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聊斋之恒娘传】(5-8)作者:猫九大大 第五回:朱氏得宠行媚术,宝带失势受凄凉 话说朱氏自那夜与洪大业重归于好之后,洪大业整个人如同着了魔一般,对朱氏越发痴迷。 从前他只觉得朱氏生得不错,可相处久了也就那般;如今却觉得妻子处处可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一颦一笑皆能动人心魄。 尤其是朱氏那双眼睛——从前她只会直愣愣地盯着人看,如今却学会了桓娘教的法子,含情凝睇、欲语还休。 那眼波流转之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洪大业有时被她看一眼,便觉心口一荡,酥了半边身子。 每日傍晚,洪大业从店中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朱氏房中报到,像只闻到肉味的狗一般围着她转。 朱氏有时在梳妆,他便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看她往脸上扑粉、描眉、点唇,越看越爱;朱氏有时在做针线,他便在一旁帮着理线,趁机摸摸她的手。 朱氏有时只是闲坐,他便凑上去说些甜言蜜语,什么“娘子比花还好看”之类的话,一车一车往外倒。两人从傍晚腻到深夜,又从深夜腻到天明,好得如胶似漆,恨不得合成一个人。 到了晚间就寝时分,洪大业更是迫不及待。朱氏却牢记桓娘的教诲,并不事事依他——有时推说身子乏了,让他独个儿睡,他便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次日更加殷勤。 有时明明已经宽衣解带,却又忽然矜持起来,让他急得抓耳挠腮,那话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满屋子乱转;有时主动投怀送抱,却又在半途戛然而止,吊足了他的胃口。 最绝的是,朱氏学了桓娘教的许多新奇手段——有时用嘴,有时用手,有时用胸脯,变着花样伺候他。 那床笫之间的事,被她弄出了百般花样,洪大业每次都觉得新鲜刺激,每次都觉得意犹未尽。 他在外头偶尔听人说些荤话,回来跟朱氏一说,朱氏也不恼,反笑盈盈地试试新,让洪大业又惊又喜。 一日晚间,洪大业搂着朱氏,感慨道:“娘子,俺与你做了这些年夫妻,从前竟不知道你有这般好处。俺真是瞎了眼。” 朱氏心中暗笑,嘴上却道:“官人如今知道便好。妾身的好处还多着呢,官人慢慢便知道了。”说着眼波一转,那眼神又媚又俏,看得洪大业心头一荡,那话儿又翘了起来,当下又搂着她求欢。 朱氏却轻轻推开他,道:“官人且慢,妾身有件事要与你说。” 洪大业猴急道:“什么事不能等会儿再说?” 朱氏正色道:“关于宝带妹子的事。官人前几日答应妾身,要将她安置到别处去的,可如今她还住在西厢房里,日日穿着鲜亮衣裳在院中晃来晃去,妾身看着心里头不舒坦。” 洪大业听她提起宝带,不由皱了皱眉。说也奇怪,从前他觉得宝带新鲜可人,如今再看,却觉得那丫头粗俗浅薄,举手投足间毫无韵味可言。 那日他在院中偶然碰到宝带,只见她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一笑起来粉渣直往下掉。走路时扭腰摆胯,却毫无美感,反倒像只肥鸭子。洪大业当时便倒了胃口。 朱氏又道:“官人,妾身也不是不能容人。只是宝带妹子近来愈发不像话了——那日妾身路过她门口,竟听见她跟丫鬟们说妾身的不是,说妾身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才把官人勾回来的。这话传出去,叫妾身怎么做人?” 洪大业一听便火了,拍床道:“这贱婢好大胆子!俺明日便让人将她送到城外庄子里去,娘子再不用见她。” 朱氏却道:“送到庄子里倒也不必。妾身想着,后院那几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她搬过去住。吃穿用度照旧供给,只是不让她再在人前晃便是了。好歹她也伺候过官人一场,若做得太绝,外人倒要说咱们刻薄了。” 洪大业听她这般通情达理,心中愈加佩服,连连点头道:“娘子说得是,便依娘子。” 次日,洪大业便将宝带叫到跟前,说了搬屋的事。宝带一听便急了,跪下哭道:“官人,妾身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搬到后院去?” 洪大业冷着脸道:“你自己心里清楚。搬过去之后好生待着,若再生是非,便不是搬家这么简单了。” 宝带还待哭求,洪大业已不耐烦地挥手让她退下。宝带只得含泪收拾了东西,搬到后院那几间又潮又暗的屋子里去。 从此以后,宝带便在后院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洪大业果然如他所言,再不曾踏足宝带的院子半步。朱氏有时会让人送些吃食衣物过去,表面上做足了贤惠模样,却从来不去看她。 宝带独自住在后院,心中又气又恨。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便失了宠。 那朱氏分明是个黄脸婆,怎的忽然变得如此迷人?莫非是使了什么妖法?她越想越气,渐渐变得暴躁易怒,动辄对丫鬟发脾气,摔东西泄愤,屋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了个遍。 可砸东西有什么用呢?朱氏听丫鬟报告说宝带在屋里摔碗砸盆,只是微微一笑,吩咐道:“她喜欢砸便让她砸,砸完了再给她买新的。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物件。” 洪大业偶然听说了,更是厌恶,对朱氏道:“那贱婢疯了不成?要不干脆送到庄子里去算了,省得在家里丢人现眼。” 朱氏劝道:“官人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她一个失了宠的小妾,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且由她去罢。” 洪大业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日子,宝带愈发自暴自弃。她不再梳妆打扮,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里面还夹着几根草屑;衣裳也懒得换洗,油腻腻地贴在身上,离老远便能闻到一股酸臭味;脸上脂粉斑驳,一块白一块黄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不止。 一日,宝带在院中晒太阳,朱氏从旁经过。宝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朱氏只当没看见,微微笑了笑,径自走了。 旁边一个丫鬟小声对另一个丫鬟说道:“你瞧二奶奶那副模样,像个要饭的,官人怎会喜欢她?跟咱们太太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另一个丫鬟接口道:“可不是么。听说她现在身上都长虱子了,也没人给她洗。” 宝带听见了,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发作却又无话可说,只能把一腔怒火憋在心里。待丫鬟们走远,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姓朱的贱人,你等着,老娘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正骂着,洪大业从外头回来,远远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疯婆子站在院中,吓了一跳,以为家里进了叫花子。待走近一看,原来是宝带。洪大业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掩着鼻子皱眉道:“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宝带见了他,眼睛一亮,扑上来便要抱他的腿。洪大业连忙躲开,喝道:“站住!你别过来!” 宝带哭道:“官人,你看看妾身罢,妾身都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 洪大业懒得听她多说,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对下人道:“把这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她用过的东西都烧了,别让太太闻着这股腌臜味!” 宝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利,在后院里回荡,听着倒有几分瘆人。 消息传到朱氏耳中,朱氏正对着镜子梳头。她听完之后,手中梳子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她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吩咐下去,给她添个丫鬟,衣裳饭食不可短缺,好歹她也是洪家的人。”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想:当年你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有诗为证: 昔日承欢今被弃,妾身命运似飘萍。 若知今日凄凉景,何必当初逞骄矜。 第六回:朱氏悟透桓娘术,狐仙言论破世情 话说宝带被赶到后院之后,洪家清静了许多。朱氏独宠专房,洪大业对她言听计从,恩爱异常。朱氏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善经营,洪家的田产店铺收益较之往年翻了一番。 洪大业愈发佩服妻子的才干,索性将家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给她打理,自己只做个甩手掌柜。 这日,朱氏闲来无事,又来到桓娘处说话。此时两人已是极熟稔的,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朱氏道:“娘子,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你教我的这些法子,为何这般灵验?我细细回想,来来回回不过是那几个路数——先冷着他,再吊着他,然后给他点甜头,又不给足了。可偏偏就这么简单的法子,竟把一个大活人治得服服帖帖。” 桓娘笑道:“你终于想到这一层了。也罢,今日我便把其中的道理给你说个明白。” 她给朱氏斟了杯茶,缓缓道:“人之常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你丈夫当初宠宝带,非是她比你美貌,而是她‘新’——男人嘛,换个新鲜的,就像换了道菜,哪怕这菜不如原来那道好,只因没尝过,便觉得香。这便叫‘厌故喜新’。” 朱氏点头道:“这个我懂。那‘重难轻易’又是什么意思?” 桓娘道:“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越是容易得到的越不稀罕。你从前事事顺着他,他要你怎样你便怎样,在他眼中你便是那唾手可得的——说句不好听的,你在他心里跟屋里那把夜壶也差不多,知道在那里,要用的时候拿来用便是,用完了便丢在一旁。那宝带呢?你越是拦着,他便越想偷着去。你闹得越凶,他便越觉得她稀罕。” 朱氏听她说得难听,却也觉得句句在理,不由叹了口气。 桓娘继续道:“我教你的第一步——纵容他与宝带厮混,甚至主动相送——便是要让宝带从‘难得’变成‘易得’一旦他日日可得,那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觉得也不过如此。你想想,那猪下水再好吃,让你顿顿吃,你腻不腻?” 