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夜里不说真话 宋圆当晚果然没有离开西院。
倒不是因为听祁越的话。
主要是院墙太高,她的轻功又不足以支持她体面地翻出去。
若摔断一条腿,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大概就能从“勾引少侠”直接改成“讹诈少侠”。
她将木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里面藏着已经拓好的假令纹路。
江砚白明明怀疑这支簪子,却没有拆开。
是没有证据,还是故意放长线?
宋圆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
“江砚白。”
宋圆立刻把木簪插回发间。
“这么晚了,江少侠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可以进去说吗?”
宋圆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至少会直接推门。没想到他竟真站在外面等她允许。
她检查一遍木簪,才走过去开门。
江砚白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江家审问嫌疑人的待遇这么好?”
“不是审问。”
他走进房中,将茶点放下。
“只是厨房听说你晚膳没动,怕江家明日传出苛待客人的名声。”
宋圆拿起一块桂花糕。
“原来不是特意给我的。”
江砚白看她一眼。
“宋姑娘听起来有些失望。”
她刚咬下一口,差点被噎住。
“我只是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若是有毒,我不会亲自送来。”
“也可能正因为有毒,才需要你亲自确认我吃下去。”
江砚白在她对面坐下。
“宋姑娘平日看着胆子不大,想得倒很远。”
“胆子不大的人,才需要多想几步。”
“有道理。”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动作自然,神情也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宋圆已经渐渐明白,这个男人越是表现得随意,越不能真的放松。
她放下桂花糕。
“你不是来送夜宵的吧?”
“也不全是。”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第二轮比试的路线登记。
上面有宋圆与许芊芊的名字,只是两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道被刮改过的痕迹。
“你们原本不在断桥那条路线上。”
宋圆神情一顿。
“什么意思?”
“开赛前半刻,有人换了你们的木牌。”
宋圆低头看着名字旁被刮改的痕迹。
“所以那座桥是冲我来的?”
“许芊芊没有仇家。”
江砚白看着她,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宋圆握紧纸张。
“我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说你知道。”
“可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向窗外。
窗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黑点。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
宋圆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扣住,整个人被他带离座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江砚白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到屏风后。
宋圆的后背贴上墙面,而他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别出声。”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落在她耳侧。
宋圆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外面有人要杀她。
绝对不是因为江砚白正低头看着她。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江砚白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低下身。第二支箭擦过屏风,木屑落在他的肩上。
宋圆小声道:“你的手。”
“怎么了?”
“压到我伤口了。”
江砚白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些。
“抱歉。”
他的手虽然离开她的腰,却没有退远,仍将她牢牢挡在墙角。
宋圆看见窗边晃过一道影子,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左边。”
江砚白没有回头质疑。
长剑出鞘,剑锋穿过屏风旁的空隙,正好截住从窗外刺入的刀刃。
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能够提前发现他,转身便逃。
江砚白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宋圆。
“你怎么知道他在左边?”
“影子。”
她指了指地面。
“灯火往右偏,窗边的人只能在左侧。”
江砚白望着她,眼里的笑意第一次没有立即出现。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我低估你了。”
宋圆尚未回答,院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珠提剑冲进房中。
“砚白!”
她第一眼便看见江砚白肩上的血。
刚才那支箭没有射中宋圆,却划破了他的上臂。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陆明珠收剑入鞘,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熟练地割开破损的衣袖。
江砚白没有躲。
“先看看宋姑娘。”
“她没有受伤。”
陆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药,低头替江砚白处理伤口。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一个负责受伤。
另一个负责生气和包扎。
宋圆站在屏风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才江砚白挡在她面前时,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种保护似乎只属于她。
可陆明珠一出现,她才想起来。
他大概也曾这样挡在许多人面前。
甚至为了陆明珠受过更重的伤。
宋圆低头整理衣袖。
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陆明珠包好伤口,这才走到宋圆面前。
“今晚你去我院中住。”
宋圆怔了一下:“你不怀疑我?”
“怀疑。”
陆明珠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人当着江家的面杀你,便是在打江家的脸。怀疑归怀疑,人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刻意宣示自己与江砚白的关系。
越是如此,宋圆心里那点酸意越显得没有道理。
江砚白忽然道:“今晚她留在西院。”
陆明珠回头。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
“你确定?”
两人对视片刻。
江砚白道:“我留下人守着。”
陆明珠没有再争,只淡淡看了宋圆一眼。 江砚白与陆明珠离开后,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宋圆坐在桌边,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画面。
江砚白挡在她面前。
陆明珠握住他的手臂。
以及他没有反抗的熟悉姿态。
她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准备关窗。
一只手却从窗外伸进来,先一步按住了窗框。
宋圆险些惊叫出声。
容珩从夜色中翻进房内,衣袍未沾半点尘土,仿佛这里不是江家别院,而是玄烛门自己的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得平静。
宋圆已经习惯从他的嘴里听不到好话。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容珩看了一眼墙上的短箭,又看向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砚白救了你?”
“他刚好在这里。”
“刚好。”
容珩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走近她,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宋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江家。”
“所以?”
“被人发现,你我都解释不清。”
容珩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你倒很怕他误会。”
宋圆心头一跳。
“我怕的是任务失败。”
“最好如此。”
容珩抽出木簪里的墨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假令纹路。
“虽然是假令,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说明真正的青麟令没有随身带在江砚白身上。”
宋圆道:“所以我还要继续接近他?”
“不是已经接近得很好了吗?”
容珩的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掠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宋圆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刚才有人杀我。”
“我看见了。”
她神情一变:“你一直在外面?”
“来晚了一步。”
容珩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换掉你木牌的人不是玄烛门。”他说,“在没有查清对方以前,留在江家。”
“你不怕我把所有事都告诉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俯下身,将木簪重新插进她发间。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动作比江砚白方才更慢,也更让人无法忽视。
“你可以告诉他。”
容珩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确定,他知道真相以后,仍会像今晚一样挡在你面前。”
宋圆僵住。
容珩已经直起身,退回窗边。
“宋圆。”
“什么?”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忘了。”
窗户重新合上。
宋圆独自站在房中。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心里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反而更乱了。(十二)一件外袍 容珩离开以后,宋圆一夜都没睡踏实。
闭上眼,脑海里便轮番出现昨夜的短箭、江砚白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容珩离开前那句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别忘了。”
天刚亮时,宋圆索性放弃继续睡。
午后,西院送来了热水。她浑身酸疼,手上的伤口也因为连日奔波隐隐发胀,便决定去浴房泡一会儿。
江家别院的浴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热水漫过肩头,白色水汽在屏风与房梁之间缓慢散开。宋圆将长发拨到一侧,靠在木桶边缘,终于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松下来一些。
没有刺客。
没有青麟令。
也没有几个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的男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宋圆闭上眼,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顶却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瓦片上。
宋圆骤然睁开眼。
下一刻,房梁上掉下一片灰尘,落进水中。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窗纸外迅速掠过。
她脑中立刻闪过昨夜破窗而入的短箭。
“谁?”
无人回答。
屋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圆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木桶边缘。
“外面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再次晃动。
宋圆受惊之下,拿起手边的木瓢便朝窗户砸去。
“来人!”
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圆!”
祁越提刀冲入浴房。
他显然正在附近巡视,连腰带都没有束紧,外袍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挡在浴桶与窗户之间,刀锋直指那道晃动的影子。
“人在什么地方?”
宋圆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
“刚才屋顶——”
窗框上传来轻轻一声。
一只灰猫从房梁上跃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鱼干。它踩过窗沿,尾巴一甩,悠闲地消失在院墙外。
浴房内陷入安静。
祁越盯着窗户。
宋圆盯着祁越。
水面轻轻晃了两下。
祁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慢地转过脸,余光只来得及扫过水汽中的浴桶,便立刻背过身去。
动作快得险些把手里的刀砍在门框上。
“你——”
宋圆立刻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你!”
“你喊得像有人要取你性命!”
