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29-37)作者:家佳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07 17:30 已读11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1-10)作者:家佳 由 a_yong_cn 于 2026-08-07 17:28
(二十九)胜负方定

台上铜锣落下,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四周的议论。
江砚白的对手霍长风已经持枪立于另一端。此人生得高大魁梧,掌中铁枪足有丈余,枪尾重重顿在台面上,震起一层薄尘。
“早就想领教江少侠的剑了。”
江砚白抬手按住剑柄,笑道:
“请。”
话音刚落,霍长风便率先出枪。
枪尖破风而来,快得只剩下一线寒芒。江砚白侧身避过,铁枪擦着他的肩前刺空,霍长风却顺势拧腕,枪身骤然横扫,逼得他向后退开数步。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霍长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招招迅猛刚烈。枪影一重迭着一重,几乎封住了江砚白身前所有退路。
江砚白始终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格挡。
枪尖撞上剑鞘,发出一连串急促脆响。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他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衣袂翻飞间,脚下始终不见凌乱。
霍长风久攻不下,眉头渐渐皱紧。
他忽然收枪后撤,双手握住枪杆,腰身一沉,再次出手时,枪势已比先前沉重数倍。
“破山!”
铁枪挟着劲风直逼江砚白胸前。
这一枪来势极凶,连台下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却没有再退。
枪尖逼至胸前的刹那,他才倏然侧身。寒芒擦着衣襟掠过,几乎只差半寸便能见血。
不等霍长风变招,江砚白足尖已在枪杆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瞬的支力,整个人沿枪势疾掠而前。
霍长风脸色微变,双臂猛然一震,试图将他从枪上甩开,同时抽枪回防。
江砚白却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枪身震起的前一刻,他便凌空翻身,越过横扫而来的枪尾,衣袂自霍长风眼前一掠而过。
下一瞬,两人之间已只剩一步之遥。
霍长风擅长长枪,一旦被人欺入近身,原本占尽优势的丈余枪身反而成了掣肘。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江砚白终于拔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霍长风已经横枪拦在身前。
两件兵器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霍长风手中的长枪原本刚猛无比,这一次却没能将江砚白逼退半步。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震,枪锋随之偏开了几寸。
他神色一沉,立即变招。
长枪在掌中一转,由刺改扫,枪尾紧随而至,上下两路接连攻向江砚白。枪势一环扣着一环,逼得台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些。
江砚白持剑迎上。
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避让,每一剑都正面落在枪势最盛之处。剑刃与枪杆接连相撞,霍长风看似仍在进攻,脚下却已经不知不觉退了三步。
第四步落下时,他的后脚忽然一沉。
江砚白方才那几剑并非只是格挡,而是在一点点压乱他的重心。
霍长风显然也察觉到了,猛地稳住下盘,双手握枪,借着腰腹之力将枪身横推而出。
这一招没有半分花巧,拼的便是谁的力道更强。
江砚白却仍旧没有退。
他手中长剑斜斜压下,剑锋抵住枪杆。两人僵持不过片刻,霍长风的手臂便开始轻轻发颤,脚下的石面也被鞋底磨出一道浅痕。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谁都看得出来,霍长风已经使出了全力,江砚白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霍长风低喝一声,骤然撤枪,想借江砚白失力的刹那反攻。
可江砚白仿佛早已料到。
长枪刚刚抽回,他便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剑脊在枪杆上一磕,将枪锋压向地面。紧接着,他的左掌落在霍长风持枪的手肘处,逼得对方整条手臂一麻。
霍长风仍未松手,反而拧身抬枪,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江砚白却已经踏住枪杆。
霍长风猛然发力,长枪却像被钉在了台面上,竟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江砚白手中的剑已横在他的胸前。剑锋没有触及衣料,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足以分出胜负。
霍长缓缓松开枪杆,主动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抬手抱拳。
“江少侠果然名不虚传,霍某今日领教了。”
江砚白也随之收剑,颔首道:
“霍兄的枪法同样不俗。”
执事见双方已经收势,当即上前,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承让。”
台下静了短短一瞬,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宋圆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江砚白的武功,如今才明白,那些日子里,他或许从未真正显露过自己的深浅。
执事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银铃声。
铃声不急不缓,却奇异地穿过了满场喧闹。
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北峰。
云雾之间,六道白色身影踏着山道翩然而来。她们衣袂随风翻飞,簇拥着一顶垂满白纱的软轿,远远望去,仿佛自云端降入人间。
江砚白仍站在台上,循声抬眸。
山风吹起轿帘一角。
轿中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松散地垂落肩背,乍看近乎墨黑,日光穿过浮动的白纱落在发间,才映出极淡的深褐色泽。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一副银色面具覆住他的上半张脸,自眉骨延伸至颧骨,只在眼睛处留出两道狭长的空隙。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型修长,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层浅影。
目光落下来时,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台下攒动的人群与漫天喧声都与他无关。
面具之下,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身形修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力量,像一柄藏在云雾中的剑,尚未出鞘,已叫人不敢轻视。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道:
“谢无尘来了。”

(三十)银面无尘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
“没有。”
江承策抬眼看她。
宋圆轻咳一声,改口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觉得有些热,可能出了一点汗。”
“梦?”
“普通的梦。”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格外不普通。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从针囊中依次取出七枚银针。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活了许多。七处闭滞之中,原本只通了一处,如今第二处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圆愣了愣。
“这也能自己通?”
“气血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冲击闭滞之处。只是这种变化通常不会来得这么快。”
江承策将第一枚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昨夜除了发热,可还有心悸、胸闷,或者四肢发麻?”
“没有。”
除了梦得过分刺激,倒确实没有别的不适。
七枚银针依次落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缓慢游走,最终停在肩颈之间。
宋圆闭上眼睛,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堵在那里的一处滞涩正一点点散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承策才将银针取下。
“第二处已经通了。”
宋圆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变成高手了?”
江承策失笑。
“经脉畅通只是让你习武时少些阻碍,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功力。”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江承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几日仍要好好休息。若夜里再次出现发热、盗汗,或者做了什么令气血异常活跃的梦,记得告诉我。”
宋圆接过药方,表情略微僵硬。
“梦也要说?”
“只需说身体有何反应,不必讲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她将药方折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宋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江承策正在收拾银针,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宋圆从小院出来时,午后的第一声铜锣尚未响起。
她沿着回廊往青锋台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见了江砚白与陆明珠。
二人显然刚从休息的院落出来。
陆明珠走在江砚白身侧,两人的步伐自然一致,像是早已习惯了并肩而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已经先看见了她。
“方才在台下还见到你,怎么转眼便不见了?”
宋圆原本以为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离开。
心里那点莫名的落寞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仍道:
“人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先来复诊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原来宋姑娘方才是想过来。”
“只是想恭喜你一句。”
“我还以为你看完比试,觉得不过如此,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宋圆被他逗得心里稍稍松快,却故意道:
“江少侠周围那么多人,哪里还缺我一句恭喜?”
江砚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别扭,唇边浮出浅淡的笑意。
“旁人的话是旁人的。”
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的,自然不同。”
宋圆心头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肩上。
“昨夜的雪凝膏可还管用?”
“已经好多了。”
“记得再用两日,别觉得不疼便停了药。”
陆明珠握着剑鞘的手指倏然收紧。
昨夜。
原来江砚白不仅亲自去见了宋圆,还将雪凝膏送给了她。
那药一年也制不出几盒,从前连江砚白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拿来用。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雪凝膏确实要连用几日。”
陆明珠看向宋圆,声音仍旧轻柔。
“砚白既然亲自送去,宋姑娘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
“亲自”与“心意”两个词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宋圆听出了一点异样,却又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陆明珠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向江砚白身侧靠近半步,重新站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位置。
仿佛只要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切便还没有改变。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迟迟没有真正松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江砚白持剑的右手上。
“方才你正面接了霍长风那么多枪,腕上必然受了震力。”
她没有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伸手握住江砚白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向上挽起一截。
“别只顾着提醒旁人,先让我看看。”
江砚白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
“并无大碍。”
陆明珠没有接话,径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被震得微微泛红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截。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江砚白也没有避开,仿佛这样的事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虎口都红了,还说无碍。”
陆明珠指腹轻轻按过他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将衣袖替他放回原处,仔细抚平。
“待会儿回去,我替你把淤处揉开。否则明日握剑时,难免会发紧。”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宋圆,神情依旧温和。
“砚白从小便不爱把伤当回事,旁人劝他未必肯听,还是我看着些吧。”
陆明珠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宋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远处忽然响起铜锣声。
紧接着,执事洪亮的声音穿过整座别院: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上台应战!”
回廊上的三人同时循声望向青锋台。
白纱在山风中扬起。
那位迟来的上一届榜首,终于从软轿中站了起来。

