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夫人请住口)】(50-51)作者:提左司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8-07 12:29 已读230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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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且慢(夫人请住口)】(50-51)

作者:提左司

  第50章 迷局
  小院里。
  谢盛呆呆地坐在石凳上,脑海中只余下一个念头,辗转反复。
  天星盘什么情况!
  不是说本源仙器能趋吉避凶吗?不是说能预知祸福吗?紫妧这妖妇三番两次找上门来,现在连镇海侯都堵到隔壁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他闭上眼,沉下心神,试图感应丹田内那团晦暗不明的星辉。
  意识触及的瞬间,天星盘确实震颤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星光在气海中荡漾开来,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却又始终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谢盛不死心,反复尝试了三四次,结果依旧如此。
  他睁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破盘子,位格太高,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掌控的。若真能将这仙器的威能尽数施展,随便算上一卦,眼前这死局说不准就迎刃而解了。
  可惜,没有如果。
  紫妧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看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抬起脚尖,在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
  “行了,摆出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给谁看?有为师护着你,至于怕成这样么?”
  谢盛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妖妇居然还好意思说,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他才是那个被无辜牵连的受害者,怎么现在反倒成了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怀中那柄白玉匕首上。
  沉默片刻,谢盛心生一计,突兀伸出手,抓住紫妧的手腕,将那柄匕首翻转过来,刀柄朝前,塞进她的手心。
  “你这是?”
  紫妧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掌中那柄莹润如玉的匕首,又抬头看向他。
  谢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师尊,您现在直接挟持我。”
  紫妧挑了挑眉,紫色眼眸中浮现一抹玩味。
  “我是朝廷命官,又是谢家的子弟。”
  谢盛语速飞快,现在是绞尽脑汁,只想尽快和她切割。
  “镇海侯再怎样也要顾及朝廷体面,总不至于当着金麟卫的面连我一起砍了。您挟持着我出城,到了城外,您再把我一脚踢开,独自逃生即可。”
  “呵呵~”
  紫妧神色古怪地看着他,玉手把玩着匕首,指尖在刀柄上缓缓摩挲。
  “你想得太简单了,别说你了,就算为师把玉府的那位殿下一起绑了,镇海侯也不会心慈手软。他多半会一起杀,事后再给朝廷上个折子请罪,给你们风光大葬。”
  闻言,谢盛面色一僵。
  别说,以镇海侯薛定疆那杀神的名号,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而且概率极大。
  紫妧将匕首抛还给他,语气里带着揶揄。
  “行了,为师方才逗你玩呢,镇海侯人还在城外。他不敢进来,怕惹急了为师,真拉半座苏州城陪葬。”
  谢盛接住匕首,嘴角微微抽搐。
  他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他,还是真有其事,以紫妧这妖妇的性情,连剑宗宗主都敢杀,真被逼到绝路上,她绝对做得出来。
  而镇海侯投鼠忌器,也确实不敢在人口稠密的苏州城中,同一位武圣级强者交手。
  否则就算诛杀了紫妧,代价也太过沉重。
  紫妧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从石凳上站起身来,黑裙轻摇,步履从容地走向正房。
  推开卧房的门,她往里扫了一眼,回头看向谢盛,毫不客气地开口:“这间屋子为师要了。待养好伤便走,这几天你先打地铺。”
  说完,门便被从里面关上了,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谢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虽然对方说是在逗他,但他始终放心不下。
  他离开小院,走到隔壁院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积了几片枯叶,显然已经有些时日没人住过了。
  谢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埋伏的痕迹,这才退出来,将院门重新掩好。
  这么说来,镇海侯并没有住进金麟卫官邸,而是驻留在了苏州城外。
  这下谢盛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今夜不用枕戈待旦,提心吊胆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将院门闩好,走到卧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谢盛犹豫片刻,轻轻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窗幔拉得严严实实,只余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拉出细细的金线。
  紫妧盘膝坐在他的床榻上,赤着双足,黑裙宛若莲瓣,铺散在床上,紫发垂落腰际。
  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眸紧闭,几缕真气在她周身流转,凝成若有若无的紫色薄雾,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幽冷。
  谢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师尊……谢家老祖现在如何?”
