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传】(32)作者:兰尼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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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兮传】(32)

作者:兰尼露
2026/08/08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22122

  第32章 旧卷

  清晨的风穿过幻海阁檐角,铜铃声比昨夜更轻。

  楼外新添了两队羽林军,

  他们披甲持戈,沿着阁下石阶与回廊分散站立,人数虽不算多,却将几条用于出入幻海阁的道路守得严严实实。偶有宫人经过,也要先停下来验明身份。

  这些甲士名为护卫,实则谁都看得出,大胤皇帝赵懿并不希望阁中之人随意离开。

  幻海阁二楼屋内,一名太医缓缓收起脉枕,起身退开半步。

  “圣女脉象仍有些乱,气血倒无大碍。只是玄气时聚时散,老臣实在看不出根由,只能暂开些养气宁神的方子。”

  苏灵兮坐在窗前,白皙手腕尚未从软垫上收回。

  她低头看了一眼太医留下的药方。

  上面写满温补气血、宁心安神的药材,与她体内真正的问题几乎毫无关系。

  她淡淡回了句:“有劳。”

  说完,便也不再多说。

  太医如释重负,躬身退了出去。

  门外很快响起刘谨言温和的声音。

  “送太医下楼。”

  脚步声渐远。

  苏灵兮则重新望向窗外,眸中隐隐闪过疑惑。

  羽林军的甲叶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冷光。偶尔有人抬头看向阁楼,却又很快低下目光,像是在尽力避免让她察觉。

  即便当时已经下楼,但以她的耳力,自然听到了昨夜赵懿说过什么。

  ——“幻海阁外,朕会增派羽林军。”

  当时听着像是派人来保护她,

  如今想来,保护与看守的确没有多少区别。

  苏灵兮神色有些黯淡。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这些日子拼命守住的所谓“气运”,究竟指的是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侍女素棠走进房中,小声道:

  “姑娘,国师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小道长也跟着来了。”

  苏灵兮转过身。

  此刻,国师吕良已经沿着木阶走上二层。他仍是一身宽松道袍,手中没有拂尘,只提着一只青色药箱。

  小道士张更久跟在师父后面。

  少年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仍缠着药布,走路时却有些不安分地东张西望,仿佛那些突然多出来的羽林军比自己的伤势更值得在意。

  他刚走上楼,便压低声音对吕良道:

  “师父,他们这是怕苏姐姐跑了?”

  吕良没有回头。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就是说说。”

  张更久撇了撇嘴。

  等吕良推门进去,他原本也想跟上,却被师父一眼瞪了回来。

  “你留在外面。”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你若能看懂紫玉玄功,为师现在便将国师的位置让给你。”

  张更久听到此话便知师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于是立刻闭嘴。

  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小道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裹严实的手指,虽说心里着急想见到苏姐姐,但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边叹气边坐到一旁的木栏上。

  屋内,吕良在苏灵兮对面落座。

  他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看了她片刻。

  “掌门,昨夜赵懿来过?”

  苏灵兮嗯了一声。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的紫玉玄功与他的帝王龙气彼此相引。”

  吕良眼神微动,似乎猜到了什么。

  苏灵兮继续道:

  “还提到了双修……”

  房中骤然安静下来。

  吕良手指停在药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还说了什么?”

  苏灵兮将昨夜赵懿所言大致复述了一遍,却省略了握手时玄气短暂平复的细节。

  道士吕良听得很慢,一边听一边印证心中所想。

  待她说完,老道士却没有立即评价赵懿所言是真是假,只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苏灵兮腕间。

  随即,一缕温和真气缓缓进入女人的经脉之中。

  最初,一切都正常。

  可真气刚靠近气海,潜伏在其中的紫气便如被惊醒般轻轻一震,竟沿着经脉逆流而上!

  吕良眉头骤然一紧,立即收手。

  “比回京时更躁了。”

  苏灵兮并未感觉吃惊,她淡淡问道:

  “吕师,陛下所说,可是真的?”

  吕良没有直接回答,他捋了捋胡须,正色道:

  “哎,既然掌门有此一问,贫道也只能尽力回答。实不相瞒,皇室旧卷中确有紫玉仙子与大胤帝脉相合的记载。至于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似乎涉及当年师父和大胤开国皇帝的隐秘,天云宗几乎未保存对应的记录。”

  “师父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紫玉仙子留给你的东西,未必会交到我手中。”

  吕良低头整理药箱,声音平静:

  “赵懿让你看皇室秘卷,便去看,不用顾忌太多。”

  “但有一点要记住,卷中写了什么,与写卷之人希望后人相信什么,并不总是一回事,掌门不要轻信,真真假假自行分辨。”

  苏灵兮抬眸看向他,忽然问:

  “吕师为何知晓如此多的道理?”

  吕良一愣,摇头笑道:

  “江湖走得久了,见过的事情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一些。掌门不必过谦,你年纪轻轻便已走到今日这一步,假以时日,会看透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苏灵兮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想太多是在烦心,她浅浅一笑,只淡淡回了一句:“嗯”。

  吕良看着对方,忽然从女人的眉眼神态间瞧见了师父的影子,他神情有些恍惚,却不再多言,只朝门外唤道:

  “更久啊?”

  张更久立刻探头进来。

  “师父?”

  “进来。”

  少年推门走入房中。

  吕良让他站到苏灵兮三步之外。

  “将你在水神坛用过的断尘引,再施一次。”

  张更久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是手指还没好。”

  “只引一线,不必结完整法印。”

  他只得点头。

  少年抬起右手,受伤的两指艰难并拢。淡淡清光从指间浮现,却因为经脉尚未恢复而显得时明时暗。

  他看着身边的苏灵兮,轻声唤道:

  “苏姐姐。”

  话音方落,指尖清光微微一颤。

  一旁,苏灵兮原本安静盘踞在气海中的紫气,竟也随之轻轻荡开。

  那种变化十分细微,极难察觉。

  不像帝王龙气靠近时的压制,更像有人在一池幽深水面上,落下了一滴极轻的雨。

  紫气没有平复,却为那雨滴自行让开了一条细小缝隙。

  苏灵兮闭上眼。

  她仿佛再次听见水神坛中于黑暗处,那穿过层层封锁、将她从深处唤醒的声音……

  片刻后,吕良抬手打断。

  “好了。”

  张更久散去清光,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老道士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紧缩眉头道:

  “你的断尘引没有调和玄气的作用,却能触动她被玄功封住的心神。”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

  吕良收起脉枕。

  “玄功是玄功,人是人。”

  张更久听得云里雾里,眼睛眨了眨,接不上话。

  老道士随即看向苏灵兮,叹了口气说道:

  “赵懿想解决的,或许只是你体内的玄功。”

