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1-6)作者:菲利克斯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8-08 9:22 已读217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令她们背叛信仰吧!】(1-6)

作者:菲利克斯
2026/08/08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45528

  19世纪拉丁美洲独立战争背景的历史文,不过要提前声明,里面会出现真实历史人物的恶堕、变节与H情节,而这些情节只是属于同人二创,与文里面主角所持有的立场一样,只是为了恶堕这盘粗包的饺子,不代表我本人的立场与想法,一切都只是虚构,当成二次创作就可以!如果有觉得冒犯的话,请尽管关掉不看,感谢

  第一章: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与未燃的篝火

  一八〇九年一月的卡斯蒂利亚荒野,冷得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铁剑,正一寸寸地刮着军人们的骨头。

  狂风卷着刺骨的冻雨从瓜达拉哈拉的群山间呼啸而过,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蠕动的西班牙士兵们吹得东倒西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湿透了的粗呢军服、劣质烟草、伤口溃烂的脓血,以及刚刚战败后残存的、还未在冷雨中散尽的硝烟味。

  就在一天前,西班牙中央军团在乌克莱斯被法军维克托元帅的部队彻底击溃。那位自诩深谙兵法的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在法国骑兵如潮水般的冲锋面前,除了下达撤退的命令之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此时的宿营地,不过是荒野中一片地势稍高、不至于被积水淹没的乱石滩。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裹着一件满是泥点子和破洞的深蓝色军大衣蜷缩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试图在一堆几乎被雨水浇灭的湿柴上点燃一撮微弱的火苗。火光忽明忽暗,将他那张年轻、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庞照得有些狰狞。

  “该死的卡斯蒂利亚……该死的拿破仑,还有这该死的、像面粉糊一样脆弱的西班牙军队。”

  菲利克斯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三个月了。

  在上一世,他只是一个对拉丁美洲历史抱着病态狂热的现代大学毕业生。他熟悉玻利瓦尔的每一次进军,能随口背出圣马丁越过安第斯山脉的路线,并且对那些在拉美独立战争的英雄们的生卒年如数家珍。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荒诞的玩笑——在一场宿醉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八〇八年年初的马德里军营里,成了一名出身于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家庭的年轻副官。

  没有系统,没有通天的神力,只有一腔对历史轨迹的先知,以及这具随时可能被法军滑膛枪弹打成筛子的脆弱肉体。

  这一年来,菲利克斯是在真正的死人堆里爬过来的。在著名的拜伦战役中,为了不被法国人的刺刀穿透胸膛,他被迫带着一队吓破了胆的民兵迎着法军的排枪疯狂冲锋。那不是出于什么对费尔南多七世国王的忠诚,而是一个溺水之人最本能的挣扎。

  可笑的是,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狰狞表情,在将军们眼里却成了“无畏的保皇党英雄气概”。他活了下来,并且因为那场歪打正着的反冲锋一路晋升到了上尉。

  “活下去,然后找个机会,哪怕是去古巴当一个看守仓库的闲差,也必须尽早离开这个随时会崩溃的半岛。”

  这就是此时菲利克斯全部的朴素志向。他绝不是什么拯救帝国的圣人,他只想在这场将整个欧洲卷入绞肉机的战争中给自己保留一具完整的骨架。

  “菲利克斯!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是在向安达卢西亚的圣母祈祷,还是在想念马德里那些有着黑珍珠般眼睛的姑娘?”

  一个带着浓重拉普拉塔口音的爽朗笑声穿过冷雨和狂风,粗暴地打断了菲利克斯的思绪。

  菲利克斯抬起头,摇晃的火光中,几个高大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朝着他的避风处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何塞·米格尔·卡雷拉,这个二十三岁的智利青年此时正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班牙轻骑兵夹克,湿漉漉的黑色卷发贴在额头上。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败仗,他的脸上却依然挂着那种安第斯山脉游侠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玩世不恭。

  在卡雷拉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情沉稳得像是一尊花岗岩雕像的年轻军官,何塞·德·圣马丁。这位三十岁的中尉有着一双深邃、忧郁而坚定的眼睛。他手里拎着一壶刚刚用军饷换来的掺了水劣质烧酒,大衣上的铜纽扣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再往后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即便在溃军中也努力保持着贵族仪态的卡洛斯·玛利亚·德·阿尔韦亚尔,以及基多塞尔瓦阿莱格里侯爵的公子——卡洛斯·德·蒙图法尔。

  这四个人,是菲利克斯在这一年的军旅生涯中结识的最奇特也最亲密的朋友。

  他们都是克里奥尔人(生于美洲的西班牙裔),为了在这场抗击法国入侵的战争中捍卫他们名义上的祖国,这些来自新大陆的年轻精英们越过大洋,在西班牙的土地上抛头颅洒热血。

  “坐吧,绅士们。如果你们不介意这堆火随时会像贝内加斯将军的防线一样崩溃的话。”菲利克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了干燥的石块。

  “得了吧,别提贝内加斯了。”阿尔韦亚尔啐了一口唾沫,狠狠地坐了下来,从圣马丁手里夺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头蠢猪!在乌克莱斯,他甚至把炮兵阵地布置在了泥沼里!法国人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炮弹全都打进了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要是让拉普拉塔的牛仔们来指挥,哪怕用套索也比他的步兵方阵管用!”

