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作者:家佳(一)她在书里活不过三十章 凌晨三点,宋圆正在骂一本断更两年的武侠小说。
小说名叫《长夜问剑》。
作者写到第一百八十七章,眼看正邪两派就要在青州决战,幕后之人也即将现身,却在章末留下了一句: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然后再也没有更新。
宋圆本来只是睡不着,想随便重温几章,结果越看越气。
书里有个与她同名的女配,出身栖梧派,长相尚可,武功却差得连门中弟子都懒得挑战。为了救重病的养母,她受制于玄烛门门主容珩,被迫接近正道少侠江砚白,替容珩盗取江家秘藏。
事情败露后,她被逐出师门,又被容珩舍弃,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
从出场到断气,一共二十七章。
临死前,她还在想:
公子答应过,只要事情办成,便会放我自由。
宋圆看得血压直升,立刻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
【男人说放你自由你就信?有这个时间勾引少侠,不如先练练剑!】
点击发送。
窗外恰好响起一声雷。
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宋圆等了一会儿,电没有恢复。她困得眼皮发沉,干脆趴在桌上,想着只睡十分钟。
意识模糊之前,黑掉的电脑屏幕似乎亮了一瞬。
上面浮出四个惨白的字:
【那你来吧。】
宋圆还没看清,便睡了过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雨声很大。
不是隔着玻璃传来的,而是直接砸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随后是痛。
后脑隐隐作痛,手腕也被什么勒得发麻。
宋圆试着动了一下,粗糙的绳索立刻磨过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厅堂。
墙面斑驳,七盏青灯沿着两侧排列,火光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曳。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沾着泥水的浅灰色长裙。
宋圆的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绑架?
拍戏?
还是她睡迷糊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
非常疼。
正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宋圆抬头。
一名男人坐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火纹,长发以黑玉冠束起,眉目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狭长深黑,眼尾微挑,平日像什么都入不了眼,一旦看向谁,却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正在擦拭一把薄刃。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地上绑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暂时无人认领的行李。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长眉凤眼,容貌明艳,腰间缠着一条赤色软鞭。她看宋圆的目光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宋圆觉得这两张脸有些熟悉。
却不是现实中的熟悉。
更像她几分钟前才在小说人物插图里见过。
红衣女子先开了口:
“醒了便起来。”
宋圆喉咙发干。
她没有立刻动,只警惕地看着两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红衣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潜入玄烛门偷东西,醒来后倒问起这是哪里了?”
玄烛门。
三个字落下来,宋圆脑中嗡的一声。
她慢慢转头,看向黑衣男人。
玄烛门门主。
容珩。
《长夜问剑》中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反派。
传闻他十七岁杀师夺位,二十岁吞并北境三门,二十四岁已经位列天下武录地榜第三。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玄烛门。
原着中,容珩一直在暗中挑拨各大门派,扶植亲信,试图取代武林盟主,将整个江湖握在手里。
而这个红衣女人,则是玄烛门右使楚绯烟。
青锋榜第七,鞭法狠辣,也喜欢容珩喜欢得人尽皆知。
宋圆的手指开始发冷。
她真的穿进了书里。
而且穿成了那个活不过三十章的倒霉女配。
容珩终于将薄刃放下。
“姓名。”
宋圆下意识回答:“宋圆。”
“师门。”
她张了张嘴。
她知道原主来自栖梧派,却不知道更具体的事情。
什么师父,住在哪个院子,练的哪套剑法,她一概不知。
容珩看着她停顿的时间,眼神没有变化。
“想清楚再答。”
那语气不算凶。
宋圆却觉得后背发凉。
“栖梧派。”
“身份。”
“外门弟子。”
容珩抬起手。
楚绯烟将一只布袋丢到宋圆面前。
袋口松开,一株通体赤红、根须如血丝般细密的药材滚了出来。
宋圆认得。
赤雪参。
原着中极为罕见的续命药。
容珩问:“为何偷它?”
宋圆没有回答。
不是她故意隐瞒,而是原着根本没有详细写过这段。
书中只提过女配受制于容珩,却没有解释她究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楚绯烟俯视着她。
“赤雪参是玄烛门花费三年寻来的药材。你潜入药库,被守卫发现后从屋顶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日。”
“现在装傻,是觉得门主没有耐心查你的底细?”
宋圆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主为了偷药,被抓了。
而她恰好在原主昏迷后穿了进来。
这至少比一醒来就被全江湖追杀合理一些。
可合理并不等于安全。
宋圆看着那株赤雪参,试探着说:
“我偷它,是为了救人。”
楚绯烟冷笑。
“天下想救人的多了,难道都该来玄烛门偷东西?”
宋圆没有反驳。
容珩却问:“救谁?”
她想起原着中那位始终卧病的养母。
“我的养母。”
容珩端起桌上的茶,语气平淡。
“栖梧派外门弟子宋圆,八岁入门,武功平庸。养母宋氏,两年前患上寒髓症,每逢冬日便高热不退。”
他甚至不需要低头查看任何东西。
显然早已将原主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宋圆心底一沉。
容珩继续道:
“栖梧派没有赤雪参。”
“你听说玄烛门有,所以来了。”
“是。”宋圆只能承认。
“胆量倒比武功强一些。”
宋圆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大概不算。
“我会受到什么处置?”
“按照玄烛门的规矩,擅闯药库者,断一只手。”
宋圆的脸色瞬间变了。
楚绯烟唇边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容珩看见了宋圆的反应,却没有继续吓她。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
“不过,我可以把药给你。”
宋圆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反而更加紧张。
反派忽然大发善心,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大的坑。
“条件是什么?”
容珩看了她片刻。
“一个月后,青州举行青锋试。”
宋圆知道这段剧情。
青锋试是年轻一代争夺天下武录排名的大会,各大门派都会派弟子参加。
江家负责此次大会。
江砚白则是上一届青锋榜第二,也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
“你本就在栖梧派的参赛名单上。”容珩道,“我要你照常前往青州,接近江砚白。”
宋圆皱起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弱。”
“……”
答案来得过于坦荡。
容珩继续道:
“江家会防备玄烛门,也会防备那些榜上有名的高手。”
“但没有人会提防一个连青锋试第一轮都未必能通过的外门弟子。”
宋圆觉得受到了羞辱。
偏偏原着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让我从江家偷什么?”
“《问鼎录》。”
这个名字,原着中出现过。
江家之所以能在正道中拥有如此高的地位,不仅因为武功和声望,更因为他们掌握着一本秘密名册。
里面记载了各派多年来的私下盟约、暗桩、旧债,甚至一些掌门不愿被人知道的往事。
谁得到《问鼎录》,谁就能抓住半个江湖的命脉。
原着中,容珩为了得到它,害得不少门派反目,差点让整个武林分崩离析。
宋圆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拿到它,是想威胁各大门派?”
“威胁只是最粗浅的用法。”
容珩的语气很淡。
“让他们互相猜忌,让盟友变成仇人,再让他们主动来求玄烛门庇护,才更有意义。”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如何搅乱整个江湖,而是在说一盘棋该如何落子。
宋圆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会成为原着里的大反派。
他是真的想把天下人变成棋子。
而现在,她也是其中一枚。
“我若不答应呢?”
容珩看向桌上的赤雪参。
“明日,我会派人将你送回栖梧派。”
“连同你潜入玄烛门的证据。”
宋圆心里一紧。
盗取别派重宝,不仅会被逐出师门,养母也会失去栖梧派的庇护。
容珩甚至没有威胁她的性命。
他只是把她仅有的退路摆出来,再亲手堵死。
“你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宋圆说。
“现在才看出来,不算太迟。”
容珩起身,走到她面前。
宋圆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他。
“进入江家后,找到《问鼎录》所在的位置,将消息传给我。”
“我不需要偷出来?”
“以你的武功,带着一本书离开江家,和抱着锣鼓逃命没有区别。”
宋圆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这人的嘴比她想象中更损,只是说得太平静,乍听之下像在认真分析。
“可江家不会让我随便进入内院。”
“所以你要接近江砚白。”
宋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接近?”
容珩垂眼看着她。
他眼中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冷静的算计。
“先让他信任你。”
“若他不信呢?”