朱氏扑哧一笑,道:“娘子这比方打得真粗。” 桓娘也笑道:“话粗理不粗。再说你自个儿。我教你‘毁妆’让你丈夫视而不见,使他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这便是‘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待到他快把你忘了的时候,你忽然以艳妆出现,便如同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忽然闻到肉香——那冲击之大,足以让他重新审视你的价值。这便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 朱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后来为何又要我推三阻四,不让他轻易得手呢?” 桓娘道:“这便是‘不易与之’了。他好不容易被你的新模样勾起了馋虫,你若立马投怀送抱,那冲击很快就消了,他又会觉得你不过如此。但你若吊着他,让他想吃又吃不着,他便会日日惦记,越惦记便越觉得你稀罕。等到你终于让他得手的时候,在他心里这已经不是家常便饭,而是好不容易才尝到的珍馐美味了。这便叫‘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你用这个法子,把自己从‘旧妻’变成了‘新欢’。” 朱氏听罢,默然良久,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娘子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的位置从‘妻’换成了‘妾’——不,比妾还稀罕!” 桓娘拍手笑道:“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正是这个道理!那些做妾的为什么得宠?就因为男人觉得她们‘难得’你呢,正妻的身份本是你最大的劣势——男人觉得你是他明媒正娶的,跑不掉,所以不珍惜。可你若能让他觉得你虽是他正妻,却也未必能一直拥有,他便开始珍惜了。” 朱氏叹道:“这等道理,说穿了不过如此,可若无人点破,怕是花上一辈子也悟不到。我从前只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 桓娘道:“你可知道,这道理不仅用在夫妻之间,在朝廷上、在江湖中,也是一般无二的。那些得宠的大臣,哪个不是深谙此道?他们总让君王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挂冠而去,君王才会死死拽着他们不放。若是那些只知道表忠心的,君王反倒不稀罕了。” 朱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对桓娘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桓娘见她心领神会,便不再多说,只是叮嘱道:“法子虽好,不可滥用。夫妻之间,真心才是最要紧的。我这套法子只是帮你把丈夫的心拉回来,至于能不能长久留住,还要看你自己。你若对他只有算计没有真心,早晚会露馅。真心加上手段,才是长久之道。” 朱氏郑重道:“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自此以后,朱氏不再满足于只学桓娘的媚术,时常向她请教为人处世的道理。桓娘见她虚心好学,也乐意倾囊相授。两人亦师亦友,来往愈发密切。 而洪家这边,日子便这样平静地过了下去。朱氏独宠专房,洪大业对她言听计从。 宝带在后院日渐疯癫,除了送饭的丫鬟偶尔出入,几乎与世隔绝。洪大业甚至提过要把宝带休了,被朱氏劝住了——她倒不是可怜宝带,只是觉得留着她反倒显出自己的贤惠大度来。 却说那宝带自被赶到后院,日子一落千丈。从前住的是西厢房,宽敞亮堂,如今窝在后院两间破屋子里,又潮又暗,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从前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朱氏虽照例供给衣料,却都是些粗布素色,连件像样的绸衣也无。 从前丫鬟成群围着转,如今只有一个粗使丫头每日来送两顿饭,吃完便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宝带日日独守空房,又气又恨,整日摔东西泄愤——屋里能摔的都摔了个遍,摔完了便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哭了几天之后倒不哭了,只是整日坐在窗前,死死盯着通往前院的那扇门,目光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日,到了饭点,那送饭的丫鬟却迟迟未来。宝带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正要去门口张望,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又沉又重,不像丫鬟的细碎步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个粗壮的汉子,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宝带定睛一看,认得是洪家厨房里的厨子老刘。这老刘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便不是老实货色。 他在洪家厨房掌勺已有三四年,手艺倒还过得去,就是有个毛病——好色。 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都被他趁着端菜递饭的工夫摸过手、蹭过臀。朱氏管家后便不大用他,只是厨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换,才暂且留着。 老刘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嘿嘿笑道:“二奶奶,丫鬟今儿病了,让俺来送饭。”他一面说,一面拿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宝带。 只见宝带虽穿着素衣,头发也有些散乱,却掩不住那一副好皮肉——那胸脯子鼓鼓的,把粗布衣裳撑得紧紧的;那腰肢儿细软软的,系着根旧汗巾,更显得不盈一握;那脸蛋儿虽未施脂粉,却自有一番憔悴的风情,倒比从前浓妆艳抹时更勾人几分。 宝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放下便走罢,看什么看?” 老刘却不走,反倒在桌边坐了下来,笑嘻嘻道:“二奶奶别急着赶人嘛。俺听说二奶奶近来不得意,心里头替二奶奶抱不平呢。那太太不过是命好嫁了个好人家,论模样、论身段、论伺候男人的本事,她哪一样比得上二奶奶?俺在厨房里常听丫鬟们说,从前官人最疼二奶奶了,夜夜都歇在二奶奶屋里,那太太独守空房,整夜整夜地哭呢。” 这话正戳在宝带心窝上。她被冷落了这些时日,满肚子委屈无人诉说,如今竟被一个厨子说了出来,登时鼻子一酸,眼圈便红了。 她强忍着泪,冷笑一声道:“你一个厨子,也配说这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老刘也不恼,反倒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二奶奶别瞧不起俺这厨子。俺虽是个粗人,却知道好歹,懂得知恩图报。那太太把二奶奶欺负成这般模样,俺看着都替二奶奶不平。若是有机会,俺倒想替二奶奶出口恶气。只要二奶奶一句话,俺老刘上刀山下油锅,眉头都不皱一下。” 宝带听他这般说,心中不由一动。她抬眼仔细打量了老刘一番——这人虽粗鄙不堪,却胜在胆大,又对朱氏心怀不满,倒是个可用之人。 她沉吟片刻,忽然换上一副笑脸,柔声道:“刘师傅这般仗义,倒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了。来来来,坐下说话,站着的客不好招待。” 老刘见她态度大变,心中一喜,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宝带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又将食盒打开,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刘师傅辛苦,这块肉算我请你的。我们这些被关在后院的,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人,刘师傅莫要嫌弃。” 老刘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三口两口便将肉吞了下去。吃完之后抹了抹嘴,一双贼眼又在宝带身上乱转,专往那鼓胀胀的胸脯子和纤细的腰肢上瞄。 宝带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含羞带怯的模样,垂着眼道:“刘师傅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莫非厨房里那些丫鬟媳妇们,还不够刘师傅瞧的?” 老刘嘿嘿一笑,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伸手便去摸宝带的手,道:“那些粗手大脚的黄脸婆,哪比得上二奶奶一根手指头?二奶奶这手,又白又嫩,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俺看了就挪不开眼。”说着将宝带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揉搓起来。 他的手又粗又糙,全是老茧和油渍,揉得宝带手背生疼,她却不抽开,反倒微微笑了笑,道:“刘师傅倒会说话。可惜啊,光会说不会做,有什么用?” 老刘听出她话里有话,心中一荡,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搂住,两只大手隔着衣裳便往她胸脯上揉去,嘴里道:“谁说俺光会说不去做?二奶奶试试便知,俺老刘旁的不会,做起事来可是一把好手——俺这双手,揉面揉惯了,揉起奶子来保管比旁人舒坦。” 他那双手又大又有力,隔着粗布衣裳将宝带的两只奶子揉得变了形状。 宝带被他揉得身子一软,嘴里“嗯”了一声,却伸手按住他的手,假意挣扎道:“刘师傅,使不得——这大白天的,万一有人来——再说我虽是失了势的妾,好歹也是官人的人,你一个厨子,也敢碰我?” 老刘嘿嘿笑道:“什么官人的人?官人早把你忘了,如今日日抱着太太快活,哪里还想得起二奶奶来?二奶奶这如花似玉的身子,就这么荒着,岂不可惜?不如让俺来替二奶奶解解闷——俺那话儿虽不如官人的金贵,却也有几分本事,保管伺候得二奶奶舒舒坦坦的。”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从宝带衣襟下探了进去,那只粗糙的大手直接贴上了她光滑的小腹,然后一路向上,握住了其中一只奶子。 那奶子又软又滑,被他粗糙的掌心一磨,顶上的乳头立时硬了。宝带“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在他怀里,嘴里道:“你这杀千刀的厨子——手粗得像砂纸似的——轻些——弄疼我了——” 老刘听她叫疼,反倒更来劲了,两根手指捏住那颗硬邦邦的乳头,轻轻搓了几下,凑到她耳边道:“疼?俺看二奶奶是痒了吧?这奶头都硬成小石子了,还敢说不是想男人了?二奶奶老实说,这些日子没人碰,下面是不是痒得厉害?晚上一个人睡,是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能拿根黄瓜来捅捅?” 