  老道士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有些话,他终究不好说得太明白。

  一边是自己的皇兄,另一边又是自己的掌门师妹。

  吕良此刻亦是左右为难,索性不说了。

  倘若皇兄真的能与掌门师妹结为道侣,似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灵兮没有说话,吕良也不追问。

  或许她还未想好吧。

  吕良起身,叮嘱她暂时不要强行运功,又留下几枚护住经脉的丹药,便准备离开。

  房门打开时,廊外正好传来甲叶摩擦的声音。

  一身羽林军轻甲的周沛锦沿着楼梯走了上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军士,其中一人捧着守卫名册,另一人提着一只不大的木盒。

  见吕良出来,周沛锦先行了一礼。

  “国师。”

  吕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木盒,说道:

  “周校尉来得倒巧。”

  老道士已经从徒弟口中得知了江南之行的过程,也听说过一路护卫的羽林军校尉周沛锦,知道对方也曾陪同张更久营救苏灵兮,所以即便对方隶属于羽林军,又是车骑将军周默之女,但还是能够信任的,至少不太会对掌门图谋不轨。

  “我奉命重新核验幻海阁守卫,与巧不巧没有关系。”

  周沛锦说得一本正经,颇有英气的脸庞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

  她的目光却已经越过吕良,落在张更久缠着药布的两根手指上。

  吕良摇了摇头,却不想和这位小姑娘再寒暄,带着药箱下了楼。

  张更久站在廊下,看着周沛锦走近。

  “周大校尉总说自己是羽林军大忙人,怎么有空来幻海阁?不会是来偷懒的吧?”

  周沛锦脚步一顿,表情一改先前严肃,嗔道:

  “你个小道士,居然还来取笑我?刚才和你师父都说了,本姑娘是奉命前来核验幻海阁守卫,带着任务来的!”

  “呦,真的假的?喂,周大校尉,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我看你有没有因为乱结法印,把剩下几根手指也烧坏。”

  周沛锦随即从军士手中取过木盒,直接塞到他怀里。

  “军中剩下的烫伤药,放着也是浪费。”

  张更久一愣,却未想到木盒里的东西居然是为自己的,于是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

  盒中整齐放着三只白瓷药瓶,旁边还有一卷新裁的软布,显然不是什么随手剩下的东西。

  他拿起其中一瓶闻了闻。

  “这个好像是宫里的玉肌散。”

  “爱用不用。”

  周沛锦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要去看守卫名册。

  张更久却追上一步。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你还是拿回去吧。”

  周沛锦终于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张更久,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少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支支吾吾道:

  “周姑娘,你这是何出此言呢?”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还有哦,别一见面就叫我周大校尉,多难听,本姑娘有名字的啊。”

  周沛锦有些赌气,想想懒得理他,于是低头翻看军士递来的名册。

  张更久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房中的苏灵兮隔着半开的门,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她并未出声。

  周沛锦将名册递回军士,忽然想起昨日回营时听到的一桩笑话,对身旁军士问道:

  “昨日下午在军械监闹事的那个人,可放出来了?”

  军士愣了一下。

  “校尉说的是孟副尉?”

  “除了他还能是谁?”

  “兵部的人没真扣他,只让他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后来陆先生过去赔了礼,才把人带走。”

  张更久越听越觉得好奇。

  “他为什么要在军械监闹事?”

  周沛锦哼了一声。

  “拒北城前些天送来了弩车图纸,据说被连续压下来几次了。送图纸的二人是拒北城的守军,其中一位叫陆轩,图纸就是他设计的。军械监给的木料不合陆轩要求,孟止玉,哦,也就是他说的孟副尉,骂他们故意敷衍,差点把负责验料的主事扔进木料堆里。”

  “哦?还有这样的事?”

  “兵部向来如此,而且当今兵部尚书斐境城似乎对拒北城守将高轩正颇有微词,所以想要领料和调拨银两更是难上加难,据说那姓陆的书生早就来京将图纸送到兵部,已经在京城耗了许多时日了。”

  周沛锦合上名册,继续道:

  “听说兵部已经有人劝他们回拒北城。再折腾下去,图纸未必留得住,人也要被耗死在京城。”

  张更久皱起眉头。

  “兵部连试一次都不肯?”张更久第一次听说此事,心中十分费解。

  “拨木料要银子,调工匠要银子,开校场也要有人签字。成了未必算自己的功,败了却一定要担责,谁肯?”周沛锦虽如此说,但话语里多少也能听到些怨气。

  “难怪如今大胤搞成这样,都是这些酒囊饭袋尸位素餐!”小道士怒骂。

  “话是没错,但你我也做不了什么。”

  周沛锦摇了摇头,叹气道。

  房中却传来苏灵兮的声音。

  “陆轩现在在何处?”

  先前,苏灵兮在隔着墙板听见“陆轩”二字时,缓缓抬起了眼。

  她记得那个书生。

  京北驿路的客栈里,他明明不会多少武功,却曾两次挡在她与刀锋之间。

  周沛锦转过头,有些讶异“陆轩”的名字竟能从屋中的人口中说出。

  下一刻,白衣女子已经从房中走出。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张更久好奇问:“苏姐姐认识那人?”

  “嗯,在我入京前,在驿路上有过一面之缘。”苏灵兮点了点头,回答道。

  周沛锦道:

  “兵部在城西给他们安排了一处旧工坊。怎么了?”

  她知道苏灵兮身份尊贵,本不该如此失礼。可不知为何,每次看见张更久望向苏灵兮时眼睛发亮,她心里便莫名有些不痛快,连带着语气也生硬了几分。

  苏灵兮倒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没有立即回答。

  下一刻,楼下传来刘谨言的声音。

  “圣女,车驾已经备好。”

  ……

  大胤皇宫秘阁坐落在宫城西北。

  此地没有高楼重檐,也没有朱漆金瓦。只有一道又一道厚重石门,沿着地下石阶向深处延伸。

  墙边长明灯终年不灭。

  灯火映在灰白石壁上,显得格外冷清。

  刘谨言慢慢走在前方引路。

  每经过一处石门,都要从袖中取出不同的铜牌。守门人确认无误后,才转动沉重机关,将门缓缓打开。

  “圣女,秘阁中多是历代皇室旧物,有些卷宗年代久远,经不起折损。”

  刘谨言边走边提醒:

  “陛下已经吩咐,凡涉及紫玉一脉、帝脉与国运的记录,圣女皆可查阅。”

  “皆可?”