厅堂外雨声不断。
容珩略微俯身,将那株赤雪参放进她手中。
“那便让他喜欢你。”(二)逃跑也要先认路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赤雪参。
药材根须细密,通体泛着暗红,像是将血凝在了里面。
她握紧布袋,抬起头。
“好。”
容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
“我去青州,接近江砚白,替你找到《问鼎录》。”
楚绯烟轻嗤一声。
“方才还满脸不情愿,现在倒答应得痛快。”
“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宋圆认真道:“活着比较重要。”
这是真话。
至于离开玄烛门以后,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认识江砚白,却知道他在原着里至少还算正直。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想靠一本名册控制整个武林的反派,显然更不适合长期合作。
只要先离开这里,再找机会逃回栖梧派,或者直接去江家揭发容珩——
“你在想怎么逃。”
容珩忽然道。
宋圆心里一紧。
“没有。”
“答得太快。”
“因为这问题很简单。”
“是吗?”
他垂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安静得看不出情绪,宋圆却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已经被他翻出来,一条条摆在了桌上。
她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容珩只是转身道:
“带她下去。”
楚绯烟皱眉。
“门主就这样信她?”
“我没有信她。”
容珩迈过门槛,声音从雨幕里传回来。
“所以今夜多派两个人守着。”
宋圆:“……”
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好骗。 她被安排在西院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窗户外却守着两名玄烛门弟子,院门口还有人轮班。房中没有兵器,连茶壶都是圆口的,显然生怕她想不开,拿什么东西往自己脖子上扎。
楚绯烟站在门边,看着宋圆将赤雪参放进柜中。
“别费心思了。”
“什么?”
“逃跑。”
宋圆回过头。
楚绯烟倚着门框,红衣衬得她眉目越发明艳。
“从这里到山门有三道关卡。你连第一道院墙都翻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翻栖梧派后墙,裙子挂在树上,被吊了半个时辰。”
宋圆沉默了一下。
原主留下的经历,怎么尽是些不太体面的东西?
楚绯烟似笑非笑。
“还有,你最好别以为到了青州便能投靠江砚白。”
“他最厌恶欺骗。”
“若让他知道你接近他另有目的,未必会比门主更仁慈。”
宋圆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你似乎很希望我失败。”
“自然。”
楚绯烟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若死在江家,我还省得亲自动手。”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楚绯烟又停了下来。
“赤雪参明早会有人送去栖梧派。”
宋圆一怔。
“不是让我亲自带回去?”
楚绯烟回头,眼神中带着一点嘲意。
“门主从没说过,要把药交给你保管。”
房门关上。
宋圆立刻打开柜子。
方才还放在里面的布袋仍在,里面却只有一截普通的红参。
真正的赤雪参,不知何时已被换走。
宋圆盯着那截红参,半晌才低声道:
“怪不得能当反派。”
不仅心黑,手还快。
但药既然会送到养母手里,她也少了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这更加坚定了她逃跑的念头。 二更过后,雨渐渐小了。
宋圆先吹灭蜡烛,在床上塞了两个枕头,又将薄被拉高,伪装出有人熟睡的样子。
随后,她从后窗悄悄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跨出一条腿,然后整个人卡在窗框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落地。
幸好雨声遮住了动静。
她躲过巡逻的守卫,沿着墙根往外走。原主这具身体虽然武功很差,脚步却比现代的她轻一些,至少不会每走两步便踩断一根树枝。
经过厨房时,她顺走了一件灰色外袍。
经过马厩时,她又在墙上摸到一块木制腰牌。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顺利得让宋圆有些不安。
可西院的守卫已经被她甩在身后,远处也隐约出现了山门的灯火。
只要出去——
“站住。”
守门弟子横刀拦住她。
宋圆压低头上的斗笠,将腰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腰牌看了看。
“去哪儿?”
“奉命下山。”
“谁的命令?”
宋圆停顿一瞬。
“右使。”
守卫抬眼打量她。
“楚右使从不用木牌传令。”
宋圆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吗?”
她努力保持镇定。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
“你拿的是马厩腰牌。”
“……”
原来她费了半天劲,偷来的竟只是一块喂马用的腰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退开,低头行礼。
“门主。”
宋圆闭了闭眼。
很好。
第一次逃跑,连山门都没摸到,就撞见了最不该撞见的人。
容珩骑着一匹黑马停在石阶下。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湿润的夜色,黑色衣袖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他的目光从宋圆身上的灰袍,慢慢落到她手里的马厩腰牌。
“宋姑娘。”
“深夜出来喂马?”
宋圆握紧腰牌。
“我梦游。”
容珩看了她一会儿。
“梦游还知道换衣服、偷腰牌,专挑守卫换班的时候下山。”
“我的梦一向比较周全。”
守门弟子低着头,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容珩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他。
“你想去哪儿?”
宋圆没有回答。
容珩也不催,只站在石阶下等着。
他越平静,宋圆反而越紧张。
最后,她只能道:
“青州。”
“青州在东南。”
容珩向她身后的山路看了一眼。
“你走的是西北。”
宋圆沉默了。
原来她不仅武功不行,连方向也错得十分彻底。
“我只是先绕路。”
“绕去哪里?”
“暂时还没决定。”
容珩从她手中抽走那块腰牌。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却让宋圆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怕我?”
“应该的吧?”
宋圆看向他。
“你想利用我毁掉江家,控制各大门派。正常人听完,都会有一点害怕。”
容珩垂眸看着木牌。
“既然怕,为什么还敢逃?”
“因为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守约,也不知道等你拿到《问鼎录》,我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价值。”
雨水从屋檐落下,在两人之间汇成细小的水流。
容珩抬起眼。
“所以你宁愿去投靠江砚白?”
“至少书里——”
宋圆猛地停住。
容珩的眼神微微一变。
“书里?”
她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
“我的意思是……”
宋圆迅速改口。
“至少江湖传闻里,他比你像个好人。”
容珩并未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将方才那两个字记了下来。
片刻后,他把马厩腰牌丢给守卫。
“送她回去。”
宋圆没有动。
“你不罚我?”
容珩转身走上石阶。
“你还没有完成任务,暂时不能少胳膊少腿。”
“那完成以后呢?”
他的脚步微顿。
“这取决于你是否还有别的用处。”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她必须逃。
但下一次,至少要先弄清楚青州到底在哪个方向。 第二天清晨,楚绯烟准时出现在西院。
她手中提着那条赤红软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听说你昨夜去喂马了?”
宋圆不想回答。
楚绯烟将一把木剑扔到她脚边。
“捡起来。”
“做什么?”
“教你活过青锋试第一轮。”
宋圆低头看着木剑。
“我若不学呢?”
楚绯烟笑了。
“那我就教你,怎么死得体面一点。”(三)三招 宋圆弯腰捡起木剑,却没有立刻摆出架势。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向楚绯烟腰间的软鞭。
“你用真鞭,我用木剑?”
楚绯烟扬眉。
“怕了?”
“倒也不是。”宋圆掂了掂木剑,“只是觉得青锋榜第七对付我这种人,还需要占兵器的便宜,有点说不过去。”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守在廊下的两名玄烛门弟子同时看向别处,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楚绯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是在激我?”
“我只是想看看,青锋榜第七到底有多厉害。”
这话倒是真的。
宋圆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甚至怀疑自己连楚绯烟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若她一直不知道高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那么所谓练武、逃跑、参加青锋试,都只是一团模糊的空话。
至少今天,她想看清楚差距。
楚绯烟将软鞭从腰间解下,随手丢到一旁。
“好。”
她空着双手走进院中。
“我不用兵器。”
宋圆握紧木剑。
“你不是说,要教我活过三招吗?”
楚绯烟看着她。
“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一招。”
话音落下,她已到了面前。
宋圆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麻,木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瞬,楚绯烟的两根手指停在她喉前。
只差半寸。
若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剑——
宋圆已经死了。
她僵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楚绯烟收回手。
“第一招。”
木剑落在几步之外,滚了两圈。
宋圆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剑捡了回来。
楚绯烟似乎有些意外。
“还来?”
“刚才不算。”
“为何?”
“我还没准备好。”
“生死相搏时,没人会等你准备。”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和人生死相搏。”宋圆重新握住剑,“我是在挨你的打。”
廊下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楚绯烟冷冷扫过去。
四周立刻恢复安静。
宋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楚绯烟的手。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
红影靠近以前,楚绯烟的左肩似乎先沉了一下,脚尖也稍微偏向右侧。
宋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决定试试。
楚绯烟再次动了。
左肩微沉。
来了。
宋圆本能地向右躲开,同时横起木剑挡在身前。
啪!