“昨晚才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那你至少应该先把衣服——”
祁越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宋圆气道:“谁洗澡穿着衣服?”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没忍住。
“我还没问你看见没有。”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灰猫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祁越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随后一把扯下自己的墨蓝色外袍,背对着她扔过屏风。
“先裹上。”
外袍落在浴桶旁。
宋圆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有够到。
“扔得太远了。”
“那你自己拿。”
“我要是能自己拿,还需要告诉你?”
祁越僵着背没有动。
宋圆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抓那件外袍。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背,水珠沿着身体不断滑落。她一只脚才踏出浴桶,脚底便踩上了方才溅出的水。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啊——”
祁越听见惊叫,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宋圆整个人从浴桶边滑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却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祁越后背重重撞上门边。
宋圆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宋圆湿润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脸侧与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衣领。
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猝不及防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祁越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赤裸的后背。
掌心贴上湿润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手指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宋圆也彻底愣住了。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祁越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急促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你……”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先起来。”
宋圆羞得脸上发热。
“外袍被压住了。”
她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手臂却因为紧张打滑,身体又向前落了一下。
原本便过分亲密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祁越颈侧,胸口再次压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祁越猛地闭上眼睛。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别动。”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宋圆也不敢再乱动。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像是害怕冒犯一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明明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把她推开,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知道应该碰哪里,才不会碰到更多不该碰的地方。
宋圆小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抽出来?”
祁越没有睁眼。
他凭感觉摸到压在两人身下的外袍,用一只手艰难地将它扯出来。
布料拖过地面时,宋圆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再次抓紧他的肩膀。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下一刻,他将外袍整个罩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腿侧。
确定什么都不会再露出来以后,他才迅速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宋圆抱紧外袍,狼狈地躲回屏风后。
祁越也立刻背过身去。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只有浴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宋圆才终于找回声音。
“祁越。”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做什么?”
“你脸好红。”
“刚才摔的。”
他说完便向门外走。
走得太急,脚下差点被自己踹断的门栓绊住。
祁越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也什么都没碰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个好像不太准确。”
祁越沉默了两息。
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圆换好衣服,站在屏风后许久都没有出去。
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起祁越扶在她腰后的手掌,以及他紧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她的心跳便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她换好衣服,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湿发。
等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下,才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出浴房。
门外却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砚白倚在回廊的柱子旁,手中那柄折扇半开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房门,又望向祁越匆匆消失的方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墨蓝色外袍上。
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宋圆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看见祁越险些摔在门口。”
江砚白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那根断裂的门栓。
“能让他连路都走不稳,宋姑娘今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原来如此。”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服。
“闯进浴房,留下外袍,再红着脸逃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确实很像祁越做得出来的事。”
宋圆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来的趋势。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江砚白笑得十分无辜。
他缓步走近,目光仍旧带着笑。
“祁越整日说你可疑,今日倒肯把外袍留下。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融洽。”
“哪里融洽了?”
“他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是宋姑娘欺负了他。”
“是他突然踹门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发现只是一只猫。”
“只有猫?”
江砚白微微挑眉。
“若只是猫,他的脸应该不会红成那样。”
宋圆被问得一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祁越僵硬地躺在她身下,掌心贴在她腰后,连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外袍。
江砚白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中折扇停了一下。
只是片刻,他便又若无其事地将扇面展开,语气依旧散漫。
“看来还有些我不便询问的事情。”
宋圆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一句。
可江砚白没有。
他的神情仍旧轻松,甚至看不出半点不悦。
宋圆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本来就没有在意的理由。
他替她挡箭、替她包扎,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向来如此——对所有姑娘都体面、温柔,偶尔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惹得别人心乱,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宋圆垂下眼睛。
“确实没什么好问的。”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将视线移向院外,没有再看她。
宋圆只当他不愿继续聊这些私人之事,心里那点微弱的失望反而更明显了。
她低头整理怀中的衣服。
“我去把外袍还给他。”
江砚白的目光重新落了回来。
“现在?”
“衣服是他的,总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也是。”
他轻轻晃了晃折扇,似笑非笑道:
“祁越现在大概很想见你。”
想到他方才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圆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我觉得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江砚白看见她的笑,眼底的神色微微沉了些。
但等宋圆再次抬头,他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
“你们倒是很有意思。”
“一个总怀疑别人,一个总有办法把他气走。”
江砚白替她总结。
“十分热闹。”
“那你就继续看热闹吧。”
宋圆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生气,抱着外袍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江砚白却在她经过时,用合起的折扇轻轻挡在她面前。
没有碰到她,只拦住了去路。
“头发还湿着。”
“没关系。”
“外面有风。”
“江少侠不是正等着看热闹吗?”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他问得真诚,仿佛确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冷下脸。
宋圆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又不喜欢她。
她凭什么因为他不吃醋而生气?
“没有。”她闷声道,“我只是困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宋姑娘困了以后,会急着去东院找祁越。”
“我是去还衣服。”
“我知道。”
他的笑意重新浮起。
“我陪你去。”
“不需要。”
“浴房刚出了‘刺客’,让你独自走动不太合适。”
“那只是猫。”
“猫也可能再次出现。”
宋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江砚白,你是不是很闲?”
“今日确实不忙。”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走。
神情依旧从容,像是陪她去东院只是一时兴起。
宋圆抱着外袍走在前面,没有看见他落后半步时,目光在那件墨蓝色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江砚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快究竟从何而来。(十三)火中旧账 宋圆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在前面。
江砚白落后她半步,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神情仍旧悠闲,仿佛只是陪她去东院散步。
两人刚绕过月洞门,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划破别院。
铛——
铛——
铛——
不是报时。
是警钟。
江砚白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东南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火光越过屋脊,迅速染红半边天色。
“文书房。”
他只说了三个字,身影便已经掠上回廊。
宋圆来不及多想,把祁越的外袍往栏杆上一搭,也跟着跑了过去。
当然,江砚白是从屋顶走的。
她走楼梯。
等宋圆气喘吁吁地冲到文书房外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江家弟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却烧得极快,几乎转眼便吞没了半扇窗户。
有人高声喊道:
“名册还在里面!”
“先救火!”
“不行,青锋试的路线记录——”
话音未落,燃烧的窗框突然从里面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那人蒙着脸,袖中夹着一册焦黑的薄册,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踩着院墙便跃上了屋顶。
江砚白已经追了上去。
“站住!”
蒙面人回身甩出三枚飞钉。
江砚白偏头避开,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将最后一枚钉子击落。
祁越也从东院赶到。
他只穿着中衣,显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取,看到栏杆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宋圆喊道:
“人在屋顶!”
祁越抬头看见黑影,脸上的不自然立刻散了。他拔出双刀,踩上廊柱,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蒙面人没有往外逃,反而一路朝别院深处退去。
江砚白追得极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圆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忽然发现屋脊之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不是火。
是一根拉紧的红线。
红线一端系在飞檐,另一端没入瓦缝,表面泛着松脂特有的暗亮。
与听雨林里的一模一样。
“江砚白!”
她来不及多解释。
“别踩中间!”
屋顶上的江砚白没有回头。
他本已踏出的右脚在半空硬生生一转,落向旁边的飞檐。
下一瞬,蒙面人割断红线。
轰然一声。
整段屋脊向下塌陷,碎瓦和木梁砸进下方庭院。若江砚白方才继续前进,正好会被卷入其中。
尘烟骤起。
蒙面人借着遮挡跃向另一座院落。
祁越从侧面逼近,双刀交错,封住了他的退路。蒙面人仓促格挡,手中的名册被刀锋削掉一角。
焦黑的纸页在风中散开。
其中一张落到宋圆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一页记的正是第二轮比试路线,纸面上还有宋圆与许芊芊被涂改过的名字。
对方想毁的不是全部名册。
只是这一页。
宋圆弯腰将纸捡起。
屋顶却忽然传来祁越的喝声:
“拦住他!”