(三十一)青锋惊变

铜锣声传遍别院时,回廊上的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对阵横刀门邵崇岳!”
远处人声骤然沸腾。
邵崇岳乃上一届青锋榜第八,一柄乌金横刀刚猛霸道,绝非寻常对手。原本散去休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纷纷掉头往青锋台赶,生怕慢一步便错过了这场比试。
陆明珠稍后也要上场,先行去了候场处。
宋圆则跟着江砚白回到观战席。祁越早已坐在那里,见两人一同回来,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青锋台另一侧,白纱软轿仍静静停在原处。
六名白衣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人屈膝扶住轿沿,另一人抬手掀起纱帘,恭候少宫主起身。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纱后伸出。
谢无尘微微俯身,踏出软轿。
他并未借侍女的手,只从她身侧从容走过。一袭雪白长衣垂落至足面,未经束起的墨发披散肩后,被日光一照,发梢隐约泛出极淡的深褐色泽。
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同时扬起。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并不显得单薄。银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淡色薄唇与清晰的下颌。
分明只是拾级而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云端。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便是谢无尘?”
“难怪总有人说他有仙人之姿……”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弄得这般花哨,也未必就有真本事。”
一名抱刀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还是该像邵崇岳那样,提刀便能开山。白衣面具,绣花枕头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
“待会儿他若赢了,你可别说邵崇岳故意让他。”
“笑话!邵崇岳可是上一届第八!”
宋圆听得有趣,转头问江砚白:
“谢无尘究竟用什么兵器?”
“暗器。”
“哪一种?”
江砚白望着台上的白衣身影。
“那要看他今日想用哪一种。”
宋圆怔了怔。
“还有很多种?”
祁越在旁边冷哼一声。
“太微宫的暗器少说也有数十种。他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青锋台上,邵崇岳已经横刀在手。
他的乌金刀足有寻常长刀两倍宽,刀背厚重,刀环相撞时发出低沉声响。
“去年未能与谢少宫主交手,邵某一直引以为憾。”
谢无尘站在数步之外,双手空空,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没有答话,只略微抬眸。
那双眼隔着面具望来,眼形修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眸色清冷,目光流转间却像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缱绻,既疏离,又勾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邵崇岳神色一沉,率先出刀。
乌金刀横扫而来,劲风卷起台上尘土。
谢无尘没有拔剑,也不曾亮出任何兵刃,只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步。
白衣擦着刀刃掠过,却连衣角都未被碰到。
邵崇岳旋身再斩,刀势一重胜过一重。转眼之间,青锋台上已尽是乌沉沉的刀光。
谢无尘始终没有还手。
他在刀影之间侧身、退步,偶尔轻点足尖,身形便如被山风托起一般掠出数尺。白衣与墨发在刀光间翻飞,看似险象环生,神情却始终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台下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宋圆忍不住问:
“他一直在躲?”
“不是。”
江砚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邵崇岳将刀势推到最盛。”
宋圆还未来得及追问,邵崇岳已经双手握刀,猛然跃起。
这一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落。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谢无尘终于抬起右手。
宽袖间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太快了。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邵崇岳手中的乌金刀忽然偏开半寸,重重砸在谢无尘身侧。
紧接着,又有两点银芒一闪而过。
邵崇岳落地后还想变招,右臂却蓦地一僵。
三枚细若柳叶的银翎分别没入他的腕侧、肘弯与肩前,入肉极浅,却恰好封住了他整条右臂的力道。
乌金刀仍牢牢握在他手中,他却再也无法将刀抬起。
台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无尘从他身侧缓步而过,连衣摆都没有乱上一分。
执事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宣布:
“此战,太微宫谢无尘胜!”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方才嘲讽他是绣花枕头的壮汉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圆也看得发愣。
“这就结束了?”
“邵崇岳最后那一刀落下时,便已经结束了。” 江砚白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无尘故意将人逼到招式用老,再封他的手臂。邵崇岳越是全力出刀,留给自己回转的余地便越少。”
宋圆转过头看他。
“那你和他,究竟谁更厉害?”
江砚白也偏过脸,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宋姑娘是在替我打听,还是在替他打听?”
“我只是好奇。”
“去年他胜我半招。”
“今年呢?”
江砚白重新望向台上。
谢无尘已经走下石阶,六名侍女无声迎上前去。纱帘被重新掀开,他俯身进入软轿,自始至终没有同台下任何人说一句话。
“今年尚未交手。”江砚白道,“现在便说谁强,岂不是太扫兴了?”
祁越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他也不知道。”
江砚白笑了一声,并未否认。
下一场很快轮到陆明珠。
她的对手排名不及邵崇岳,照影剑出鞘不久,便已稳稳占据上风。
宋圆正凝神看着,忽然闻见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味道起初极淡,像是某种花粉。
很快便变得甜腻刺鼻。
“什么味道?”
周围也有人察觉异样。
几枚灰白色的瓷丸突然从看台不同方向滚落,碰上石阶后同时炸开。大片灰雾迅速弥漫,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才吸入一口,便腿上一软,接连跌坐下去。
“屏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已从人群各处同时站起。
他们扯去外层衣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皆覆着黑巾。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祁越猛地站起身。
“是他。”
宋圆心头一紧。
“谁?”
“东院屋顶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仍被遮住,身形却与那夜的灰衣人极为相似。
灰衣人立在高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散功香只会暂时压制内力,两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我们今日不想多伤人。江家交出青麟令,再将《问鼎录》从内书阁取来,我们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主台上的几名江家长辈已同时起身。
坐在正中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眉目与江砚白有几分相似,气势却更加沉稳威严。
正是江家家主、江砚白的父亲江怀岳。
“青锋台岂容尔等放肆。”
江怀岳虽也吸入了散功香,声音仍旧中气十足。
“想染指青麟令,先问过江家手中的剑。”
他身后,两名负责坐镇青锋试的江家长老同时起身。
灰衣人却似乎早有准备,抬手一挥,黑衣人中立刻走出三道气息沉稳的身影。
三人始终不曾出手,此刻一动,周身内劲同时荡开,显然绝非寻常随从。
其中一人冷笑道:
“早就听闻江家几位长老剑法卓绝,今日正好领教。”
双方气机相撞,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灰衣人抬手一挥,黑衣人顷刻间扑向主台。陆明珠也从青锋台上一跃而下,剑光直取其中一人。
四周彻底陷入混乱。
白纱软轿却仍停在原处。甜香刚刚弥散时,谢无尘便已抬袖掩住口鼻,六名白衣侍女也同时拔出细剑,迅速护在轿前。
一名黑衣人趁乱扑向她们,尚未靠近,腕间便闪过一点银芒。长刀应声脱手,那人膝弯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谢无尘没有追击,只安静地立在白纱之前。宽袖垂落,衣袂未乱,仿佛眼前的混战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直到几名黑衣人绕开主台,径直朝宋圆所在之处逼去,他的目光才随之移了过去。
银色面具之后,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只是青麟令。