木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竟然挡住了。
虽然只挡住了一瞬。
楚绯烟手腕一转,指节敲在她肘间。宋圆半边胳膊立刻失去力气,木剑再一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膝弯被轻轻一踢。
宋圆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二招。”
楚绯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宋圆疼得龇牙,却忍不住问:
“我刚才是不是挡住了?”
“挡住半招,也值得高兴?”
“值得。”
宋圆揉着膝盖站起来。
“毕竟第一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绯烟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善,却少了一点最初纯粹的轻蔑。
“你看见了什么?”
“你出手以前,左肩会先沉。”
“错。”
“哪里错?”
“那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宋圆一怔。
楚绯烟淡淡道:
“高手会有习惯,也会故意制造习惯。你若只相信眼睛,死得会比只相信耳朵更快。”
她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扔给宋圆。
“第三招。”
宋圆接住剑。
手腕还在发麻。
这一次,她不再盯着楚绯烟的肩膀。
也不看她的脚。
她看向楚绯烟的眼睛。
楚绯烟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不是当真消失。
只是快得超出了宋圆的视线。
一阵风从右侧袭来。
宋圆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木剑胡乱向前刺出。
剑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可楚绯烟的动作却停了。
她站在宋圆左侧,指尖仍旧抵上了她的后颈。
“第三招。”
宋圆一动不动。
“我又输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
楚绯烟收回手。
宋圆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楚绯烟没有回答。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
方才那一刺虽然完全偏了,却刚好封住了楚绯烟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她因此临时换了方向,才慢了极短的一瞬。
这不是宋圆算出来的。
只是这具身体在危险靠近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原主练了八年剑。
即使练得不好,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楚绯烟道。
“运气也是本事。”
“靠运气的人通常死得很早。”
“我会努力死得晚一点。”
楚绯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她不是靠运气。”
宋圆回头。
容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暗金纹黑袍,只着一身极简的玄色窄袖衣,手里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楚绯烟转身。
“门主。”
容珩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宋圆握剑的手上。
“第二招,她先看你的肩。”
“第三招,她知道你会骗她,所以什么都没看。”
宋圆忍不住道:
“我看了你的眼睛。”
楚绯烟冷笑。
“我的眼睛也会骗人。”
“所以我最后闭眼了。”
楚绯烟的神情微微一顿。
容珩看向宋圆。
“你闭眼,是因为害怕?”
“也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但我看不清她的动作,继续睁着眼只会被假动作骗。闭眼以后,至少能感觉风从哪边来。”
容珩沉默了片刻。
宋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不会因为她勉强撑过三招就另眼相看。地榜第三若这么容易被打动,未免太没有见识。
果然,容珩很快道:
“反应尚可,根基太差。”
宋圆:“你夸人的方式一向这样吗?”
“我没有夸你。”
“那就合理了。”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门主,昨夜她试图逃走,今日又对我出言不逊。这样的人带去青州,只会坏事。”
容珩拆开手中的信。
“昨夜山门的守卫,是我让人撤掉一半的。”
宋圆愣住。
“你故意让我逃?”
“我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结果我走反了。”
“是。”
容珩低头看信,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宋圆咬了咬牙。
原来她昨夜自以为躲过巡逻、偷到腰牌、一路摸到山门,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是差一点逃出去。
她只是完成了一场容珩安排好的笑话。
容珩看完信,将纸折起。
“赤雪参已经送到栖梧派,你养母暂时无碍。”
宋圆心口微微一松。
“你怎么证明?”
“七日后会有回信。”
“我能亲自看?”
“可以。”
这个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宋圆意外。
容珩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剑。
“继续练。”
“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下次逃跑时,别再拿马厩的腰牌。”
院中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圆握着木剑,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能看透容珩。
他会拿人命和江湖作棋,却真的把药送去了栖梧派;他故意放她逃跑,却没有因为她背叛而发怒;他似乎从不要求别人相信他,只确保每个人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比单纯的凶狠更麻烦。
楚绯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息够了吗?”
宋圆回过神。
“没有。”
“那正好。”
软鞭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开始。” 半个时辰后,宋圆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楚绯烟则站在一旁,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允许。”
“你的身体只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练武。”
宋圆艰难抬头。
“我练了八年。”
“你过去那八年,最多算每天摸过一次剑。”
宋圆望着地上的木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她距离青锋试,不是一个月。
像是八辈子。
可她也第一次发现,这具废柴身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至少第三招时,她让青锋榜第七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可以从一瞬开始。(四)少侠不好骗 训练结束后,宋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回廊尽头堵住了那名方才一直忍笑的玄烛门弟子。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见她一瘸一拐地靠近,他第一反应竟是将盘子往身后藏。
“宋姑娘,这是大家的早饭。”
“我不抢。”
宋圆停了一下,看向他藏起来的馒头。
“除非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从盘中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韩七。”
“宋圆。”
“我知道。”
“那就省了一句。”宋圆接过馒头,“我只问你,到了青州以后,我究竟要做什么?”
韩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门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接近江砚白,找到《问鼎录》。”
宋圆咬了一口馒头。
“这种说法,和让我进皇宫偷玉玺差不多。听起来很明确,实际上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韩七低声道:
“《问鼎录》藏在江家内阁,平日只有江家嫡系能够进入。青锋试期间,开启内阁的青麟令会暂时交给江砚白保管。”
“门主要的不是整本《问鼎录》。”
“是青麟令上的机关纹路。”
宋圆动作微顿。
所以真正潜入江家的另有其人。
她只是负责靠近江砚白,找到机会用藏在木簪里的墨纸拓下令牌纹路。
说得好听是棋子。
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只是替真正的棋子开门的人。
“容珩为什么选择我?”
“你的栖梧派弟子身份是真的,又在青锋试的随行名单里。”
韩七很诚实。
“更重要的是,你武功差,名声小,看起来没有威胁。”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馒头也没那么香了。”
韩七忍笑道:
“江砚白身边还有陆明珠。她与江砚白一同长大,比他本人更难骗。”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还有呢?”
“江砚白过去追过她。”
宋圆抬起头。
“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姑娘嫌他对谁都好,不像真心。”
韩七说完这句,立刻端着馒头退了两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宋圆还想追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问完了?”
她背脊一僵。
容珩站在回廊另一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韩七立即低头行礼,端着馒头溜得比谁都快。
宋圆转过身。
“我只是提前了解任务。”
“很好。”
容珩缓步走近。
“至少这次没有先往错误的方向逃。”
宋圆觉得他是在记仇。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你不介意韩七把这些告诉我?”
“介意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宋圆看向韩七消失的方向。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告诉我的?”
“不是。”
容珩垂眸看她。
“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人。”
“而玄烛门里,愿意与你多说两句话的,只有他。”
宋圆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连我会挑最小的馒头都算到了?”
“没有。”
她刚想松一口气。
容珩补了一句:
“你没有挑。是韩七觉得大的给你太浪费。”
“……”
这人的嘴,果然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伤人。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递到她面前。
“明日启程。”
“木簪里的墨纸,只需压在青麟令上片刻,纹路便会留下。”
宋圆没有立刻接。
“我要是直接把事情告诉江砚白呢?”
“你可以。”
容珩答得毫不犹豫。
她反倒警惕起来。
“你不怕?”
“江砚白或许会听你解释。”
“江家不会。”
容珩将木簪放进她掌心,指尖没有碰到她。
“一个潜入玄烛门盗药、又忽然声称自己受反派胁迫的外门弟子——你觉得他们会先相信你,还是先把你关起来审问?”
宋圆握着木簪,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需要禁止她背叛。
只需要让她知道,离开他的计划,她也未必有路可走。
容珩转身时,又淡淡留下一句:
“韩七还有一件事说得不对。”
“哪一件?”