宝带被他这般露骨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心中暗骂这厨子粗鄙下流,身子却不争气地软了。 这些日子她独守空房,那久旷的身子早就痒得难受,夜夜睡不着时确实恨不能找什么东西来煞煞火。 如今被一个粗壮汉子搂在怀里揉搓,那手虽粗糙,力道却足,揉得她浑身酥麻,腿间那物儿也跟着湿了。 她索性不再挣扎,反手勾住老刘的脖子,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娇声道:“刘师傅这张嘴倒是厉害——就是不知道下面那张嘴厉不厉害?可别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到时候奴家还没怎样呢,你自己先缴了械,那可就让人笑话了。” 老刘被她这般一激,哪还忍得住,当下一把将宝带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将她往床上一扔。 宝带被他摔得“哎哟”一声,嗔道:“轻些!摔坏了你赔得起么?” 老刘也不答话,站在床边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围裙和裤子,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两条粗壮的大腿。 胯下那根物事早已硬邦邦地翘了起来——又粗又黑,青筋盘绕,顶端的龟头像颗紫黑的大枣,虽不如洪大业的长,却粗了不止一圈。 宝带见了,心中又惊又喜,嘴上却故意撇嘴道:“哟,我当什么宝贝呢,这么短。怕是还没进去就滑出来了吧?” 老刘被她这般一激,登时涨红了脸,骂道:“放你娘的屁!俺这宝贝虽不长,却粗得紧,待会儿肏进去,保管把你的小骚穴撑得满满当当,让你这浪蹄子哭爹喊娘!”说着便扑上床去,一把扯开宝带的衣裳。 那粗布衣裳哪经得起他这般撕扯,只听“刺啦”一声,衣襟被扯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胸脯和一件旧抹胸。 老刘又一把将那抹胸扯了下来,两只白花花的奶子登时弹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两颗红豆早已硬邦邦地翘着。 老刘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头扎进宝带胸口,张嘴含住一颗乳头,用力吮咂起来,吃得啧啧有声,像饿了三天的猪拱食。另 一只手也不闲着,攥住另一只奶子用力揉搓,那白嫩嫩的嫩肉从他指缝间挤出来,揉得宝带又疼又爽,嘴里直哼哼。 宝带被他吃得浑身酥麻,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将他的脸更紧地压在自己胸脯上,嘴里道:“吃——吃吧——好吃么?你这馋鬼——老娘的奶子甜不甜?当年官人最喜欢吃老娘的奶子了,说比太太的香甜多了——你这厨子倒有口福,也尝到了主子的滋味——” 老刘含含糊糊道:“甜——甜——比蜜还甜——俺活了三十多年,还没吃过这么香的奶——”说着又去舔另一只,将那两颗奶头舔得水光油亮,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吃了半晌奶,老刘抬起头来,又将宝带的裤子一把扯了下来。宝带下面的亵裤早已湿了一片,贴在腿间,老刘用手一摸,满手滑腻。 他将那湿漉漉的手指举到宝带面前,嘿嘿笑道:“二奶奶还说俺嘴厉害——瞧瞧这是什么东西?俺才吃了两口奶,二奶奶下面就发大水了,把亵裤都湿透了。这要是俺那话儿进去,还不得水漫金山?” 宝带羞得满脸通红,啐道:“呸!那是热的——你快些进来罢,少废话!再磨磨蹭蹭的,老娘便找根棍子自己捅了!” 老刘嘿嘿一笑,将她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分开,露出中间那片黑乎乎的芳草地。那丛毛发比往常更浓密了些——这些日子没人碰她,她自己也懒得打理,乱蓬蓬地长着,倒也有一番野趣。 毛发掩着的那道肉缝,此时已湿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水光沿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身下的褥子都洇湿了一片。那两片肉唇微微张开,里面嫩红的穴肉若隐若现,像一朵沾着露水的花,正等着人来采。 老刘看得眼睛发直,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拨开那两片肉唇,露出里面嫩红的穴肉。 他用粗糙的指尖在那颗硬邦邦的小肉珠上蹭了一下,宝带便浑身一哆嗦,嘴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老刘又蹭了几下,宝带便受不住了,扭着腰道:“别蹭了——痒死了——快些进来——老娘里面痒得厉害,像有一窝蚂蚁在爬——你快用你那根粗棒子给老娘捅捅——” 老刘得意道:“二奶奶方才还说俺的短,这会儿倒急了?俺问二奶奶——你是要俺快些还是慢些?是要俺轻些还是重些?你说明白了,俺才好伺候。” 宝带急得直捶他胸口,骂道:“你这杀千刀的——快些!重些!用力肏老娘——把老娘肏死了算你的!” 老刘听她叫得浪,哪还忍得住,当下将龟头对准那道湿漉漉的肉缝,腰身一挺,只听“噗嗤”一声水响,那粗短的阳物尽根没入。 宝带“嘶”的一声皱起了眉,随即又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物儿虽短了些,却粗得吓人,将她那紧窄的肉穴撑得满满当当,每一道褶皱都被撑开了,每一寸肉壁都紧紧裹着那根粗棒子,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比洪大业的还来得强烈。 她这些日子积攒的饥渴,被这般一捅,竟有了几分饱足之感。 老刘也被夹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自己的阳物被一团温热湿润的嫩肉紧紧裹着,那肉壁又紧又热,还会自己收缩,一夹一夹的,像是一张小嘴在吸吮。他忍不住叫道:“肏——二奶奶这里面真紧——比俺家那黄脸婆紧多了——又紧又会夹——官人不来肏真是瞎了眼——” 宝带喘着气道:“紧?那是老娘憋了大半个月没让人碰——你这粗棒子倒是刚好——快动一动——别像个死人似的光杵着不动——老娘花钱逛窑子也不是光看姑娘脱衣裳的——” 老刘被她这般一骂,反倒笑了,道:“二奶奶莫急,俺这就动——保管比官人肏得还舒坦!”说着便按住她的胯骨,开始抽送起来。 他抽送的幅度不大,胜在频率快、力道猛,每一下都狠狠地撞在花心上,撞得宝带整个人在床上一耸一耸的,两只奶子也跟着上下乱晃。 那床是旧床,被老刘这般猛力撞击,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像是随时要散架。 宝带被他撞得浑身酥麻,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起初还压着声音,怕被人听见,后来渐渐放开了,越叫越响,越叫越浪。 “啊——啊——对——就是那里——用力——刘师傅你这粗棒子还真有两下子——老娘还以为你只会擀面呢——没想到肏起穴来也这般得劲——” 老刘听她叫得欢,愈发卖力,一面抽送一面道:“俺这棒子不光会擀面,还会捅穴——二奶奶这骚穴可比面团好肏多了——又湿又滑又紧——俺恨不得日日来肏——” 他将宝带翻了个身,让她撅着屁股跪在床上,从后面狠狠顶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宝带被他顶得整个人趴在枕头上,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哇哇乱叫:“肏死老娘了——你这厨子劲儿真大——比官人猛多了——官人文绉绉的,肏起来像怕弄疼我似的——你倒好,像头蛮牛——老娘的穴都快被你捅穿了——” 老刘得意道:“俺在厨房里天天颠大勺,练的就是这膀子力气——官人那般文弱书生,哪比得上俺——二奶奶往后要是痒了,只管来找俺——俺随叫随到,保管比官人伺候得舒坦——” 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白嫩嫩的臀肉被他拍得颤了几颤,留下一个红红的手印。 宝带被他打了屁股,不但不恼,反倒更浪了,回头嗔道:“你打我做甚——轻些——打红了官人看见了怎么交代——” 老刘嘿嘿笑道:“官人还来看你么?他早把你忘了——你这屁股便是打烂了,也没人知道——”说着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一面拍一面抽送,节奏丝毫不乱。 宝带被他上下夹攻,渐渐有些受不住了。那久旷的身子本就敏感,被老刘这般猛力抽送了百余下,花心里头便开始一抽一抽的。 她浑身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攥着枕头,嘴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尖叫:“来了——来了——老娘要泄了——你这杀千刀的——把老娘肏泄了——” 话音刚落,花心里头猛地收缩起来,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尽数浇在老刘的龟头上。老刘被她夹得腰间一麻,闷哼一声,一股浓精也跟着喷射而出,尽数灌在宝带身子里头。 两人叠在一起,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子。老刘方才从她身上翻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宝带缓过气来,拿过床头的布巾擦拭了一番,脸上那潮红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情。 老刘却意犹未尽,伸手去摸她,被宝带一把拍开,啐道:“急什么!色中饿鬼似的,没见过女人?老娘这身子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你碰——只要你肯替我办件事。” 老刘忙问:“什么事?二奶奶只管吩咐,俺老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宝带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在太太的饮食里下药。” 老刘听罢,脸色微微一变,迟疑道:“下药?二奶奶要下什么药?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罪过——” 宝带冷笑一声,道:“你方才肏我的时候,怎的不怕杀头?你身为洪家的厨子,趁送饭的工夫偷了洪家老爷的小妾——这要传出去,你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太太若是知道了,第一个便要拿你送官,到时候板子夹棍伺候,你熬得过几道?” 老刘被她这般一说,额头上的汗便下来了,讷讷道:“那——那二奶奶想下什么药?” 宝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一字一顿道:“慢性的——不会让她一下子就死,要让她日日渐弱,看起来像是自己生了病,方不会引人起疑。这药须得分几家药铺去买,每家只买一点,混在一起才够分量。银子我这里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件旧首饰和一些散碎银子,“这对银镯子你拿去当了,换了银子去抓药。记住,不能在同一家药铺买,也不能用自己的真名。” 老刘犹豫着接过银镯子,心中七上八下的。宝带见他迟疑,又换上一副娇媚的笑脸,将光溜溜的身子贴了过去。 拿那软绵绵的胸脯蹭着他的胳膊,一只手伸到被窝里握住他那话儿,轻轻撸了几下,凑到他耳边娇声道:“怕什么——只要太太没了,往后这洪家内院便是我说了算。到时候我抬你做管家,再不用在厨房里烟熏火燎。