(三十二)趁他未醒

江砚白挡在宋圆身前,长剑出鞘,将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
宋圆原以为那些人全是冲着青麟令而来,下一瞬,却有三名黑衣人越过主台,径直向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江砚白眼神微变。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问鼎录》。
还有宋圆。
祁越双刀同时出鞘,迎面拦住两人。
“带她走!”
江砚白一剑逼退第三人。
“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废什么话!”祁越咬牙挡住落下的刀锋,“他们冲她来的,先把人带出去!”
宋圆被江砚白揽住腰身时,仍忍不住回头。
“祁越——”
江砚白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他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他带着宋圆掠上回廊屋檐,借着高处的风迅速脱离灰雾。然而散功香已经入体,他的轻功明显不如平日轻盈。
身后很快传来破风声。
两名黑衣人追了上来。
江砚白抱着宋圆跃过院墙,半空中转身挥出一剑。剑气将最前方那人逼退,另一人却从侧后方扑来,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衣料割裂的声音被风声掩去。
宋圆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江砚白?”
“别回头。”
他没有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慢,只带着她继续向别院后方的树林掠去。
直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消失,江砚白才在一处湖畔停下。
这里背风临水,距离青锋台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四周草木茂密,唯有湖面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晃了一下。
宋圆连忙扶住他。
这才发现他的额间已渗出一层冷汗,月白衣袍的后背更被鲜血浸出了一道狭长的暗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管这叫皮外伤?”
江砚白靠着树干坐下,呼吸明显比平时沉重。
“散功香压住了内力,伤口才会流血不止。等药性散去便好。”
“先把衣服脱了。”
江砚白抬眸看她。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脸上一热。
“我是说,我得看看你的伤。”
“原来如此。”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伤得不重。”
她扶着他转过身,小心解开被血黏住的外袍。
衣料褪下后,男子宽阔的肩背完全显露出来。肌理紧实流畅,没有夸张的块垒,却处处蕴着习武之人才有的力量感。
他的腰身比想象中更窄,侧腰紧实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隐没在衣带之下,偏偏最引人遐想的地方全被遮住了。
宋圆目光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宋姑娘?”
江砚白微微侧过脸。
“你在看什么?”
“看伤口。”
宋圆迅速移开视线,蹲到湖边,用帕子浸了清水。
伤口从左肩斜斜延伸至背中,所幸并不算深。她将周围血迹一点点擦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仔细洒在伤处。
药粉落下时,江砚白背部的肌肉微微收紧。
“疼?”
“还好。”
“疼就说,忍着又不会显得更厉害。”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宋姑娘亲自替我上药,我若喊得太疼,岂不是显得故意讨你心软?”
宋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拿我寻开心。”
宋圆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粉重重按在伤口旁边。
江砚白背脊骤然绷紧,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疼了?”
“嗯。”
“活该。”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看来是心软了,只是脾气不太好。”
宋圆抬起眼。
他却已经闭上双目,靠回树干,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等药力散一些,我便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回青锋台。”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还要回去?”
“我父亲与几位长老都在那里,明珠和祁越也还没出来。”
提到祁越,宋圆眉间不由浮出担忧。
“他一个人留下,真的没问题吗?”
江砚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瞬。
“至少比你留在那里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一沉。
宋圆还想再说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沿着树干向旁边滑落。她连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江砚白?”
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眉心却仍微微蹙着。
宋圆将他小心放平在草地上,俯身凑近,见他呼吸虽然有些微弱,却还算平稳,胸膛也在缓缓起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样子应该只是伤势与散功香一同发作,暂时昏了过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
日光穿过树叶落在江砚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已经闭起,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淡了许多,只在下唇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
宋圆盯着他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指尖已经不知不觉碰上了他的脸侧。
“长成这样,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姑娘。”
昏迷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宋圆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至下颌,又不自觉地停在唇边。
宋圆忽然想起了那晚的钟楼。
当时两人也曾靠得这样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稍稍抬头,便能碰到他的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砚白唇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亲他。
只亲一下。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宋圆俯下身,在距离他只剩咫尺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初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的唇比想象中柔软,也比她以为的更凉。宋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一点。
草地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江砚白其实已经醒了。
从她的指尖碰上脸侧时,他便恢复了几分意识。
他原本应当推开她。
可当那道柔软的气息真正靠近时,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抬起。
宋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生涩地贴着他的唇,迟迟没有退开。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侧,弄得人心口发痒。
江砚白原本还想继续装作昏迷,可这个吻持续得越久,胸腔里的心跳便越发难以维持平稳。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连身体都渐渐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燥热。
再任由她这样亲下去,只怕最先暴露的就不只是呼吸了。
江砚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宋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两人的唇仍贴在一起。
她猛地向后退开,险些直接坐进湖里。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砚白望着她,嗓音因为伤势而有些低哑。
“宋姑娘靠得这样近,很难不醒。”
宋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装晕?”
“也没有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
“本想推开。”
“后来呢?”
他唇边缓缓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伤得太重,没有力气。”
宋圆瞪着他。

(三十三)情难自禁(小H)