  苏灵兮看了他一眼。

  刘谨言笑容不变。

  “自然是陛下准许查阅的那些。”

  石门在身后合拢,墙上火把被吹动,照得老太监脸上忽明忽暗。

  苏灵兮本能地有些排斥这里,只是她此刻急需尽快找到答案,所以不做多想。

  前方是一间不大的藏室。

  几排乌木书架立在其中,架上摆着封存严密的木匣。两名头发花白的秘阁老吏早已等候多时。

  其中一人捧来三只木匣。

  “这是陛下命臣等提前取出的相关旧卷。”

  苏灵兮看向书架更深处,她眉头一皱。

  她知道,那里还有许多卷册……

  可刘谨言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没有争辩,在桌前坐下,先打开最上方的木匣。

  匣中是一册已经泛黄的《紫玉承运录》。

  卷中多是大胤开国之初留下的旧事,其间夹杂着后世皇室中人的零星批注。

  苏灵兮看得很慢。

  她在其中看到了紫玉仙子与高祖立约承运的旧事。大胤初立、山河未稳之时,她曾数次出手平定祸乱,待天下渐定之后便归隐不出,此后数百年,皇室旧卷中再无紫玉传人现世的确切记载。

  只是那些记录里,紫玉仙子更像是一道用来镇定帝脉、承托国运的符号。她因何入世,心中作何选择,又为何归隐,卷中几乎从不提及。

  第二只木匣中,放着《帝脉合炁篇》。

  书页比《紫玉承运录》更加陈旧,卷首没有署名,只留着一枚已经模糊的内府旧印,外层封套却被历代秘阁官员修补得十分齐整。

  苏灵兮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大胤初立之时,高祖旧伤沉重,帝脉初聚,龙气尚未稳固。紫玉仙子以自身玄气为其洗炼脏腑,高祖则引帝王龙气进入她的经脉,助她调理紫玉真元。

  卷中只有寥寥数语:

  龙玉相济,阴阳相合。

  仙子遂与高祖结为道侣,共定山河。

  苏灵兮的手指停在“道侣”二字上,她神情有些凝滞,呼吸亦开始紊乱。

  记得师父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

  她原本只知道紫玉仙子曾与大胤皇室立下一份旧约,却不知道那份旧约之前,师父与大胤开国皇帝之间还有过这样的关系。

  至少在这部皇室旧卷中,紫玉仙子与高祖并非只有承运与护国之谊。

  他们曾经结为道侣,也曾将彼此的气机交付给对方。

  后面的记载与赵懿昨夜所言大致相同。

  紫玉玄气至纯,可以温养帝王龙体;帝王龙气至阳,又与大胤国运相通,能够引导紫玉真元,使其不至于淤塞失控。

  卷中没有将男女之事写得过于直白,只留下了一句:

  龙玉若合,其嗣或兼禀两脉。

  赵懿关于皇嗣的那些话,显然正是从这里推演而来。

  整本字数不多,苏灵兮却翻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

  苏灵兮翻页的手停住了,

  因为已经翻到了卷末。

  《帝脉合炁篇》的卷尾记载,天下渐定以后,紫玉仙子封闭玄关,归隐不出。高祖此后曾数次遣使寻访,却始终未再得见。

  苏灵兮缓缓合上卷册。

  女人情绪起伏不定,暂未翻看那最后一本卷宗。

  她并非认定赵懿一定在说谎。

  她只是想知道,对方在幻海阁阁顶告诉自己的究竟是全部,还是旧卷中对他最有利的部分。

  她想找到什么破绽,

  她知道,那是出于她的私心。

  她或许不该有这样的私心。

  但她就是如此想着,她亦不能欺骗自己。

  可眼前这些文字,却印证了男人的大半说法。

  她也不能骗自己。

  书中记载帝王龙气的确可以影响紫玉玄功。

  师父紫玉仙子林梦玄也的确与大胤高祖皇帝有过气机交融。

  刘谨言站在数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始终没有催促。

  他显得十分耐心。

  仿佛无论苏灵兮如何翻阅,最终看到的都只会是陛下希望她看到的答案。

  苏灵兮没有继续停留在《帝脉合炁篇》上,而是轻轻打开了第三只木匣。

  匣中放着一部名为《历朝望气录》卷宗。

  这并非一人所著,而是钦天监、太常寺与宗正寺历年记载的摘录。不同年月的纸张、墨色与笔迹混杂在一起,记录着灾荒、战争、帝王病重、储位更迭时京畿气象的变化。

  有皇帝驾崩之夜,紫微黯淡,京城上方的紫气随之溃散。

  也有幼主登基、权臣摄政之时,帝星被群星遮蔽,边境接连失守。

  赵懿所说皇位是国运在人间最重的锚,并非全无依据。

  苏灵兮继续翻阅。

  到了中段,她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那一年,大胤皇帝身患重疾,昏迷数月。钦天监在最初的记载中写道:

  帝气沉寂,紫微晦暗,京畿之运日衰。

  可几页之后,记录却出现了变化。

  北境守军在兵力悬殊之下击退强敌,朝廷又于灾州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流散在外的百姓逐渐返回乡里,几处停废已久的水渠也重新开工。

  当年的钦天监官员在卷边留下一行小字:

  帝疾未瘳,民心稍定,京畿紫气复聚。

  苏灵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皇帝仍然昏迷。

  帝王龙气也仍旧沉寂。

  可已经衰败的国运,却因为一场胜仗、几座粮仓和那些重新回到故土的百姓,出现了回升。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心跳也随之加快。

  赵懿是国运极重要的承载者,

  难道说他未必是国运的全部?

  刘谨言察觉到她长时间没有翻页,轻声问道:

  “圣女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灵兮将那一页匆匆翻了过去。

  “没有。”

  她并未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继续看了片刻,苏灵兮忽然想起《紫玉承运录》末尾的一行注文。

  那行字写得很小:

  承运之理,别录于《承运辨》。

  她重新打开第一只木匣,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刘公公。”

  “老奴在。”

  “《承运辨》也在秘阁么?”

  刘谨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目光却在那行注文上停了一瞬。

  他转头向一名秘阁老吏示意。

  老吏从架上取下一册厚重书目,翻查许久,才找到紫玉一脉所在的位置。

  《紫玉承运录》。

  《帝脉合炁篇》。

  《承运辨》。

  前两部之后都标有存放位置。

  《承运辨》旁边,却被后人用朱笔写下了一个“佚”字。

  老吏低头说道:“此书已经不在秘阁。”

  刘谨言道:“什么时候遗失的?”