蒙面人被祁越逼退,竟直接从檐上跳下,落向宋圆所在的庭院。
宋圆抬头时,他已经近在眼前。
刀锋直取她手中的纸页。
她本能后退。
刀锋迎面劈来。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只在对方肩头下沉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手臂划过,冰冷的锋芒激得她后背发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来得更快。
宋圆抄起旁边救火用的木桶挡在身前。
刀锋劈开桶底,水哗地泼了两人一身。
她趁对方视线受阻,抓住那张纸向后退。
蒙面人却一脚踢开木桶,手肘重重撞在她肩头。
宋圆痛得手指一松。
纸页飞了出去。
蒙面人伸手去抓。
宋圆也扑了过去。
两人的指尖同时碰到纸边。
下一刻,蒙面人的手腕突然一翻,袖口寒光闪过。
还有暗器。
宋圆根本躲不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细针擦着江砚白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两人一起摔进回廊。
江砚白一手护住宋圆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从屋檐落下的碎瓦。
四周都是火声、喊声与瓦片碎裂的动静。
宋圆却在那一瞬清楚听见了他的呼吸。
比平时急。
也比平时沉。
“受伤了吗?”
江砚白低头问她。
宋圆怔了一下,摇头。
“没有。”
他确认她还能说话,便立即起身。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长剑出鞘。
江砚白追着蒙面人离去的方向掠出。
宋圆撑着地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攥着那张纸的一小角。
蒙面人抢走了大半。
但他显然没能完全拿走。 蒙面人一路逃向药圃。
祁越在后方紧追不舍。
宋圆不会轻功,只能沿着回廊抄近路。她对别院地形并不熟悉,却注意到蒙面人始终避开有守卫的正门,像是早已知道哪条路无人。
药圃尽头是一面高墙。
前面没有路。
祁越从屋顶落下,双刀横在身前。
“跑啊。”
蒙面人背靠墙面,没有回答。
江砚白也从另一侧赶到。
三面都被堵住。
宋圆终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拼死一搏。
蒙面人却忽然抬手,掌心按向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哒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祁越神色一变。
“拦住他!”
蒙面人钻进暗门。
江砚白的剑紧随其后,刺穿了他肩后的衣料,却只留下半截黑布。
暗门重重合上。
等祁越冲过去重新开启,后面只剩一条狭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连着别院外的旧河渠。
人已经不见了。
祁越握着刀,脸色难看。
“这道门是谁修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查看青砖旁留下的痕迹。
暗门机关没有被强行破坏。
对方知道正确的开启方式。
宋圆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道听雨林路线。
能在文书房纵火。
熟悉别院巡守。
还知道这道连祁越都似乎不清楚的暗门。
若说江家内部没有人帮忙,恐怕连她都不信。
江砚白站起身。
他手中还握着从蒙面人肩上削下来的黑布,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别院。”
“今日所有进出过文书房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大火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彻底扑灭。
文书房烧毁近半,所幸大部分名册被及时抢救出来。江家弟子将残存的纸册逐一核对,很快发现,失踪的只有一张。
正是记录宋圆路线被人临时调换的那一页。
祁越道:“他在院里抢走了大半,应该已经带出去了。”
宋圆摊开手。
掌心里只剩下被她撕下的一角,上面仅能看见许芊芊名字中的一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纸角,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片刻后,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公子。”
“西院出事了。” 宋圆赶回自己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明珠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纸。
正是方才失踪的名册残页。
它不仅没有被蒙面人带出别院。
反而完整地出现在宋圆的枕头下面。
宋圆停在门口。
祁越最先开口:
“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越脸色一僵,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会先替她说话。
“她方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珠神情很平静。
“所以这张纸不是她亲自放的。”
“但不代表与她无关。”
房里被人搜过。
宋圆的箱笼敞开,衣物与随身物品都放在桌面上。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安静得格外刺眼。
陆明珠将名册放下。
“守院的弟子说,大火发生后,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入西院。”
“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有江家自己人,以及——”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宋圆却听明白了。
以及宋圆本人。
江砚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纸面有过火的焦痕,内容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圆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笑着告诉她:
我现在仍然不信你。
只是今日在屋顶上,她叫他别踩中间时,他连原因都没有问。
他直接信了。
陆明珠看向宋圆。
“失火时,有人闯入文书房,冒险带走了这张名册。”
“随后他利用只有熟悉江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暗门逃走。”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现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带出别院的东西,却出现在你的床下。”
“宋姑娘。”
“你能解释吗?”
窗外仍残留着火后的浓烟。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宋圆身上。
她看向江砚白。
他手中握着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替她开口。
可他同样没有让人将她拿下。
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十四)枕下之物 “我被人栽赃了。”
宋圆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只看向房中众人。
“先封住西院。门、窗、屋顶,一个都别动。”
陆明珠目光微沉。
“你要查什么?”
宋圆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查这张名册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是她在庭院里与蒙面人争抢时撕下的一角,上面只剩许芊芊名字中的半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去,又将枕下搜出的名册铺在桌上。
房中安静片刻。
祁越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上。”
枕下的纸页虽有烧焦痕迹,边缘却是完整的。宋圆手中的残角无论放在哪一处,都无法与之拼合。
真正的路线名册已经在争抢中被撕坏。
这一张,是仿造的。
江砚白指腹轻轻擦过纸上的焦痕,沾起一层细灰。
“有人事先抄了一份,再故意烧过边缘。”
陆明珠拿起纸页,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纸张也不一样。”
江家文书房使用的是质地坚韧的青檀纸,纸面微黄,逆光时能看见纤维交错。
眼前这张却白得过分。
只是墨迹、折痕甚至名字被刮改的位置,都与原件近乎一模一样。
对方显然曾仔细看过真正的名册。
“先偷走原件,再将仿造的东西放进我的房间。”
宋圆看着床榻。
“他不是想把证据毁掉。”
“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破坏青锋试的人是我。”
祁越冷声道:
“我去把守西院的人叫来。”
“先别惊动他们。”江砚白道。
他环视房间。
“既然守院弟子坚持无人进来,那便先看看,对方有没有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房门一直有人守着。
两扇窗户也从里面扣着,窗栓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宋圆绕着床榻走了一圈。
枕头被翻过,床单却十分平整。若有人匆忙潜入,不可能一点脚印和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俯下身,目光落到枕边。
木质床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黑灰。
火灾后,房中出现灰尘不奇怪。
奇怪的是,灰落在床架内侧,像是从上方笔直掉下来的。
宋圆抬头。
床榻上方正对着一根横梁。
梁木之间有一道用来散热透气的窄缝,不到两指宽,从屋内几乎看不见。
“屋顶。”
江砚白也看见了。
众人立刻出了房门。
祁越率先跃上屋檐,江砚白与陆明珠紧随其后。宋圆站在下面看了看高度,默默选择从一旁的木梯爬上去。
等她终于翻上屋顶时,另外三人已经掀开了两块瓦片。
瓦下的缝隙正对床头。
一根极细的丝线卡在木梁边缘,末端绑着一只铜钩。铜钩上还残留着纸张纤维。
对方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他只需要伏在屋顶,用丝线将仿造的名册从缝隙放下,再借铜钩挑开枕头边缘,把纸塞进去。
大火腾起的浓烟,刚好掩盖了屋顶上的身影。
宋圆拿起那根线。
表面坚韧,指腹触上去略微发黏。
又是松脂。
又是红线。
听雨林、文书房、西院。
三个地方留下的,是同一种东西。
陆明珠正要开口,宋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像瓦片受力。
更像弓弦绷紧。
她本能地抓住陆明珠的手臂,向旁边扑去。
“低头!”
一道弩箭从对面屋脊射来,擦着陆明珠的发簪飞过,重重钉进瓦片。
几乎同时,对面的烟囱后方闪过一道黑影。
祁越已经追了出去。
江砚白长剑出鞘,踏过飞檐,紧随其后。
陆明珠落地时手掌撑住屋脊,只停顿了一瞬便翻身而起。
她看向宋圆。
“你怎么发现的?”