“江砚白并非比陆明珠容易骗。”
晨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装作自己没有看穿。” 剩下的两日,楚绯烟没有再让宋圆挑战什么“三招”。
她教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如何在人群里避开兵器,如何在摔倒时护住要害,以及打不过时怎样跑得更快。
宋圆摔了十几次,终于能在软鞭落下前退开两步。
虽然第三步通常还是会被卷回去。
容珩偶尔经过练武场,从不亲自指导。
只有一次,宋圆握剑太紧,被他用剑鞘轻轻敲开手指。
“放松。”
“再松剑就掉了。”
“剑掉了可以捡。”
容珩看向她。
“手废了,任务便没人替你做。”
宋圆揉着被敲红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你误会了。”
“那就好,差点把我吓到。”
容珩没再理她。
可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木剑换成了一把更轻、更适合她手腕的。
楚绯烟说,是库房里随手找的。
宋圆没有问是谁找的。
因为即使问了,容珩大概也只会说:
棋子拿不动剑,会影响棋局。 第四日清晨,宋圆跟着韩七离开玄烛门,前往青州与栖梧派会合。
容珩没有来送她。
宋圆对此并不意外。
直到马车驶出山门,她掀开帘子,才发现道路前方的石碑上插着一枚薄刃。
刀下压着一张字条:
青州在东南。
宋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最后将帘子重重放下。
“他到底记多久?”
韩七假装没有听见。 抵达青州城外时,驿道正堵成一团。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泥沟里,受惊的马不断扬蹄。几名路人围在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宋圆远远看见马腹下方的皮带已经磨损,立刻喊道:
“小心!缰带要断了!”
话音刚落,皮带猛然崩开。
烈马朝路边人群冲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旁掠过。
来人抓住缰绳,顺势踩上路旁石栏,借力翻到马侧。他没有硬拽,而是贴着马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手掌缓缓安抚着它的鬃毛。
片刻后,烈马竟真的安静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松气声。
宋圆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认出了那张脸。
江砚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衣,腰间佩剑,眉目清俊,唇边似乎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沿着腕骨向上延伸,是插图中从未画出的特征。
他把缰绳交还给车夫,随后转向宋圆。
“方才是姑娘提醒的?”
“是。”
江砚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皮带磨损。”
“眼神比较好。”
“那就奇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圆腰间挂反的剑。
“姑娘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剑挂倒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剑柄朝下,剑鞘朝上。
非常有创造力。
她面不改色地把剑转回来。
“这是栖梧派的新式佩剑法。”
江砚白微微扬眉。
“是吗?”
“尚未推广。”
他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趣。
宋圆忽然理解了韩七所说的“对谁都好”。
这人看人时专注,说话又总留着几分余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
一名青衣女子从后方走来。
她生得明艳,眉间自有一股利落英气,手中还握着尚未入鞘的剑。
“砚白。”
陆明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旧伤果然裂开了一道细口。
“又流血了。”
“只是小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陆明珠从袖中取出帕子,熟练地替他缠住虎口。
江砚白没有躲,只无奈地笑道:
“陆姑娘,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些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两?”
“在青州应当还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之间的熟稔自然得像呼吸。
宋圆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缺德。
陆明珠替江砚白包好伤,这才看向她。
“姑娘是栖梧派弟子?”
宋圆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陆明珠看向她刚刚扶正的剑。
“剑穗上有栖梧派的纹样。”
江砚白在旁边轻声道:
“看来姑娘的眼神,只对别人的东西格外好。”
宋圆看向他。
“江少侠平日也这样取笑刚认识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神情诚恳。
“我通常会等到认识第二日。”
陆明珠冷冷瞥了他一眼。
江砚白立刻收敛笑意,向宋圆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姑娘提醒。青州城门就在前方,若同为参加青锋试的弟子,不妨与我们同行。”
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为她武功低微而轻视。
宋圆却记起容珩的话。
江砚白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发间那支木簪。
青麟令,此刻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而陆明珠正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回答。(五)青州故人多 宋圆把手从木簪上移开,朝二人行了一礼。
“栖梧派,宋圆。”
江砚白微微颔首。
“江砚白。”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句介绍多余,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整个青州,恐怕没人不认识他。
陆明珠则简单报了姓名,目光仍停在宋圆身上。
“栖梧派的队伍昨日便进城了,宋姑娘为何独自从城外过来?”
第一句话便问到了要害。
宋圆早已在路上想好了说辞。
“途中遇到大雨,我和师门的人走散了。好不容易问到路,又在岔口走错了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
走错路是真的。
只不过不是一次。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沾着泥水的裙角,似乎信了几分。
“从此处进城只有一条官道。”
宋圆顿了顿。
“我走错的,是来官道之前的路。”
“原来如此。”
他语气温和,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三人一同往城门走。
青锋试临近,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列。各门派的旗帜在风中交错,街边全是佩刀带剑的年轻人,连卖烧饼的摊主都在议论今年谁能冲进青锋榜前十。
宋圆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才回过头,肩膀便被人轻轻带了一下。
整个人退进路旁。
一匹快马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奔过,溅起一片泥水。
江砚白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
隔着衣袖,力道并不重,却恰好将她稳稳挡在身侧。
两人离得有些近。
宋圆甚至闻到了他衣襟上很淡的沉水香。
她下意识抬起头。
江砚白也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宋姑娘的眼神今日似乎不太灵了。”
宋圆心口莫名跳快了一拍。
“我只是没想到,青州城外也有人敢纵马。”
“不是在看别人?”
“那我还能看谁?”
“譬如——”
江砚白的话尚未说完,陆明珠便在前面冷冷开口:
“你打算扶到什么时候?”
他这才松开手,神情从容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怕宋姑娘站不稳。”
陆明珠看了一眼宋圆已经站得十分稳当的双脚。
“她看起来比你稳。”
宋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心跳,顿时散了大半。
江砚白大概不是故意暧昧。
他只是对女子太自然,也太熟练了。
这反而更危险。 三人才进城,一名身穿墨蓝劲装的年轻男子便从城楼下快步走来。
他约莫二十岁,眉骨锋利,肩背挺拔,腰间佩着两柄短刀。相貌称得上俊朗,神情却明显不太好看。
“江砚白。”
他开口便带着火气。
“让你去城外接个人,你足足消失了一个时辰。”
江砚白语气平静。
“路上出了些事。”
“什么事值得——”
年轻男子看见宋圆,话音停住。
他的视线先扫过她腰间的剑,又落到她发间的木簪,最后回到她脸上。
审视得毫不客气。
“她是谁?”
“栖梧派宋圆。”江砚白介绍道,“方才多亏她提醒,才没让惊马伤到人。”
“栖梧派?”
男子眉头皱得更深。
“栖梧派昨日已经全部入城,她为什么今日才到?”
宋圆发现,此人与陆明珠问了同一个问题,语气却像已经认定她在撒谎。
“因为我走散了。”
“一个练武之人,能和整支队伍走散?”
“练武的人也不是用绳子拴在一起的。”
年轻男子冷笑。
“倒挺会说。”
“承让。”
“谁夸你了?”
“那你下次说得明确一些。”
江砚白抬手按了按眉心。
“祁越。”
原来他便是祁越。
原着中,祁家与江家是世交。祁越比江砚白小两岁,位列青锋榜第十六,刀法快,脾气更快。
他在书里的戏份不算少,却始终看不惯原主宋圆。
后来宋圆身份败露,第一个拔刀拦住她的人也是祁越。
看来有些讨厌,是从第一次见面便开始的。
祁越没有因为江砚白提醒而收敛。
“青锋试期间,来历不明的人都该查清楚。”
宋圆道:“我的身份文书可以查。”
“文书也能伪造。”
“脸呢?”
祁越被问得一怔。
宋圆认真道:
“要不要把我八岁入栖梧派时认识的人都叫来,看这张脸是不是原装的?”
江砚白偏过头,低低笑了一声。
祁越立刻瞪向他。
“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宋姑娘的办法颇为周全。”
“你信她?”
江砚白看向宋圆,笑意淡了些。
“我只信查清楚的事实。”
他说话仍然温和,却提醒了宋圆——
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方才几句玩笑便放下戒心。
他只是比祁越更会把怀疑藏起来。 到了青锋试登记处,栖梧派的队伍果然正在等她。
带队的师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当众训了她一顿。
“让你跟紧队伍,你连人都能跟丢!”
宋圆低着头。
“是我的错。”
“剑穗为何也挂反了?”
“……个人习惯。”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祁越。
登记结束后,宋圆领到了一块初试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数字:
九十七。
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这是排名?”
负责登记的弟子道:“出场顺序。”
宋圆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尚未比试,便已经被十分精准地安排到了青锋榜倒数第四。
江砚白站在一旁,目光落到她松开的眉头上。
“宋姑娘似乎很在意排名。”
“人总要有点追求。”
“想进青锋榜?”