江砚白唇边仍噙着那点极浅的笑意。
清风吹过山林,将她垂落在颊边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才那点胆大妄为的气势像是终于耗尽了,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唇,目光也开始四处躲闪。
直到此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
江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对身边的女子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陆明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身边的人都认定他们将来会在一起,久而久之,他便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宋圆不同。
她来历不明,嘴里没几句真话,行事更是从来不按常理。分明处处都叫人不省心,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已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一举一动,总能轻易牵走他的目光。即便刻意移开,过不了多久,也仍会重新落回她身上。
江砚白垂下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方才没有推开她,究竟只是因为措手不及,还是因为……
他其实并不想推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缓声问道:“宋姑娘方才那般,是何意?”
宋圆眼睫轻轻一颤。
方才那一幕重新浮上心头,连带着唇间残留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非要问得这么明白?”
江砚白微微挑眉。
“做了便不许问?”
宋圆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指尖悄悄蜷起,半晌才别开脸,低声道:
“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情难自禁?”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更热,却又不肯收回,只抬眸瞪了他一眼。
“谁让江少主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我一时没忍住,不行么?”
江砚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边笑意微深。
“只是因为这张脸?”
宋圆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
“不然江少主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还以为……”
江砚白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
“宋姑娘是对我动了心。”
宋圆呼吸微滞。
她没有立即否认,只强撑着弯起唇角,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少主性子虽然差了些,偶尔倒也有几分讨人喜欢。”
江砚白微微挑眉。
“只是偶尔?”
“自然。”
宋圆心里发虚,却仍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将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衣襟,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江少主不会以为,我亲了你一下,便非你不可了吧?”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
宋圆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
“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砚白盯着她。
“所以宋姑娘还打算对别人也这样?”
“江少主管得未免太宽了。”
宋圆说完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正想回头,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落在她唇上。
“宋姑娘连我一个都未必招架得住,究竟哪来的心思想别人。”
宋圆心跳骤然乱了,却仍不肯示弱。
“你做什么?”
宋圆话音刚落,他便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试探般的轻触,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恼意,强势而深入,几乎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卷住她的舌激烈吮吸。
宋圆睁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抵上身后的树干。
江砚白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似乎仍嫌这样的距离不够,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带入怀中。
宋圆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江砚白顺势压近,低头将这个吻加深。
随着吻意越发失控,他高大的身躯也随之贴近,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胸前的柔软,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一丝缝隙。
宋圆的脑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气,最后竟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烫得惊人,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宋圆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贴近他。
热意从两人紧贴之处迅速蔓延开来,宋圆浑身酥麻,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似乎仍未消气,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移,覆上她的臀侧,将她更深、更紧地压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一条腿顺势挤入她双腿之间,屈起的膝盖迫使她微微分开双腿,结实而灼热的大腿紧紧抵住她。
宋圆呼吸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在站立不稳时更加用力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灼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她被吻得神思昏沉,身体也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贴近。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竟已本能地迎着抵在腿间的灼热微微蹭动。
他略微退开唇,垂眸看了她一眼,呼吸仍旧沉重。宋圆尚未来得及掩饰,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竟又无意识地向他贴近了些。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随之缓缓收紧。
下一刻,他抵在她腿间的大腿微微上抬,隔着衣料,再次磨过方才令她战栗的位置。
宋圆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像是终于确定了她的反应,江砚白眸色愈发幽深。他重新吻住她,覆在她臀侧的手掌稍稍施力,带着她的腰向前贴近,而抵在她腿间的大腿也开始缓慢配合她的动作。
起初,宋圆只是随着他的力道被动起伏。
可那份陌生的快意实在太过鲜明。等她意识到时,腰肢竟已本能地迎了上去,追逐着他一下下缓慢而有意的动作。
每一次贴近,都令她浑身发颤,灼热的酥麻沿着脊背迅速攀升。
她原本还想推开他,手上却渐渐失了力气,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的节奏一点点变得急切。每当他屈起膝盖压近,那阵强烈的刺激便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软处,逼得她小腹阵阵收紧,双腿越来越软,几乎无法站立。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灼热的大腿。节奏也越来越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即便隔着衣料,他大腿根部那紧绷而滚烫的热度仍一下下擦过她最敏感的部位,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牵起一阵令人难耐的快感,热潮接连涌向小腹,令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的大腿。节奏也一点点变得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宋圆的呼吸彻底乱了。
宋圆双手死死抓住江砚白的衣襟,指尖深深嵌入布料,随着快感不断堆迭,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小腹一阵阵抽紧,腿间那股热潮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一股强烈的快意猛地从深处爆发,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高潮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腿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之间的衣料。
他没有打断她,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在那阵强烈的余韵中轻轻颤抖。
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牢牢托着她的腰。江砚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嗓音低哑得厉害:
“乖……慢慢缓,不急。”
宋圆软在他怀中,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意才渐渐平息。
羞耻与迟来的清醒一同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慌乱地将手绕到他身后,想要推开一些距离。
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江砚白闷哼一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畔。
宋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沾了血。
“你的伤……”
方才所有旖旎的热意顷刻间散去大半。
“伤口又裂开了。”
江砚白却仍没有松开她,只垂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
宋圆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
“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开?”
江砚白沉默片刻,终于稍稍退开,声音却仍有些低哑。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三十四)暗潮未息(H)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江砚白的声音依旧低哑,落在耳边时,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灼热。
宋圆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先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到树下,重新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
江砚白背上的伤果然又裂开了。原本已经止住的血重新渗出,将里衣染红了一大片。宋圆看得心头发紧,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低着头替他重新上药。指尖偶尔碰到伤口附近紧绷的肌肉,便能察觉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疼就说。”
“还好。”
宋圆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只低着头替他重新缠好绷带。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唯恐再碰疼了他。
她正要收起药瓶,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他的衣摆。
动作顿时停住。
江砚白靠坐在树下,衣襟略显凌乱,长袍下方明显隆起了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也根本无法忽视。
宋圆的脸霎时红了。
她飞快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变得越来越快。
江砚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平静。
“宋姑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是吗?”
他越是若无其事,宋圆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那点愧疚与好奇,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很难受?”
江砚白微微挑眉。
“宋姑娘方才倒是舒服了。”
他目光落在她仍泛着潮红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如今才想起我?”
“我又不是故意不管你。”
宋圆被他说得更加窘迫,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声音沙哑:
“我背上带着伤,又中了散功粉,眼下连内力都使不顺。宋姑娘既然将我弄得这般难受,不打算照顾一下伤患?”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似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圆明知他多半是在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问道:
“怎么照顾?”
江砚白沉默片刻,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到她的手指。
“或许可以用手。”
宋圆睁大眼睛。
江砚白见她整张脸迅速红透,终于轻笑了一声。
“只是玩笑。”
他伸手整理衣襟,像是真的不准备再为难她。
“宋姑娘不必勉强。”
可他的指尖才刚碰到衣带,宋圆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掌心隔着衣料,准确地覆上了那处明显的隆起。
江砚白的动作骤然停住。
宋圆自己也僵在了原地。
隔着柔软的布料,掌下的形状仍旧清晰得惊人。滚烫、坚硬,又沉甸甸地抵着她的手心。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宋圆本就紧张,察觉到他的反应后更是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这样吗?”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却没有收回手,反而试探着轻轻握了一下。
掌下的硬物似乎瞬间更加紧绷。
江砚白闭了闭眼,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
得到这般明确的回应,宋圆胆子稍大了一些。她隔着衣料缓慢地上下抚弄,动作生涩得几乎毫无章法,却仍能感觉到他腿间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这样舒服吗?”
“尚可。”
宋圆抬眼瞪他。
“只是尚可?”
江砚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宋姑娘若想让我满意,恐怕还得再多用些心。”
宋圆不服气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然而越是触碰,她便越难忽视掌下惊人的尺寸。犹豫片刻,她还是红着脸问道:
“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怎样?”
江砚白明知故问。
宋圆咬了咬唇。
“这么大。”
江砚白眸色微深。
“宋姑娘想知道,亲自看一看便是。”
宋圆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从未真正见过男人的身体。羞耻与好奇不断拉扯,令她的脸越来越烫。
江砚白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最终,宋圆还是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衣料被一点点拨开,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终于从遮掩中显露出来。
宋圆呼吸一滞。
它比隔着衣服时看起来更加粗长,颜色微深,顶端尤为饱满,明显比下方粗上一圈,圆润地鼓起,已经渗出一点湿润的光泽。近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腥膻气味,反而仍是江砚白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只掺杂着些许药味与血腥。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
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江砚白的呼吸骤然变沉,手指也随之扣紧了身下的草叶。
宋圆试着沿着那根坚硬缓慢滑动。起初动作还有些笨拙,后来才渐渐摸索到合适的力道。
她握着根部,一点点抚向顶端,又将掌心重新落回下方。
湿润的液体被她抹开,让动作变得越发顺畅。
江砚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反应。
宋圆忍不住抬头。
“我做得对吗?”
她眼中仍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与认真。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眸色骤然深了下去。
“力道再重一点。”
他低声道:
“尤其往下的时候。”
宋圆按照他的指引收紧手指,果然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原来平日里始终从容自若的江砚白,也会在她手中露出这样的反应。
她抚弄了许久,手腕都渐渐有些发酸,那根性器却依旧坚硬得惊人。
“怎么还没有……”
她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完。
江砚白垂眼看她。
“宋姑娘以为,只需随便摸上几下便够了?”
“那还要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诱哄:
“转过去。”
宋圆警惕地看着他。
“做什么?”
“换一个不必用手的办法。”
“什么办法?”
江砚白抬眼看她,嗓音低哑:
“转过去。”
宋圆脸颊烫得厉害,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咬了咬唇,只迟疑了片刻,便依言转过身,双手撑在树干上。
江砚白从身后靠近,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稍稍向前俯身。
“把腿并紧。”
宋圆依言合拢双腿。
下一瞬,那根滚烫坚硬的性器便贴上了她腿间。中间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裤,灼人的温度几乎瞬间透过布料传来。
她浑身一颤。
“江砚白……”
“我不进去。”
他低声道:
“只是这样。”
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向后贴近。那根粗长随之挤入她并拢的双腿之间,紧贴着亵裤外侧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起初并没有立即动作,似乎仍在等待她适应。
宋圆呼吸凌乱,腿间却已经因为方才的高潮与此刻的刺激重新变得湿热。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动作让两人同时呼吸一沉。
江砚白低下头,唇贴近她耳后。
“可以吗?”
宋圆羞得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才缓慢地向前送腰。
粗硬的性器隔着湿润的布料,从她腿间一路磨过。那灼热粗大的龟头一下下摩擦着她湿润的布料,带来强烈的刺激。她很快又开始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顶端每次经过最敏感之处,都会带起一阵尖锐而酥麻的快意。
宋圆双手骤然抓紧树皮,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察觉她并未躲开,甚至本能地将双腿夹得更紧,他才再次压近。
一下,又一下。
起初仍旧缓慢克制,后来呼吸越来越沉,腰间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有力。
宋圆被他从身后困在怀中,整个人只能随着那份力量微微晃动。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她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之处,令她小腹不断收紧。
“腿再紧一些。”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宋圆依言夹紧双腿。
狭窄柔软的缝隙立刻更紧地裹住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粗长在自己腿间来回滑动,湿透的布料不断摩擦着最柔嫩之处。
快意来得比方才更加猛烈。
她很快便支撑不住,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
江砚白及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宋圆伏在草叶间,呼吸急促。江砚白俯身覆在她身后,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并未真正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可两人的身体依旧贴得极紧。
他从身后再次挺腰,粗硬的性器沿着她紧闭的腿缝重重磨过。
宋圆骤然扬起下巴,脚尖也不受控制地绷紧。
“慢、慢一点……”
江砚白的动作果然放缓了一瞬。
可当她因为难耐而本能地向后迎去时,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下来。
“宋姑娘究竟是要我慢些,还是不要停?”
宋圆羞得将脸埋进臂弯,不肯回答。
江砚白却已经从她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
他扣紧她的腰,再次加快了节奏。
湿润的布料紧贴肌肤,每一次来回都带起令人难以承受的刺激。宋圆的身体在他身下不断轻颤,双腿越夹越紧,脚尖也因为快意无处宣泄而胡乱蹬了几下。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潮正在小腹深处迅速聚集。
“江砚白……我好像又要……”
“这么快?”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宋姑娘果然敏感。”
“你别说了……”
宋圆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想要逃开那份过于强烈的刺激,腰间却被他牢牢扣住,只能承受着一下比一下更加鲜明的摩擦。
“受不住了?”
江砚白问。
宋圆咬紧嘴唇,却还是在下一次顶磨中彻底失去了抵抗。
“别停……”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潮猛地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小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双腿死死夹住他,唇间溢出破碎而急促的呻吟。剧烈的快意一阵阵冲过身体,隔着衣物把他的性器弄得湿滑一片。
江砚白的身体蓦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份突如其来的湿热与紧窒显然也刺激到了他。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原本尚存的克制顷刻间崩断,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急切。
宋圆尚未从高潮中缓过来,敏感的身体便再次承受着接连不断的刺激。她几乎蜷缩起来,脚尖在草叶间无措地蹬动。
“太多了……江砚白……”
她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俯在她身后,呼吸早已彻底失去平稳,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再忍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愈发迅疾,隔着早已湿透的衣料,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重地压过她仍在痉挛的敏感之处。
最后几下几乎失了克制,性器在她夹紧的双腿间迅速抽动。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滚烫的精液骤然涌出,尽数落在她湿透的亵裤与腿侧,隔着布料留下大片灼热的痕迹。
江砚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只有沉重而凌乱的呼吸落在她颈后。
宋圆也无力地伏在草地上,身体仍在余韵中轻轻抽动,脑中空白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两人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她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先起来。”
江砚白沉默片刻,才缓缓撑起身体。
然而他刚一动作,呼吸便忽然停顿了一瞬。
宋圆立刻察觉不对,慌忙回头。
他后背新缠好的布条上,果然又渗出了一点鲜红。
她脸上的羞意顿时被恼怒取代。
“江砚白!”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神色难得有些无辜。
“是宋姑娘先伸的手。”
“你还说?”
宋圆抓起一旁的外袍便朝他丢了过去。
江砚白接住衣服,低低笑了一声。
林间的风吹过草叶,也终于带走了几分过于浓稠的热意。
宋圆背过身,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又重新替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她将绷带缠得格外用力。
江砚白眉心微动,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待一切收拾妥当,江砚白抬眼望向林木尽头,神色间最后一点松缓也随之淡去。
“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耽搁了太久。
江府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其他人的安危也仍旧悬而未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暂时压下。
“还能走吗?”
江砚白起身,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身形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
“可以。”
宋圆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相信。
“这一次不许逞强。”
江砚白整理好衣襟,垂眸望向她。
“那便有劳宋姑娘照顾我了。”
宋圆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耳根顿时又热了起来。
“谁要照看你。”
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江砚白走在前方,挺拔的身影穿过林间斑驳的日光。宋圆落后他几步,目光静静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仍让她耳根发烫,心底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三十五)心澜初起