最重要的是——” 她伸出舌尖,在老刘耳垂上舔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到时候奴家夜夜都是你的。你想想——日日有奴家这般的美人儿陪着,你想怎么肏便怎么肏,想在哪儿肏便在哪儿肏,比今日还要舒坦百倍。你喜欢从后面来,奴家便夜夜撅着屁股等你;你喜欢吃奶,奴家便日日把奶子送到你嘴边——这样的日子,你不想过么?” 老刘被她撩得浑身酥麻,那话儿又硬了几分,满脑子只剩下宝带描绘的那幅画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后果,一把搂住她翻身又压了上去,嘴里骂道:“你这骚蹄子——为了你,俺老刘便是砍头也认了!” 宝带咯咯笑着,主动分开双腿,道:“这才是我的好哥哥——来,趁天色还早,再来一回——这一回,奴家让你尝尝新花样。” 她翻身跨坐到老刘身上,将他的阳物对准了自己的肉缝,腰身一沉“噗嗤”一声尽根吞入。然后双手撑在老刘胸口上,扭着腰肢,一下一下地套弄起来。 那腰扭得又软又活,时而前后磨,时而上下套,时而又画着圈地摇。老刘被她又夹又磨,舒服得眼都睁不开,双手握住她胸前那对乱晃的奶子,随着她的动作又揉又捏。 宝带一面套弄,一面娇喘着说道:“刘哥哥——奴家这身本事——可不止这些——等太太没了——奴家日日变着花样伺候你——让你做神仙也不换——” 老刘喘着粗气道:“好——好——俺明日便去买药——你这小妖精,要俺的命俺都给——” 两人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老刘方才偷偷溜出后院。 宝带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心中暗道:“朱氏贱人,你等着罢。老娘如今是落魄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你好过。这厨子虽粗鄙,却是把好用的刀——等把你毒倒了,看官人还宠不宠你!” 有诗为证: 妙法虽灵赖本真,机关算尽恐伤身。 劝君莫把心机使,留取真诚待枕人。 第七回:桓娘识破毒燕窝,宝带事发坠风尘 话说自宝带与厨子老刘勾搭成奸,两人便暗中谋划那下毒的勾当。老刘依宝带之计,分了几家药铺,东家买三分,西家买五分,凑齐了一包慢性毒药。 那毒药色白味淡,混在燕窝粥里极难察觉,每日只需下指甲盖那么一丁点,连服半月便会日渐虚弱,最终心脉衰竭而死。便是仵作来验,也只能验出个“心疾猝死”,查不出半分毒杀的痕迹。 老刘在洪家厨房掌勺多年,对朱氏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他知道朱氏每日睡前必要用一碗燕窝粥,那燕窝是提前泡发好的,用文火隔水炖上半日,出锅前加两块冰糖,从来都是他经手。 他便趁炖燕窝的工夫,将药末悄悄洒入盅中,搅拌均匀,那药末遇热即化,与燕窝混在一处,便是火眼金睛也瞧不出异样。 头几日,朱氏吃了那下了药的燕窝粥,并无异常。老刘心中暗喜,愈发大胆起来,每日按时下药,从不间断。 那宝带在后院得了消息,更是得意洋洋,只道再过半月,朱氏便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届时她再设法让洪大业回心转意,这洪家内院便又是她的天下了。 也是合该这阴谋败露。 这日恰逢朱氏生辰。她不愿铺张,只在院中摆了一桌家宴,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家娘子来吃酒,桓娘自然也在座上。 朱氏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样精致点心,又将自己每日用的那盏燕窝粥分了几碗,殷勤地劝桓娘品尝。 桓娘端起那碗燕窝粥,凑到嘴边正要喝,忽然眉头微微一皱——她是修炼数百年的狐仙,五感远胜常人,那燕窝粥里虽无色无味,却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涩之气,常人根本嗅不出来,可在桓娘鼻中,那味道便如黑夜中的一盏灯笼,清清楚楚。 桓娘放下粥碗,不动声色地看了朱氏一眼,见她正端着碗要喝,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笑道:“朱娘,这粥有些烫,你先搁一搁,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朱氏不明就里,放下粥碗道:“娘子有什么话?” 桓娘将朱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这燕窝粥,吃了多久了?” 朱氏一愣,道:“每日晚间都用一盏,用了约有十来日了。怎么?” 桓娘面色凝重,道:“这粥里有毒。” 朱氏脸色大变,颤声道:“什么?” 桓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莫要声张。你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待宴席散了,我去你屋里细说。” 朱氏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照着桓娘的话若无其事地招待宾客。 可那一顿饭她吃得味同嚼蜡,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是谁要毒死她? 宴席散后,朱氏将桓娘请到自己房中,一进门便急切道:“娘子,那粥里当真有毒?” 桓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方才藏下的那小半碗燕窝粥倒入一只白瓷碟中,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往粥中一插——不过片刻工夫,那银簪竟渐渐变成了乌黑色。 朱氏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两腿一软险些跌倒,被桓娘一把扶住。桓娘道:“这毒性慢,每日只下一点点,一时半会要不了命。可若连服半月,便会心脉衰竭而死,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近来可有心慌气短、夜间盗汗之症?” 朱氏惊道:“有!这几日我总觉得胸闷,夜间睡觉总是出汗,还以为是自己身子虚——” 桓娘冷笑道:“这便对了。下毒之人用心歹毒,既要你的命,又要做得像是你自己病死的。今日若非我替你把出来,再过十来日,你便是第二个冤死鬼了。” 朱氏浑身发冷,抖着嘴唇道:“是谁——是谁要害我?” 桓娘道:“这燕窝粥是谁炖的?” 朱氏道:“是厨房的老刘——那厨子在洪家掌勺三四年了,我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害我?” 桓娘摇头道:“一个厨子,与你无冤无仇,不会平白无故下毒。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你且莫打草惊蛇,先让洪大业将那厨子拿下,严加审问,幕后之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朱氏定了定神,当夜便将此事告知了洪大业。洪大业一听有人给朱氏下毒,登时暴跳如雷,连夜带了几个心腹家丁冲进厨房,将那老刘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老刘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按在地上,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耳光,打得他满嘴是血,牙齿都松了两颗。 他起初还嘴硬,大呼冤枉,洪大业命人将他捆在院中大树上,亲自拿了鞭子抽他。 那鞭子是牛皮绞的,一鞭下去便是一道血痕,三五鞭下去老刘便皮开肉绽,杀猪般嚎叫起来。 洪大业喝道:“说!是谁指使你下毒的!” 老刘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嘴硬:“小的冤枉——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桓娘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搜他的身。” 家丁们将老刘全身上下搜了个遍,果然从他贴身的衣缝里搜出一个小纸包。桓娘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还剩半包白色粉末。 她将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点头道:“便是此物。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老刘见罪证被搜出,登时面如死灰,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洪大业又是一鞭抽在他脸上,厉声道:“再不说,老子今日便打死你!然后拖去喂狗!” 老刘终于撑不住了,磕头如捣蒜,哭嚎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不干小人的事——是二奶奶——是二奶奶让小人干的!” 洪大业一愣:“哪个二奶奶?” 老刘道:“就是宝带二奶奶——是她让小人给太太下药的——” 洪大业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抽了一鞭子:“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老子说清楚!若有半句假话,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老刘哆哆嗦嗦,将那日因丫鬟生病他代替送饭、如何被宝带勾引、两人如何成奸、宝带如何指使他去买毒药、如何每日下在燕窝粥里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到与宝带私通那一段时,洪大业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说到宝带如何用身子换他下药时,洪大业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在老刘胸口上,将他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洪大业咬牙切齿道:“那贱婢——那贱婢现在何处?” 朱氏冷冷道:“自然是在后院她屋里。官人,现在去拿人罢。” 洪大业当即带人冲进后院。那宝带正坐在床上做针线,心中正盘算着朱氏再过几日便该一命呜呼了,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一脚踹开,洪大业铁青着脸冲了进来。 宝带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身道:“官人,您怎么——” 话未说完,洪大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打得摔倒在地,嘴角登时流出血来。洪大业指着她骂道:“贱人!俺洪大业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结厨子,下毒谋害太太!你还是个人么!” 宝带捂着脸,心中又惊又怕,却还在装傻:“官人说什么?妾身听不明白——” 洪大业冷笑道:“听不明白?老刘已经全招了。你让他给你的燕窝粥里下毒,还跟他睡了觉——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俺倒要听听你怎么抵赖!” 