“先活过第一轮。”
江砚白笑道:“这个追求倒很踏实。”
祁越在旁边冷不丁地补充:
“她第一场对上的是长陵派周远。”
宋圆问:“很厉害?”
“青锋榜第七十三。”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木牌上的九十七。
出场顺序忽然也没那么吉利了。
江砚白道:“周远出剑时习惯先压右肩。”
宋圆抬眼看他。
祁越却先皱了眉。
“你告诉她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提。”
“你怎么不随口提醒别人?”
江砚白神情不变。
“因为别人没有把剑挂反。”
宋圆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帮她,还是还在取笑她。
祁越显然也分不清。
他看了江砚白一眼,又看向宋圆,脸色反而更差了。
“别以为他提醒你一句,你便能赢。”
宋圆收起木牌。
“放心,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误会。”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江砚白却微微挑了一下眉。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恰好将这一幕看进眼里。
她没有表现出嫉妒,只是走过来,将一瓶伤药丢给宋圆。
“初试时带着。”
宋圆接住。
“给我的?”
“周远下手重。”
陆明珠淡淡道:“我不想看见栖梧派的人第一场便被抬下去。”
依旧算不上亲近。
却也并非恶意。
宋圆握着那瓶药,忽然觉得这些人比原着写出来的复杂得多。
江砚白不只是温润正派。
陆明珠也并非只会围着他打转的青梅。
至于祁越——
他大概确实只是单纯地讨厌她。
至少目前如此。 当夜,宋圆回到栖梧派下榻的客栈。
房门下方压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
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容珩的字:
明日初试后,江砚白会去醉月楼。拿到他身上的青麟令。
宋圆盯着纸条看了许久。
今日她只是与江砚白说了几句话,便已经被祁越怀疑。
若明晚真的跟去醉月楼——
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勾引少侠,便会先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更麻烦的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宋圆打开窗户。
祁越正站在对面屋顶上,抱着双臂,冷冷看着她。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六)你脸红什么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
祁越站在对面屋顶,墨蓝色衣摆被夜风吹动,目光直直落在宋圆手里的纸条上。
宋圆迅速将纸折起。
“家书。”
“家书需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家里人比较含蓄。”
祁越冷笑一声,脚尖轻点屋檐,直接从对面跃进她的窗户。
落地无声。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窗外。
别人翻窗叫轻功。
她翻窗,叫卡住以后等待救援。
祁越伸出手。
“拿来。”
“你凭什么检查我的家书?”
“凭你来历可疑,半夜收信,还在见到我之后立刻藏起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闯进姑娘房间的不是他。
宋圆索性将纸条握在掌心。
“好啊,你检查。”
祁越微怔。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就在这里。箱子、床底、柜子,你随便搜。搜不出来,明日当着江砚白和陆明珠的面向我道歉。”
祁越盯着她。
“你以为以退为进,我就会信你?”
“你也可以不进。”
“我已经进来了。”
“那你还挺不见外。”
祁越耳根似乎红了一点,随即沉着脸向屋内走去。
他先看过桌面和窗沿,又检查门锁,动作十分仔细。轮到妆台时,他的目光落在宋圆发间那支木簪上。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伸手。
“这支簪子——”
她立即后退。
“姑娘家的东西也要查?”
“你紧张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像是打算把它劈开。”
“拿下来。”
宋圆当然不能让他拿。
她又退一步,脚后跟却撞上了身后的矮凳。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祁越下意识伸手抓她。
宋圆也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砰的一声,两人一起撞在床边。
祁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扶在她腰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得宋圆能看清他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他的睫毛居然很长。
这个念头来得十分不合时宜。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站起身时还差点撞倒旁边的烛台。
“你——”
宋圆坐起来,揉了揉撞疼的后背。
“我怎么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摔倒,再拉一个青锋榜高手给我垫背?”
她看着他明显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祁少侠,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窗外月光都是蓝的,总不能是照的吧?”
祁越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纸条,展开查看。
纸上原本的字已经被宋圆方才悄悄用掌心的茶水揉花,只剩几团模糊的墨迹。
祁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写的什么?”
宋圆面不改色。
“养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脾气暴躁的陌生男人欺负。”
祁越将纸塞回她手里。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彼此彼此。”
他转身便走。
走到窗边时,宋圆又叫住他。
“祁越。”
“又做什么?”
“门在那边。”
他动作一顿,随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落荒而逃,仍旧面无表情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只不过落到对面屋顶时,脚下瓦片明显滑了一下。
宋圆忍了半天,还是趴在窗边笑出了声。
屋顶上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
“我听得见!” 第二日,青锋试正式开场。
宋圆第一场的对手,正是青锋榜第七十三的周远。
鼓声落下,周远拔剑而来。
宋圆没有与他硬拼。
楚绯烟教过她,打不过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赢得漂亮,而是别让自己倒得太快。
周远连续出了七剑,她躲开五剑,挡住一剑,最后一剑削断了她半截衣袖。
看台上传来几声笑。
祁越抱臂站在江砚白身边。
“我就说她过不了第一轮。”
江砚白却看着场中。
“未必。”
周远再度进攻时,右肩果然先向下压了一瞬。
宋圆想起江砚白昨日的提醒。
她没有接剑,反而忽然向旁边一滚。
姿势不算好看,却恰好避开锋芒。周远收势不及,半只脚踏出擂台边缘。
宋圆抓住机会,用木剑剑柄撞向他的膝弯。
周远失去平衡,摔下了擂台。
全场静了一瞬。
裁判看了看台下的周远,又看了看趴在擂台上、自己也没能立刻爬起来的宋圆。
“栖梧派,宋圆胜。”
宋圆躺在台上喘气。
第一次觉得胜利原来也可以如此狼狈。
江砚白走到擂台边,向她伸出手。
“宋姑娘,起来庆祝一下?”
宋圆看了看他的手,却自己撑着剑站起来。
“江少侠对每个赢了初试的姑娘,都亲自来扶吗?”
江砚白笑道:
“倒也不是。”
“那是我比较特别?”
“是你挡住后面的人下台了。”
宋圆回头。
下一场的两名弟子正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地等她让路。
她默默走下擂台。
江砚白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不过方才那一招,确实很聪明。”
语气听起来比昨日少了几分玩笑。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还未开口,祁越已经将一条干净的布巾扔到她脸上。
“擦擦。”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脸上有灰,看着碍眼。”
他别开视线,耳根已经恢复正常颜色,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将三人的互动看进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傍晚,韩七传来第二张纸条。
戌时,醉月楼。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可就在宋圆准备出门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砚白倚在门边,换了一身较为随意的青衣,手中把玩着折扇。
“宋姑娘,醉月楼今晚有一场江湖赌局。”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他主动邀请她。(七)醉月楼没有巧合 宋圆看了江砚白片刻。
韩七的纸条才刚送到,他便主动邀请她去同一个地方。
这未免巧得有些过分。
“江少侠为何请我?”
江砚白倚着门框,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宋姑娘今日赢了初试,不该庆祝?”
“青锋试每天有几十个人获胜。”
“但把青锋榜第七十三撞下擂台的,只有你一个。”
宋圆纠正道:
“是他自己没站稳。”
“能让对手自己掉下去,也算一种本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宋圆一时分不清这是称赞还是取笑。
她最终点头。
“好,我去。”
江砚白似乎并不意外。
“戌时,楼下等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容珩让她去。
江砚白也让她去。
她总觉得今晚的醉月楼里,等着自己的不止一杯酒。 醉月楼是青州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楼下说书,楼上设局。青锋试期间,江湖人喜欢在这里下注,猜今年谁能进入青锋榜,又有哪位榜上高手会被新人取代。
宋圆下楼时,江砚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衣,没有佩剑,只拿着那柄折扇。比起白日里主持比试的少侠,此刻倒更像个出来寻乐的世家公子。
他的目光从宋圆脸上落到她发间。
“木簪?”