山道蜿蜒穿过林间,江砚白走在前方,宋圆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钟声沉闷,一连响了三次。
江砚白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青峰山庄的方向,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顷刻间消失,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宋圆快步走到他身旁。
“出什么事了?”
“是山庄的示警钟。”
江砚白只停顿了一瞬,便重新迈开脚步,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看来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宋圆也收敛了心神。
“那我们快些回去。”
江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仍有些发软的双腿上停了一瞬。
“照你现在的速度,走回去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宋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霎时又热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砚白眸色微动,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的钟声却在这时再次传来。
他脸上的神色很快沉下,不再耽搁,只低声道:
“抓紧。”
宋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掠上树梢。
脚下骤然悬空,宋圆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护在怀中。
江砚白体内的散功粉尚未完全化去,此刻又带着她一路疾行,速度明显不及平日,呼吸也渐渐沉了几分。
宋圆察觉到后,便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只尽量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怀中,免得给他增添负担。
两人沿着树梢一路疾行。
没过多久,青峰山庄的轮廓便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越靠近山庄,空气里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重。
原本热闹的比武场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兵刃散落满地,石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掌痕,四周还躺着不少受伤的弟子。
有人正抬着伤者匆匆经过。
见到江砚白回来,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少主!”
江砚白脚步不停。
“我父亲呢?”
“庄主和诸位长老都在正殿疗伤。”
“其余黑衣人呢?”
那名弟子脸色有些难看。
“逃了。”
“逃了?”
“后来那三人的武功太过诡异,几位长老中了暗器,庄主只能先救人。其余黑衣人趁乱撤下山,我们的人已经追了出去,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江砚白神色越发凝重。
“可有人去江府查看?”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尚未回来。”
江砚白没有再问,带着宋圆径直走向正殿。
殿门敞开着。
还未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气息。
殿内众人皆盘膝而坐。
江启彦盘膝坐在大殿中央,脸色微白,额角隐有冷汗,双掌置于膝上,正缓缓运转内力。
几位长老围坐在他身侧,情况比他更为严重。
有人肩头染血,有人唇色发青,还有一名长老的手臂上扎着一枚已经变黑的细镖。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紫色,显然是中了毒。
陆明珠则跪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替一人处理伤口。
那人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正是祁越。
陆明珠一手按在他肩侧,另一只手替他封住穴道,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砚白。”
见江砚白安然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落到与他一同进来的宋圆身上时,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宋圆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
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祁越,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祁越!”
宋圆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陆明珠抬手探了探祁越的脉搏,低声道:“先前为了掩护你们离开,他受了内伤,之后又中了暗器。眼下气息还算平稳,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宋圆望着祁越紧闭的双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她记得混乱之中,是祁越挡在她身前,将追来的黑衣人拦了下来。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未必会伤成这样。
“毒呢?”宋圆急忙问,“可有办法解?”
“暂时已经封住了经脉,只是还不知道暗器上的究竟是什么毒。”
陆明珠说着,又看了她一眼。
“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守在祁越身旁没有起身。
江砚白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却并未说什么。
此时,江启彦也缓缓收了功。
他睁开眼,看向江砚白。
“回来了?”
江砚白快步上前。
江启彦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重新渗出的血迹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回事?”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江砚白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说,转而问道:“父亲的伤势如何?”
“中了些毒,暂时已经压住了。”
江启彦说完,目光越过他,落到祁越身旁的宋圆身上。
“那位姑娘是何人?”
江砚白略微一顿。
“她叫宋圆。”
江启彦眉头未松。
“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字。”
方才混乱之中,他虽无暇留意所有人,却也隐约看出,那些黑衣人似乎格外在意这名女子。
江砚白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的身份,我稍后再向父亲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方才那群黑衣人似乎有意将她掳走。眼下他们的来历尚未查明,附近也未必没有同党。”
江启彦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为何又将人带了回来?”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同党尚未查清。如今外面的情况未必比山庄安全,将她独自留下,反而更容易出事。”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便将她带在身边?”
江砚白顿了顿,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大概只有我身边。”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宋圆闻言,下意识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殿遥遥相撞。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忽然涌入脑海,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唯恐被旁人看出端倪,脸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江砚白倒是神色如常,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江启彦看了江砚白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
“也罢。”
“方才那三名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名长老缓缓睁开眼。
“不知。”
他声音有些虚弱。
“那三人使用的武功极为古怪,不似中原各派的路数。”
另一名长老沉声道:“尤其是为首那人,掌力阴寒,出招时却又带着一股燥热之气。两股内力相冲,若应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
“像是西域一带的功法。” 江启彦道。
“西域?”
江砚白眉心微蹙。
江启彦点头。
“只是我年轻时也曾去过西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那名中了细镖的长老抬起手臂。
“而且他们身上带了许多暗器。”
“这毒也极为厉害。起初伤口并无异常,运功之后,毒性却会立即顺着经脉扩散。若非庄主及时察觉,我们几人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江砚白看着那枚细镖。
镖身细长,尾部刻着几道诡异的弯纹,与中原常见的暗器截然不同。
“他们难道是冲着《问鼎录》来的?”
江启彦没有回答。
可殿内众人的神色,显然都已经有了同样的猜测。
这场袭击来得太过突然。
那些人起初混在人群之中,趁着比武制造混乱,却并未久留。后来出现的三名高手,更像是专程拖住江启彦与几位长老,好让其余人趁机前往江家。
若他们只是为了扰乱比武,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真正的目的,极有可能便是藏在江府中的《问鼎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劳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承策抱着药箱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衣摆沾了不少泥土,发冠也略有松散,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赶了进来。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那点狼狈与伤势都与他无关。
江启彦皱起眉。
“承策,你去了哪里?”
江承策将药箱放到一旁,稍稍平复呼吸后才答道:
“后山药窖。”
“山庄生乱时,我留在前院帮不上忙,便先去了那里避险。”
他说得坦然,并不为自己避开厮杀一事辩解。
“后来听见示警钟,又有人传话说几位长老中了毒,我便从药窖里取了几味药材赶过来。”
江启彦看了他片刻。
江承策神色如常,已经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数只瓷瓶。
“暗器上的毒我方才已经验过。毒性虽然古怪,却并非无法压制。”
他从瓶中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江启彦面前。
“叔父先将药服下。此丹暂时无法彻底清除毒性,却能护住心脉,阻止毒势继续扩散。”
待江启彦服下药后,江承策才走向其余几位长老,将解毒丹依次分给众人,又俯身查看他们的伤势。
宋圆坐在一旁看着。
江承策替众人诊脉、验伤,动作依旧沉稳从容,丝毫看不出方才曾独自在药窖中躲过一场厮杀。
替最后一位长老处理完伤口后,他才抬起眼,望向殿柱旁的谢无尘。
谢无尘独自坐在那里,双目微阖。衣袖上虽沾着血迹,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承策拿着药瓶走上前。
“谢少侠方才也与那三人交过手。他们的掌风中同样带毒,还是服下一枚为好。”
话音未落,守在谢无尘身侧的侍女已经抬手挡住了他。
“不必。”
江承策停下脚步。
“此毒未必会立刻发作。”
“我家公子无碍。”
侍女语气冷淡,目光也未曾落到他手中的药瓶上。
“无微宫自有解毒之法,不劳江公子费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坚持,只从容地将药瓶收回袖中。
“既然如此,是在下多事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方才的拒绝并未令他感到难堪。
江砚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略微深了几分。
江承策已经转过身,拿着药瓶走向祁越。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祁越的脉搏,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神情渐渐凝重。
宋圆守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
“内伤不轻,又中了暗器上的毒。”
江承策倒出一枚药丸,让祁越服下,随后封住他胸前几处穴道。
“好在毒性暂时还没有侵入心脉。服药之后,至少要昏睡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再运功。”
宋圆望着祁越毫无血色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五六个时辰,慢的话,恐怕要昏睡一两日。”
江承策重新替他把了把脉。
“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江家弟子匆匆从殿外赶来。
“庄主,少主!”
江启彦抬起头。
“何事?”
那名弟子单膝跪下,急声道:“属下方才赶去江府查看,府中的守卫皆已受伤,内院也被人闯了进去。”
江砚白眸色一沉。
“那些人呢?”
“已经不见踪影。”
“藏内阁如何?”
弟子迟疑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藏内阁的门被破开了。属下不敢擅自进入,只能先回来禀报。”
殿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江启彦撑着身侧便要起身,体内毒性却尚未压下,身形微微一晃。
江砚白立即上前扶住他。
“父亲,您不能再运功。”
“《问鼎录》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我去查看。”
江砚白语气冷静。
“您与诸位长老留在这里疗伤,我带几名弟子过去。”
陆明珠也随即站起身。
“我同你一起。”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宋圆原本还蹲在祁越身旁,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一瞬。
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陆明珠便要与他一道离开。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快,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站起身。
“我也去。”
江砚白眉心微蹙。
“你本就不善武,如今又中了散功散,跟过去做什么?”
宋圆抿了抿唇,很快便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抬眼看向他。
“正因为我没有自保之力,才更该跟着你。”
她扫了一眼殿内正在疗伤的众人,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这里的人不是中毒,便是受了伤。若那些黑衣人当真与我有关,将我留在这里,只会平白给他们添麻烦。”
江砚白正要开口,她却已经抬眸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江少主方才不是还说,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身边么?”
江砚白微微一顿。
宋圆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逞强,也不会给你添乱。真遇上什么事,我便躲在你身后。”
江砚白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宋圆却没有立刻跟他离开。
她重新蹲回祁越身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眉间的担忧始终没有散去。
方才还会笑着同她说话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宋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低声唤了一句:
“祁越?”
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江承策。
“他当真不会有事?”
江承策重新替祁越诊了诊脉。
“毒性尚未完全压下去,不过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些。只要这几个时辰不再生变,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圆仍有些不放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会守着他。”
宋圆这才轻轻点头。
“去吧。”
江承策在祁越身旁坐下,重新替他掖好衣襟。
宋圆这才转身走向江砚白。
江砚白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目光在她与祁越之间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有说。
待两人随陆明珠离开后,江承策才重新垂眸看向昏迷中的祁越。
他将手指搭上祁越的腕脉,安静地停留了片刻。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边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

