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梦劫】(24-27)作者:拉大车的小马2026/08/07 摘自于 八叉书库标签:中篇 武侠 悬疑 母子 第24章 “九师弟,九师弟!你醒了吗?” 听到外面传来的呼唤,丁鸿安蓦然惊醒,睁眼发现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千工八步床上,身上盖着轻盈滑爽的蚕丝薄衾,被面上还绣着一对正在水中嬉戏的鸳鸯。 丁颂一向严于律己,从不追求享乐,门下弟子受他的影响,生活都很简朴。丁鸿安虽然是他的独子,但饮食起居也没有任何优待。 还是外门弟子时,他和大家一起睡大通铺,几十个人躺在一起,打鼾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如果不是练功很辛苦,想睡着都难。 成为内堂弟子后倒是有独立的床,不过也是与师兄弟们合住,四人一间屋子,虽然改善了不少,但依然谈不上有多舒服。 直到晋升为亲传弟子,他才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丁颂只是外表严厉,在朔梦堂深处的那个幽静小院中,自始至终都给儿子保留着一间小屋。 哪怕丁鸿安一年到头只有短短几天会回来,那间小屋却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每次走进去时,闻到那一缕淡淡的幽香,他就知道打扫整理的人并不是仆妇,而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此刻他闻到的香气却浓了好几倍! 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房间,而是隔壁母亲的兰房!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身上竟光溜溜地,连条亵裤都没有! 万幸的是小腹上那朵诡异的桃花已经彻底消失了,房间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想起落绯宫主说过的解毒方法和昏睡前母亲的低语,少年的脸刷地红了起来,却完全记不清昨夜发生过什么。 凝神细听,小院中并没有应门的脚步声,一向爱静,除了给百姓义诊之外就很少出门的母亲,居然不在! “九师弟,快醒醒!师父有令,叫你随我去镇波堂。” 听到“镇波堂”这三个字,丁鸿安额头猛然冒出了冷汗。 静泽堂是对外的总称,内部共有六个分堂。丁颂亲领的朔梦堂总揽大权,负责制订发展方向和决策,另外五堂中金玉堂负责财务,安澜堂执掌武力,漱玉堂培养新血,杏林堂治病救人,镇波堂负责的却是刑罚! 五堂主吴子石是丁颂特意请来的好汉,不仅武功高强,铁面无私,而且精明强干,明察秋毫,平时更是从不和任何人交好,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一旦有人犯了门规,上到德高望重的长老,下到刚加入的外门弟子,他都一视同仁,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谁来求情都没用! 由他亲手训练出的刑堂高手数量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精锐,纵然有人不甘心想拼个鱼死网破,也只会被无情镇杀! 本来他的外号是“铁面判官”,加入静泽堂之后,已经被大家改成“铁面阎王”了!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平时丁鸿安对他只有敬重,但此刻正一丝不挂地躺在母亲床上,身上的毒也解了,心里却一阵发虚。 淫人妻女向来是武林大忌,除了行事百无禁忌的魔教几乎无人敢轻犯,在静泽堂自然不会例外,犯戒者最轻也要重责四十杖,面壁思过一年。 如果有胁迫伤人之举或是女方羞愤自尽,闹出了人命,就会从严从重处理,当场格杀也不足为奇! 他身中奇毒,母亲为了救他不惜献身,虽然有悖人伦,但也情有可原。 可是母子交合确实过于惊世骇俗,而且站在父亲的角度看,这毫无疑问是对他的背叛! 父亲最近几年虽然事务繁忙,总是住在书房,但和母亲的感情一向很好,经常会回来探望,如果昨晚他回来过,很可能已经发现母子俩的秘密了! 他并没有当场发作,或许是因为听慕容阳晖说过原委,知道这是事急从权,也有可能是顾念夫妻之情,父子之谊。 可是这终究是一桩丑事,万一传出去,不仅他会颜面扫地,连静泽堂上下数千子弟都会跟着一起丢人! 大概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才决定把儿子交给吴子石处置! “九师弟!别睡了!快点起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听到了!