“听见了。”
“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她也提剑追了上去。
宋圆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她倒是很想听话。
可那名弩手逃去的地方,正是西院后方。
那里存放着客房所用的灯油与干柴。
若对方再放一次火——
宋圆抓住屋檐边缘,小心踩回木梯,几乎是连滚带跑地下了屋顶。 黑影沿着院墙一路向北。
江砚白和祁越在屋顶追,陆明珠从回廊包抄。
宋圆追不上他们,只能从地面穿过侧院。
前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一排晾晒灯笼用的高架被人砍断,横着朝回廊砸下。几名江家弟子仓促后退,道路瞬间被堵死。
黑影趁乱跳进了旧库院。
宋圆拐进另一条小路。
她来江家别院时间不长,但方才从药圃回来时走过这里。旧库院背后没有正门,只有一道送柴的小门通向水井。
对方如果不想被江砚白堵住,一定会从那里出来。
宋圆提前绕到井边。
果然,木门猛然被撞开。
蒙面人从门后冲出,看见她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连屋顶都爬不上去的人,竟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宋圆手里没有剑。
她顺手抓起井边挂着的长柄木勺,横在身前。
“你最好别过来。”
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柄打水勺。
显然没有受到太大震慑。
刀光骤起。
宋圆迅速后退,木勺被一刀劈成两截。她虎口发麻,断掉的木柄险些脱手。
第二刀紧随而至。
她来不及思考,只捕捉到对方肩头微沉的刹那,本能侧身。刀刃贴着她的手臂掠过,割开外袖。
宋圆转身便跑。
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能躲过一刀是训练有用,继续留下来便是脑子没用。
蒙面人却没有追她。
他挥刀砍断井旁的绳索,抓住垂落的另一端,直接跃入井中。
“他进井了!”
祁越从院墙落下,扑到井边。
井下没有落水声。
江砚白随后赶到,低头看了一眼。
井壁中段竟开着一个漆黑的侧洞。原本应当垂到水面的绳索,被人固定在洞口边缘。
那不是水井。
至少不只是一口水井。
祁越抓住绳索便要下去,江砚白却伸手拦住他。
“里面情况不明。”
“再等人来,他早跑了。”
“这条通道能在江家地下存在多年,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
江砚白望向井中。
方才追赶时,他脸上尚且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反而重新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并不温和。
“封住水渠、柴房和旧库院所有出口。”
“我倒想看看,一个如此熟悉江家的人,最后会从谁的院子里爬出来。” 井下暗道很快被堵住。
江家弟子举着火把进去搜查,却只在通道尽头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
人已经通过另一条岔路逃走。
夜行衣没有标记,袖口却沾着一层浅白粉末。
陆明珠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墙粉。”
祁越皱眉:“哪里的墙?”
“江家近日只有一处在修缮。”
江砚白抬眼。
“内书阁。”
那里存放的,正是江家部分往来名册与机要记录。
虽然真正的《问鼎录》不在外阁,但内书阁依旧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进入的地方。
线索再次指向江家内部。
宋圆站在井边,忽然觉得有人正在将他们一步步往某个地方引。
先是青锋试路线。
再是文书房。
现在又是内书阁。
对方留下的线索似乎太过恰到好处。
像是生怕他们查不到那里。
“这粉可能是故意沾上去的。”她道。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我也这样想。”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今晚不查内书阁?”
“查。”
江砚白收起那件夜行衣。
“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准备查什么。” 众人重新回到西院。
陆明珠撤走了围在房外的弟子,只留下两名心腹守住院门。
枕下的假名册已经证明宋圆遭人陷害。
可事情并未因此简单。
能仿出路线记录、熟悉屋顶结构、知道旧井暗道,又能接近内书阁的人,仍然藏在别院里。
宋圆整理被搜乱的衣物时,发现枕头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大概是铜钩塞入名册时割破的。
她伸手检查,指尖却在棉絮中碰到了一样硬物。
不是纸页。
是一枚卷得极细的银片。
宋圆背对着众人,将它藏进掌心,借着整理床铺的动作悄悄展开。
银片上只刻了两行字:
假令已经看过。
想见真的,今夜子时,旧钟楼。独自来。
宋圆的指尖顿时冷了下来。
青麟令。
对方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
还知道她真正想找什么。
这件事除了容珩和玄烛门的人,江家之中只有江砚白可能猜到一部分。
可这张银片,明显早在文书房起火以前便被放进了枕中。
“发现什么了?”
江砚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圆迅速收拢手指。
转过身时,他已经站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宋圆勉强笑了一下。
“只是一根针。”
“是吗?”
江砚白没有拆穿她。
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
像是已经知道,她又藏起了某件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十五)子时钟楼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宋圆吹灭了房里的灯。
银片被她藏进袖中。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砚白。
不是因为相信留下银片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真正的青麟令。
这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还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若把银片交给江砚白,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青麟令如此在意。
她解释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宋圆披上深色斗篷,从西院后窗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踩着矮凳爬上窗台,再抱着窗框落到地上。动作算不上潇洒,好在没有惊动守院弟子。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一柄折扇在月光下轻轻合拢。 旧钟楼位于青州城北。
那里原本是江家用于召集各派议事的地方。十年前钟身裂开,楼中又失过一次火,之后便一直荒废。
宋圆抵达时,四周没有灯。
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楼中,吹得悬在上方的旧铜钟轻轻摇晃。
咚。
低沉的钟声在黑暗里荡开。
宋圆握紧剑柄。
她走入一层大堂。
“我来了。”
没人回答。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一道蒙面身影从栏杆后走出。
“宋姑娘胆量不小。”
宋圆握紧剑柄。
“真的青麟令在哪里?”
蒙面人没有回答。
“木簪带来了吗?”
宋圆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木簪的秘密。
她故意抬手碰了一下发间。
“令牌给我,我再考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蒙面人话音刚落,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飞镖直取宋圆面门。
宋圆仓促侧身,第一枚擦着脸侧飞过,第二枚被她拔出的剑勉强挡开。
第三枚却已经到了胸前。
叮——
剑锋从旁斜挑而来,将飞镖击落。
江砚白从门外缓步走入。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折扇,剑却已经出鞘。
“半夜约姑娘见面,见面以后又动刀。”
他抬头看向蒙面人。
“阁下追求女子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
宋圆看见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今晚月色不错。”
江砚白走到她身侧。
“适合散步,也适合看人踩着凳子翻窗。”
宋圆:“……”
看来她的轻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蒙面人没有继续废话,转身便往二楼后方退去。
江砚白踏上木梯追赶。
宋圆也立即跟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砚白已经掠到二楼,她却还在与一块松动的木板互相试探。
“别踩左边!”
他忽然回头提醒。
宋圆立刻换脚。
下一刻,左侧木阶整个断裂,坠入下方。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蒙面人已经从阴影中扑出,短刀直刺江砚白后心。
江砚白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将人逼向裂开的铜钟。
刀剑碰撞,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宋圆刚踏上二楼,便看见蒙面人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是暗器的动作。
更像是在拿什么体积较大的东西。
“江砚白!”
她刚喊出声,蒙面人便将一只折得极紧的纸包掷了过来。
江砚白反应极快。
他挥剑割破纸包的同时,立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将宋圆往身后拉去。
可纸包炸开的瞬间,宋圆正因为受到惊吓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药粉扑进鼻腔。
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喉咙。
她剧烈咳嗽起来。
“闭气!”
江砚白用袖口遮住她的口鼻,长剑再次逼退蒙面人。
蒙面人却没有恋战。
他反手割断铜钟旁的绳索。
咚——
裂钟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钟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楼外竟接连亮起火把。
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钟楼有人!”
“快过去看看!”
江砚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一切显然早有安排。
银片将宋圆引来。
蒙面人拖延时间。
纸包里的药,以及突然响起的钟声,则是为了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他们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死宋圆。
他们要让人看见——
深更半夜,宋圆与江砚白独处于废弃钟楼;她衣衫不整、神志混乱,而江砚白就在她身旁。
一个是最近频频接近江家少主的可疑女弟子。
一个是负责青锋试的江家继承人。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他们想陷害我们?”