宝带听见“老刘已经全招了”六个字,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洪大业见她这副模样,便知老刘所言非虚,心中又恨又怒,又是一脚踢在她身上,踢得宝带在地上滚了两滚,哭嚎不止。 此时朱氏与桓娘也赶到了后院。宝带见了朱氏,眼中顿时迸出怨毒的光芒,嘶声道:“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你用了什么妖法把官人迷住了,又把我赶到这鬼地方来——我不甘心——我凭什么要输给你——” 朱氏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宝带,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丫鬟,从她陪嫁到洪家那一天起,她便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好吃好穿从不短缺。 可宝带呢?先是爬上了她丈夫的床,又在背后百般诋毁她,最后竟勾结厨子要毒死她。朱氏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忍让和善良,全都喂了狗。 洪大业恨恨道:“来人!将这贱人捆起来,明日一早送官府!” 宝带吓得浑身发抖,爬过去抱住洪大业的腿,哭喊道:“官人饶命——官人饶命——妾身一时糊涂,被那老刘蛊惑了——不是妾身的主意——” 洪大业一脚将她踢开,啐道:“呸!老刘说是你指使他,你又说是他蛊惑你,你俩倒是互相推得干净!可那毒药呢?那毒药是从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 宝带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去求朱氏:“太太——太太——奴婢知错了——看在奴婢从小伺候您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朱氏蹲下身来,与宝带平视。她看着宝带那张哭花了的脸,心中竟出奇地平静。她轻声道:“宝带,我待你如亲妹妹,你为什么要害我?” 宝带哭道:“奴婢嫉妒太太——奴婢从小就嫉妒太太——凭什么太太生来便是主子,奴婢便是丫鬟——奴婢也想穿好衣裳,住好屋子,有好男人疼——官人宠奴婢的那段日子,是奴婢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太太把它夺走了——” 朱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对洪大业道:“官人,送官府便不必了——家丑不可外扬。你便写一纸休书,将她休了罢,逐出家门,从此与我洪家再无瓜葛。” 洪大业道:“娘子!她差点毒死了你,你便这般放过她?” 朱氏道:“不是放过她。只是我懒得再与她纠缠了。让她走罢,走得越远越好。” 洪大业恨恨地瞪了宝带一眼,当即回房写了休书,将那休书扔在宝带脸上。然后命家丁将宝带拖出大门,连同她那几件破衣裳一道扔在街上。 宝带被拖出门时,回头望了洪家大门一眼——那门楣上挂着“洪府”二字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自己拾陆岁那年跟着朱氏的花轿踏进这道门槛,满心以为这会是她的荣华富贵之地。如今拾陆年过去,她被像条野狗一样扔了出来。 宝带被逐出洪家之后,无处可去,只得在街上流浪了几日。她身上只有几件旧衣裳和几钱碎银子,住不起客栈,便睡在桥洞底下,吃的是施粥棚里的稀粥。 她想去投靠从前认识的那些人,可人家一听她被洪家休了,还牵涉下毒害主母,纷纷避之唯恐不及,连门都不让她进。 碎银子很快就花光了。宝带饿了两天肚子,实在撑不住了,只得厚着脸皮沿街乞讨。 可她年纪轻轻,四肢健全,谁肯施舍给她?倒是有几个地痞流氓见她有几分姿色,上来动手动脚,吓得她落荒而逃。 那日傍晚,宝带饿得头晕眼花,蹲在一条巷子口发呆。 忽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摇着扇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哟,这不是洪家那位二奶奶么?怎的落到这般田地?” 宝带认出来人,是东街丽春院的鸨母王妈妈,当初洪大业偶尔与朋友吃花酒,去过几次丽春院,宝带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宝带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王妈妈却不依不饶,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你被洪家休了?怪可惜的——你这模样倒是不差,就是落魄了些。你若愿意跟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好生打扮一番,凭你这身段这脸蛋,在我那院子里也算得上头一份。不敢说大富大贵,至少吃穿不愁。怎么样?” 宝带听她这般说,心中既羞又怒,可肚子里那咕咕的叫声却在提醒她——她已无路可走了。她咬了咬牙,低着头道:“我跟你去。” 王妈妈眉开眼笑,当即便将宝带带回了丽春院。宝带洗了澡,换上丽春院给她准备的衣裳——那衣裳又薄又透,露出大半个胸脯,裙子的衩口开到大腿根。鸨母又给她涂脂抹粉,一番打扮下来,果然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当夜,鸨母便给她安排了第一个恩客——一个年过半百的布商,肥头大耳,满身铜臭。 宝带强忍着恶心伺候了他一夜。事毕之后,那布商扔下几两碎银子便走了,宝带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洪家后院里对老刘说过的话——“等我做了洪家主母,要什么有什么。”她想起自己给朱氏下毒时的得意,想起自己被扔出洪家大门时的狼狈。她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此后宝带便在丽春院挂了牌子接客。起初她还算有些傲气,挑三拣四只接那些看起来体面的客人。 可鸨母骂了她一顿:“你以为你还是洪家二奶奶?来了我这地方,便是婊子,婊子哪有什么挑客的资格!”宝带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接客。 日子久了,宝带渐渐麻木了。那些或肥或瘦、或老或少、或粗暴或猥琐的男人轮番压在她身上,她只是闭着眼睛,咬着牙,等他们完事。 有些客人出手阔绰,她便多陪几个笑脸,多说几句奉承话;有些客人赖账不给钱,她便骂几句,转头又去接下一个。 她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用各种手段从客人身上多榨出几两银子来。 她不再做那当主母的春秋大梦了,只想着攒够了银子,自己给自己赎身,到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个小铺子,了此残生。 然而命运似乎连这最后的念想也不肯留给她。她在丽春院待了不到半年,便染了脏病。 起初只是下身瘙痒,流些黄水,她没当回事,自己去药铺抓了几副药胡乱吃了。 可那病不但没好,反而愈发严重了——身上长满了红斑,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脸上也开始溃烂。 客人见她这副模样,纷纷绕道而走。鸨母嫌她晦气,怕她把病传给别的姑娘,当即翻了脸,将她那点攒了半年的私房银子尽数搜刮干净,然后连人带铺盖卷扔出了门外。 宝带跪在丽春院门口哀求王妈妈收留,王妈妈只啐了她一口唾沫,骂了声“晦气”,便让龟奴把门关上了。 宝带蜷缩在巷子口,身上裹着那条又脏又破的铺盖卷,冻得瑟瑟发抖。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已经遮不住满身的溃烂,过路的行人远远见了她都掩鼻绕道。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抓住了一把冷风。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洪家后院的日子。那时候虽然冷清,却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个送饭的丫鬟,有干净的衣裳和被褥。 她恨朱氏,恨她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可此刻她忽然想——若非她自己先起了歹心给朱氏下毒,她本可以在那后院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甚至说不定哪一天洪大业念及旧情,还会让她搬回西厢房。可她偏偏走了一步最蠢的棋。 是夜,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宝带蜷缩在一座破庙的墙角里,将那铺盖卷紧紧裹在身上,却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她浑身发着高烧,嘴唇冻得乌紫,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有时是“官人饶命”有时是“太太恕罪”有时又是“娘——娘——”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会。 便是偶尔有人路过,见那墙角蜷着一个浑身溃烂的疯婆子,也只会远远地绕开,多一眼都懒得多看。 天明时分,雪停了。宝带靠在墙上,身子僵硬如冰,一双眼睛半睁着,望着对面墙头上露出一角的天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是要照到她脸上来了。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一丝几不可闻的气声:“太太——奴婢——”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一年冬天格外寒冷。官府收尸的人从破庙里抬出宝带的尸首时,她身上的溃烂已经冻成了硬痂,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收尸的人将她扔上马车,运到城外的乱葬岗上,胡乱埋了,连个墓碑也无。 消息传到洪家时,朱氏正抱着小儿子在廊下晒太阳。丫鬟翠儿低声禀告了宝带的死讯,朱氏沉默了片刻,将孩子递给奶娘抱下去,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吩咐下去,给她烧些纸钱罢。” 桓娘知道了此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有诗为证: 机关算尽欲攀天,反落风尘苦海边。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第八回:狄官人忆旧说根由,桓娘情动泄天机 光阴荏苒,转眼过了三载。这三年间,朱氏在洪家的地位稳如磐石,洪大业对她宠爱有加,家中上下无不对她敬畏三分。 她又生了两个儿子,一胎双胞,洪大业欢喜得几乎要发疯,大摆宴席三日,连京中的远亲都请了来。 朱氏抱着两个白胖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回想当年那个以泪洗面的怨妇,恍如隔世。 这日,朱氏正在院中逗弄孩子,忽然丫鬟来报:“太太,外头来了个客人,说是从南边来的布商,与隔壁狄家有些渊源,想见太太一面。” 朱氏心中一动,忙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院来。朱氏定睛一看,不由愣住——这人竟是当年的邻居狄官人!虽然老了些许,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却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朱氏忙起身行礼道:“狄官人,多年不见,您怎么来了?” 