我这就来!” 在大师兄盛浩岚的催促声中,丁鸿安心乱如麻,不敢再拖下去,只好勉强应了一声,跳下床溜到窗户边,从缝隙中向外偷瞄了一眼。 看到小院中空无一人,院门也关得好好的,他终于安心了一些。 盛浩岚虽然入门最早,但天资并不高,武功在所有亲传弟子中只能算中上水准,为人谨厚,是大家公认的老好人。 既然他谨守规矩没有直接闯进来,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众多贵客光临,魔教又有异动,以父亲的性格,多半会先处理这些大事,昨夜很可能根本就没来过。 而且母亲一向心细如发,行事前不可能没考虑过这种风险。 抓起床边的衣服飞快地穿上,在母亲的梳妆镜前照了照,确定脸上颈侧并没有沾上她的胭脂,少年才拿起长剑轻手轻脚地溜出去,小心地关上门,一个箭步冲到自己房间前,用力推开屋门,装出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 他从屋檐下的水缸中抄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这次出去累坏了吧?平时起得最早的就是你,这次居然睡到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床上,真是少见啊!” 盛浩岚拍了拍丁鸿安的肩膀,笑着打趣了一句。 见他孤身一人,旁边并没有跟着刑堂的高手,少年狂跳的心终于放缓了一些,干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有点累。以前坐井观天,还以为行走江湖很容易,试过才发现有多难。等大师兄有空的时候,还要请你多多指点。” 这几句话表面谦逊有礼,暗中却隐藏着丁鸿安的一点小心机。 如果事态真的很严重,已经开始帮忙处理日常事务的盛浩岚多少会听到一些风声,这个老实人又不擅长作伪,对他的态度必然会有微妙的变化。 “好啊!我也想听你说说这次的见闻。不过贵客们都快到了,我们还是快点过去吧!” 盛浩岚似乎完全没发现小师弟在暗中试探,笑着应下,转身向镇波堂的方向走去。 见大师兄神态如常,丁鸿安心中一松,急忙快步跟上。 静泽堂的总堂位于连云泽深处,背靠高山,三面临水,易守难攻。镇波堂作为支撑点之一,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的堡垒,建在最西侧的港湾旁,距离朔梦堂足有好几里地。 两人习武多年,脚程很快,施展轻功一路急掠,没用多久就到了。 不过刚看到镇波堂的大门,丁鸿安的心就再次悬了起来。 刑堂这种特殊部门,不论在哪个组织中都不会是大家爱去的地方,镇波堂的位置相对偏远,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路过,连大门都不会开,分堂的人出入都是走旁边的侧门。 可是今天那两扇足有一丈八尺高,两尺多厚,外面包着铁皮的大门却完全敞开! 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里面的广场上挤满了连云泽的百姓,外侧还有不少一身黑衣的刑堂弟子值守,个个面沉如水,刀剑出鞘,弓弩上弦,一副随时准备动手杀人的样子。 在他们的威慑下,众多百姓竟鸦雀无声,场面十分诡异。 丁鸿安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正想打听一下搞这么大阵仗是怎么回事,盛浩岚却突然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同时加快速度冲了进去。 “奉大堂主之令,丁鸿安已带到!” 守在大门两旁的四位刑堂高手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并没有阻拦,却同时转头盯住了丁鸿安。 在他们冰凉的目光中,少年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远方,忽然发现广场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还坐着不少人,父亲和慕容阳晖都在中央正对大门的位置。 消失的母亲也在台上,却没有坐在父亲身旁,反而远远地坐在高台边缘,旁边还站着一个手按短剑的美妇! 正是武功犹在慕容阳晖之上,昨天刚成功击退落绯宫主的萧采莲! 第25章