宋圆也意识到了。
“主要是你。”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逐渐泛红的脸。
“顺便毁了我。”
他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蒙面人已经撞破侧窗,跳入暗巷。
江砚白没有追。
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紧接着,胸口深处便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热意沿着血液迅速蔓延。
她抬手扯了扯领口。
“我好热。”
江砚白低头看她。
她的眼尾已经泛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捡起地上残留的纸包,闻到极淡的一点甜香,脸色彻底变了。
“绮罗香。”
那不是致命毒药。
却比寻常毒药更麻烦。
香气入体,会令人口干发热、神志混乱,越是强行运功抵抗,药效反而发作得越快。
宋圆只觉得衣领勒得难受。
她伸手还想再扯,却被江砚白握住了手腕。
“别动。”
“热。”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江砚白咬牙,抱着她闪身跃入钟楼后一处隐秘暗室。室门甫一合上,逼仄的空间便将两人紧紧挤压在一起。
暗室本就狭小闷热,积年尘灰混着夏夜的湿气,令人喘不过气。
宋圆喘息着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江砚白离她很近,眉目在昏暗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她本来只是想站稳,手指却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江少侠”,也没有故意取笑。
江砚白的身体微微一顿。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因为宋姑娘挑的时辰都不太好。”
他仍然会开玩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宋圆身体发软,脚下失去力气。江砚白及时扶住她,却只托着她的手臂和肩背,没有让她完全靠进怀中。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依然灼人。
江砚白垂下眼,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与发红的眼尾,呼吸也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宋圆无意识地向凉意靠近。
他的手掌比她的皮肤冷。
她抬手贴住他的手背。
“你的手很舒服。”
江砚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
“嗯?”
“松手。”
她反而抓紧了些。
“不要。”
回答得十分坦率。
显然药效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黑暗中,宋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前。她的呼吸不断落在他颈侧,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
江砚白向来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何时应该靠近,何时应该退开;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举动会越界。
他也不是从未遇过投怀送抱的姑娘。
可宋圆现在神志不清。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可当她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时,他的手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完成以后,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江砚白。”
她低低叫他。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仰起脸。
暗室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碰我?”
江砚白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中了药。”
“还是因为陆明珠?”
他的目光顿住。
宋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只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外面有人从暗门前经过。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砚白没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确实喜欢陆明珠。
少年时追过她,为她受过伤,也曾在众人面前半真半假地说,将来若成亲,陆明珠至少不会嫌他话多。
连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便是喜欢。
可宋圆问出这句话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说。
宋圆抬眼望着他。
“你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向一个中了药的人交代感情。”
依旧是江砚白惯常的语气。
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宋圆却莫名觉得委屈。
“果然。”
她松开他的袖口,想要退后。
暗室太窄,她的腿又没有力气,才退半步便踩到地上的木箱,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砚白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跌到守钟人留下的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宋圆仰躺在榻上。
江砚白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
距离太近。
近得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热度。
方才的跌落将她衣襟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泛红的颈侧。江砚白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身体的本能往往比心意诚实,也比理智难以控制。
他并没有中药。
呼吸却一样乱了。
宋圆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十六)一寸失守(小H) “江砚白……好热……”
宋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尾音发颤,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耗尽力气。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落在他颈侧,滚烫而凌乱。江砚白肩背微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扶住她肩头的手却没有顺势收紧,反而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宋圆,看着我。”
他素来含笑的声音此刻低了许多,那点漫不经心的风流几乎消失不见,只余下刻意维持的镇定。
“这是对方设下的局。你若任由药性牵着走,便正中他们下怀。”
宋圆勉强抬起眼。
眼前的人仍是江砚白。
是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只是随口逗弄的桃花眼。可此刻,他眉心微蹙,眼底并没有笑,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认得很清楚。
正因如此,才更加难熬。
宋圆却本能地往他身上贴近。
药力让她四肢发软,唯有他身上那点残留的凉意如救命甘泉。
她抓住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鼻尖蹭过他微湿的皮肤,嗅到淡淡的冷香与汗味,那味道让她更觉饥渴。
她清楚地认得眼前的人是江砚白,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哪怕在昏暗中也带着风流倜傥的弧度。
药效让她所有的羞耻与理智都化作滚烫的欲念。
她主动仰头,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颈侧,先是轻轻一触,然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含住那处跳动的脉络,轻轻吮吻。
舌尖带着湿热,留下一道水痕。
江砚白身体猛地一僵。
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胸膛起伏得明显。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背,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她脊骨的颤栗,另一只手扶住她手腕,试图拉开
“你现在神志不清,这不是你本愿。”
可他的声音已带上压抑的哑意,下腹处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起。
宋圆的身体本能地磨蹭,灼热的腿侧贴紧他的大腿,明明还隔着衣料,两人相贴之处的温度却清晰得惊人。
江砚白额头渗出细汗,呼吸粗重得近乎喘息。
可宋圆的动作越来越主动,她的手颤抖着向下探去,隔着衣带,试图触碰他腰间更私密的部位。
指尖已勾到他衣带边缘,带着药效下的急切,几乎要探入。
“宋圆!”
江砚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暗哑。
他在最后一刻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衣带旁强行移开。
力道大得让两人皆是一颤。
宋圆的身体在药效下彻底失控。
她紧紧抓着江砚白的衣襟,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挺立的轮廓与腰臀的曲线。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尾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砚白……我好难受……”
宋圆攥紧他的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
“帮帮我……求你。”
江砚白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沉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片刻,又硬生生克制着松开。
“宋圆。”
他嗓音低哑,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总带着笑意的江少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求我做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尾被药力逼得通红,眸中却清楚映着他的脸。
“知道。”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沉默得更久。
江砚白声音低哑,已经听不出平日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
宋圆抓住他的手腕,带着药力催生的急切,将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拉去。
江砚白神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掌停在她滚烫的腿侧,只隔着一层衣料,便能感受到她不受控制的轻颤。
“砚白……”
宋圆眼中水雾朦胧,眼尾被折磨得泛红,却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只有你在这里。帮帮我……让我好受一点,求你……”
江砚白浑身紧绷。
他本该立刻抽回手。
可宋圆的身体仍在发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的颈侧。江砚白手指收紧,竟有那么一瞬,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指终于滑入她的衣摆下,先是轻轻覆上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早已湿滑一片,黏腻的蜜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宋圆颤抖着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双腿本能地分开些许,任由他的掌心覆盖上最私密的部位。
那里肿胀柔软,蜜汁源源不断涌出,沾满他的指尖,发出细微而暧昧的水声。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掌心包裹着那处,感受她随着每一次轻揉而轻颤的节奏。宋圆的腰肢无意识地扭动,主动往他手上迎合,湿发贴在他脸侧,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
“砚白……进去……手指……”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
她如此难受,他只是替她缓解药性。
陆明珠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仿佛理所当然应该被放在最特别位置上的女子。
可下一刻,宋圆便再次贴近他,滚烫的额头抵上他的颈侧。她带着哭腔唤他的名字,那道熟悉的身影竟轻易被她凌乱的呼吸冲散。
她的内壁猛地收缩,紧紧吮吸着他的手指,大量蜜液喷涌而出,湿透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腕部流下。
宋圆全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长长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江砚白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扣住宋圆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
宋圆怔怔望着他,眼中的委屈几乎毫无遮掩。
江砚白闭了闭眼。
宋圆仍旧不安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收拢。掌心残留的湿润与灼热触感迟迟不散,提醒着他方才究竟险些走到了哪一步。
宋圆仍靠在他怀里,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药效逼出的薄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侧。暗室本就狭窄闷热,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颈间,连两人相贴处的衣料都被体温捂得发烫。
她下意识再次伸手去抓他。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克制地将她的手按回身前。
“够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呼吸也尚未恢复。
“宋圆,你需要真正的解药。”
她委屈地皱起眉,又无意识地往他怀中靠。
江砚白闭了闭眼。
暗室里没有冷水,也没有任何能够暂时压制药性的东西。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难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
他俯身捡起外袍,将宋圆从肩头到腿侧严严实实地裹好。
宋圆靠在他胸前,昏昏沉沉地问:
“你为什么不帮我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告诉她,若再晚离开片刻,他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停下来。
他将她横抱起来,推开暗室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
宋圆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中躲得更深。江砚白手臂随之收紧,抱着她迅速向江家别院赶去。(十七)七针锁脉 江砚白抱着宋圆踏入江家别院时,药效已经烧到了最凶的时候。
她裹在他的外袍里,脸颊通红,湿润的碎发黏在额前,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守门弟子怔了半晌,险些忘了行礼。
江砚白平日最在意仪表。
哪怕刚从屋顶上与人打完一架,也能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掸干净,再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可眼下,他衣领被扯得凌乱,束发也松了几分,脸上更是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有。
“叫大夫。”
他只说了三个字。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等等。”
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几乎是一路冲过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灰,短刃尚未完全归鞘。看清江砚白怀里的人以后,他脚步猛地停住。
“她怎么了?”