宋圆心里一紧。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江砚白展开折扇,慢悠悠道:
“只是宋姑娘白日佩剑挂反,晚上簪子倒戴得很正。”
“我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候。”
“那今晚值得纪念。”
宋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同他一同往外走。
街上人多,一辆运酒的小车从巷口横冲出来。宋圆正要避让,江砚白已经抬起折扇,横在她身前,将她挡到了街边。
他并未碰她。
两人之间却一下近了许多。
宋圆几乎能够看清他垂下的睫毛,也闻见衣襟间很淡的松木香。
江砚白低头看她。
“宋姑娘,今晚眼神可要好一些。”
宋圆的心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随即后退半步。
“江少侠对每位同行的女子,都照顾得这样周到?”
他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若是陆明珠,我一般先躲远些。”
宋圆笑了一声。
刚才那点暧昧,立刻又变得真假难辨。
这个男人太会说话。
更麻烦的是,他可能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 两人进了醉月楼。
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眉眼妩媚,见到江砚白便熟稔地笑道:
“江公子今日来得迟。”
她又看向宋圆。
“还带了新朋友?”
江砚白合起折扇。
“柳老板,她叫宋圆。”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调侃往下说,只认真替她报了姓名。
宋圆稍稍意外。
柳老板笑意不减。
“宋姑娘,江公子的朋友不少,能让他亲自介绍姓名的倒不算多。”
“老板别听他胡说。”江砚白道,“我只是怕你明日又叫错。”
“上次叫错的是你。”
“所以我吸取了教训。”
两人显然很熟。
宋圆却看不出其中是否有暧昧。
这大概就是江砚白最麻烦的地方——他对女子体贴,也尊重她们,却总让旁人猜不出谁对他而言真正不同。
柳老板将他们带到二楼雅间。
今晚的赌局并不赌钱,而是猜青锋试第二轮的胜负。每位客人入场前,都要暂时交出兵器与随身令牌,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江砚白解下腰间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随手放进托盘。
宋圆的视线停了一瞬。
令牌薄如半掌,边缘刻着繁复的云兽纹。
青麟令。
出现得未免太容易了。
江砚白忽然侧过脸。
“宋姑娘喜欢?”
“我只是没见过。”
“江家的通行令,自然不常见。”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侍者端着托盘离开,令牌会被暂存在雅间外的木匣中。
韩七说过,今晚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
原来就是现在。
赌局开始后,江砚白被几名熟人拉去评判一场争执。宋圆借口透气,独自走出雅间。
走廊无人。
木匣就放在不远处。
她打开匣子,迅速取出青麟令,将木簪中的墨纸压在令牌表面。
纹路一点点印上去。
宋圆刚要收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惊,手指一滑,令牌险些落地。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接住了它。
江砚白站得很近。
他的手握着令牌,另一只手却仍撑在木匣边缘,恰好将宋圆困在他与栏杆之间。
宋圆抬头,对上他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宋姑娘。”
“嗯?”
“第一次见青麟令,便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语气仍旧温和。
她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宋圆强迫自己镇定。
“它差点掉出来,我只是想接住。”
“原来如此。”
“你不信?”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仍按在令牌上的木簪。
“我只是在想,栖梧派现在流行用簪子接东西?”
宋圆默默将木簪收回来。
江砚白没有抓她,也没有追问。
他退开一步,把青麟令重新放回匣中。
“这里人多,贵重之物还是不要随便碰。”
“江少侠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江砚白关上木匣,回头看她。
“警告是不希望你再犯。”
“提醒则是——”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
“下一次,记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心口一跳。
他知道了?
可江砚白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雅间。
“赌局快开了。”
“宋姑娘不进来,今晚可就白跑一趟了。”
宋圆站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容珩说得没错。
江砚白并非容易骗。
他只是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回到客栈后,宋圆立刻取出墨纸。
青麟令的纹路完整印在上面。
她刚松一口气,便发现纸张最中央还有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机关纹。
是有人提前刻在令牌背面上的一个小字。
假。
宋圆盯着那个字,指尖慢慢僵住。
所以她刚才费尽心思拓下来的,不过是一枚假令。
可她将墨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假的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她现在知道,真正的青麟令并不在江砚白身上。
只是——
这枚假令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是江家本就谨慎,还是江砚白早已察觉有人会碰它?
若他真的怀疑她,方才为什么没有揭穿?
宋圆把墨纸重新卷好,收入木簪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醉月楼的灯火映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细碎。
她原以为今晚只是一次简单的偷取。
如今看来,自己碰到的可能并不只是一枚假令。
还有江砚白藏在笑意后面、不肯让人看清的那部分心思。(八)假令之后 第二日一早,宋圆把昨夜拓下的纹路卷进纸筒,交给了玄烛门留在客栈里的暗桩。
纸上只有一个字:
假。
对方什么也没问,收了便走。
宋圆也没等容珩回话。
假的令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青麟令被江砚白藏在了别处。至于他昨夜究竟有没有看穿她,她暂时不打算主动找答案。
有些问题,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尤其当答案可能是“他从头到尾都在看你演”的时候。 青锋试并非所有人都要从第一轮开始。
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被称为“守榜者”,可以直接进入第三轮的排名挑战。江砚白位列第二,陆明珠第十,祁越第十六,因此三人如今都不在初试名单里。
第一轮擂台比试结束后,一百人只剩下五十人。第二轮设在城西听雨林,五十名弟子两人一组,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穿过机关阵并取回铜铃。每条路线都有一名守榜者负责巡视。
宋圆抽到的同伴,是个叫许芊芊的小姑娘。
许芊芊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听说你昨日把周远撞下了擂台?”
“他自己掉下去的。”
“那你会轻功吗?”
“会一点。”
“多高?”
宋圆想了想。
“正常的门槛,我都能过去。”
许芊芊沉默了。
不远处,祁越抱着双臂负责监督这一组,听见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最好准备好担架。”
宋圆转头。
“祁少侠作为监考,不应该鼓励一下参赛者吗?”
“我不说实话,就是对其他参赛者不公平。”
“那你昨日脸红——”
“进林!”
祁越直接敲响了铜锣。
许芊芊被吓得立刻往前跑。
宋圆跟上去时,余光瞥见祁越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脾气确实很大。
脸皮倒没有想象中厚。 听雨林里的机关大多不会真正伤人。
地上的绳索会绊脚,树间的木箭没有箭头,踩错石块最多被吊到半空,供外面的观众笑上半日。
许芊芊轻功不错,一路在前面探路。
宋圆跟得不快,却注意到林子里有一段格外安静。
没有鸟叫。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似乎轻了许多。
“等等。”
许芊芊已经踩上前方的木桥。
“怎么了?”
宋圆蹲下来,看向桥边固定绳索的位置。
麻绳断口整齐,几乎没有磨损的毛边。
不像机关。
像是被利器割过。
“回来。”她道,“这座桥有问题。”
许芊芊刚要转身,脚下的木板突然向下一沉。
绳索应声断裂。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随着桥面向溪谷下方滑去。
宋圆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巨大的拉力将她也拽到崖边,半个身子几乎悬空。掌心在石面上磨出一道血痕,疼得她眼前发白。
“别松手!”
许芊芊脸色惨白。
“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你闭嘴。”
宋圆咬紧牙关。
“我现在一说话就想松手。”
一道身影从对岸掠下。
祁越一手扣住树干,另一只手抓住宋圆腰后的衣带,猛地将两人拖回地面。
三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祁越最先起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发现绳子被割,为什么不立刻叫我?”
宋圆还在喘气。
“我叫了。”
“你只说桥有问题!”
“难道还要我先写一份详细报告?”
祁越看见她掌心的血,后面的话顿了一下。
他从袖中扯出一段干净的布,扔到她怀里。
“包上。”
宋圆抬头看他。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要是流血晕过去,我还得背你出去。”
“原来是怕麻烦。”
“不然呢?”
祁越别开脸,转身检查断绳,语气依旧很冲。
“别想太多。”
宋圆低头缠住伤口。
她确实没想太多。
只是这人每次嘴上说着讨厌她,手里的东西倒总扔得很准。 木桥被毁,原路已经无法通行。
祁越让二人退出比试,自己留下检查现场。
宋圆却注意到溪谷另一侧的树枝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它一路延伸到林子深处。
“那是什么?”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是机关阵原本使用的绳线。
有人在第二轮开始前动过手脚。
许芊芊小声问:“是冲我们来的吗?”