狄官人拱手还礼,笑道:“洪家太太,别来无恙。”他打量了朱氏一番,赞道:“太太比从前更添了几分风采,可见日子过得舒心。” 朱氏将他请进堂屋,命人看茶。寒暄了几句之后,朱氏忍不住问道:“狄官人,当年您与桓娘连夜搬走,我第二日去寻,已是人去楼空。这些年来,我时时挂念桓娘,不知她现在何处?” 狄官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露出几分怅惘之色。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太太既然问起,我便如实相告。桓娘……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朱氏大吃一惊,霍地站起,颤声道:“什么?怎么会——” 狄官人示意她坐下,缓缓道:“太太且莫惊慌,听我慢慢道来。我与桓娘搬走之后,一路南下,回了她的故乡。那时我方才知道,桓娘并非凡人,乃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仙。她因小年遭继母迫害,流落京师,被我收留。她感激我的恩情,便化作人形,嫁与我为妻。” 朱氏听到这里,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却强忍着不打断他。 狄官人继续道:“桓娘与我做了十余年的夫妻,对我百般体贴,又将家业打理得蒸蒸日上。我虽知她来历不凡,却从不在意,只当她是寻常妻子一般疼爱。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一桩未了之事——她的父亲是一位得道的狐仙,早已尸解飞升,她一直想去寻父。那日她助了太太之后,便对我说时候到了,须得回去一趟。我本想与她同去,她却说那地方凡人去不得。” 狄官人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我送她到山脚下,她化作一阵清风便不见了。我在山下等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她终于回来了——却已是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原来她在山中遇到了几个专捉狐妖的道士,被他们的法器所伤,拼尽全力才逃了出来。我慌忙请医调治,可她伤得太重,撑了三日便……便去了。” 朱氏听罢,心中悲痛难抑,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桓娘……桓娘她竟遭此横祸!她那般的好人——” 狄官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朱氏道:“这是桓娘临终前写下的,托我有朝一日交给你。我这些年一直记挂在心,此番北上经商,便顺道送来了。” 朱氏颤抖着双手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朱娘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桓娘的笔迹。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信上写道: “朱娘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经不在人世了。不必为我悲伤,我本狐类,能与你相识一场,已是大幸。只是有些话还未来得及对你说,今特留书奉告。 我教你那套法子,名为‘易妻为妾’之术,乃我狐族千年传承之秘。个中关窍,你已尽知——无非‘喜新厌旧’、‘重难轻易’八字而已。你既能运用自如,我便放心了。 但我有一言相劝:此法虽灵,不可滥用。夫妻相处,真心才是根本。手法再妙,若无真情,终是沙上楼阁、水中明月。我见你对洪大业尚有几分真心,方才传你此法。若是那些只图钱财权势之人,我断不肯相授。 还有一事须得告罪。我当初助你,并非全无目的。你乃纯阴之体,身上阴气极盛,恰是我修炼所需。你每按我之法与丈夫行房,那交合之气便会分出一缕,助我增长道行。此虽无损于你,却终究是瞒了你。望你见谅。 你是个聪明人,心地也不坏。望你善用我法,好生过日子。百年之后,或许你我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桓娘绝笔。” 朱氏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她将那信纸贴在胸口,久久不能言语。 狄官人叹道:“太太不必太过伤怀。桓娘虽去,可她教你的东西还在。你好好过日子,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朱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将信重新折好,收在怀中,对狄官人道:“狄官人,桓娘可有什么心愿未了?我虽然力薄,也愿尽一份心力。” 狄官人想了想,道:“桓娘临终时曾说过,她最大的遗憾是未能留下一儿半女。不过她还说,太太你便算是她半个女儿,你过得好,她便心安了。” 朱氏听罢,又是泪如雨下。 狄官人又在洪家盘桓了两日,便告辞南下了。临走时,朱氏赠了他许多金银财物,又叮嘱他若有难处便来京师找她。狄官人再三称谢,上马而去。 朱氏站在门口,望着狄官人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回到房中,又将桓娘的信取出来读了一遍,心中默念道:“桓娘,你放心,我定不辜负你的教诲。你好生安息罢。” 有诗为证: 狐仙恩重难为报,一纸遗书寄深情。 若问朱娘心中事,从此长斋谢故人。 话说朱氏自得了桓娘遗书之后,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痛,将那信贴身收好,轻易不示外人。她照旧打理家务,相夫教子,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这日,一个妇人登门拜访,却是朱氏昔年在娘家时的闺中密友张氏。朱氏将她迎进花厅,命丫鬟摆上点心瓜果。 两人多年未见,本应好好叙旧,可朱氏一见张氏的模样,便知她日子过得不好——张氏比朱氏还小一岁,看起来却像老了五六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敷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那蜡黄的底色,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刚哭过。 朱氏屏退左右,拉着张氏的手道:“妹妹,多年不见,你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张氏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哽咽道:“姐姐,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话未说完,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朱氏忙递过帕子,柔声安慰道:“莫哭莫哭,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张氏擦了擦眼泪,方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她丈夫姓李名义,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家中开馆授徒为生。 起初倒还安分,虽说日子清贫,夫妻也算相敬如宾。张氏嫁过去头几年,李义对她还算体贴,夜里也肯在她身上花功夫——虽说不像新婚时那般猴急,三五日总有一回,回回也能让她舒坦。 可自从去年冬天李义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卖唱的女子之后,一切便全变了。 “那贱人叫小桃红,是城南瓦子里唱曲的,”张氏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恨意,“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我家那死鬼只听她唱了一回,便像丢了魂似的,天天往瓦子里跑。起先还知道遮掩,说是去会文友,后来索性连借口都懒得编了,三五日不回家是常事。我与他吵,他便摔东西——上回把我陪嫁的那对青花瓷瓶都摔了,我上去拦,他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疼了半个月。” 朱氏听得皱起了眉头,道:“他竟动手打你?” 张氏惨然一笑,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一块青紫的淤痕,道:“这还算轻的。上个月他把那贱人领回家来,当着我的面在堂屋里亲嘴摸屁股,我说了两句,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地上,身边一个人也无,那对狗男女早进了里屋,把门闩上了。” 朱氏听得心惊肉跳,道:“他领回家来?你竟容她进门了?” 张氏苦笑道:“我哪里容她?是他硬带回来的。说什么‘小桃红无依无靠,先在咱家住几日’。我若说半个不字,他便摔东西打人。姐姐你说,这还是人过的日子么?” 朱氏沉默了片刻,又问:“那贱人住在你家,你丈夫他……夜里宿在谁屋里?” 张氏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半晌才低声道:“还能宿在谁屋里?自然是那贱人屋里。如今他连我的房门都不进了,我守活寡守了大半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哭出声来,两只手抓住朱氏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姐姐,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那贱人日日在我眼前晃,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首饰,夜里还要霸着我的丈夫——姐姐你知不知道,隔着一道墙,我夜夜听见她——” 张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神情又是羞愤又是痛苦,嘴唇哆嗦着,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朱氏握紧她的手,柔声道:“妹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氏咬了咬牙,终于把憋在心底的话倒了出来:“我夜夜听见她在我丈夫身下叫唤——那声音又浪又骚,一唱三叹的,像叫春的猫似的,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叫得那般响,分明是故意叫给我听的!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过去把她从床上揪下来撕烂她的嘴。可我不敢——我怕那死鬼又打我。我只能在被窝里捂着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我脑子里钻——她叫‘李郎用力’叫‘李郎亲亲’叫‘肏死奴家了’——姐姐,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恨又说不出的难受——有时候我听着听着,自己的身子也不争气地湿了,我一边恨自己下贱,一边又忍不住把手伸到腿中间——” 张氏说到这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姐姐你说,我是不是也疯了?” 