“中了绮罗香。”
祁越脸色骤变。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宋圆泛红的脸,落到江砚白被扯乱的衣襟上。
随即又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也像中了药?”
江砚白垂眸看了他一眼。
“跑得急。”
“从钟楼跑回来,能把衣服跑成这样?”
“宋姑娘不舒服,抓得用力了些。”
祁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给我。”
他伸手想接宋圆。
江砚白却微微侧身,恰好避开。
动作不算明显。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顿时压低。
“什么意思?”
“你知道怎么解绮罗香?”
“我可以送她去药房。”
“她现在不适合换人抱。”
祁越盯着他。
“为什么?”
宋圆恰好在这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江砚白颈侧,手指也攥得更紧,含混地低声道:
“别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额角跳了一下。
江砚白低头看她,神情也有一瞬不自然。
“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从容。
“不是我不愿意给,是她不愿意。”
“她现在神志不清!”
“所以我没有问她。”
“你——”
“都让开。”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药房门内传来。
青年掀开竹帘,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目端正温润,手中还捏着一根未擦净的银针。
走路时,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不便。
江家弟子纷纷行礼。
“承策公子。”
江承策看了宋圆一眼,没有多问。
“先把人抱进来。”
他说话不重,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闭了嘴。
江砚白抱着宋圆进了药房。
祁越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像刚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陆明珠也在此时赶到。
她看见宋圆身上的外袍,又看了一眼江砚白凌乱的衣领,眼神停顿片刻。
“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旧钟楼设局。”
江砚白将宋圆放到软榻上。
她的手却仍抓着他的衣服。
他试着往外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宋圆直接皱起眉,像是又要醒来。
江承策抬眼看了看。
“先让她抓着吧。”
江砚白动作一顿。
祁越冷声道:
“她抓的是衣服,又不是他的命。”
“祁越。”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别吵。”
江承策将两指搭上宋圆腕间。
最初,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片刻后,指尖却忽然停住。
他重新换了位置,再探一次。
江砚白注意到了。
“有问题?”
“绮罗香的药性太烈,但不该让她的脉象乱成这样。”
江承策挽起宋圆一小截衣袖。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留着几个极浅的小点。
像陈年针伤。
寻常人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
江承策看了许久。
随即伸手,将她的衣袖重新遮了回去。
动作很快。
但屋内几个人都看见了。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银针,在宋圆腕侧、肩后与耳下分别落针。第三针刺入时,宋圆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抓着江砚白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的衣领又被扯开了一点。
祁越移开视线,咬牙道:
“你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江砚白一手按住宋圆乱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拢了拢衣襟。
“我倒是想。”
“你少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
“你脸上就写着。”
陆明珠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吵得幼稚。
可今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砚白扶着宋圆的那只手上。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只是为了防止病人乱动。
可宋圆每次痛得皱眉,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收紧。
这不是他在做决定以后才有的反应。
是本能。
江承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宋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让侍女端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药效暂时压住了。”
祁越立刻问:
“她什么时候醒?”
“天亮以前。”
“那些针伤呢?”
江承策擦净手指,神情依旧温和。
“她的经脉曾被人封过。”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砚白眸色微沉。
“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前。”
祁越皱起眉。
“她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照这么算,落针时岂不是才七八岁?”
“不会超过八岁。”
祁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谁会给一个八岁孩子封脉?”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可能是不想让她习武。”
“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经脉里,认出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轻响。
祁越反应最快。
他转身冲出药房。
江砚白几乎同时松开宋圆,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提剑追了出去。
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声。
紧接着,是木架轰然倒塌的巨响。
陆明珠走到门口,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祁越紧随其后,短刃擦过那人的肩膀,割下一小块衣料。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反手抛出一把铁蒺藜,逼得祁越落地闪避,随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白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药房门前时,祁越也已经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碎布丢在桌上。
“跑了。”
那是一块灰色衣料。
布料边缘缠着一截极细的红线,线尾打着一个复杂的结。
与听雨林、文书房和西院屋顶出现过的红线材质相同。
但这一次,红线没有连着机关。
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记。
祁越沉着脸道:
“他刚才不是路过。他想进药房。”
陆明珠立刻回头看向榻上的宋圆。
“冲她来的?”
江砚白垂眼看着那块碎布。
“至少不是冲药房里的药材。”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皱得厉害的纸,放到桌上。
那只是钟楼药包残留下来的一角。
纸边已经裂开,上面还沾着少量没有散尽的白色粉末。
“这是绮罗香的包装纸?”
陆明珠问。
“在钟楼捡到的。”
江砚白道:
“对方逃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
江承策走近,先看了看宋圆手腕上几处浅淡的旧针痕,又用银针挑起纸上的少量药粉。
粉末大部分是白色的。
其中却混着几粒极细的暗红粉尘。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砚白看见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江承策沉默片刻。
“绛蚕灰。”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一种很少见的药引。单独使用不会伤人,但若一个人的经脉曾被特殊针法封住,它会刺激那些旧伤,让脉象短暂失控。”
陆明珠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她方才的脉象那么乱,不全是因为绮罗香?”
“不是。”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绮罗香只会令她神志混乱、身体发热。”
“绛蚕灰才是让她体内封脉显现出来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祁越慢慢看向那块缠着红线的灰布。
“你的意思是,对方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封脉?”
江承策没有回答。
江砚白替他说了下去:
“钟楼的局,一共有两个目的。”
“让人撞见我与宋圆独处,毁掉她的名声,也让我难以自证,只是第一个。”
陆明珠低声道:
“第二个,是借药试她。”
江砚白望向宋圆。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想确认,她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另一个目的,是试探她身上那道封脉。”
江承策没有否认。
祁越拿起桌上的红线。
“那这个结呢?”
江承策的目光落在红线上。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回首结。”
“十七年前,牵机楼的人用它标记需要带回去的目标。”
“牵机楼?”
宋圆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她已经睁开眼。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宋圆刚想坐起,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重新装过,才撑起半寸便重新倒了回去。
祁越上前一步。
“别动。”
宋圆看了看他,又看向屋内其他人。
最终,视线落在江砚白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依旧没完全整理好的衣领上。
记忆忽然断断续续地涌了回来。
暗室。
发热。
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还有一些……
她不太敢继续想的东西。
宋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红了。
江砚白看着她。
唇边终于浮起了一点熟悉的笑。
“宋姑娘醒得正好。”
“……”
宋圆觉得一点也不好。
“我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宋圆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从容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说了不少。”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
“比如?”
江砚白微微俯身。
“你叫了我许多次。”
祁越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
陆明珠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维持镇定。
“人难受的时候,随便叫两声很正常。”
“是吗?”
江砚白笑意更深。
“那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那便说明不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逗她。
宋圆却觉得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她只觉得江砚白风流随和,笑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才发现,他若想让一个人坐立不安,根本不需要威胁。
只要说一半,留一半。
就足够折磨人。
宋圆干脆不理他。
她转向江承策。
“牵机楼是什么?”
江承策温和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腕下软垫。
“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组织。”
“做什么的?”
“收集秘密,贩卖消息,也替人杀人。”
祁越在旁边补了一句:
“简单来说,谁给钱,他们就替谁把线牵到别人脖子上。”
宋圆看向那截红线。
“所以之前所有的红线,都是他们留下的?”
“未必。”江砚白道,“有人可以模仿他们的手法,也可能只是借他们的名义行事。”
“那为什么冲着我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江承策看向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
“宋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幼时的事情吗?”
宋圆心头微紧。
原着里只写过,她由养母宋氏抚养长大。
至于被收养以前发生过什么,作者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当然不知道。
不仅是她。
就连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
宋圆道。
“她从来没说过在哪里找到我。”
江承策若有所思。
“你的武功差,并非全是因为天赋。”
宋圆一怔。
“什么意思?”