  紫妧没有睁眼,轻声开口,淡淡吐出几个字。
  “谢朝生没事。”
  谢盛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不再自讨没趣,轻轻合上房门,退了出来。
  谢朝生是谢家的定海神针,只要他还在,谢家就倒不了。自己的身份和靠山,也还在。
  至于其他的,眼下他也没那个余力去操心了。
  夜幕降临。
  苏州城外,穹顶之上。
  厚重的云层如倒悬的墨海,遮蔽了星月之光。
  一道身影负手立于云端,身形高大魁梧,一身玄黑重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双鬓已有些许斑白,眉骨如削,虎目含威,周身气势沉凝如渊,仿佛只需一个呼吸,便能搅动漫天风云。
  此人正是威震天下的大唐镇海侯,薛定疆。
  这时,一阵嘹亮的鹰鸣撕裂夜空。
  云层翻涌间,一道缠绕着紫色雷光的身影破空而至,其双翅展开足有十丈之巨,每一根翎羽都闪烁着电弧,将方圆百丈的云层都映成了幽幽紫色。
  紫雷鹰,金麟卫总指挥使的坐骑。
  鹰背上,谢朝生负手而立,衣袂被狂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乘鹰而至,眉眼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紫雷鹰在镇海侯面前悬停,谢朝生从鹰背上一跃而下,踏云而行,走到薛定疆面前,拱了拱手,朗声笑道:“薛侯,别来无恙。”
  镇海侯轻轻颔首,算是回礼。
  他上下打量了谢朝生一眼,眉头微皱。
  “你不是重伤了吗?不回京城养伤,跑来苏州城做什么?”
  谢朝生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两指捏着递到他面前。
  “我来传达圣上口谕。”
  镇海侯神色一肃,当即抱拳躬身。
  “圣上有令,白龙教紫妧尊者,只围不杀。关键时刻,可放任其离去。”
  镇海侯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抬手一招,令牌从谢朝生掌中飞出,落入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闭眸感应片刻,龙气充沛,印鉴无伪,确实是陛下御赐的金龙令牌。
  谢朝生没有叛变,这确实是圣上的旨意。
  然而这道命令,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天山剑宗宗主苏清璇战死澎阳湖,这事已经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震怒之下,调他离开东境,星夜兼程赶来苏州,结果到了地方,却又说不让杀了?
  这仇不报了?苏清璇白死了?朝廷的脸面不要了?
  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镇海侯满腹疑云,却没有多问半句。
  他是个纯粹的武夫,不善权谋诡计,陛下既然下了这道密旨,自有陛下的考量。
  至于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他将令牌双手奉还,沉声道:“臣,遵旨。”
  谢朝生接过令牌,收回袖中,又道:“苏州这边,就劳烦薛侯照看了。”
  他停顿片刻,又语气郑重地补了一句。
  “对了,薛侯若是瞧见那紫妧身边跟着个年轻人,不必理会,当没看到就行。那是我家的小辈。”
  镇海侯抬了抬眼皮,他虽不会玩弄权术,却绝非蠢人。
  谢家老祖特意开口打招呼的后辈,能出现在白龙教尊者身边的人,又恰好在苏州城,这其中若没有猫腻,他薛定疆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不过,与他无关。
  “知道了。”
  谢朝生又是一拱手,笑容和煦:“此间事已了,老夫还要去拜见兵部尚书,便不与薛侯多叙了。再会。”
  言罢,他纵身跃上紫雷鹰。
  巨鹰双翅一振,风雷之声大作,紫电交织的翎羽划破夜空,瞬息之间便化作天际的一粒光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镇海侯独立云端,望着紫雷鹰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不杀,但要围。这不就是作戏吗?
  陛下这是想要钓鱼?还是说,这个“紫妧”有问题?