朱氏将张氏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当初自己在宝带门外偷听时的情景——那感觉她太熟悉了,又恨又妒又欲,三股火绞在一起,能把人活活烧死。 张氏哭了一阵,抬起头来,抓着朱氏的手急切地说道:“姐姐,我听说当初姐夫也宠妾灭妻,闹得不可开交。后来不知姐姐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姐夫回心转意了,如今待姐姐如珠如宝,那贱妾也被赶了出去。我若能学到姐姐一成本事,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姐姐,你教教我罢!” 朱氏听她提起旧事,心中不由一沉。桓娘的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法子不可轻传外人。她又见张氏哭得可怜,心中实在不忍拒绝,便犹豫道:“妹妹,不是我不肯教你,只是这法子说来容易做来难。况且……况且我这里头也有些不能对人言的隐秘。” 张氏听她口风松动,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姐姐若肯救我,我便是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我那丈夫如今整日与那贱人厮混,连孩子都不顾了——我那两个儿子瘦得皮包骨头,他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我若再不想办法,这家就要散了,我和孩子都得饿死!” 朱氏连忙将她扶起来,叹道:“妹妹快起来,地上凉。罢了,我便与你说一些。不过你须得答应我,绝不可将今日之事说与任何人听——你若说出去了,不光是我名声受损,传授我这法子的那位恩人也饶不了我。” 张氏指天发誓道:“我若泄露半句,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朱氏沉吟了片刻,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细细端详了张氏一番,忽然问道:“妹妹,我先问你一件事——你与你丈夫行房时,是怎样的光景?” 张氏一愣,脸腾地红了,嗫嚅道:“姐姐怎的问这个——” 朱氏正色道:“我不是消遣你。我要教你法子,便得先知道你错在哪里。你且说实话——你们做那事时,你是什么样子?你丈夫又是什么样子?” 张氏红着脸,扭捏了半晌,方才低声道:“还能是什么样子……他想要了便来,我解开衣裳躺好,他便上来——偶尔亲两口,有时候不亲,进去动一阵子便完了。我……我也不怎么动,就躺着。有时候疼,我便忍着;不疼的时候也没觉着什么特别,只盼他快些完事我好睡觉。有时候做得久了,我还催他。” 朱氏听罢,摇了摇头道:“果然如此。妹妹,你可知这便是你丈夫往外跑的头一个缘由?” 张氏瞪大了眼睛:“姐姐是说——是我伺候得不好?” 朱氏道:“不是伺候得好不好的事。你想想,你丈夫在那卖唱女子身上得了什么?他得了趣味。那女子会唱曲,会撒娇,会哄人,在床上必定也是花样百出,让他觉得新鲜刺激。可你呢?你躺着不动,像块木头,他做了这些年早腻了。他自己舒服了便完了,可你呢?你舒坦过么?” 张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摇了摇头。 朱氏叹了口气,道:“这便是了。你从来没在那事上得过趣味,自然不知道那事对男人有多要紧。我问你,那卖唱女子叫唤的时候,你丈夫是什么反应?” 张氏想了想,恨恨道:“他喘得跟老牛似的,一听便知舒坦得很。” 朱氏道:“那便是了。你丈夫在她那里得了甜头,自然不愿意回你这边来——你这边是清汤寡水,她那边是山珍海味,换了是你,你选哪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可是姐姐,我从嫁给他那天起便是这样的,我娘也没教过我别的——” 朱氏摇了摇头,道:“你娘没教过你,是因为你娘也不懂。这世上多少女人,一辈子都在床上受罪,自己不知道,丈夫也不说,最后丈夫往外跑,她还怪男人没良心。可男人固然可恨,你自己也有三分不是——你若能让他在床上欲仙欲死,他便是赶也赶不走的。” 张氏听得出神,忽然抓住朱氏的手急切道:“那姐姐快教我——我该怎么做?” 朱氏不慌不忙地给她倒了杯茶,方才缓缓道:“我问你,你丈夫当初娶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 张氏愣了愣,道:“那时我拾捌岁,比现在水灵多了。” 朱氏又问:“那时候你丈夫对你怎样?” 张氏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道:“那时候他对我可好了,日日围着我转,夜里也……也勤快得很。我那时候害羞,不敢看他,他便哄我,说些甜言蜜语。有一回我发烧,他守在床边一宿没睡——可是后来不知怎的,他渐渐便淡了。” 朱氏道:“这便是了。你想想,你丈夫当初为什么对你热络?因为你那时候是‘新’的——新人、新娘子、新身子,他每碰你一下都觉得新鲜。可日子久了,你在他眼里便成了‘旧’的——旧衣裳、旧家具、旧面孔。再加上你在床上又放不开,他自然觉得你乏味。这是男人的本性,叫做‘厌故喜新’。你越是拦着他去找新鲜,他便越觉得那新鲜稀罕,便越要去。这叫做‘重难轻易’。” 张氏听得似懂非懂,急切道:“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跟那贱人鬼混?” 朱氏微微一笑,道:“正是要由着他们。” 张氏脸色一变,登时便要发作——她原以为朱氏会教她怎么夺回丈夫,哪知道一开口竟让她拱手相让?她霍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姐姐莫不是在消遣我?我在那贱人手下受了这么多苦,姐姐却让我由着他们?” 朱氏拉着她重新坐下,不急不缓道:“妹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让你由着他们,不是让你真的认输,而是让你换个法子打这场仗。你从前闹也闹了,打也打了,结果呢?你丈夫的心可曾回来半分?不但没回来,反倒更往那贱人怀里钻了。你越闹,越显得那贱人温柔可亲;你越吵,越显得那贱人善解人意。你这不是在替你丈夫铺路么?” 张氏愣住了,想了半晌,不由得点了点头,恨恨道:“姐姐说得对。我每闹一回,他便往那贱人屋里躲得更深。” 朱氏道:“所以从今日起,你回去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不要再闹了。不但不闹,反而要对那贱人和颜悦色,对你丈夫笑脸相迎。第二件事,你主动让你丈夫去那贱人屋里歇宿,不但不拦,反而亲自送他去。第三件事,对那贱人你要格外厚待,有什么好吃好穿都紧着她,在人前还要替她说话。” 张氏听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失声道:“姐姐你疯了罢!那贱人恨不得骑到我头上来,我还给她好吃好穿?” 朱氏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没听明白——我让你这样做,是要让那贱人从‘难得’变成‘易得’。你想想,你丈夫现在为什么稀罕她?因为有你在中间拦着,因为她是偷来的,因为不能天天吃着——这便叫她‘稀罕’。可一旦你敞开大门,让他日日可得,那新鲜劲儿一过,他便会觉得她也不过如此。一顿吃三碗红烧肉,连着吃一个月,你腻不腻?那贱人便是那碗红烧肉。” 张氏怔怔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恍然。 朱氏继续道:“不光如此。那贱人进了你家门,日日在你丈夫跟前晃,你丈夫便会日日拿她跟你比。你若天天吵闹,她倒显得可怜可爱了。但你若忽然变贤惠了,你丈夫便会渐渐发现——她除了会叫唤会撒娇之外,还有什么?会持家么?会算账么?会教导孩子么?会应酬往来么?这些她都不会。到那时候,不用你赶,你丈夫自己便会觉得她不过如此了。” 张氏听得脸上渐渐放了光,攥着朱氏的手道:“那然后呢?等他腻了她之后呢?” 朱氏道:“然后便轮到你自己了。从现在起,你回去之后先做一件事——把你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遍。不要涂脂抹粉,穿得花枝招展——那不是正经太太的做派,反倒显得你心虚。你先把脸洗干净,穿素净衣裳,把家里的事管好,该做什么做什么。” 张氏点头如捣蒜,又问:“那我在床上该怎么伺候他?姐姐方才说我像块木头,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我娘只教我要端庄,要顺从,旁的什么也没说过。” 朱氏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你听好——你丈夫若是回头来寻你,你千万不能一叫便应。他敲第一次门,你便说身子乏了;敲第二次,你便说来月事了;敲到第三次,你才开一条门缝,冷冷淡淡地跟他说几句话。总之,你要让他觉得你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你越难到手,他便越想要。这叫做‘吊胃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也微微一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至于床上的事——你可知道那卖唱女子凭什么让你丈夫那般着迷?” 张氏恨恨道:“她那骚样儿,脱了衣裳便往男人身上贴,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我隔墙听她叫唤,叫得那般大声,满嘴的淫词浪语,我都替她害臊。” 朱氏点了点头,正色道:“妹妹,你听我说——她那些手段,虽然听着不入耳,可男人偏偏就吃这一套。你在床上像个木头人似的躺着不动,你丈夫做那事跟自个儿用手有何区别?可那贱人不一样——她会叫,会浪,会扭,会夹,你丈夫在她身上花一回的力气,得在你这儿花三回才够本。你说,他选哪边?” 张氏咬了咬嘴唇,红着脸道:“那——那我也学她那般浪?” 朱氏摇头道:“不是让你学她那般浪。你是正妻,不是瓦子里的婊子,你若学她那般浪,反倒让人轻贱了。你要学会另一种法子——既不失端庄,又能让你丈夫欲罢不能。” 张氏急切道:“姐姐快说,是什么法子?” 朱氏道:“你记住一个诀窍——慢。从头到尾都要慢。他脱你衣裳,你不要自己脱,让他一件一件脱,每脱一件便歇一歇,亲一亲,让他觉得每剥开一层都离宝藏更近一步。他摸你,你不要急着让他进去,让他从脖子摸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你浑身发抖,他自己也急得满头大汗。他进去的时候,你不要躺着不动,用手勾着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他动一下你便跟着动一下,他快你便快,他慢你便慢,让他觉得你在跟他较劲,而不是在完成任务。” 张氏听得入了神,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却一个字也不敢漏掉。 朱氏继续道:“至于叫唤——你不必叫得像那贱人那般响亮,但你须得出声。你不出声,你丈夫便不知道你舒坦了没有,他便觉得你像块木头。你须得让他知道——他碰这里你舒服了,碰那里你也舒服了,他便会觉得自己很厉害,便想更厉害。男人最爱的是什么?不是女人的身子,是女人夸他厉害时的那种得意。你懂了么?” 张氏重重点头,喃喃道:“我懂了——我从前从来不出声的,疼也忍着,舒服也忍着,难怪他觉得没趣。” 朱氏又道:“还有一桩——你须得弄清楚你丈夫为什么迷恋那个卖唱女子。她既然能让你丈夫神魂颠倒,必定有她的长处。你说她会唱小曲、会搔首弄姿,那你便也去学唱小曲,不但要学,还要学得比她好。她在外头抛头露面惯了,想必还会些旁的——会弹琵琶么?