“封住你的几处经脉若能逐渐解开,内息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祁越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她还有救?”
宋圆:“……”
她只是武功差。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江承策笑了笑。
“我只能试着替她慢慢解针。能进步多少,还要看她自己。”
宋圆刚生出一点希望,江承策便继续道:
“过程会很疼。”
她的希望立刻缩回去一半。
“有多疼?”
“比今日轻一些。”
江承策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
江砚白看了一眼宋圆腕间那些几乎褪尽的针痕。
“承策兄,这种封脉之法,你以前见过?”
“没有亲眼见过。”
江承策替宋圆拉好衣袖,遮住那几处旧痕。
“只在江家的旧医案里读到过几笔。七针分别落在腕脉、肩井与耳后,若年幼时施针,时间久了,痕迹便会变得很浅。”
祁越皱眉。
“旧医案连这个都记?”
江承策笑了笑。
“江家几代人留下的东西很多。有些医案写得比账本还细,只是平日没什么人愿意翻。”
“难怪你整日待在药堂。”江砚白道。
“总比跟着你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安全。”
江承策说得温和,江砚白也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却注意到,他整理针囊时,将其中一根银针单独放在了最里侧。
那根针刚刚刺过她腕间的旧伤。
她本想询问,江承策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针囊,转身去写药方。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她看错了。(十八)活着带回 天亮前,众人才陆续离开。
祁越被派去重新搜查钟楼。
陆明珠带人清点江家药库。
江承策留下两副药,叮嘱宋圆醒后服下。
江砚白最后一个走。
临出门前,他停在榻边。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宋圆抬眼看他。
走到门边时,宋圆忍不住叫住他。
“江砚白。”
他回头。
宋圆本来想问,暗室里那些事,他究竟有没有当真。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宋姑娘客气。”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圆愣住。
“告诉你做什么?”
“我好离远些。”
他说完便走了。
宋圆盯着合上的房门,气得把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没砸到门。
反而因为她手上无力,掉在了自己脚边。
她沉默地看了两秒。
又默默把它捡了回来。
很好。
经脉还没解开,脸已经先丢干净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宋圆刚重新躺下,房中的灯火忽然无声地暗了一瞬。
一道人影已经坐在窗边。
黑衣,玉冠,神情淡漠。
容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袍。
那是江砚白的。
“看来任务进展得比我预想中快。”
宋圆心口一跳,随即没好气道:
“你们这些会轻功的人,都没有走门的习惯吗?”
“门外有江家的人。”
“窗外就没有?”
“有。”
容珩语气平淡。
“现在没有了。”
宋圆决定暂时不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容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江承策替你看过脉了。”
不是疑问。
宋圆下意识将手藏进被子里。
“你怎么知道?”
容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那几处陈旧的针痕上。
宋圆想抽回来,却没能挣开。
“七针锁脉。”
他淡淡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容珩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接近江砚白。”
“那他们想做什么?”
窗外微弱的晨光落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牵机楼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留下回首结。”
宋圆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你早就知道牵机楼?”
“知道。”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容珩看了她片刻。
“若只想毁你的名声,不必在绮罗香里掺入绛蚕灰。”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寻常人沾了没有反应。”
容珩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缓缓压过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旧针痕。
“只有被七针锁过经脉的人,脉象才会失控。”
宋圆望着他,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所以他们是在试我?”
“在确认。”
“确认什么?”
容珩松开她的手。
“确认十几年前消失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容珩回答得很平静。
也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不像是在安慰她。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遮住腕间的针痕。
“他们昨夜若想杀你,你回不到江家。”
宋圆背后缓缓泛起寒意。
“那他们想要什么?”
容珩垂眼看她。
“暂时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眼里——”
他的声音很淡。
“你活着,显然比死了更有用。”
宋圆看着容珩,半晌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
更像有人隔着十几年,终于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还没有坏。
“所以你一开始选中我,也是因为这个?”
“不。”
容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份干净、武功够差,又恰好缺一株赤雪参。”
宋圆:“……”
很好。
至少他羞辱人的风格始终稳定。
“若我早知道你身上有七针锁脉,”容珩继续道,“便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江家。”
“为什么?”
“一个能让牵机楼消失十七年后重新结线的人,不适合放在别人眼皮底下。”
宋圆心里微微一沉。
“牵机楼真的已经消失了?”
“十七年前,一夜之间。”
“人都死了?”
“尸体没有那么多。”
容珩语气平淡。
“活人也没有再出现。”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听起来不像覆灭,更像所有人同时藏了起来。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你怎么知道七针锁脉与他们有关?”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旧纸,放在她面前。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剩中间短短两行尚能辨认:
女童,约七岁。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宋圆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是哪里来的?”
“牵机楼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任务记录。”
“那个女童是谁?”
“不知道。”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
宋圆抬头看他。
“那你知道什么?”
容珩迎着她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心虚。
“也许只是巧合。”
“所以他们才会试你。”
容珩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绛蚕灰不会杀人。它只会让被封住的经脉产生反应。”
“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昨夜那场局便只剩下毁你名声这一点用处。”
宋圆想起钟楼、绮罗香,以及后来那个试图潜入药房的灰衣人。
她忽然明白了。
对方先用绛蚕灰刺激她体内的旧伤,再趁江承策替她诊脉时潜入药房,应该是想亲眼确认结果。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至少知道七针确实在你身上。”
容珩重新收起旧纸。
“至于你究竟是谁,他们或许和你一样,也还没有完全确定。”
宋圆沉默片刻。
“那《问鼎录》呢?”
她忽然问。
“牵机楼盯着我,和《问鼎录》到底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关系。”
容珩回答得很清楚。
“《问鼎录》是我要的东西。牵机楼与你的身世,是另一盘棋。”
他垂眼看着她。
“不要因为有人找上门,便忘了自己在江家是来做什么的。”
宋圆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还记得自己是你的棋子。”
“记得便好。”
容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外袍。
衣料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江家的暗纹。
他看了片刻。
“江砚白救你时,倒是很尽心。”
宋圆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他总不能看着我死。”
“你昨夜不会死。”
“那我也不能让全青州看见我中了绮罗香以后发疯吧?”
容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外袍移到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还记得多少。
“你们在暗室里待了多久?”
宋圆立即警惕起来。
“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我要知道江砚白对你的信任到了哪一步。”
“他把我活着带了回来。”
“只有这些?”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昏暗的暗室。
江砚白沉重的呼吸。
还有他那句——
我若现在不停下来,就真的停不住了。
她的耳根顿时热了。
“当然。”
容珩看着她。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荡。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捏住她身上外袍的衣领。
宋圆身体一僵。
容珩却只是将滑到肩侧的衣料重新拢好,遮住她颈间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动作自然得像整理一件碍眼的东西。
“说谎的时候,不要先脸红。”
宋圆:“……”
容珩松开手。
“还有,暂时不要让江承策继续替你解脉。”
“他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那为什么?”
“七针锁住的不只是你的内力。”
容珩的指腹从她腕间几处旧痕上缓缓移过。
“它还改变了你经脉原本的行气方式。懂得这种针法的人,或许可以从你解脉后的经络中认出你的来历。”
宋圆皱起眉。
“所以不解,我就要一直当一个武功废物?”
“你现在还算不上废物。”
她刚想松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至少逃跑时知道往门外走了。”
宋圆面无表情。
“多谢门主肯定。”
容珩站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留在江家。”
“继续找青麟令?”
“照旧。”
他顿了顿。
“牵机楼再次出现之前,江家反而比外面安全。”
宋圆看了眼被他点倒在外面的守卫。
“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容珩没有回答。
他推开窗。
宋圆忽然叫住他。
“容珩。”(十九)七针已验 “容珩。”
他侧过脸。
“若他们真的要把我带走呢?”
“拖延时间。”
“然后?”
“等我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这并不是承诺,只是一项早已安排好的步骤。
下一刻,黑色身影消失在窗外。
宋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后,她才小声嘀咕:
“说得倒容易。”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拖?
躺在地上抱住人家的腿吗?