看到这一幕,丁鸿安突然想到一件事,背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昨晚他本来打算偷偷检查母亲的腰有没有受伤,以此确定她是不是落绯宫主,却还没碰到就被人点了睡穴。 现在回想起来,码头上虽然有不少人,但都是普通的内堂弟子,并没有哪位堂主或长老在场,萧采莲等高手又都在船上,能悄无声息地令他昏睡的人,只可能是母亲! 如果她真的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办得到? 如果她不是落绯宫主,萧采莲为何要如临大敌,按剑站在她身旁监视? 何况经过多年经营,这里已经从渔村发展成了一座小城,茶馆青楼应有尽有,帮他解毒的话随便找个妓女就行,为什么要做这种罔顾人伦的事? 平时对他十分冷淡,这次却不顾名节亲自献身,实在是太反常了! 除非她本来就是魔教的落绯宫主,根本不在乎什么清白,和谁上床都无所谓! 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阴谋,目的就是要扰乱对手,以便趁机击杀! 高手相争,胜负生死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一个男人突然发现妻子和儿子有奸情,即使没被当场气死,也必定心神大乱,在这种状态下和强敌交手,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丁颂是静泽堂的主心骨,他如果突然死亡,下面的人必定会陷入混乱,这时若有强敌来犯,连云泽绝对会化为一片血海! 静泽堂近年来实力不断增长,即使是和四大世家五大门派相比也未遑多让,如果被一举覆灭,魔教的凶名必然会再次震慑天下! 丁颂很可能就是看破了她的阴谋,才暂时隐忍退去,等她不备时再借助慕容阳晖夫妇的助力,将她合力擒下,最后才召集百姓,揭穿她的身份当众处置!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这场滔天大祸现在已经被父亲成功解决,可是他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要是只有静泽堂的人在,父亲或许还会网开一面,但现在华山派、万马堂和慕容世家三方势力的代表人物都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大义灭亲! 杀魔教余孽自然是正义之举,可当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时,他还能下得了手吗? 父亲在这时派人叫他过来,会不会是想让他亲自动手斩杀她,以便在天下英雄面前证明他的清白? 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他真的要弑母吗? 丁鸿安像丢了魂一样缓步走向高台,心中乱成一团,手也将剑柄越握越紧,心中的杀意不断增强,却不知道拔剑之后该向谁出手。 走到台下时,他发现这里还站着不少江湖中人,都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个个气势不凡,显然不是无名之辈。 “身形似剑,气势如虹,令郎果然不凡!” 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书生似的谢志远盯着下方的少年看了两眼,忽然看向丁颂,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威势,丁兄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旁边身材高大,满脸虬髯,雄壮得像头猛虎似的狄宏伟紧跟着点了点头。 “两位谬赞,犬子实不敢当。若不是慕容兄出手,他早就把小命都丢了,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丁颂淡淡一笑,向二人拱了拱手,客气了一句后转头看向左侧挺立如枪的吴子石。 “吴堂主,我今天和诸位英雄一样,只是做个见证,请按门规执法吧!” “遵命!” 吴子云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台下挥了挥手,镇波堂的弟子立即把一个人押了上来。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腰间系着绣了黑色‘静’字的红色棉布腰封,完全是静泽堂子弟的打扮。 这个人丁鸿安昨天远远地看过几眼,因为角度的关系,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猜到是冒充自己的人,此时近在咫尺,终于认出这竟是从外门开始就一起学艺的师兄崔凌峰! 双手虽然被紧紧绑在身后,脚踝上也绑了一条长度只有半尺的麻绳,但崔凌峰却毫不在意,还转头狠狠地瞪了丁鸿安一眼。 “各位英雄,各位乡亲父老,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是因为……” 吴子石简明扼要地把魔教余孽来犯的事说了一遍,听到高天应、狄地灵这两位成名多年的前辈高手不幸惨死,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丁鸿安更是心中一痛,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这两位老人家曾在漱玉堂任职,很多内堂弟子都受过他们的指点,聪明好学的丁鸿安深受二老喜爱,狄地灵甚至把剑谱都送给他了。 