  罢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芒,重新落回苏州城外的驻军营帐之中。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谢盛的脸上。
  他从地上坐起身来,揉着酸痛的后背,打了个呵欠,目光投向床榻方向。
  不远处,紫妧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眸紧闭,纹丝不动。
  流转在她周身的紫色雾气比昨夜淡了一些,脸色却依旧苍白,显然伤势比她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
  谢盛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被褥卷起来,塞进墙角的大木柜里。又从衣柜最深处,取出那套玄黑色锦袍。
  昨天不算,今天才算是他正式上任的日子。
  他拿起锦袍,走向练功房换上。
  衣料入手沉甸甸的,质地比他想象的还要扎实,肩头和肘部都内衬了细密的软甲片,既能防暗箭,又不影响行动。
  腰间是一条巴掌宽的犀牛皮銙带,正中嵌着一枚银质的狴犴扣,狰狞的兽首獠牙毕露。
  玄黑色的锦袍剪裁极为利落,将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英武。
  肩宽腰窄,四肢修长,锦袍下摆垂至膝弯,露出下面同色的束脚长裤与一双黑皮快靴。
  他走回卧房,平日里散漫的神色此刻收敛了大半,眸光沉凝,唇角微微抿起,倒真有了几分年少居官的威仪。
  谢盛看着桌上的官帽,面露抗拒之色。
  这帽子太丑了,而且束发这种事,很麻烦。
  反正诛邪司也没规定必须戴帽子,他在关山月面前不戴官帽也不算失礼,昨天那位周百户就没有佩戴官帽,也没人说什么。
  谢盛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身玄黑锦袍将他衬得英挺俊朗,锦袍上暗藏的银丝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贵气。
  “师尊,我去上值了。”
  床榻上,紫妧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谢盛等她说完第二句话,等了半晌,对方却没有一点动静,他耸耸肩,转身推开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长街上,朝阳初升。
  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被晨风卷起又落下,沙沙作响。
  往来已有不少行人,偶尔有人瞥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百户锦袍上停留一瞬,便立刻敬畏地挪开了目光。
  谢盛先绕去了镇武司。
  此刻,罗炆果然站在门岗处,一身青灰色卫兵服,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谢大人!”
  罗炆见到他,立刻抱拳行礼。
  “跟我走。”
  谢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在门口多逗留,径直跨进镇武司大门。
  他没有去找什么百户总旗,穿过前院,绕过正堂,直奔后衙的政务厅。门口的小吏想拦,他亮出腰牌,小吏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让开。
  “陆大人。”
  谢盛看到陆千户,行了一礼,将调令文书放到桌上,开门见山,“下官想从贵司调个人,手续尚未办妥,不知可否先带走,后面再补?”
  谢盛,诛邪司新任百户。京城来的。
  陆千户对他印象深刻,毕竟太年轻了,昨天还是他和监察使一起出去接的他。
  他拿起文书随意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神色拘谨的罗炆,忽然笑了起来。
  “谢百户年少有为,陆某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他站起身,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一个卫兵而已,何须劳动谢百户亲自跑一趟?来人,把罗炆的军籍文书调出来,即刻移交诛邪司。”
  旁边的主簿愣了一下,小声提醒。
  “大人,按规矩得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千户大手一挥,将调令文书推了回去,笑眯眯地看着谢盛。
  “谢百户,人你这就带走,手续的事本官替你办了,回头让人把文书送到诛邪司便是。”
  谢盛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陆千户看重的不是他这个六品百户,而是他姓谢。
  京城谢家,二流世家,有武圣坐镇。
  对于地方上的金麟卫千户来说,卖他一个顺水人情,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陆大人盛情,下官记下了。”
  谢盛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他日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鸣山笑得更欢了,连道几声“好说好说”,亲自将谢盛送到门口,目送他带着罗炆走出镇武司大门,才收起笑容。
  “罗炆这小子,算是遇到贵人了。”

  第51章 欢喜淫僧
  诛邪司。
  校场上,乌泱泱站满了人。
  诛邪卫统一身着明红色锦衣,腰佩狭长弯刀,站姿笔挺如松。
  两百多人站成一个整齐的方阵,从高台上望下去,明红如血,刀光如霜,凛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关山月站在高台正中,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云锦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玄铁打造的细链,链尾垂着一枚巴掌大的令牌。
  秀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眉目间那股冷冽的英气,比昨日官袍加身时更盛了几分。
  在她身侧,周晨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千户大人,”周晨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紧不慢地开口,“谢百户刚来苏州,恐怕还不适应咱们诛邪司的作息。要不属下差人去唤他一声,免得他睡过头了,让校场上这么多弟兄干等着,也不是个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带刺。