  对方身躯一颤:“老奴也说不准。”

  刘谨言看了一眼那名老吏,表情严肃。

  老吏躬身答道:

  “秘阁数百年来数次迁移,也曾遭过水火。有些旧卷只余书名,究竟毁于何年,已经无从查考。”

  苏灵兮看向那一笔朱字。

  墨色并不新,却也不是开国年间留下的痕迹。

  至少在有人将它标为遗失以前,皇室仍然知道世间存在过一部《承运辨》。

  她没有继续追问。

  刘谨言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留意。

  苏灵兮将书目放回老吏手中,再次拿起《帝脉合炁篇》。

  她翻到最后一页。

  紫玉仙子归隐的记载只有短短几行。

  其中没有写她为何封闭玄关,也没有写她为什么离开高祖,只将一切归结为“功成退隐”。

  对于师父的过往,她了解不多。

  在她的记忆里,师父是一个不怎么爱笑的人,但她对自己的确是很好的。

  她既是自己的师父,

  在她眼里,也如同是自己的母亲……

  苏灵兮的指尖轻轻划过页角,

  气海中的紫气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动作微顿。

  那并非看见某句话后的心绪变化。

  她隐隐感受到在纸页深处,仿佛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与她同出一源的气息。它如同沉寂了数百年,直到她的手指落在这里,才终于有了回应。

  苏灵兮没有抬头,表情也并未展现出任何异样。

  一丝紫玉玄气悄然汇入指尖,沿着纸张纹理渗入其中。

  页边没有发出光亮。

  只是原本空白的纸张内部,竟逐渐浮现出几道极细的紫色暗纹。

  苏灵兮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原来那些纹路并非写在纸面上,而是藏在纸张纤维之间。没有紫玉玄气引动,即便将卷页迎着灯火反复查看,也不会发现任何异样。

  刘谨言仍站在几步之外。

  在他眼中,苏灵兮只是重新翻阅卷末那几行字。

  暗纹一点点相连,却只有她能看清。

  首先显现的是两行小字:

  帝脉可引紫玉归流,然承运之道,非独系于一君。

  运聚山河,其根在人。

  苏灵兮眼神微凝。

  那两行字印证了她方才从《历朝望气录》中产生的疑问。

  帝王龙气确实可以调和她的玄功。

  但大胤的国运并不只存在于皇帝一人身上。

  暗纹却没有停止。

  更多字迹从卷页最下方缓慢浮现。那不是史官惯用的规整笔迹,字形更为清瘦,也更像是某个人亲手留下的记述。

  苏灵兮看见了“余与高祖结契”几个字。

  随后是:

  此经本出欲门……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紫气仍在向纸中流入。

  新的字迹继续出现:

  玉关一启,情念随玄炁而长……

  初尚可持……

  继则昼夜难息,愈合愈炽……

  苏灵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被皇室史官用“阴阳相济”轻轻带过的事情,在紫玉仙子亲自留下的文字中,显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原本在她心中,紫玉玄功清冷纯净,可以压制心念,使修行者不受凡俗情欲扰动。

  可那并非因为欲念从不存在?

  难道它一直被封在玄功深处?

  苏灵兮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继续向下看去。

  后面的文字已有些模糊,她只能辨认出断断续续的几句:

  ……故绝帝脉……

  ……封玄关,遁世不出……

  卷页最下方原本便缺失了一道极窄的纸边。

  最后一句恰好断在那处:

  后世传人若自愿开关,当先……

  余下的文字,已经随着缺损的纸页消失。

  苏灵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师父从未告诉她,紫玉玄功还有这样的来历。

  气海中的紫气也在此刻翻涌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行功滞涩。

  更像是这些文字唤醒了玄功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紫气沿着经脉迅速上涌,撞得她胸口微微发闷。

  “圣女?”

  刘谨言的声音似从遥远处传来。

  苏灵兮的思绪也从纸张文字中缓缓拉了回来,

  她立即收回玄气。

  纸张内部的紫色暗纹顷刻隐没,重新变成一页普通的旧纸。

  她压住气海中的波动,缓缓合上卷册。

  “看完了。”

  刘谨言望着她明显苍白下来的脸。

  “圣女可是有所不适?”

  “秘阁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刘谨言看了一眼紧闭的石门。

  “老奴这便送圣女出去。”

  苏灵兮起身时,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帝脉合炁篇》上。

  赵懿所说的办法确实存在。

  帝王龙气也的确能够帮助她调和玄功。

  只是他是否知道紫玉玄功真正的隐患,苏灵兮无法确定。

  或许赵懿只看到了那些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正文。

  也或许他知道旧卷并不完整,却不知道卷页中藏着只有紫玉玄气才能唤醒的文字。

  师父又为什么从未对她提起这些?

  是想保护她,还是仍有更深的原因?

  苏灵兮没有答案。

  皇室记录了紫玉仙子如何承运,却并未记录她为什么离开。

  ……

  走出秘阁时,日头已经偏西。

  宫墙上方压着一层灰白秋云。远处传来宫门换值的钟声,宫墙外的车马与人声混在一起,显得遥远而模糊。

  刘谨言走到车驾旁,亲自替她掀开帘子。

  “圣女,卷宗也查阅完毕了,还请回幻海阁吧。”

  苏灵兮却没有立刻登车。

  她站在石阶下,遥遥望向宫墙之外。

  昨夜,赵懿在幻海阁顶问她看见了什么。

  她回答,“许多人”。

  那时她只是看见了京城中的灯火、炊烟与屋舍,还不明白那些普通人的生活与所谓国运究竟有什么关系。

  可旧卷中的那段记载,却始终留在她心里。

  前代皇帝尚未苏醒,一场边军的胜利、赈灾的粮食和陆续返回故土的百姓,便已经让衰败的京畿紫气重新聚拢。

  赵懿希望她以紫玉玄气滋养他的龙体,与他孕育一个能够承接两脉气运的皇嗣。

  那条路或许真的可以暂时稳住大胤。

  如今看来,却并不是唯一的路。

  原来真的还有别的路。

  苏灵兮望着宫墙之外,心头那股沉闷忽然轻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了先前在幻海阁内,周沛锦和张更久聊天之间提到的弩车。

  随即也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友来客栈里,明明不会多少武功,却仍挡在她身前的青衫书生。

  当时他手臂流着血,还有心让她先走。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陆轩后来去了拒北城,又留下来做了一名守城士卒。

  如今那名书生带着能够让边军少死一些人的图纸来到京城,却连一次被人认真查看的机会都得不到。

  国运……

  苏灵兮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或许将这两个字想得太简单了。

  若一场胜仗能让它增长,一座粮仓能让它增长,那一架能够守住城墙、让边军少死一些人的弩车呢?

  她不知道。

  但她想看看。

  “刘公公。”

  “老奴在。”

  “我暂时不回幻海阁。”

  刘谨言掀着车帘的手停了下来。

  “陛下命老奴送圣女回去。”

  “陛下只说我不得离开京城。”

  “可陛下曾交代老奴,要护圣女周全。”

  “公公认为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安全?”

  刘谨言哑然,他显然未料到一向温和谦让的苏姑娘今天却比平日态度更加强硬了些。

  是不是陛下有些心急了呢?

  老太监不会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他躬身行礼,笑道:

  “圣女武功高强,老奴知晓。只是毕竟前些天刚遭遇袭击,旧伤未愈。如今陛下已开金口,还请圣女不要为难老奴。”

  苏灵兮皱了皱眉,对方话说得客气,却既点出了她遇袭受伤的情况,又搬出了大胤皇帝的口谕作为背书,如果不是特别有说服力的缘由,恐怕很难摆脱对方和羽林军的监视。

  她权衡片刻,

  随即看着宫门之外,轻声问道:

  “我要去城西见个人,你也要与我同去?”