还开玩笑说让他比较一下,看看究竟是他的剑法高强,还是丁颂的剑法厉害。 没想到这两位亲切可敬的老人家不仅主动接下了暗中保护他的任务,还因此牺牲了! 他心中悲痛,后面关于他不顾危险,连夜泅水渡湖救人的话就没怎么听,也就没注意到周围的目光从开始的不解慢慢变为震惊,最后化为敬佩和赞叹。 直到吴子石高声提到他的名字,才重新打起精神听了下去。 “……丁鸿安,你遗失大堂主交托的令牌,导致魔教余孽有机可乘,险些酿成大祸!你可知罪?” 少年身体一颤,急忙抱拳躬身,向台上行礼。 “弟子知罪!请堂主责罚!” “念你是初次执行任务没有经验,发现后又努力补救,慕容公子还再三为你求情,按门规第十一条,重责二十杖!你可有话说?” “没有!弟子领罪认罚!” “行刑!” 镇波堂的两名弟子应声而出,将丁鸿安按倒在地,抡起大棍就打。 这两人和吴子石一样冷面无私,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棍都打得他痛彻骨髓,但和母亲的身份带来的伤害相比,却完全不值一提。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计数的人数到“二十”,行刑的人收棍退开,才用手撑住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 他的臀部和大腿早已青肿破皮,衣服上血迹斑斑,但起身后依然站得笔直,气势竟比受刑前还强三分。 宛如一柄刚被铁锤锻打过的宝剑! 哪怕是精研刀法的狄宏伟都眼睛一亮,毕生苦练剑法的几人更是目泛异彩,谢志远手抚长须频频打量他,慕容阳晖满脸笑容连连点头,丁颂眼中也露出了喜色。 “崔凌峰!你勾结魔教余孽,冒充同门,参与伏击慕容公子一家,按门规当废掉武功,逐出静泽堂!胡老三全家八口有六人因此而死,你身为帮凶按门规当以命相抵!数罪并罚,当判死罪!你可有话说?” “哈哈哈哈……” 崔凌峰忽然放声大笑,吴子石摆了摆手,示意镇波堂的弟子不用理会,静静地等到他的笑声停歇,又重新问了一遍。 “对你的处置,你可有话说?” “有!当然有!你说我勾结魔教余孽,说我冒充同门,说我伏击慕容阳晖,都没有错!但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丁鸿安,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恨不得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我和他同时入门,这些年每次考核成绩都难分高下,为什么最后我却没资格成为大堂主的亲传弟子?而且另外几位堂主和长老也都不肯收我!还说我心性有问题!凭什么?不就是因为丁颂是他亲爹吗?” “所以你就为了一件金丝软甲和三百两银子,泄露了慕容公子的行程?还自告奋勇假扮丁鸿安,因为他们答应事成之后传你一门绝学?” “没错!既然你们不肯给,我当然要自己拿!丁鸿安,你真以为你有多强吗?要不是他们盯得紧,小爷早就弄死你了!” 挑衅完他又转头看向台上众人,不屑地冷笑了两声。 “不相信?有种放开我,给我一把剑!小爷现在就让你们这些老不死的看看,究竟是谁没资格担当重任!” 见他毫无忏悔之意,还口出狂言,吴子石眉头一皱,正要下令行刑,丁鸿安忽然向他深施一礼。 “弟子愿意接受挑战!请堂主成全!” 第26章 丁鸿安的声音坚定有力,听到的人无不动容,就连一向冷面示人的吴子石都觉得胸中热血上涌,差点就点头答应了。 “好气魄!不愧是丁兄的儿子!” 他虽然忍住了,狄宏伟却大笑起来,一边喝彩一边朝丁颂竖起了大姆指。台下的崔凌峰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犯下重罪,自知必死又不甘心,大放厥词只是稍泄胸中怨气,没想到丁鸿安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说,只要堂主允许,我现在就宰了你!” 丁鸿安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同门,毫不掩饰心中的杀意。 静泽堂收徒的原则是宽进严选,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愿意就可以成为外门弟子,三年之内包吃包住,分文不收。 传授武艺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宗师,但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好汉,刀枪剑棍十八般武艺都可以选,必定倾囊相授。 