被她亲完之后都会认真地把感受一点一点说出来给她听。他不知道甜是什么,但他每次都努力在她嘴唇上找那个味道,因为她说有,所以他就信。她忽然觉得世界毁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她在他怀里,至少他还在问她“甜到底是什么”。

  天空在他们头顶彻底碎裂成虚无。所有位面、所有法则、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生命和记忆,在这一刻全部归于零。阿莎蕊雅脸带笑容,闭着眼睛靠在莫凡怀里。在世界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阿莎蕊雅心里想的是,莫凡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替你报完仇之后,发现活着也就那么回事。我在黑暗位面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不用算计谁,不用防着谁,不用每天醒来都在想今天要怎么把谁弄死。就是每天醒来看到你坐在那张凳子上看着我,就觉得还行,能过。如果还有下辈子,你别再遇到穆宁雪了。你遇到我吧,我比她强。

  世界的毁灭,远比撒朗和阿莎蕊雅猜测的更加简单,也更加残酷。这个世界之所以崩塌,不是因为某个帝王催动了毁灭法术,也不是因为赫兹的帝国崩塌引发了连锁反应。是因为莫凡和穆宁雪死了。他们两个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之一,也是世界意志的承载者之一。世界意志不会允许他们死去,因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原定的命运线还没有走完。但穆宁雪杀莫凡,然叶心夏又杀穆宁雪,两条核心命运线在同一时间断裂,世界的根基从那一刻起就开始崩塌。之所以没有立刻毁灭,是因为叶心夏还活着。她是小炎姬生命的延续,也是与莫凡命运纠葛最深的人之一。她的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勉强拉住崩塌的边缘,让毁灭的进度被拖慢了整整十几年。但叶心夏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也走到了尽头。

  这一切,阿莎蕊雅不知道,撒朗不知道,叶心夏本人也不知道。在世界毁灭前,没有人和生物听见世界意志说的那一句话,“又一条线断了,下一次见。”

  世界意志之所以要毁灭这条分支,不是因为它“没有发生过”。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但已经严重偏离了主线的轨迹,成为了一个无法独立回收的事实。毁灭不是遗忘,是这条分支上所有爱恨情仇都划上了句号。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死去的人也是真的。只是走错了路,需要重新来过。而重新来过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记得这条分支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穆宁雪在每一次世界中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会在收徒大典上越过所有人,总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那个金发少年作为自己的明徒。而赫兹只需要微笑,穆宁雪就会主动的与对方签订最高等级的灵魂契约。然后这个地方就会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已经被走过亿万次的老路。有时候她会直接在收徒当晚就主动跪在赫兹面前,有时候会拖到几个月后才被他攻破,有时候是赫兹先开口,有时候是她先忍不住。但无论开头如何,结局都是同一个,一切归无,从头再来。百次、千次、万次、亿次,最终直到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为止。

  转机,发生在一次偶然,穆宁雪站在昆仑收徒高台的大典上,她这一次直接掠过了金发少年,选择了一位五官不算惊艳的凡雪山少女作为自己的明徒。而少女像似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她只是像个路人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来看一场跟自己的未来无关的热闹,直到身旁自己的同伴推拉了自己一把,她这才恍然。

  “芍羽。从今天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唯一的明徒。”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芍雨被旁边的同伴推了一把才慌忙走上高台,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给穆宁雪行拜师礼。。

  赫兹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暗中告诉自己,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反正他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只要穆宁雪还在这世界上,总有一天她会变成他的。他有耐心等,他也等得起。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他的耐心恐怕永远都用不上了。

  世界深处,在一切的尽头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世界的毁灭的进度条悬停在了某个数字上,然后缓缓后退了一格。这件事没有打雷没有闪电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异象,只是因为穆宁雪收了一个不起眼的徒弟,仅此而已。但这个“仅此而已”是花了亿万次毁灭才换来一次偶然。

  而无人知晓这一切,穆宁雪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今天收的这个徒弟虽然资质平平,但看着顺眼,以后慢慢教就是了。她转身走下高台对身后的少女说了一句“跟上”,芍雨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

  世界继续运转。莫凡还活着,叶心夏还活着,穆宁雪还活着。凡雪山的新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山主和山主夫人,讨论着这个山主夫人新收的徒弟。芍雨跟在穆宁雪身后穿过白玉走廊,她的心跳还有点快,脸上满是喜悦。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挡掉了一场持续了亿万次的灾难,也不知道自己在某个已经消失在虚空中的分支世界里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命运。她只是觉得今天运气真好,自己有了一个禁咒师傅,一定要写信告诉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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