  刘谨言沉默片刻,最终放下车帘。

  他知道自己当然拦不住苏灵兮。

  何况赵懿给他的命令是看住她,记清她做过什么,而不是在宫门前与她发生冲突。

  “老奴陪圣女同去。”

  ……

  城西有一处军械监旧工坊。

  数年前京中军械作坊扩建,大批工匠迁往城南,此地便不再承担大宗军械修造,只留下几间库房、一座炉房和几名负责看守的老匠。院落虽然陈旧,倒还算齐整,常用的工具也没有搬空。

  陆轩与孟止玉入京以后,住在兵部安排的武官驿馆。这些日子为了等候试造批文,二人大半时间都耗在这座旧工坊里。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斜阳越过院墙,落在堆放的木料与铁件上,将院中影子拉得很长。

  试造批文迟迟没有下来,军械监拨来的材料也颇为敷衍。十余根硬木中,大半没有达到陆轩要求的年份,有几根还带着未干的潮气。铁件倒是不少,却多是从旧军械上拆下来的,锈迹尚未除净。

  孟止玉正蹲在木料旁,用短刀刮开其中一根的外皮。

  木屑落下,里面的颜色明显发暗。

  他屈指敲了两下,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又拿些烂木料敷衍咱们!”他骂了一句。

  巷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孟止玉抬起头,只见几名羽林军转过巷口,后方的车驾在旧工坊门前缓缓停下。

  他放下手中的短刀,起身望向门外。

  几名羽林军先后下马,却没有立即进入院中。一名身着宫中服色的内侍走到车旁,躬身掀开帘子。

  随后,一名白衣女子从车中走了下来。

  斜阳落在她的衣襟与发梢上,白衣几乎不染尘色。她腰间悬着一柄素剑,面容清丽得令人不敢久视,神情却很安静,并没有寻常贵人来到这种地方时的嫌弃与倨傲。

  孟止玉并不认识她。

  但宫中内侍、随行羽林,还有那名女子不似常人的气度,都说明来者身份不低。

  他向前走了几步,抱拳道:

  “末将游骑营副尉孟止玉。不知诸位到旧工坊来,所为何事?”

  白衣女子看向他,微微施了一礼。

  “我叫苏灵兮。”

  孟止玉神情一怔。

  他虽未见过苏灵兮,却不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青城山击败拓跋蛮,红谷村斩杀北域骑兵,前些天又被当今圣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封为大胤圣女。

  如今京城上下,早已无人不知其名。

  孟止玉很快收敛惊讶,重新行礼。

  “末将见过圣女。”

  “孟副尉不必多礼。”

  苏灵兮看了一眼院中堆放的木料和铁件。

  “陆轩可在这里?”

  孟止玉愣住了,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从她身后的羽林军身上扫过。

  “陆兄正在里面修改图纸。”

  他略作停顿,谨慎问道:

  “不知圣女找他,是宫中的意思,还是兵部让圣女前来?”

  刘谨言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但他的眼里也有好奇。

  苏灵兮道:

  “都不是。”

  “我方才听说他从拒北城带来的弩车图纸被兵部压下,连一次正式试验的机会都没有。”

  她重新看向孟止玉,柔声道:

  “我想亲眼看看他带来的弩车图纸,也有些事情想当面问他。劳烦孟副尉替我通报一声。”

  孟止玉眼中的戒备稍稍退,却换上了惊讶神色。

  他正要转身,身后的木屋中忽然传来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

  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陆轩手中还握着一支墨笔,衣袖挽至手肘,手背与指缝间都沾着墨迹。

  男人仍是一袭青衫,身形修长挺拔,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衣袖收窄,腰束革带,脚穿长靴,站姿也比从前更利落,已有了几分军中人的气息。

  方才外面的对话,他显然已经听见了。

  可真正看清院门前那袭白衣时,他还是停在了门槛内。

  友来客栈那一夜已经过去许久。

  灯火、刀光和地上的血迹都在记忆里逐渐模糊,唯独那名踏着月色落入庭院的白衣女子,始终清晰得如同昨日。

  后来他在拒北城守城,又带着图纸一路来到京城,偶尔也曾想过,自己或许还会再见到她。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心底时常会想起的女人今天会亲自来到这座旧工坊。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陆轩怔了片刻,手中墨笔险些落下。

  “苏姑娘?”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她如今已经是大胤圣女。

  陆轩放下墨笔,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袖,向她郑重行礼。

  “陆轩见过圣女。”

  苏灵兮看着眼前的青衫书生。

  比起友来客栈时,他清瘦了不少,肤色也深了一些。那双原本只握书卷的手,如今已经磨出了薄茧,袖口还留着难以洗净的油迹。

  “陆公子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下。

  “你的伤已经好了么?”

  陆轩抬起头。

  那道伤已经过去太久,连他自己都很少再想起。

  可她还记得。

  “早已无碍。”

  陆轩声音稍稍放缓。

  “劳苏姑娘挂念。”

  一旁的孟止玉看了看陆轩,又看了看苏灵兮。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二人原来早就认识。

  陆轩回过神,侧身让开屋门。

  “外面风大,苏姑娘先进屋吧。”

  说完,他又看见屋中堆满桌椅的图纸和木制零件,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只是里面有些杂乱。”

  孟止玉难得看见他如此失措,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当面取笑,只弯腰抱起椅子上的几卷图纸。

  “圣女请进。”

  陆轩取过茶壶,才发现壶中茶水已经凉了。

  “我重新烧水。”

  “不必。”

  苏灵兮已经走到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弩车图纸。

  她的目光立刻被图纸上的设计吸引过去。

  图中最显眼的不是粗大的单支弩箭,而是并列设置的箭槽、连杆与回弦机括。旁边还有几张被反复修改过的草图,墨迹深浅不一,许多地方已经被陆轩划掉重画。

  “这便是陆公子设计的弩车图纸?”

  “是。”

  提到弩车,陆轩脸上的局促逐渐消退。

  他走到桌边,将主图展开。

  “拒北城试造的第一架弩车,以箭匣和多弦回弦机括替代了寻常单弦。上一次校场试射,五支弩箭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时射出,百步之外能够击裂重盾后的木桩。”

  苏灵兮看着图中并列的五道箭槽。

  “既然已经试成,为何还要修改?”