在学习期间,还有像高天应、狄地灵这种成名多年的前辈高手巡视指点。 天资不错,能吃苦有悟性的弟子,都会被他们挑选出来,考核后晋升为内堂弟子。 那些确实不适合练武的,只要愿意努力,也会登记入册,成为静泽堂的外围成员,负责各种杂役,每月都能按职位领取钱粮。 内堂弟子学艺没有时间限制,传授武艺的人是各位堂主和长老。特别出色的会被收为亲传弟子,继承他们的衣钵,天资有限的则会在成年后会根据性情、才干划入各个分堂,是静泽堂的中坚力量。 没成年的内堂弟子习武之余也要经常做各种任务,收割庄稼、修整堤坝、押运粮食……什么杂事都有,一旦遇到大风大浪有渔船被掀翻,或是百姓房屋坍塌,必须用最快速度出发,冒着风雨抢险救人。 对此丁颂说得很明白,静泽堂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都是连云泽百姓供养,绝不能忘恩负义,能帮的就一定要帮。 大部分弟子都认同这个理念,但也有极少数人并不这么想。 崔凌峰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家人很早就去世了,变成孤儿后被静泽堂收养,开始还好,成为内堂弟子后却变得骄傲自大,总觉得自己以后必定成为一代高手,不仅看不起普通百姓,更看不起武功比他差的师兄弟。 在内堂传授武艺的都是堂中高手,挑选传人自然要慎之又慎,不然若是收了个王破道那种心性的弟子,岂不是引狼入室? 可惜他们的劝导崔凌峰根本听不进去,随着武功一天天变强,反而越来越狂妄自大,才会在最后的考核后中被淘汰。 可是他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努力改过自新,争取下一次机会,反而认定这是高层嫉贤妒能,故意打压他! 甚至恩将仇报,背叛师门! 直到死期将至还在这里唁唁狂吠,简直令人作呕! 丁鸿安虽然是丁颂的独子,却从不主动提起这层关系,对每一位有传艺之恩的师长都十分尊敬,和师兄弟们相处时也总是谦和有礼,这种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凶狠模样,崔凌峰还是头一次看见。 他心头一寒,竟产生了一丝惧意。 不过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反而更愤怒了。 丁鸿安果然像他父亲一样,也是个伪君子! 平时总是装出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心里却根本看不起大家! 对他这种天资惊人的师兄弟,更是既妒又恨,没本事凭实力胜过他,就在各位堂主和长老面前说坏话,偷偷阻断他的上进之路! “就凭你?哈哈哈哈……” 想起落选后每天坚持不懈的苦练,以及从魔教高手那里学到的杀招,崔凌峰再次狂笑起来。 “只要那些老不死的有胆量放开我,三十招内小爷就能取你的狗命!” 说完崔凌峰骄傲地昂起头,环顾四周,气焰十分嚣张。吴子石恨不得一巴掌拍碎他的脑袋,但对小辈出手不仅有失身份,还有杀人灭口的嫌疑。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接受丁鸿安的请求,放开崔凌峰,让他们在大家面前打一场。 只要丁鸿安取胜,崔凌峰的胡言乱语自然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二人在内堂时确实难分高低,现在丁鸿安又受了刑杖,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如果输了反而弄巧成拙。 万一崔凌峰趁机下杀手,营救不及的话后果更严重。 “给他松绑。” 就在吴子石紧张地权衡利弊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丁颂的命令。他蓦然回首,见大堂主神态从容,显然是对儿子极有信心,只好点了点头。 镇波堂的弟子割断麻绳,将一柄长剑连鞘丢给崔凌峰。他活动了下手脚,拔出长剑挽了两个剑花,试过轻重后大笑着跃到了台上。 “丁鸿安,上来受死!” 狄宏伟笑容一凝,有些意外地看了丁颂一眼。 “丁兄,要不还是算了吧?这小子虽然既坏又狂,但轻功和剑法都不弱,万一……” “没事。二十招内鸿安就能赢。” 丁颂信心十足的回答让狄宏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正沿着梯子一步步走上台的少年,见他步履沉稳,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丁大哥还是太谦虚了。十招之内,贤侄就能把这个小人斩于剑下!” 昨天二人出手时慕容阳晖都见过,自己又精研剑法,他的判断自然精准,但如此高的评价还是让听到的人都觉得多半是溢美之辞。 崔凌峰虽然罪不容诛,但实力确实可圈可点,丁鸿安如果十招就能解决他,武功岂不是比江湖中一些小帮派的帮主掌门还强? 