(三十六)青麟失窃

三人穿过后山,很快便赶到了江府。
府门已经被人强行撞开。
门前散落着几柄断剑,青石地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原本守在此处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不止,将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江砚白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小心些,那些人未必已经走远。”
陆明珠握紧手中的剑,轻轻点头。
宋圆正要跟上,江砚白却已经朝她伸出手,掌心自然地落在她后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
宋圆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并未像从前那样慌忙躲开。
江砚白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带着她越过地上的碎木与瓦砾,直到前方道路平稳,掌心才缓缓离开她的腰间。
陆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停在江砚白方才落过宋圆腰间的手上,握住剑柄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眼底随之掠过一丝阴冷。
可当宋圆无意间回头时,她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静。
“还不进去?”
她率先越过二人,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
庭院里一片狼藉。
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也被尽数打落。沿途几间屋子的房门皆被强行破开,里面的箱柜被翻得一片狼藉,衣物、书册与摆件散落满地。
来人显然并非为了杀人,而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宋圆正要跨过一道倒塌的门板,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断裂的门框上翘起一根尖锐的木刺,勾住了一小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
她俯身看去,只见布料内侧缝着一截暗红色丝线,绾成了一个形状极为特殊的绳结。
陆明珠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日在江府药房外,身份不明的刺客遁走时,衣角曾被剑锋削落。他们正是在那块残破衣料的内衬里,发现了相似的暗记。
陆明珠用剑尖将布料挑起。
“又是回首结。”
江砚白接过那片衣料,垂眸看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出声。
宋圆察觉到异样。
“有什么不对?”
“形制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
江砚白以指腹压住红线末端。
“先前那枚绳结由左向右收线,这一枚却恰好相反。”
陆明珠皱起眉。
“有人仿造了牵机楼的暗记?”
“未必。”
江砚白抬起眼,目光沉了几分。
“也可能我们前后遇见的,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宋圆走到一扇破损的窗前。
窗棂已经从中折断,散落在地的木屑颜色尚新,断口处甚至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显然刚被破坏不久。
她低头查看片刻。
“他们应当是从这里离开的。”
江砚白走到她身旁,视线扫过窗框上的划痕,又看向窗外被踩倒的草木。
“不止一人。”
他伸手拨开窗边的碎木。
“而且离开时十分匆忙。”
江砚白扫了一眼窗框上的划痕。
“先去藏内阁。”
藏内阁位于江府最深处。
越往里面走,四周遭到的破坏便越严重。
通往内阁的几道门锁皆被利器劈开,外面的石墙上也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掌印。
最后一道木门已经倒在地上。
江砚白停在门前,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砚白……”
陆明珠低声唤了他一句。
江砚白没有回应,只径直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藏内阁。
阁内原本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几乎全部倒在地上。
卷轴、古籍与账册散落满地,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木箱也被劈得四分五裂。
墙上的画卷尽数被撕开,就连几个藏在墙后的暗格也被人一一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碎裂的窗棂落了一地。
凉风从外面灌入,将地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陆明珠快步走到一面墙前。
原本挡在那里的木柜已被挪开,后方几个暗格全都敞着,显然已经被人仔细搜过。
她回头看向江砚白。
“《问鼎录》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宋圆没有出声,只仔细观察着屋内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显然十分熟悉机关与藏宝之法。
不但所有箱柜都被翻过,就连墙壁和地砖上也留有敲击探查的痕迹。若《问鼎录》只是藏在寻常暗格之中,恐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
江砚白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
他缓缓走过满地狼藉,依次查看了几处被撬开的暗格,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陆明珠立即问道:“怎么样?”
“他们没有找到。”
“你怎么知道?”
江砚白直起身,拂去指尖沾上的灰尘。
“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鼎录》真正的藏身之处。”
陆明珠看了一眼四周敞开的暗格。
“可他们几乎将整座藏内阁都翻遍了。”
“这些暗格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江砚白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藏内阁。
“真正的机关由我亲手布置,除了我,无人知道它藏在何处。”
宋圆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即便进入藏内阁,也未必能够找到《问鼎录》。
江砚白没有再解释,而是绕过倒塌的书架,走向北墙。
那里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窄柜。柜门已经被人强行撬开,里面的旧卷宗散落一地。
江砚白蹲下身,在柜底摸索片刻,动作忽然停住。
宋圆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
“怎么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柜底一处极浅的凹痕,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一块夹板缓缓弹开。
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陆明珠脸色微变。
“里面原本放着什么?”
江砚白盯着那处空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麟令。”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圆自然知道青麟令意味着什么。
那是开启《问鼎录》藏处的钥匙。
“所以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问鼎录》,却带走了青麟令?”
“嗯。”
江砚白查看着夹层周围留下的痕迹。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可神色已经不复方才的松缓。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机关藏在何处。只有青麟令,暂时取不走《问鼎录》。”
陆明珠道:
“可只要他们继续查下去——”
“便迟早会找到线索。”
江砚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合上夹板,站起身。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将青麟令取回来。”
宋圆望着他冷下来的眉眼,心中也渐渐沉重。
这些人费尽心思闯入藏内阁,真正拿走的并不是任何账册或者典籍,而是青麟令。
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枚令牌究竟有什么用。
甚至可能知道它被藏在何处。
江砚白环视满地狼藉,忽然道:
“他们不是毫无头绪地搜查。”
宋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装着青麟令的窄柜虽然不起眼,却是整间藏内阁中被破坏得最彻底的地方之一。
“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她低声道。
江砚白没有否认。

尚未踏入前殿,里面便传来了江启彦的声音。
“谢公子乃太微宫少公子,又是我青峰山庄的贵客。此次在江家受伤,江某实在过意不去。”
宋圆随江砚白走入殿中。
此时殿内的伤者已经少了许多。受伤的江家弟子与前来参加青锋试的年轻侠客,大多已被送往山下江家名下的客栈安置。
江承策仍留在殿中,正低头整理药箱。见宋圆进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祁少侠已经送回客房休息了。药效尚未过去,不过脉象已经平稳,暂时不会有事。”
宋圆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远处,谢无尘独自坐在椅中,身侧只留着几名侍女。
江启彦略作停顿,继续道:
“山下虽已安排了医者,到底不如庄内方便。谢公子若不嫌弃,便暂且住进西院的听雨居,也好让承策随时替你查看伤势。”
谢无尘微微颔首。
“有劳江庄主。”
管事立即上前引路。
谢无尘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向殿门。
宋圆、江砚白与陆明珠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先从江砚白略显冷沉的神色上掠过,随后又极淡地扫了一眼陆明珠。
谢无尘什么也没说,只朝三人略一颔首,便随着管事向外走去。
经过宋圆身旁时,他的脚步似乎慢了极短的一瞬。
短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已经没入回廊尽头的夜色。
“父亲。”
江砚白这才走入殿中。
江启彦见他神色不对,眉头随之皱起。
“内阁如何?”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谢无尘与管事彻底离开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缺的图纸。
“有人事先将藏内阁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江启彦接过残图,脸色沉了下来。
“可有东西遗失?”
江砚白沉默片刻。
“青麟令不见了。”
江承策整理药瓶的动作略微一缓,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瓶塞重新扣好。
江启彦的手指骤然收紧。
“《问鼎录》呢?”
“尚且安全。”
江砚白道:
“对方拿到了开启机关的钥匙,却还不知道机关究竟藏在哪里。”
“那便说明,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知道青麟令的所在,却不知道《问鼎录》的真正藏处。”
江启彦盯着手中的残图,神色愈发凝重。
“江家内部出了问题。”
“嗯。”
江砚白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殿门。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影随之摇晃。