  “因为演武场不是战场。”

  陆轩没有因为先前成功便夸大其词。

  “试造的那架弩车在校场上可以使用,可连续放箭以后,回弦机括仍会发涩。拒北城风沙大,到了冬日还会结冰,一处齿轮或铁扣卡住,整架弩车便可能停下来。”

  孟止玉在旁补充道:

  “而且太重了。”

  他指向图纸下方的轮轴。

  “守城时尚能提前安置,但野战乏力。若随军转移,遇到泥地、山道或积雪,普通驮马拉不动。真要等敌骑到了眼前再推它,弟兄们还没把车调转方向,北域骑兵已经冲过来了。”

  陆轩点头。

  “所以这几日我一直在改。”

  他指着被重新绘制的连杆。

  “减少一组铁件,将弩身重量分到两侧轮轴。原先需要十名士卒协力,现在希望能减到八人。”

  苏灵兮好奇问:

  “若是普通士卒,没有学过这些机关,也能使用么?”

  陆轩陷入思考,没有立刻回答。

  孟止玉替他说道: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拒北城试射时,用的都是跟着陆兄折腾了许久的老兵。他们知道哪个绞盘先动,哪里卡住该敲哪一处。”

  “换成普通新兵,未必做得到。”

  陆轩道:

  “所以真正试验时,不能只用熟悉弩车的人。”

  苏灵兮又问:

  “它能挡住北域兽甲军么?”

  南下江南时,斐墨心曾给她讲解过北域的各大势力和军事能力,所以苏灵兮对于号称北域第一战力的兽甲军格外关注。

  陆轩低头看着图纸。

  “只靠一架弩车,挡不住。”

  “兽甲沉重,正面箭矢未必能够贯穿。可北域重骑真正可怕的,是冲锋形成以后的势。”

  陆轩在桌上取出几枚木块,摆成一列。

  “只要前排战马受伤,或者骑阵中间出现缺口,后面的骑兵便无法继续保持阵形。”

  孟止玉将其中一枚木块推倒。

  后面的几枚随之相撞。

  “北域骑兵冲得越快,阵形一乱,死的人便越多。”

  陆轩道:

  “弩车不需要一箭杀死每一名兽甲骑兵。”

  “它只要能在骑阵接近城墙以前,打断那股势,便已经有用。”

  苏灵兮看了那些木块许久。

  “它最容易坏在哪里?”

  陆轩有些惊讶对方居然如此快就能问出关键问题,他随即指向回弦机括。

  “这里。”

  “弩弦回收时,五组连杆受力不同。只要其中一组慢了一瞬,铁齿便可能相撞。轻则无法继续装填,重则弦索崩断,伤到旁边的士卒。”

  “你知道它仍可能伤人?”

  “知道。”

  “也可能失败?”

  “会。”

  陆轩没有回避。

  “所以我才要试。”

  苏灵兮不懂机关术。

  图纸中许多复杂的线条,她也无法真正看明白。

  可她听得出,陆轩没有把这架弩车当成一件用来邀功的奇物。

  他知道它能做什么,也知道它现在还做不到什么。

  反倒令她更安心了。

  她问:

  “兵部为什么不肯让你试?”

  陆轩沉默片刻。

  “试造需要木料、铁件、工匠和校场。”

  “这些东西都要有人签押。”

  “若成了,兵部只是按例办事;若败了,经手之人却要承担耗费钱粮、擅动军械的责任。”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恨。

  “他们有他们的顾虑。”

  孟止玉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怕弩车失败。”

  “他们是根本不想看!”

  陆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提醒道:

  “止玉。”

  孟止玉闭上嘴,却没有收回脸上的不满。

  苏灵兮忽然很认真地问:

  “若给你一次正式试验的机会,你需要什么?”

  陆轩抬起眼,惊讶之情几乎毫不掩饰。

  他曾在兵部门外站了几日。

  每一个经过的人都问他来自哪里,谁让他递图,有没有上官签押。

  却没有人问过,他真正需要什么。

  他从未想到过第一个问自己需要什么,竟会是她……

  “合格的木料与铁件。”

  缓过神来的陆轩立刻回道。

  “所有材料都要按照图中尺寸,由我亲自验看。”

  “还要两队士卒。”

  “一队提前由我教他们操纵,另一队从京营临时抽调,只按操弩章程训练。”

  “为何要分两组?”

  “前一队用来试弩车能做到什么,后一队用来试普通士卒能不能真正使用它。”

  “若只有跟着我反复练过的人才能操纵,这东西便还不能交给边军。”

  陆轩继续道:

  “试验时的射距、箭数、机关故障和损坏位置,都要如实记录。”

  “哪怕最后失败?”

  “哪怕失败。”

  苏灵兮点了点头。

  “陆公子,你遇到的麻烦我已经知道了,我会替你争取一次校场实测。”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缺损的院墙吹入,掀动桌角的图纸。

  孟止玉喜出望外,他转头看向陆轩。

  却见陆轩直愣愣地望向对面的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孟止玉有些不解,他轻咳嗽一声。

  陆轩这才回过神来,顿觉自己的失态。

  他当然盼望有人愿意替这卷图纸开口。

  可真正站在这里的人是苏灵兮时,他心中的喜悦之外,反而多了一层顾虑。

  他思索了片刻,拱手行礼道:

  “苏姑娘肯为我出面,陆轩感激不尽。”

  他认真看着她。

  “但这架弩车不能因为由圣女举荐,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苏灵兮没有说话。

  陆轩继续道:

  “若有人为了让圣女的举荐显得正确,提前缩短射距,换上薄些的盾甲,或者只挑最熟练的人操纵,那场试验便没有意义。”

  “它若不能上战场,便不该送去拒北城。”

  刘谨言原本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听到这里,却第一次认真打量了陆轩一眼。

  肯在机会已经送到眼前时,先把失败说在前头的人,京中并不多见。

  一旁的孟止玉也开口道:

  “还有那些木料。”

  他指向院墙边受潮的木材。

  “军械监若仍拿这些东西敷衍,弩车试不试都一样。”

  苏灵兮皱了皱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木料,随即点头道:

  “若陛下准了,材料由你们亲自验看。”

  “试验条件也提前列明。”

  “我会请刘公公一并转达,过程中不得有人调换部件,也不得事后删改记录。”

  她重新看向陆轩。

  “成功便是成功。”

  “失败,也要知道为什么失败。”

  “如你所说,不要一场假的成功。”

  “只要它得到一次真正被验证的机会。”

  陆轩久久没有出声。

  友来客栈那一夜,眼前的白衣女子清冷如月的模样便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他敬佩她宁愿束缚受蛊之人,也不肯轻易伤及无辜的善良。

  听到对方被封为大胤圣女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和对方有什么交集,如今对方在自己碰壁之时居然主动伸出援手。

  她愿意停下来,听自己这般无官无职的书生把她不懂的事情说完。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在意这次重逢。

  “还请苏姑娘答应陆轩一件事。”

  “你说。”

  “若试验成功,图纸可以交给朝廷,也可以交给各地军械作坊仿造。”

  “但它不能变成某个人邀功的私物。”