不过慕容阳晖和丁颂是至交好友的事人尽皆知,狄宏伟只当是朋友间的客气话,并没有当真。 听到他们的评判,崔凌峰心中恨意更盛。 反正他不论胜败都死定了,不如拉着丁鸿安一起死! 走上高台的少年还是没有拔剑,只是手按剑柄,一步步地走向对手,直到二人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数步,才停下朝崔凌峰竖起了左手的尾指。 “一招!” 充满轻蔑意味的手势气得崔凌峰直喘粗气,凶狠地瞪着丁鸿安,咬紧了牙齿。 “什么意思?你要让我一招?” 丁鸿安握紧剑柄,缓缓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只用一招就能杀了你!” 崔凌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场的江湖好汉更是一片哗然。狄宏伟掏了掏耳朵,没发现里面有什么影响听力的东西,才苦笑着叹了口气。 “丁兄,你们静泽堂的弟子,都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吗?只用一招,恐怕……” 他刚说到一半,崔凌峰身上突然发出了爆豆似的声响。这种逆运真气的异响立即引起了在场高手的注意。 魔教中有一种激发体内潜能的秘法,可以让施术者的战力瞬间暴增数倍甚至数十倍,代价则是持续时间极短,而且数息之后就会经脉尽断,纵然侥幸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由于代价过于沉重,即使是魔教中人也很少修习。 没想到崔凌峰竟然偷偷练了! “天魔解体大法!” “鸿安小心!” “贤侄快退!” 一片惊呼声中,丁颂等人纷纷飞身扑向二人,但战力暴涨的崔凌峰已经疾冲上前,长剑厉啸着地刺向对手的咽喉! 剑上劲力之强,出剑速度之快,几乎是他原本实力的十倍! 准备施救的都是高手,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来不及了! 离得较远的萧采莲更是心头一紧,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 就在这生死一发间,丁鸿安手中蓄势已久的长剑终于出鞘! 闪电般的剑光一闪而逝,崔凌峰的动作也随之猛然停止! 剑尖和丁鸿安的咽喉只剩下寸余的距离,但胸腹间的剧痛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半分。 他惊恐地看着缓缓收剑的对手,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量的鲜血沿着伤口狂涌而出,转眼间就在他脚下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潭。 他的生命也随之迅速消逝。 “好剑法!” 看了一眼已经断气却仍旧保持着攻击姿势的崔凌峰,狄宏伟大笑着轻轻拍了拍丁鸿安的肩膀。 “竟然在这个年纪就领悟了剑势……” 在谢志远的轻叹声中,慕容阳晖也大笑起来。 “真是后生可畏!静泽堂后继有人了!” “各位谬赞了!” 丁颂朝他们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静泽堂的人更是喜笑颜开,就连平时总是板着脸的吴子石都笑开了花。 一片赞颂声中,台上的一位美妇也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这一剑,比在船上时更凌厉了呢!” 第27章 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自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就是魔教新一任的落绯宫主。 论武功见识,在场的高手中恐怕只有丁颂能和她一较高下,但如果比的是对丁鸿安实力的了解程度,即使丁颂也不如她。 毕竟丁颂事务繁忙,留给儿子的时间并不多,对他的实力评判只能以上次指点他时为标准,但她却在不久前刚感受过他全力一击的威力。 今天看到他眼神迷茫,她立即猜到了原因,不过见他身体挺拔如剑,受刑杖后气势不降反升,就知道他绝不会输。 只是崔凌峰的武功和她相差太远,丁鸿安的杀意也比在船上时更重,不光一剑刺穿了对手的小腹,还反腕上撩连他的胸膛也剖开了! 出手极为狠辣,连一丝反击的机会都没给对方留下。 不过她对此并不反感,反而更加欣赏这个少年了。 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应该杀伐果断! 既已出剑,何必留情? 命人收殓了崔凌峰的尸体,吴子石退到一旁,让出了高台中央的位置。丁鸿安正准备退到台下,沈惊鸿却朝他招了招手。 “鸿安,到这儿来!” 