(三十七)月上枝头

青麟令失窃的消息令前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启彦很快召来负责藏内阁轮值与修缮的几名管事,命人暗中整理近五年的名册。在事情查清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江家。
江承策始终坐在一旁,低头收拾散落在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
待江启彦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才合上药箱,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他的右腿仍使不上多少力,迈步时明显有些跛。
宋圆看向他。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祁少侠。”
江承策语气平静。
“方才只是让人先将他送回客房,药效是否稳定,还需重新诊过脉才知道。”
宋圆立即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我不进去。”
宋圆连忙道:
“我就在外面远远看着,不出声,也不会打扰你行针。”
江承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祁少侠如今五感不稳,即便昏迷,也未必察觉不到外面的动静。施针时一旦心脉受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气血逆行,反而会耽误他醒来。”
宋圆原本还想坚持,听到这里,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江承策见她眉间仍带着担忧,又道:
“他的脉象暂时还算平稳。今夜若无意外,明日便有可能醒来。”
“真的?”
“我不会拿病人的性命哄你。”
宋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祁越已经有江承策照看,又只得点了点头。
众人很快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祁越被安置在东侧客房。
屋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床榻上,将少年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没有血色。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入屋内,回身看向门外。
守在外面的弟子低声问:
“江公子,需要属下进去帮忙吗?”
“不必。”
江承策语气温和。
“我替他重新诊一次脉,很快便好。”
门外的弟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承策才合上房门,缓缓落下门闩。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在榻边坐下,像往常一般搭上祁越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比先前快了不少。
祁越明明仍在昏迷,呼吸却隐约有些急促,额间也浮着一层薄汗。垂在身侧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无法言明的不适。
江承策静静诊了片刻,抬手探过他的额头,又解开他颈侧的一颗衣扣,垂眸查看片刻。
“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消失在寂静的屋中。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江承策重新替他拢好衣襟,视线随之落向他的后颈。
少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那一小片肌肤。
江承策抬手拨开发丝,指腹沿着颈侧缓慢按过,最后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异样的穴位上。
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极细的银光。
他捏住针尾,将那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的细针缓缓拔了出来。
针身比寻常银针更细,针尖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色。
银针离开皮肉的刹那,祁越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绷紧。
五指猛地蜷起,手背青筋随之浮现。凌乱的呼吸从唇间溢出,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像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承策立即扣住他的手腕,两指稳稳压住脉搏。
直到那阵异样逐渐平复,祁越紧握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江承策垂眸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银针收入一只狭长的黑色针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回到药房后,他没有立即点灯。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打开药箱,从最下方的夹层里取出那只针匣。
银针被放入盛着药液的白瓷盏中。
针尖没入水面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暗色缓缓晕开,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承策垂眸看着水面,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别急。”
“很快就会醒了。”

宋圆回到西院时,夜已经深了。
侍女替她点好灯,又送来热水,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圆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祁越仍在昏迷。
青麟令已经被人盗走。
藏在江家内部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些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偶尔,她又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日林间发生的事。
江砚白覆在她腰间的掌心、贴近耳畔的呼吸,以及那些过于亲密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得令她脸颊发热。
宋圆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是不愿去想,记忆便越发鲜明。就连他指尖掠过肌肤时的温度,似乎都还残留在身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中的帐顶。
根本睡不着。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西院十分清静。
月光铺在回廊上,沿途花木只余下模糊的暗影。宋圆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才渐渐听清夜风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音清越疏冷,隔着层迭的花木悠悠传来,像月光落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极淡的涟漪。
宋圆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随意走走,可等她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循着笛声,朝西院深处而去。
她循着声音穿过回廊,经过听雨居时,脚下的一块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笛声没有停。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吱呀——
同样的声响再次落入夜色。
这一次,笛声戛然而止。
“第三块。”
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宋圆一怔,抬头望去。
听雨居旁的老树枝叶繁茂。
粗壮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他背靠树干,一腿曲起,随意支在身前,另一条腿则从枝头自然垂落。雪白的衣摆沿着枝干铺散而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松散地垂落肩后。衣袍也不似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只松松拢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白玉笛上。月光穿过枝叶,映在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上,泛起一层冷淡的微芒。
宋圆这才认出,树上的人竟是谢无尘。
“谢公子?”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句突兀的提醒并非出自他口。
“什么第三块?”
谢无尘垂眸看向她脚下。
“木板。”
宋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踩在方才响过的那一块上。
“它怎么了?”
“松了。”
宋圆依言往旁边挪开一步。
脚下果然没再发出声响。
她等了等。
笛声却始终没有再响起。
她忍不住抬头。
“怎么不吹了?”
“曲断了。”
“一块木板就能把曲子打断?”
谢无尘垂眸看她。
“不是木板。”
宋圆一顿。
“那是什么?”
“人。”
“……”
宋圆仰头瞪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谢无尘已经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白玉笛上,却迟迟没有继续。
宋圆仰头看了他片刻。
“你也睡不着?”
夜风穿过枝叶,吹动他垂落的衣摆。他仍望着远处,仿佛并未听见。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被屋檐与枝叶遮去大半的一小片夜空。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看得更清楚?”
“尚可。”
“有多好看?”
谢无尘终于垂眸看向她。
“想知道?”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答,一缕银丝便自他袖间掠出。月华沿着细线流转,转瞬绕上她腰间的衣带。
“等等——”
她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带离回廊。
风声擦过耳畔。
等宋圆回过神时,人已经被稳稳放在另一段横生的枝桠上。
宋圆慌忙扶住树干,低头看了一眼离地甚高的回廊。
“你下次动手以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
宋圆被他堵得一时无言,只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越过层迭的屋檐,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绵延起伏。月亮悬在山峦之上,无遮无拦地洒下一片清辉,仿佛整座青峰山庄都沉在朦胧的银雾里。
与站在廊下时,的确不同。
宋圆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比下面好看一点。”
“所以你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看?”
谢无尘将白玉笛横在膝前,淡声道:
“看久了,心自然会静。”
宋圆侧过脸看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到了他眼中,都不过是一轮月亮升起又落下。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一张银色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宋圆的视线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滑过。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指尖尚未碰到面具,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谢无尘侧过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银色面具近在咫尺,那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落在她脸上。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宋圆怔了一下。
那双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近在咫尺,安静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圆立即将手收了回来,重新坐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的月色。
“我好像有些困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应该是方才在下面走得太久了。”
谢无尘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宋圆等了片刻。
谢无尘依旧望着远处,没有半点动作。
她只得开口:
“你不送我下去?”
谢无尘终于转头看她。
“你不会轻功?”
“不会。”
树上静了片刻。
见他似乎当真没有送她下去的意思,她只能扶住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动作虽然称不上好看,好在这棵树枝干繁密,并不难爬。
双脚落地时,宋圆踉跄了半步,很快便站稳了。
她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抬头看向枝头。
谢无尘已经重新将白玉笛送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穿过枝叶,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很远后,她仍忍不住摸了一下方才被他扣住的手腕。
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依旧不知道。
可那双隔着月色望向她的眼,却莫名留在了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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