“不一定。”
祁越割下红线。
“这座桥每隔一组才会开放一次。你们只是恰好抽中了这条路。”
宋圆望向林子深处。
也就是说,有人并不在意掉下去的是谁。
他只想让青锋试出事。
外面很快传来铜锣声。
比试被迫中止。 江砚白赶到时,宋圆正坐在石头上处理掌心的伤。
他今日仍穿着月白色衣袍,手中却没拿那柄折扇。看到断桥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谁先发现绳子有问题?”
祁越指了指宋圆。
“她。”
江砚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手给我看看。”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后藏。
“只是擦伤。”
“昨日我说这句话时,陆明珠是什么反应,你也看见了。”
“所以?”
“所以我决定吸取教训,不再相信这三个字。”
他伸出手,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宋圆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江砚白拆开祁越胡乱缠上的布。
“包得不错。”
祁越站在旁边:“我包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
“什么意思?”
“至少结很牢。”
江砚白说得十分诚恳,祁越的脸却明显黑了。
宋圆忍住笑意。
江砚白替她重新包扎时,指腹偶尔擦过她的掌侧,动作很轻,也很有分寸。
她明知道他大概对谁都如此,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直到江砚白抬头。
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宋姑娘一直看我,是怕我下毒?”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是怕你打死结。”
他笑了一下,将布结打好。
“放心,比祁越的容易拆。”
祁越在后面冷冷道:
“你们当我聋了?”
那一点短暂的异样,就这样被冲散了。
江砚白站起身,重新查看断绳。
片刻后,他问宋圆:
“你怎么看出它不是原本的机关?”
“断口太整齐,而且附近太安静。”
“太安静?”
“机关启动之前,鸟先飞走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同于平日带着笑的打量,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宋姑娘似乎很擅长注意小事。”
“武功不好的人,总得先学会看哪里危险。”
“有道理。”
他将割下的红线收进袖中。
“此事与青锋试有关,江家需要查清楚。你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稍后随我去一趟江家别院。”
宋圆心头微动。
江家别院。
她原本还在想,怎样才能自然接近真正的青麟令。
如今门自己开了。
可江砚白看她的眼神,似乎又不像单纯邀请证人。
临走前,他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昨夜那枚令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却已经转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宋姑娘若还感兴趣,别院里还有许多真的。”(九)红线从哪里来 “我可以晚些再去江家别院吗?”
江砚白停下脚步。
“宋姑娘还有别的事?”
宋圆指了指祁越手中那截红线。
“我想先查它。”
祁越皱眉:“江家自然会派人调查,用不着你。”
“等江家的人赶到铺子,对方说不定已经把东西清干净了。”
“你连这是什么线都不知道,准备去哪里查?”
宋圆看向红线末端。
线上沾着一点黏稠的暗褐色痕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味。
“这种线不是普通裁缝铺用的。”
楚绯烟训练她时,曾用过相似的细线布置机关。为了让线在雨水里不易松散,表面会涂一层松脂。
青州临近青锋试,能够大量出售这种东西的店铺应当不多。
江砚白垂眸看了看红线。
“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见过?”
宋圆顿了一下。
玄烛门三个字显然不能说。
“栖梧派也会布一些简单机关。”
祁越当场拆台:“栖梧派以剑法为主,从不以机关见长。”
“所以我只说见过,没说我们很擅长。”
“你说一句话,倒要给自己留三条退路。”
“跟你说话,不留退路容易被堵死。”
祁越冷笑一声,正要反驳,江砚白却将那截红线递给宋圆。
“去吧。”
祁越转头:“你真让她一个人查?”
“不是一个人。”
江砚白看向他。
“你陪她。”
祁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强行塞了一只烫手山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负责的路线出了事。”
“我可以派别人——”
“而且你不信她。”
江砚白语气平静。
“既然不信,便亲眼看着。”
祁越沉默了。
宋圆也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江砚白很会安排人。
不仅会让人无法拒绝,还能让两边都觉得他安排得十分合理。
“那你呢?”祁越问。
“我先回去处理停赛之事。”
江砚白望向宋圆受伤的手。
“一个时辰后,不论查到什么,都来江家别院。”
“若是没查到呢?”
“也来。”
他唇边带了点极浅的笑。
“昨夜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谈完。”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立刻看向她。
“昨夜什么事?”
江砚白已经转身离开。
“你问宋姑娘。”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温和的人记起仇来,可能比脾气坏的人更麻烦。 青州城里卖机关材料的铺子共有三家。
第一家只卖普通麻绳,第二家掌柜认出了松脂,却说红色细线并非出自他们店中。
到了第三家,宋圆刚把红线放到柜台上,掌柜的脸色便变了一下。
变化很轻。
可她还是看见了。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掌柜迅速道。
祁越按住柜台。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们家的。”
掌柜一僵。
宋圆看了祁越一眼。
这人脾气虽然差,吓人倒是很有效率。
“前几日,有没有人买过同样的红线?”她问。
“没有。”
“掌柜再想想。”
“姑娘,我每日卖出去的线那么多,哪里记得清——”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箱被人踢倒了。
祁越立即拔刀追进去。
宋圆也要跟上,掌柜却突然从柜台下抽出一柄短刃,朝她刺来。
她下意识后退。
短刃贴着袖口划过,宋圆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砸过去。
算盘珠噼里啪啦飞了一地。
掌柜被砸得偏过脸,却没有停手。
第二刀直冲她胸口。
宋圆想起楚绯烟教过她的话。
面对比自己快的人,不要试图看清整把刀。
看他的肩。
掌柜右肩一沉。
她提前侧身,刀锋擦过身侧。宋圆趁机抓起装松脂的陶罐,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陶罐碎裂。
黏稠的松脂泼了两人一身。
掌柜吃痛,短刃落地。
宋圆立刻将旁边的木凳踢过去,转身就跑。
她没有逞强。
因为她非常清楚,方才那几下能够躲开,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
掌柜却从后方追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宋圆挣扎时,脚下踩到满地算盘珠,整个人向后滑去。
眼看后脑就要撞上柜角,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带了回来。
祁越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反握刀柄,刀背重重击中掌柜胸口。
掌柜被掀翻在地。
宋圆因为惯性撞在祁越背上。
鼻尖正好磕到他的肩胛骨。
“好硬……”
祁越回头:“什么?”
“我说你的骨头。”
“这种时候你还评价我的骨头?”
“它刚刚撞到我的鼻子,我不能发表感想?”
祁越耳根一红,迅速松开还扶在她腰侧的手。
“站稳。”
宋圆揉着鼻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救完人都像是我欠你钱?”
“你若不乱跑,我根本不必救你。”
“明明是江砚白让你陪我来的。”
“所以我才倒霉。”
他嘴上说得难听,却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将宋圆挡在了自己与掌柜之间。
后院传来打斗声。
方才躲在里面的人已经翻墙逃走。
祁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灰衣背影。
他没有追。
因为地上的掌柜忽然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宋圆脸上的玩笑慢慢消失。
“死了?”
祁越蹲下检查,神色沉了下来。
“死士。” 两人在店铺后院找到了一只烧到一半的账本。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最近的一条记录还勉强能看清:
红丝三十丈,松脂两坛。
取货人:江府。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
“有人冒用了江家的名义。”
宋圆问:“也可能真是江家的人。”
“江家不会破坏自家的青锋试。”
“江家不会,不代表江家每个人都不会。”
祁越抬起眼,冷冷看她。
“你现在怀疑江家?”
“我怀疑的是账本。”
宋圆指向旁边的日期。
“这笔买卖发生在七日前。那时听雨林的路线应当还未公布,对方却提前买了足够布置机关的红线。”
祁越神色微变。
知道路线安排的人并不多。
这件事,确实可能牵涉江家内部。
宋圆将烧焦的账页收起来。
“去别院吧。”
“你不继续查?”
“线索已经断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而且再查下去,我担心下一家掌柜会直接拿弩箭招待我们。”
祁越没有反驳。
走出店铺时,他忽然伸手,把一件东西丢给她。
是方才从她袖口割下来的那截布料。
“拿着。”
“破布也要还我?”
“你的手还在流血。”
宋圆低头,才发现掌心原本的伤口又裂开了。
祁越把脸转向别处。
“先缠上,免得到了江家以后,别人以为是我伤的你。”
“你很在意别人怎么想?”
“我只是不想替你背黑锅。”
宋圆一边缠手,一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
“祁少侠。”
“干什么?”