少年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见他轻轻点头,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靠近之后他才发现,萧采莲站着是因为慕容明珠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正透过她手臂和身体的缝隙向外偷看。 今天他倒是换上了男装,但因为长得过于俊俏,看起来反而像是女扮男装,比昨天穿女装时还娇怯动人,小脸红扑扑地满是兴奋之色,显然是既想看热闹又怕羞,难怪要躲起来。 由于昨天见过萧采莲从袖中拔剑,就下意识地认为她正按剑待发,实际上却只是手扶柳腰,利用宽大的衣袖尽量遮住藏在身后的儿子。 误以为她站在一旁按剑监视母亲,完全是他疑邻盗斧! 丁鸿安心头一松,飞快地偷瞄了沈惊鸿一眼,见母亲神色平静,似乎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急忙躬身行礼。 “见过母亲和诸位叔母。” 心情放松之后,他终于注意到沈惊鸿身旁除了萧采莲母子,还有三个女人。 离她较近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美妇,背后站着一个侍女,主仆二人脸上都罩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连丫环都穿得像富家小姐似的,多半是谢志远的妻子,那位令狐家的大小姐。 坐在最外侧的是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俏脸艳若桃花,贴身劲装勾勒出诱人的曲线,纤腰上挂着一柄柳叶刀,仿佛母豹般危险而迷人,应该是狄宏伟的妻子。 只是这时丁颂正在述说伍梢婆和水生花光所有钱财,买下路过渔民的备用橹,用最快速度把消息送到明月湾的事,显然不是介绍攀谈的好时机。 二女都朝他微笑点头,沈惊鸿则指了指身后,少年急忙走到母亲背后,按剑侍立。 或许是刚才的表现过于惊艳,令狐家的丫环突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丁鸿安却觉得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夸赞完母子俩的义举,丁颂挥了挥手,立即有人送上一个托盘,掀开红布后台下的百姓顿时发出了羡慕的惊呼。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个小银锭,虽然目测每个大概只有三四两重,但对普通百姓而言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这些银子用来上岸买块地,盖一套房子,再娶个媳妇都花不完。 接下来丁颂果然亲手把银子送到了伍梢婆手中,还郑重地向她道谢,并问她愿不愿意带着儿子到静泽堂的商行中做工。 喜极而泣的伍梢婆自然连连点头,却不肯收下银子,丁颂只好把一盘银锭硬塞进水生怀里,命令他代替母亲收下。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母子俩,丁颂又命人把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镣铐的鹰爪门叛徒王破道押上来,并展示了“赤焰阎罗”袁飞焰的首级,狠狠地夸赞了慕容阳晖冒险救人,力克强敌的壮举。 对萧采莲出手相助的事却只字未提。 丁鸿安不解地看向她,萧采莲却把食指放到唇边,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她自己都没意见,慕容阳晖也默认了这套说辞,显然早已私下商量过,少年只好把疑惑吞进肚子里。 最后丁颂宣布今天就派人去淮南鹰爪门送信,请他们过来处置本门叛徒,台下顿时一片欢呼。等百姓们安心地离开时,镇波堂的弟子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大馒头。 那些陌生的江湖好汉则被请去金玉堂,那边已经准备了宴席。 等众人散去,狄宏伟突然笑着摇了摇头。 “当众处决叛徒以正门风,重赏相助的渔妇母子聚拢民心,最后用魔教余孽的首级和俘虏示威,震慑藏在暗处的宵小,还帮令郎和慕容公子扬了名,丁兄今天安排的这场大戏,真是精彩纷呈啊!” “狄兄言重了,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若没有慕容贤弟相助,没有万马堂和华山派鼎力支持,这些小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丁颂淡淡一笑,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梦堂内已经备下薄酒,迎击魔教之事,不妨边饮边谈。” 