  既点明了谢盛迟到,又暗讽他散漫不守规矩,最后一句话更是将台下众人的不满情绪勾了起来。
  关山月斜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台下几位总旗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站在前排的四位总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不满。
  他们四个是关山月从各个百户手底下抽调出来的,原本在各自的队伍里都是数得上号的好手,本想着跟着哪位老资历的百户继续熬资历,结果一纸调令,全被塞给了一个世家来的公子哥。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在场的别说总旗小旗了,就连普通卫兵,半数以上都比那位新任谢百户年纪大。
  年纪轻就代表阅历不足,经验欠缺,纵使武道修为再高,终究底蕴浅薄,难以服众。
  更何况还是个空降的,寸功未立,就因为出身好,便直接踩到了他们头上。
  要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诛邪司干的可是刀头舔血的要命活计。
  如果这位新来的上官连最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上任第一天就迟到,那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往后跟着他出任务,岂不是要被坑惨了?
  其中一位留着短髭的总旗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耳语道:“老王,你家舅父不是在明千户手下当差吗?回头帮兄弟打听打听,明千户那边还缺不缺人手。”
  姓王的总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大白,朝阳已经升到了校场东侧的旗杆顶端,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校场。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而来。
  前面一人身着玄黑百户锦袍,身形颀长,步伐沉稳,头上没有戴官帽,一头墨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剑锋般的眉骨,五官英朗,眸色沉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闲适笑意。
  后面是一个穿着镇武司青灰卫兵服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书,脚步有些拘谨,但目光明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少卫兵的目光在谢盛脸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意外之色。
  毕竟昨天见过这位谢百户的人,终究只在少数,只听别人提起,新来的百户有些实力。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位传闻中的谢百户竟然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的样貌这般出众。
  那原本含着轻视的目光,此刻也收敛了几分。
  关山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朝霞,侧头问身旁的属官:“什么时辰了?”
  那属官拱手答道:“回大人,正好辰时。”
  关山月回过头,目光落在谢盛身上,微微颔首:“谢百户,上台来。”
  谢盛让罗炆在台下等候,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在关山月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属下谢盛,参见关大人。”
  关山月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朝他扫了一眼。
  “这些便是我替你凑的班底。四位总旗,二十位小旗,两百名卫兵,皆是各百户手下的精锐。”
  谢盛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观望,偶尔夹杂着几道不加掩饰的不屑。
  这些诛邪卫哪一个不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让他们服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空降百户,光靠这身官袍可不够。
  谢盛对此心知肚明。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负后,目光从四位总旗脸上依次扫过,然后落在后面那些小旗和卫兵身上,忽然笑了一声。
  “关大人方才说,你们是诛邪司的精锐。”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清晰传遍整个校场。
  “正好,我也是。”
  台下依旧一片寂静,但有几个总旗的眼角跳了跳。
  谢盛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你们中大概有不少人听说过我。五天前,清平街,我宰了一个白龙教分舵的护法,那人好像叫什么豪罡。”
  这句话一出,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视的目光,此刻全被惊疑不定所取代。
  白龙教!分舵护法!那可是实打实的五品巅峰啊!整个金麟卫,除了几个千户大人,谁敢说自己能稳杀五品半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诛邪卫都掂量得清清楚楚。除了关山月之外,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单独遭遇,都必死无疑的存在。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炫耀。”