以她目前的武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天彻底亮起时,江砚白又回来了。
宋圆刚把容珩留下的旧纸内容在脑中过了第三遍,便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比平日多了些倦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圆身上。
随后越过她,看向半开的窗户。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门外两名守卫睡得更好。”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抹过窗框。
那里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灰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宋姑娘昨夜还有客人?”
“没有。”
“是吗?”
江砚白转过身,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是风点了他们的睡穴,又顺便开了你的窗。”
宋圆硬着头皮道:
“青州的风一向比较聪明。”
江砚白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榻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
“放心,我暂时不问。”
宋圆狐疑地看他。
“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骗。”
他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何必累你现编。”
宋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可能低估了他。
容珩的腹黑是把每条路都堵死,再让人自己挑一条走。
江砚白则是明明已经看穿,却偏偏不拆穿,只让她自己坐在那里心虚。
两种都很讨厌。
“先喝药。”他说。
宋圆端起药碗。
气味苦得她眉心一跳。
“江承策开的?”
“嗯。”
江承策是江砚白的堂兄,比他年长六岁。因为右腿早年受过重伤,不常参与江湖比武,平日主要负责江家内务与药堂。
也正因为如此,他能接触江家大部分文书和药材记录。
宋圆想起容珩的警告,没有立刻喝。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怕有毒?”
“我只是觉得太烫。”
话音刚落,药碗边缘忽然因为她手上无力向下一倾。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本能地一翻。
药碗稳稳落回掌心。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圆盯着自己的手。
江砚白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接得住。
以她从前的反应速度,别说药碗,掉下来一只鸡,她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看它飞走。
宋圆试着运转内息。
腕间几处旧针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极弱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游走。
很快便消失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
“看来绛蚕灰不只让封脉显现,也冲松了其中一处。”
宋圆眼睛一亮。
“所以我的武功要变好了?”
“接住一只碗以后,宋姑娘便准备挑战青锋榜了?”
“人要有梦想。”
“先把药喝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砚白看着她,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
“昨夜中了绮罗香都没哭,喝药倒委屈上了。”
宋圆动作一顿。
昨夜的记忆又开始往外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喝药。
江砚白却像故意不肯放过她。
“宋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昨夜说的话,比平日诚实许多。”
宋圆捧紧药碗。
“药效之下说的话不能当真。”
“嗯。”
江砚白答得很轻。
“都是药。”
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宋圆心里反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一把推开房门。
“钟楼里找到东西了。”
他身后跟着陆明珠与江承策。
祁越一夜未睡,肩头还沾着灰,手里却捏着一只只有半根手指长的铜管。
“在裂钟上方的横梁里。”
他将铜管丢到桌上。
“应该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留给昨夜那个蒙面人的。”
江砚白打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窄的白绢。
白绢上只有两行字:
试七针,见赤即止。
不得伤其性命。
宋圆手中的药碗彻底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承策走近,神情凝重。
“见赤,指的是旧针痕受药刺激后泛红。”
“昨夜我替你诊脉时,那几处针痕确实红了。”
祁越看向宋圆。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你身上可能有七针。”
陆明珠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钟楼、绮罗香、绛蚕灰,全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砚白的目光停在“不许伤其性命”几个字上。
“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宋圆低声道:
“现在已经得到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江承策率先打破沉默。
“宋姑娘的封脉最好暂时不要再动。”
宋圆抬眼看他。
江承策解释道:
“昨夜第一处经脉已经被药力冲松。继续施针,确实可能让你恢复一部分内力,但也会让那些熟悉七针锁脉的人更容易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的与容珩几乎一样。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江承策看起来依旧温和可靠,语气里也只有医者对病人的谨慎。
“等我们弄清楚牵机楼的目的,再决定是否解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
只是将决定权留给了她。
宋圆点了点头。
“好。”
江砚白将白绢重新卷起。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便不是继续试探。”
祁越问:
“他们会来抓她?”
“很可能。”
宋圆看向门窗。
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到处都像能钻进人。
“要不要多派些守卫?”陆明珠问。
“不。”
江砚白把铜管推回桌面。
“守得越紧,对方越不会露面。”
祁越一听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会陪着她。”
“那更像诱饵了。”
宋圆忍不住插话:
“能不能先问问诱饵本人的意见?”
江砚白看向她。
“宋姑娘有其他办法?”
“有。”
她认真道:
“我可以离开江家。”
祁越立刻否决。
“不行。”
“为什么?”
“你出去以后,连谁抓的你都看不清。”
“我至少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
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尊重她刚刚出现的武学奇迹?
江砚白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会对外放出消息,今夜将你转移到听雪阁。”
“实际上呢?”陆明珠问。
“她留在这里。”
宋圆环顾房间。
“这里已经被人来过好几次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继续留你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有时最危险的地方,确实安全。”
宋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仍旧温和带笑。 入夜后,听雪阁果然亮起了灯。
两队守卫明里暗里将院落围得严实,屋中床榻上还放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假人。
宋圆本人则依旧留在西院。
祁越守在屋顶。
陆明珠藏在东侧回廊。
江砚白坐在宋圆房中喝茶,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陪她等一场雨。
宋圆忍不住看了他第三次。
“你不去听雪阁?”
“去了便太明显。”
“那你坐这么近就不明显?”
江砚白端起茶。
“昨夜你抱得比现在近。”
宋圆耳根一热。
“那是药。”
“嗯。”
他喝了一口茶。
“都是药。”
又来了。
宋圆正想把他赶出去,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极轻的一响。
江砚白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祁越从屋顶跃下。
“不是听雪阁!”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端着药盘,低头走入西院。
来人穿着江家下人的衣服,步伐却十分僵硬。
他没有前往听雪阁。
而是径直走向宋圆真正所在的房间。
江砚白没有立刻现身。
直到那人推开门,将药盘放在桌上。
宋圆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是药堂里负责煎药的一名年轻杂役。
昨日江承策配药时,他还替他们端过温水。
杂役抬起头。
眼神空洞,额间全是冷汗。
“宋姑娘。”
他的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
“该喝药了。”
江砚白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宋圆看了眼桌上的药。
“江承策让我今晚不用服药。”
杂役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承策公子……改了药方。”
“什么时候?”
“方才。”
“他亲口告诉你的?”
杂役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答出来。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抓向宋圆手腕。
江砚白的茶杯脱手而出。
杯沿重重击中杂役手背。
祁越同时从窗外掠入,将人按倒在地。
药盘摔翻。
一截细红线从托盘底部滑了出来。
线尾打着回首结。
“果然是他。”祁越冷声道。
杂役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根本不会武功。
江砚白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后。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被人用药控制了。”
陆明珠从门外进来,立即封住杂役几处穴道。
杂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祁越翻过托盘。
底部黏着一枚黑色蜡丸。
江砚白将蜡丸捏开。
里面藏着另一张窄绢。
就在他展开窄绢的一瞬,宋圆忽然看见窗纸上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来不及思考。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杂役。
一枚细针破窗而入,擦过她的肩头,深深钉进身后的木柱。
“有人灭口!”
祁越翻窗追出。
江砚白却先一把扶住宋圆。
“伤到哪里?”
“没伤到。”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看清了暗器的方向。
若是从前,她大概等针扎进来以后,才会问一句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江砚白检查过她的肩膀,确认只有衣料被擦破,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袭击者已经消失。
祁越很快折返,脸色难看。
“从内书阁方向走的。”
又是内书阁。
江家的腹地。
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次从那里脱身。
陆明珠低头看向尚未清醒的杂役。
“有人借他的手送药,再等他完成任务以后杀人灭口。”
“可他怎么知道宋圆还在西院?”祁越问。
没人回答。
听雪阁的消息是江砚白故意放出去的。
知道宋圆仍在原处的,只有此刻屋中的几个人,以及负责暗中布置的少数心腹。
对方不但没有中计。
反而准确找到了真正的房间。
江砚白低头展开那张窄绢。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针已验。
活着带回。
宋圆望着那行字。
容珩方才给她看过的旧任务记录,再次浮现在脑中。
十七年前——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十七年后——
七针已验,活着带回。
措辞几乎没有变化。
就像这道命令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停顿了一次。
江砚白抬眼看向她。
“宋圆。”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认真。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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