  陆轩看着那卷图纸。

  “我从拒北城带它来,不是为了让谁在奏折上多写一项功劳。”

  “是想让下一次北域骑兵南下时,不只拒北城有弩车可用。”

  苏灵兮点头。

  “好。”

  陆轩向她郑重行了一礼。

  “那陆轩便再试一次。”

  苏灵兮转头望向角落里笑着望向这里的刘谨言,她说道:

  “刘公公,拒北城送来的弩车图纸很有价值,如果成功,或许真的可以帮助前线的战事,所以校场实测的事情,可否请您转达陛下,就说是我的请求。”

  刘谨言笑了笑:“圣女的意思,老奴会一字不漏转呈陛下。只是校场、军械、工匠皆属兵部与军械监辖制,究竟如何安排,还需陛下降旨。”

  苏灵兮施了一礼,回道:“有劳公公了。”

  陆轩望向身旁的苏灵兮,眼神中有仰慕,亦有感激。

  ……

  车马离开巷口以后,孟止玉仍站在院门外。

  直到羽林军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转身看向陆轩。

  陆轩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方才带出来的那支墨笔。

  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孟止玉走到他身边,忽然问道:

  “陆兄。”

  “嗯?”

  “你与圣女早就认识?”

  “友来客栈见过。”

  “只见过?”

  陆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隔着衣袖,友来客栈里为对方挡下攻击时的手臂上那道刀伤早已摸不出多少痕迹。

  “她还记得我。”

  孟止玉笑了一声。

  “何止记得。我看圣女对陆兄可比对寻常人客气多了。”

  孟止玉露出羡慕神色:“早知道陆兄与圣女有旧,咱们何苦在兵部门外吃这么多闭门羹?”

  陆轩握着墨笔,过了片刻才道:

  “我与苏姑娘不过一面之缘,她曾救过我的命,我又怎能拿这份情分去求人办事。”

  “一面之缘?我看圣女连你伤的是哪只手都还记得。”

  陆轩未等对方说完,赶紧说:

  “去把那几根木料搬进来。”

  “那几根烂木头?”

  “先收着。”

  “为何?”

  “将来校场试验时,一并带过去。”

  陆轩看向院墙边那根已经生出霉斑的木料。

  “总要让人知道,这卷图纸为何迟迟过不了兵部这一关。”

  孟止玉笑意一敛。

  “好。”

  他弯腰抱起木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陆轩一眼。

  “陆兄。”

  “又怎么了?”

  “圣女进门以后,你是不是连茶壶放在哪里都忘了?”

  陆轩沉默了一下。

  “木料再检查一遍。”

  “我已经看过三遍了。”

  “那就看第五遍。”

  孟止玉一愣。

  “第四遍呢?”

  陆轩已经转身进屋。

  孟止玉站在院中,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大笑出声。

  ……

  入夜以后,烟雨楼后院仍旧亮着灯。

  柳若萱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放在红玄姝面前。

  “宫中外围传来的消息。”

  红玄姝展开纸张。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圣女午后入宫,近两个时辰方出。

  出宫后未返幻海阁,转往城西军械监旧工坊。

  与拒北城陆轩相见,孟止玉亦在场。

  刘谨言及数名羽林军随行。

  红玄姝看完,将纸放到烛火旁,却没有立刻点燃。

  陆轩这个名字,她并非第一次听见。

  数日前,柳若萱便从兵部官员口中听到了那卷弩车图纸。

  “先前兵部那条线,提起来。”

  柳若萱问:

  “查弩车?”

  “也查人。”

  红玄姝说完,这才将纸角送入火中。

  “查查那陆轩到底何时认识的苏灵兮。”

  “还有,他在拒北城做过什么,弩车试到哪一步,又是谁让孟止玉护送他入京,都要弄清楚。”

  柳若萱点头,随即问道:

  “要接近他么?”

  “暂时不要。”

  红玄姝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

  “苏灵兮入宫近两个时辰,出来以后第一个去见的,却是陆轩。”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她道:

  “这一趟大概不会只是为了念旧。”

  柳若萱想了想,脱口而出:

  “她难道要准备替陆轩推动弩车?”

  “有可能。”

  红玄姝将最后一点纸灰拨进香炉。

  她喃喃道:

  “这个苏灵兮,比咱们原先想的还要麻烦……”

  她抬起眼,吩咐道:

  “把陆轩这条线盯紧。”

  “不要惊动他,更不要让苏灵兮察觉。”

  “是。”

  ……

  北域盛京。

  御宁宫后殿只点着一盏灯。

  如今的王太后沐玥柔倚坐在床边,身上的薄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腰腹间那道银色月纹仍在隐隐发热。

  她轻轻地喘息着。

  寒药压下了最初的燥意,却无法真正平息月潮。那股不属于她的迟疑、依恋与欲念仍不断沿着银月符的联系,从慕容宣心底反灌回来。

  她缓缓闭上眼。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再次分不清哪些情绪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那个刚刚登上王位的年轻人。

  门外传来脚步。

  碧沁低声道:

  “公主,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房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低头走入后殿。

  他怀中抱着一只藤编花篮,里面放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白色秋花。身上穿着花匠惯用的粗布短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远比常人粗壮的手臂,指缝间还留着未曾洗净的泥土。

  男人身形异常高大,肩宽背厚,胸膛如同一堵黑色的墙。粗布衣裳被浑厚的肌肉高高撑起,腰腹却十分紧实,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沉重而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长相算不上英俊,甚至与中原人习惯的审美相去甚远。

  他的肤色深得近乎乌亮,斜照的灯火落在脸上,只映出一层沉沉的光。

  短发紧贴头皮,一圈圈细密蜷曲。

  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深深嵌在眼窝之中。

  鼻梁并不高挺,鼻翼却宽阔有力。

  厚实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露出的牙齿白得格外醒目。

  这是一张在北域和大胤都极为少见的黑肤异族面孔。粗犷、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强悍气息。

  他的颈侧还留着一道已经发白的烙痕。

  那是奴隶的印记。

  外面的人都叫他阿默。

  因为他不会说话。

  也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

  沐玥柔私下里却一直叫他:

  “默奴。”

  男人将花篮放下,在床前三步处单膝跪地。

  他始终低着头,看上去温顺、安静,像是早已习惯了听从命令。

  “碧沁,出去。”

  碧沁看了一眼沐玥柔泛红的眼尾,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默奴。

  “公主……”

  “出去。”

  碧沁没有再劝,低头退出后殿。

  房门缓缓合拢。

  门缝间掠过的风吹得灯焰轻轻摇晃。

  沐玥柔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男人。

  默奴虽生着一副与中原、北域之人迥异的面孔,却也看得出不过二十出头。至于确切年岁,谁也说不清。他早年便辗转为奴,不会说话,也不识当地文字,身上更没有籍契或任何能够证明来历的东西,或许连他自己都早已记不清了。