“你每次说讨厌我的时候,好像都在帮我。”
祁越脚步一顿。
随后冷冷道:
“那是因为我讨厌看人死在我面前。”
“哦。”
宋圆点点头。
“那我以后尽量不死。”
祁越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宋圆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人的心思或许并不难猜。
至少目前,他确实不喜欢她。
但好像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讨厌。 一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江家别院。
江砚白已经等在书房中。
他看见宋圆重新裂开的伤口,又看了看祁越衣襟上的松脂。
“你们只是去查一截线。”
祁越面无表情:“她砸了一间铺子。”
宋圆立刻纠正:
“只砸了一个算盘和两只陶罐。”
“还有一张凳子。”
“凳子没有坏。”
江砚白安静了片刻。
“看来查得很顺利。”
宋圆把烧焦的账页放到桌上。
江砚白看清“江府”二字后,唇边原本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祁越皱眉:“连陆明珠也不说?”
“暂时不说。”
江砚白将账页折起,收进袖中。
“知道第二轮路线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六个。”
宋圆问:“所以你怀疑其中一个?”
“我怀疑所有人。”
他说得很平静。
随后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也包括你。”
屋内安静下来。
宋圆倒没有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江家别院?”
江砚白看着她,眼底重新浮起一点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把可疑的人留在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她在外面乱跑好。”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一个昨夜刚刚碰过青麟令的人。”
祁越猛地转头。
“你碰了什么?”
宋圆闭了闭眼。
看来昨夜那笔账,终究还是躲不过去。(十)他到底信不信 “我确实碰过青麟令。”
宋圆说完,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祁越猛地转向她。
“你还真碰了?”
“只是好奇。”
“你拿别人的家令好奇?”
宋圆看向他。
“上面又没有写着碰一下就剁手。”
“这是有没有写的问题吗?”
“那你希望它写在哪里?”
祁越被她堵得脸色一沉。
“宋圆,你——”
“祁越。”
江砚白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语气不重,却让他停了下来。
江砚白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压着那张烧焦的账页,脸上仍带着平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好奇?”
宋圆早已想好了答案。
“昨日进醉月楼时,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要暂时寄放。我第一次见江家的青麟令,便想拿起来看看。”
“用木簪看?”
宋圆心口轻轻一紧。
江砚白果然看见了。
她面不改色道:
“木簪刚好掉进匣子里,我只是拿它出来。”
祁越冷笑:“你觉得我们会信?”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的时候,从来不敢看人。”
宋圆立刻抬眼,直直看向江砚白。
“现在呢?”
祁越:“……”
江砚白与她对视片刻。
他没有立即说话。
那双眼睛明明带着笑,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真正的意思。
宋圆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
可他看得太久,她反而渐渐不自在起来。
“江少侠?”
“嗯。”
“你看出什么了?”
江砚白微微偏了下头。
“宋姑娘说谎的时候,眼睛倒比平时更亮。”
“……”
祁越立即道:“我就知道她在撒谎!”
宋圆握紧袖中的手。
“我若真的想偷青麟令,昨夜为什么还要把它原样放回去?”
“因为那是假的。”祁越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宋圆也停了一下。
江砚白从未告诉祁越,那枚青麟令是假的。
祁越慢慢看向他。
“你早知道有人会碰它?”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宋圆面前。
“木簪给我。”
宋圆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江砚白的视线已经落在她发间。
“舍不得?”
“只是普通木簪。”
“既然普通,给我看看也无妨。”
宋圆当然不能给。
墨纸仍藏在里面。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江砚白却忽然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宋圆却不能躲。
躲了反而更可疑。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鬓发,将那支木簪轻轻抽了出来。
长发失去固定,顿时散下一缕,落在宋圆脸侧。
江砚白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极淡的笑意,也能感觉到他手背无意间擦过了自己的耳尖。
只是一瞬。
宋圆的心跳却没来由地乱了一下。
江砚白垂眸看着手中的木簪。
“你很紧张。”
“任何人被当成奸细搜身,都会紧张。”
“我还没有搜。”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砚白抬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木簪重新插回她发间。
指尖替她把散下的那缕头发一并压了回去。
“什么也没有。”
宋圆微怔。
他甚至没有拆开木簪。
祁越皱眉:“你不检查?”
“不必了。”
“为什么?”
“她若真想隐藏什么,不会带着它主动走进江家。”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替她解释。
可宋圆没有松一口气。
江砚白明明已经怀疑木簪,却故意不拆。
他究竟是在相信她,还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祁越显然也不满意。
“你就这样放过她?”
江砚白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如何?”
“至少把她关起来查清楚。”
“桥断时,她可以直接离开。”
江砚白语气依然平静。
“可她没有。她先救了许芊芊,又主动带着线索来到江家。”
祁越道:“这也可能是她故意取得信任。”
“可能。”
江砚白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没有说我信她。”
宋圆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瞬间又落了回去。
果然。
他只是不打算现在揭穿她。
江砚白却在这时看向她。
“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也不会仅凭怀疑定她的罪。”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着脸转开了视线。 江砚白让人将烧焦的账页送去核对。
没有新的追查,也没有立刻惊动江家其他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听雨林路线究竟从谁那里泄露。
宋圆准备离开书房时,江砚白忽然叫住她。
“手。”
“什么?”
他看向她重新渗血的掌心。
方才在铺子里,她只是用撕下的衣料随意缠住,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了。”
“回客栈再处理。”
“你现在不能回去。”
宋圆抬头:“为什么?”
“铺中掌柜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留下活口供我们审问。”
江砚白走到一旁,取出伤药。
“幕后之人既然连死士都提前安排好了,便不会轻易放过拿到账页、又见过逃走之人的你们。”
祁越道:“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
江砚白看向宋圆。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宋圆:“……”
倒也不必这样对比。
“所以呢?”
“青锋试重新开始以前,你暂住江家别院。”
宋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可机会来得太容易,反而让她不敢立即答应。
“江少侠不是怀疑我吗?”
“怀疑与你留在江家并不冲突。”
江砚白伸出手。
“坐下。”
“我自己会上药。”
宋圆没有动。
江砚白也没有催她,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片刻后,她还是将受伤的手放进了他掌心。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温暖。
江砚白解开那块被血浸湿的布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伤成这样,方才还敢与掌柜动手?”
“我没打算动手,是他先拿刀。”
“所以你便拿算盘?”
“手边只有那个。”
“好用吗?”
“第一下挺好用,第二下就散架了。”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伤药落在掌心时有些刺痛,宋圆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他的手指随即收紧,将她的手腕稳稳扣住。
“不许动。”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宋圆抬眼。
江砚白正低头替她上药,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仍有嫌疑的人。
她忽然想起醉月楼里,他明明抓住她碰了青麟令,却没有揭穿。
方才也明明可以拆开木簪,却又在最后一刻停手。
宋圆分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监视她?
利用她找出幕后之人?
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不愿意逼她太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压了回去。
不可能。
他们认识才几日。
江砚白只是习惯对女子温和。
就像他会替陆明珠留意伤势,也会与醉月楼的柳老板熟稔说笑。
她不会是例外。
江砚白替她系好绷带,忽然道:
“宋姑娘。”
“嗯?”
“你一直盯着我看。”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在看你有没有打死结。”
“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是在猜我究竟信不信你。”
宋圆抬起头。
江砚白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即松开。
“那你信吗?”
她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白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下略快的心跳,目光停留片刻。
随后,他终于松开她。
“现在不信。”
宋圆心口微沉。
他却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江砚白将伤药收起,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让人猜不透的模样。
“等你愿意告诉我真话。” 离开书房后,宋圆被安排住进西院。
祁越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院门前,他才忽然冷冷开口:
“江砚白平时不会留可疑的人住在别院。”
宋圆看向他。
“所以?”
“所以你最好别误会。”
“误会什么?”
祁越像是被问住了。
停了两息,他才硬邦邦道:
“别以为他替你包扎几次,就代表你很特别。”
宋圆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那你看得还挺仔细。”
祁越耳根一热,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今晚不要离开西院。”
“怕我逃跑?”
“怕你死了,江砚白又要问我为什么没看好你。”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站在院门前,看了看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又望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一个明明不信她,却不肯拆开她木簪的人。
一个口口声声讨厌她,却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她忽然发现,真正麻烦的似乎已经不只是如何拿到青麟令。
而是这些人开始让她无法简单地按照书中的身份去看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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