会跳舞么?你只管去打听了来,她会的你都会了,她不会的你也会了,你丈夫自然便觉得你比她强。” 张氏道:“可我从没学过这些——都这把年纪了,还来得及么?” 朱氏道:“怎么来不及?你只消花上两三个月,找个可靠的师傅教你几支曲子,不必唱得多好,能应付便行。要紧的是那神态——唱歌时眼波要流动,腰肢要轻摆,手指要柔软,让你丈夫觉得你也是个有情趣的人。你整日板着脸,他自然觉得你乏味。你若是忽然会唱小曲了,他便会觉得——原来我家里这个也不错嘛。” 张氏将朱氏的话一一记在心中,忽然又问道:“姐姐方才说,男人最喜欢女人夸他厉害——那我该怎么夸?总不能跟他讲大道理罢?” 朱氏扑哧一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张氏听罢,脸上红得快要冒烟,结结巴巴道:“这——这话也太——我说不出口——” 朱氏道:“你说不出口,那卖唱女子说得出口。你丈夫便听她的,不听你的。你觉得害臊,她可不害臊。所以人家胜了你。你若想赢回来,便得豁出这张脸去。你以为我当初怎么夺回我家官人的?我也脸红,我也害臊,可我咬着牙做了。做了便成了。” 张氏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氏又道:“还有一桩最要紧的——你丈夫若是回头来找你,你千万不能一叫便应。须得让他吃几次闭门羹,让他知道你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等他实在憋不住了,跪在你面前求你的时候,你再半推半就地应他。到那时候,你便不是他的老妻了——你在他眼里便成了新的,成了他好不容易才追回来的宝贝。这叫做‘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 张氏听得心服口服,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临走时朱氏又叮嘱道:“妹妹,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害人。你记住——男人回了头,你要真心待他,不可把今日的委屈翻来覆去地算账。你若只是算计没有真心,他早晚还是要跑。真心加上手段,才是长久之道。” 张氏红着眼眶道:“姐姐放心,你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了。” 约莫过了两月有余,张氏忽然登门道谢。朱氏见她满面春风,容光焕发,与两月前那个哭哭啼啼的怨妇判若两人——脸上的蜡黄褪了,换上了一层红润的光泽;眼窝也不深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她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虽是素色,却剪裁得极合身,衬得她整个人都挺拔了几分。 朱氏将她迎进花厅,张氏还未坐下便喜孜孜地拉住朱氏的手,道:“姐姐的计策太灵了!我回去之后依计而行,先是忍气吞声,不但不闹,反而对他们和颜悦色。那贱人起初还疑心,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我照姐姐说的,不但不恼,反而当着那死鬼的面夸她‘妹妹年纪轻,模样好,歌唱得又好听,难怪李郎喜欢’。那死鬼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朱氏笑道:“然后呢?” 张氏越说越兴奋,道:“然后我便主动让他去那贱人屋里歇宿。头一晚我送他过去的时候,他还一脸不自在,支支吾吾的。那贱人在门口等着,一脸得意,还故意伸手拉他进去,当着我的面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咬着牙忍了。可是姐姐——你猜怎的?不到半个月,那死鬼便有些倦了。那贱人伺候他虽卖力,可日日对着,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花样,他渐渐便不觉得稀罕了。有一日他忽然来我屋里,说口渴想喝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那儿半天不走,东拉西扯说了好些话。我知道他是想留下,可我照姐姐说的,假装听不懂,客气地把他送走了。他那脸上的表情——姐姐你是没瞧见,活像被人从饭桌上撤了碗筷似的,又委屈又不甘。” 朱氏笑出了声,道:“你这法子用得比我当年还巧。” 张氏愈发眉飞色舞,继续道:“到了一个月光景,我照姐姐说的,把从前那些破衣烂衫统统扔了,置办了几身新衣裳——都是素净雅致的款式,不花哨,却极显身段。又寻了个嬷嬷学梳妆打扮,学怎么用脂粉遮瑕,怎么描眉画眼——姐姐你看我这眉毛,是照着当下最时兴的柳叶眉画的。” 朱氏端详了一番,赞道:“画得极好,把你眼睛衬得精神了许多。” 张氏得意道:“那日我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淡蓝色的褙子,头上戴了对珍珠坠子,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假装去院里摘花。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书——一抬头看见我,手里那本《论语》都掉地上了!他瞪着眼睛看了我半晌,憋出一句:‘娘子,你今日怎么好像——好像不一样了。’” 朱氏笑着追问:“你怎么答的?” 张氏笑得眉眼弯弯,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了句‘天气不错,妾身去摘几朵花’,便转身走了。姐姐你教我的——转身时要慢,腰要直,步子要稳,让他看着你的背影发呆。我走出十来步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果然还站在书房门口,张着嘴望着我呢。那模样,活像第一次见我似的。” 朱氏拍手笑道:“好一个欲擒故纵,你用得好!” 张氏越说越来劲,道:“那天晚上,他便来敲我的门了。我照姐姐说的,推说身子乏了,没让他进门。第二日他又来,我又说来月事了。第三日他干脆不敲门了,直接站在我门外不肯走,隔着门跟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他从前瞎了眼,说他对不起我,说他现在才知道我才是真对他好——” 朱氏道:“你放他进来了?” 张氏摇头道:“没有。我让他去那贱人屋里睡。他站在门外半天没吭声,我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那儿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才走了。又过了几日,那贱人开始抱怨——嫌他天天往外跑,不陪她。他心烦,便躲着她。越躲她越闹,越闹他越烦。那贱人闹急了,竟在院子里摔碗砸盆,指桑骂槐地骂他。我那死鬼的脸色可好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的,我躲在屋里笑得肚子疼。” 朱氏笑道:“这便是了——你当初越闹,他越往她那边跑。如今轮到她闹了,风水轮流转。” 张氏道:“可不是么!又熬了七八日,他实在憋不住了——那日他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来拍我的门,拍得砰砰响,声音都发颤了。我开了门,他竟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抱住了我的腿!” 朱氏挑眉道:“他跪着跟你说了什么?” 张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舒畅,道:“他说:‘娘子,求求你让俺进去罢。俺这几日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一闭上眼全是你的影子。俺从前瞎了眼,让那贱人哄了去,如今才知道这世上只有娘子你是真心待俺。娘子若不肯原谅俺,俺便跪死在这里——’他说到后面,眼圈都红了。姐姐,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头有多痛快——大半年的委屈,都在他那一跪里消了大半。” 朱氏道:“那你应了他没有?” 张氏抿着嘴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自然没有一叫便应——姐姐教的嘛。我推了他三次。头一次我说‘妾身独眠惯了,不惯与人同榻’;第二次我说‘官人不是有小红妹子伺候么,何必来妾身这里’——说这话时我还故意提了那贱人的名字,他听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三次我才叹了口气,说了句‘官人进来罢’。姐姐,你猜怎的?他一进门便把我抱住了,那手抖得——抖得像筛糠似的,解我的衣带解了半天都解不开,急得满头大汗。那模样,活像个第一次入洞房的毛头小子!” 朱氏笑得前仰后合,道:“好!好!这才叫做‘重难轻易’——你让他费了这许多功夫,他终于得了手,便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他当夜待你如何?” 张氏脸一红,凑到朱氏耳边低声道:“他当夜像发了狂似的,要了我两回——头一回急得不行,三两下便缴了械;第二回却慢得很,足足弄了半个时辰,把我浑身都揉遍了。事后他搂着我,竟哭了——姐姐你信么,他哭了!说他对不起我,说往后一定好好待我。我也哭了,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说也奇怪,哭了那一场之后,我便觉着心头的疙瘩松了许多。” 朱氏叹道:“你能不计前嫌,已是很了不起了。那卖唱女子呢?” 张氏冷哼一声,道:“被我用了一计,说我房里丢了一对玉镯子,家丁们在她包袱里搜了出来——自然是我事先放进去的。那死鬼当即便翻了脸,把她赶了出去。她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我们夫妻联手欺负她一个外乡人。我让人把她塞进一辆马车,送回她原来那瓦子里去了。她走的那天,我那死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朱氏听罢,心中既替张氏高兴,又有些隐隐的忧虑——她总觉得张氏说到赶走那卖唱女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她从前的宝带眼中见过的那种狠厉。那种狠厉,她在镜子里见过太多次。但她转念一想,张氏吃了那么多苦,略施惩戒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她往后好好过日子,想来不至于再出什么岔子。 张氏千恩万谢地告辞,临走时硬是留下了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作为谢礼。朱氏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张氏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眼眶微红,声音比之前软了许多:“姐姐,要不是你教我,我这辈子怕就完了。我的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姐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张氏万死不辞。” 朱氏拍了拍她的手,将她送上了马车。 有诗为证: 妙法虽灵赖本真,机关算尽恐伤身。 劝君莫把心机使,留取真诚待枕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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