强敌已经现身,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发动袭击,他却镇定自如,仿佛这只是小事一桩,慕容阳晖不禁暗暗心折。 狄宏伟和谢志远跟着起身,正打算赴宴,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 “丁堂主,你们男人商量大事前,能否先容妾身说句话?” 说话的正是谢志远的妻子令狐丽姝。知道她家富可敌国,对华山派曾有再造之恩,今天依然是在背后支持的大金主,连华山派掌门都要敬她三分,丁颂自然不敢怠慢。 “令狐小姐但说无妨。” 丁颂没有称她为谢夫人,让美妇十分满意,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丁鸿安。 “这孩子我很喜欢,想把女儿嫁给他。丁堂主意下如何?” 谢志远脸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看到他的反应,丁颂就知道这是令狐家的大小姐临时起意做出的决定,丈夫事先完全不知情,不禁一阵头大。 和令狐家联姻,确实能加强与华山派的联系,对静泽堂的商业发展更是大有裨益,可是看谢志远的模样就能猜到,令狐家的女婿并不好当。 万一新娘子娇橫刁蛮,岂不是害了儿子? “犬子生性顽劣,武功低微,恐怕配不上令爱……” 丁颂刚推脱到一半,令狐丽姝就娇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受困后毫不气馁,先留书示警,再连夜泅水渡湖,上岸后疾行十余里,最后利用树枝反弹之力一掠十丈发动奇袭,成功救出慕容家被挟持的小公子,刚才又一剑斩杀了进入‘天魔解体大法’状态下的对手。如此智勇双全,当世罕见的少年英杰,在丁堂主眼中竟然只是武功低微的顽劣孩子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丁颂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慕容阳晖夫妇却心头一凛。 为了保护丁鸿安,防止他过早被强敌盯上,刚才吴子石只是含糊地说他及时赶到后和慕容阳晖并肩战斗,为救人出了一份力,利用树枝反弹发动奇袭等细节并没有提,这位令狐家的大小姐却说得十分详细,仿佛她当时就在那里一样! 看到二人眼中的警惕,令狐丽姝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慕容公子是不是很惊讶?妾身明明不在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吴堂主没说出来的事?原因其实很简单,令狐家有钱啊!只要我想知道,自然会有人告诉我。那位茶摊老板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给他十两银子就什么都说了。” 她目光热切地看着丁鸿安,忽然抬手摘下了面纱。 “我不远千里而来,就是想给女儿找个良配,可惜一路上见到的都是些平庸之辈,还以为要空跑一趟,幸好遇见了你。鸿安,你是不是担心未来的老婆是个丑八怪?仔细看看我,再看看他,你觉得我们俩的女儿会不漂亮吗?” 看清她的容貌后,大家都觉得眼前一亮,慕容明珠更是震惊地捂住了嘴。 “好……好美!” 萧采莲心中微酸,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慕容明珠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令狐丽姝见状笑得更加动人,摘下左腕的玉镯,轻轻放到了他手中。 “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孩子,这个送给你。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当着娘亲的面夸别的女人美貌了哦!她会吃醋的。” 慕容明珠羞得小脸通红,萧采莲也觉得俏脸发烫,只好转过头不看对方。 丁鸿安的定力自然远胜慕容明珠,虽然眼前的美妇确实长得国色天香,但和母亲沈惊鸿相比也只是不相上下,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不过心里却相信了她的女儿肯定是个美人。 就在丁颂斟酌措辞,盘算着要怎么应付时,沈惊鸿忽然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拉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婚姻大事你拿主意就行,我先带孩子去裹伤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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