  谢盛收起笑容,眸光渐渐沉凝,“我是想告诉诸位。我谢盛来诛邪司,不是为了镀金混资历,更不是来拖谁后腿的。我能打,也敢打。”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谢盛手下的兵。我只有两条规矩。第一,我的命令,不打折扣地执行。第二,出任务时,不要死。你们每一个人的命,都是朝廷花了大把银子和时间培养出来的,别随随便便折在外头。”
  台下,几位总旗的神色已经变了。
  留着短髭的那位目光微微闪烁,方才还打算找门路调走的他,此刻悄悄将那份心思咽了回去。
  关山月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谢盛的侧脸。
  这个年轻人的发言算不上慷慨激昂,却有一种老江湖才有的沉稳和自信。
  不怯场,不张扬,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亮肌肉的时候也绝不含糊。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用什么方式最快地镇住这群桀骜不驯的老兵。
  战绩,永远是最好的投名状。
  如此,她便放心了。
  关山月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淡淡笑意,轻声道:“和他们打个照面,认识一下。然后来政务厅找我,我有任务要分配。”
  说罢,她带着几名亲卫转身走下高台,银白常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校场尽头。
  谢盛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向四位总旗。
  “谢百户。”
  离得最近的那位率先抱拳,“属下赵虎,原属周晨周百户麾下。六品通腑境巅峰,擅长追踪和正面冲杀。”
  赵虎三十二三岁的模样,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说话声音洪亮如钟。
  谢盛点点头,六品巅峰,还不错,目光转向下一个。
  “属下王铁根,原属徐百户麾下。六品通腑境中期,擅长刀法和近身搏杀。”
  王铁根便是方才托人打听明千户那边缺不缺人手的那位,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谢盛朝他点了点头,目光继续移动。
  “属下马平川,原属刘百户麾下。”
  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削的汉子,颧骨很高,眼睛却亮得出奇,“六品通腑境中期,擅长箭术和远程侦查。”
  谢盛多看了他一眼,武者里用弓的倒是少见,目前还只见到李清卿一个。
  “属下杨威,原属张百户麾下。”
  最后一人看着最年轻,却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脖子和脑袋几乎一般粗,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六品通腑境巅峰,擅长重兵器,正面强攻。”
  杨威抱拳,声音粗重沙哑。
  四位总旗清一色都是男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诛邪司的伤亡率摆在那里,能在这个行当里混到总旗位置的女人,凤毛麟角。
  谢盛又走到小旗官的队列前,与二十位小旗一一见礼。
  这一批人的年龄跨度更大,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开外都有,其中倒是有三位女性,穿着和男卫兵一样的明红锦衣,站姿笔挺,目不斜视。
  谢盛没有特意多看她们,只是例行公事地打了个照面。
  普通人家的习武女子,容貌自然好不到哪去,能靠自己的本事杀进金麟卫当上小旗,付出的代价远比男人更大。
  她们的皮肤普遍暗黄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手掌布满老茧,脸上甚至有淡淡的疤痕,容貌自然与那些官家小姐天差地远。
  当然,宗门和世家的女子是例外。
  人家的底蕴资源比寻常人强出不知多少倍,养颜秘药、调理功法、淬体灵液样样不缺。
  这些女子常年习武,身段比例极佳,气质也远超常人,她们的魅力比之深闺大小姐,只高不低。
  譬如方才离去的千户关山月,又譬如玉府里那位让他头疼不已的公主殿下,还有她身边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官香翎。
  她们都属于既有实力又有容貌的那一类。
  一一打过照面后,谢盛将罗炆唤到身边,让他在队列外侧单独站定。
  “这位是罗炆,从镇武司调来的兄弟,暂时不并入任何一旗。”
  谢盛拍了拍罗炆的肩膀,对四位总旗道,“后续我会向上头申请,给他补上人手,单独成旗。在此之前,你们四个多带带他。”
  赵虎点头应下,罗炆则抱拳朝四位总旗行了一圈礼,姿态放得很低。
  安排妥当,谢盛便转身去找关山月。
  政务厅的门半掩着。
  谢盛在门外顿了顿,抬手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关山月清冷的声音。
  “进。”
  推门而入,厅内陈设极其简洁,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大案横亘正中,案面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江南道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各处城池、山川、水道的名字,其中几处被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批着蝇头小楷。
  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诛”字,笔锋凌厉如刀,气势逼人。右侧立着一排铁力木书架,上面整齐放着卷宗和案牍。
  厅内除了关山月,还有两人。
  其中一人谢盛认得,正是昨日和他交手的周晨。
  另一人面相三旬上下,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一身玄黑色百户锦袍洗得有些发亮,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见谢盛进来,关山月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
  谢盛依言落座,目光投向舆图上那些被朱砂圈出来的位置。
  关山月没有多余的寒暄,修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地名上,直接切入正题:“昨日宣平县有强者交手,动静极大,无数百姓目睹。密谍司连夜传回的情报已经确认,其中一人正是白龙教四大尊者之一,紫妧。”
  我就猜到!紫妧这个事精!