  四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对方还是一名被几度转卖的异族奴隶。那日,他因没有及时完成主人交代的苦役,被人用木棍打得遍体鳞伤,倒在马厩旁,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息。

  原主人嫌他不会说话,性情又木讷,正准备命人拖出去掩埋。

  沐玥柔恰好经过。

  她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停下脚步,只是看了那具满身鲜血的年轻身体一眼,便随口吩咐:

  “把人留下。”

  默奴就这样活了下来。

  伤势痊愈后,他被安置在别院花圃,平日修剪花木、搬运石料,从不主动接近主人,也极少引起旁人的注意。

  当年那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奴隶,如今却已经长成了远比寻常男人高大强壮的模样。

  只是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上,依旧很少出现明显的情绪。

  起初,沐玥柔只当自己随手养活了一个命硬的哑奴。

  直到两年前,一次远比往常猛烈的月潮突然发作。

  她需要一个男人,

  默奴恰恰就是后院里那唯一不起眼的男人。

  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当地文字,很难将寝宫中的事情说给旁人知道。

  他无亲无故,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身份低微,即便事后消失也无人在意。

  更何况,他的身体远比寻常男人强健太多。

  可她却从未想到,

  那是开始,

  却不是结束……

  那一夜之后,沐玥柔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疏解。

  可直到第二日清晨,她才察觉不对。

  往日月潮退去以后,银月符反灌而来的躁意仍会在体内残留数日,那一次却消退得格外干净。就连腰腹间灼热的月纹,也比以往更早暗了下去。

  她起初只当是偶然。

  下一次月潮来临时,她又召来了默奴。

  结果还是一样。

  也正是从那以后,她开始数次尝试在默奴身上种下银月符,只是始终未能成功。

  彼时,就连碧沁都曾劝她,不值得将珍贵的符位浪费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奴身上。

  可她还是想尝试。

  直到镇南王慕容岈对她生出觊觎,那个位置才最终落到了慕容岈身上。

  如今慕容岈已死,那个位置再次空了出来。

  沐玥柔也再次动了将银月符种给默奴的念头。

  可她始终没有成功。

  这才是最令沐玥柔无法理解的地方。

  拓跋蛮能够抵御银月符,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站在武道绝巅。

  默奴又凭什么?

  他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

  经脉中也察觉不到半点真气。

  可银月符偏偏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更奇怪的是,每次种符失败以后,沐玥柔体内积聚的反噬反而都会减轻。

  仿佛那些没能进入默奴心神的玄气,并未真正消散,而是沉入了他那副强悍得异乎寻常的身体。

  “抬头。”

  默奴依言抬起脸。

  那张脸仍带着年轻男人的轮廓,眉眼之间却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张扬。

  高耸眉骨下,那双眼睛安静而清醒。

  他并非真的迟钝。

  只是过去的奴隶生涯早已教会他,什么时候应该低头,什么时候不该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所想。

  沐玥柔盯着他看了片刻。

  直到如今,她仍不知道自己四年前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究竟只是一个体质异于常人的年轻奴隶,还是某种连自己家族传承的月魇心经也无法解释的存在。

  默奴表情平静,他望向她,眼里甚至有一丝好奇。

  没有普通奴隶面对主人时的惶恐,也没有男人被召入寝宫以后难以掩饰的贪婪。

  “过来。”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沐玥柔伸出手,一把将男人的裤子褪到了膝盖处。

  那硕大的家伙就这么直挺挺的耸立在女人面前。

  沐玥柔的眼神有些恍惚。

  几乎和自己小臂差不多的尺寸……

  每次见到对方胯下的阳具,她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沐玥柔脑中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不成这副异于常人的身体,当真处处都与旁人不同?

  女人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月潮带来的红晕已经攀上了她的脸。

  她握住了那还在跳动的家伙,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女人抬眼望向男人的脸,他也望来,四目相对。

  他在想什么?

  沐玥柔不禁想。

  女人伸长脖子,张开红唇,含住了男人的卵蛋。

  她感受到了手中阳具猛然向上!

  年轻,

  活力,

  强悍。

  女人心中暗自想着。

  很好,

  有自己的专属奴隶,

  真的很好。

  她舔得很仔细,手上也动作不停。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太后,在自己的寝宫里却在如母狗一般服侍低贱的奴隶。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竟异常地兴奋。

  女人喘息着仰倒在床上,

  亵裤甩到了默奴的脸上。

  “来……”

  女人的声音传来,男人有些恍惚。

  他只是一个花匠,对方却是拥有巨大权势的女人。

  但她好像很喜欢自己……

  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

  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甚至不想知道。

  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反倒危险越大。

  男人跪了下来,随即头被女人伸出来的手按住了。

  他的头被女人按到了她的裙摆下。

  咸湿,

  黏腻,

  柔软。

  很美妙的部位。

  他贪婪地吸吮着,

  女人在他的舌头下抖动着。

  “啊……”

  “啊……”

  “默奴”

  女人的娇喘带着微弱的颤音。

  男人握住了对方的脚踝,向外撑开。

  房中的灯火再次晃动。

  纱帐垂落,遮住了床边的身影。

  ……

  不知过去多久,殿中的灯焰已经矮了一截。

  月潮终于缓下去了一些。

  沐玥柔靠在床头,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默奴跪坐在床边,仍旧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男女气机刚刚交融,正是银月符最容易进入对方心神的时候。

  沐玥柔抬起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银色玄气沿着两人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联系,缓缓渗入他的经脉。

  一轮细小银月逐渐映入默奴的瞳孔。

  “看着我。”

  男人抬起眼。

  沐玥柔嘴角出现一丝笑意。

  “跪下。”

  默奴依言跪下。

  “把手给我。”

  他同样伸出了手。

  沐玥柔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眼前这个男人本就是奴隶。

  这些命令,他平日里一样会听。

  真正决定银月符是否种下的,是那道符意能不能进入他的心神。

  沐玥柔再次催动玄气。

  映在默奴眼中的那轮银月微微颤动,非但没有继续深入,反而从边缘开始溃散。

  不过数息,便完全消失。

  沐玥柔眼神一沉。

  月魇心经全力运转。

  可银月符依旧如往日般,未在对方体内种下……

  那道符意始终无法侵入他的心神,可随之一同渗入经脉的月魇玄气,却似乎被他的身体悄然吸收。

  她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不对?”

  默奴没有回答。

  他本就不能说话。

  那双眼睛依旧显得迟钝而温顺,看不出任何异样。

  沐玥柔看了他很久,最终缓缓松开手。

  就在她转过身时,腰腹间的银色月纹再次透过薄衣亮起。

  不远处的铜镜中,默奴原本低垂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

  准确地落在月纹所在的位置。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重新垂下眼帘。

  沐玥柔原本正在整理衣襟的手,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铜镜里,那张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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