  谢盛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按照白龙教的惯例,尊者现身之处,必有大批教徒闻风而动。接下来几天,邪教徒会大肆混入宣平县,伺机制造混乱。”
  关山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位年长的百户身上,“林百户,宣平你熟悉,这件事交给你。任务不难,但你要记住一点,若发现紫妧尊者的踪迹,不得擅自行动,即刻上报。”
  “属下领命。”
  林百户放下茶盏,站起身抱拳。
  他三十上下的年纪,面相沉稳,行事做派也颇为老练,没有多余的话,领了令牌便转身离去。
  关山月的手指移向舆图更南处,在江南道与岭南道交界的一处山脉间轻点了一下。
  “永安县的案子,周晨。”
  她翻开手边一份案卷,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眉头微皱:“三日前,永安县青石村被屠村。全村上下男女老幼,无一活口。死者鲜血被抽干,心脏被挖走,手段和十年前那桩双生魔莲教祭祀案如出一辙。永安县捕快倾巢而出,追踪至伏牛山附近遭遇伏击,伤亡过半,如今已经封山,不敢再进。”
  周晨站起身,面色沉凝。
  “目前凶手人数、实力,一概不明。”
  关山月合上案卷,抬眼看向周晨,“密谍司已经在当地摸排,你到了之后直接与他们接头。记住,若是遇到硬茬子,不要逞强,摸清底细后便撤回来,不要送死。”
  “属下明白。”
  周晨抱拳领命,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与谢盛撞在一处。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政务厅里只剩下关山月和谢盛两人。
  关山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拆开案头一份火漆封口的情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抬头看向谢盛,将那张薄纸递了过来。
  “你自己看下。”
  谢盛接过情报,一目十行地扫过。
  密谍司的字迹潦草,情报不长,但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
  情报显示,万嘉县这月以来有多名年轻女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密谍司的暗探循着线索摸了将近半个月,终于在万嘉县城西三十里外的废弃山神庙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庙中有明显的人为改造痕迹,地下密室、暗门夹层一应俱全,密室墙壁上刻着欢喜佛的图腾,供桌上残留有大量催情香灰和未燃尽的符纸。
  暗探在庙中潜伏三天,亲眼目睹了四名身份不明的光头僧人进入庙中,次日清晨方出。
  综合判断,极有可能是西域欢喜寺的余孽。
  “西域欢喜寺。”
  关山月双手交叉搁在案上,神色厌恶至极。
  “数十年前被几大宗门联手剿灭后,残党四散流窜,近半年来在江南道活动愈发猖獗。这些人专挑偏远村镇下手,以传教为名蛊惑无知百姓,实则干的都是采补女子的下作勾当。”
  谢盛看着情报上“多人失踪”“地下密室”“欢喜佛图腾”这些字眼,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听旁人提过这类邪僧的事,那些被他们盯上的女子,下场往往极为凄惨,即便侥幸存活,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万嘉县在苏州辖区之内,既是本官眼皮底下的事,便没有拖延的道理。”
  关山月看着谢盛,杀意森然地交代。
  “你的任务很简单,找出那个据点,连根拔除,一个不留!”
  谢盛将情报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抱拳。
  “属下领命。”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关山月。
  “关大人,若是那些邪僧已经蛊惑了当地百姓,甚至煽动他们阻碍,属下该如何处置?”
  关山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平日里如冰封湖面般的眼眸,此刻骤然迸发出凛冽的杀意,冰冷刺骨。她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杀。”
  谢盛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而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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