  “卡洛斯,慎言。”圣马丁挨着菲利克斯坐下,用温和但无可置疑的语气说道,“贝内加斯将军虽然指挥有失,但他依然是最高洪达任命的指挥官。我们在祖国的土地上应当保持军人的纪律。”

  “‘祖国’?”卡雷拉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垂死的火苗,“何塞,我的兄长,你把这片我们正为之流血的土地叫祖国?但在那些马德里的半岛人眼里,我们又是什么?我们只是印度群岛的克里奥尔猴子。他们用我们的黄金在巴黎和伦敦买香水,却连一个哪怕是税务官的职位都不愿意留给美洲的主人。”

  蒙图法尔叹了口气,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作为基多显赫贵族的后裔,他比旁人更清楚这种不公:

  “在基多,我的父亲每年要向总督府缴纳成千上万比索的税款。但当半岛的饥荒蔓延时,他们只会下达更多的征粮令,而当我们的庄稼因为病虫害颗粒无收时,利马的副王却甚至不愿意拨出一比索的救济。何塞说得对,我们在这里像西班牙人一样流血,但在他们眼里我们终究是外人。”

  细密的雨丝落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个人挤在这小小的避风处,劣质烧酒在每个人的喉咙里烧出一团团微弱的温度。

  年轻的阿尔韦亚尔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目光灼灼地看着火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半岛吧。国王陛下成了拿破仑在瓦朗塞城堡里的金丝雀,约瑟夫·波拿巴那个法国酒鬼坐在马德里的王位上。最高洪达今天在塞维利亚,明天可能就要逃到加的斯去。西班牙自己都快亡了,他们凭什么还觉得自己有权力统治那片比半岛大十倍的土地?”

  “如果半岛真的彻底沦陷……”卡雷拉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看着圣马丁,又看着蒙图法尔,“我们为什么不把在半岛学到的军事本领带回安第斯山脉去?在圣地亚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自己建立政府。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管理自己的土地,难道不比当这些半岛蠢猪的奴隶要好得多?”

  圣马丁沉默着。他没有反驳卡雷拉和阿尔韦亚尔,只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堆。作为在西班牙军队里服役了二十年的老兵,他对这个国家的腐朽有着最切肤的体会。他在杰林战役中负过伤,在抗法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他的军衔却始终停滞不前,只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拉普拉塔的亚佩尤。

  “自由……”蒙图法尔低声呢喃着这个词,仿佛它是一首带有魔力的拉丁文诗歌,“我的父亲在来信中说,基多的学者们正在翻译法国人的《人权宣言》。如果美洲能够实现改变,那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哈哈,改变!”卡雷拉大笑着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差点把这位年轻上尉的大衣拍散,“菲利克斯,我的好兄弟!别总是沉着脸。我知道你是个半岛人,但你和那些傲慢的‘加丘平’(美洲对半岛人的蔑称)不一样。你拿我们当人看。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了,你跟我们一起去美洲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去美洲?我去那里能干什么?何塞·米格尔,我可不会骑马去套牛。”

  “去当我的姐夫啊!”卡雷拉挤了挤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大声说道,“我有个姐姐,叫哈维埃拉。我向上帝发誓,她是整个圣地亚哥最美丽的玫瑰。虽然她的脾气像安第斯山脉的鹰一样烈,但她最崇拜像你这样冲过锋的孤胆英雄。只要你愿意去,我做主把她嫁给你!”

  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都跟着哄笑起来,沉重的战败阴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善意的玩笑驱散了不少。

  只有圣马丁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将酒壶递还给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接过酒壶,却没有喝。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正因为一个玩笑而年轻气盛互相打闹的朋友们。他的目光在火光的阴影中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凉的宿命感。

  这些现在还穿着西班牙军装、为了这个旧帝国的存亡而在泥泞中挣扎的年轻军官们,根本不会想到在短短两年之内,大西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将会爆发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暴。

  而他们,都将是那场风暴中最耀眼的弄潮儿。

  菲利克斯看着卡洛斯·德·蒙图法尔,这个举止优雅、博学多才的基多贵族青年。一年后他就会奉西班牙摄政王之命作为特使回到美洲,企图调解基多的动荡。但他最终会被家乡的自由之火唤醒,彻底背叛西班牙,投身于基多乃至新格拉纳达的独立事业。

  然而在一八一六年,那位被西班牙派往美洲铁血残酷的莫里略将军,将会用最无情的绞刑架在波哥大终结这位年轻人的生命。他的头颅将会被砍下挂在枪尖上示众,用来警示那些胆敢反抗帝国的叛逆。

  菲利克斯又看向圣马丁和阿尔韦亚尔,此时的他们在西班牙的战场上亲密无间,同生死共患难,就像是同一个子宫里孕育出来的兄弟。

  但当他们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建立起劳塔罗兄弟会推翻了西班牙的统治后。权力的毒药、地缘的冲突,以及对阿根廷未来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设想,会将这对曾经的挚友彻底推向对立面。阿尔韦亚尔会成为独裁的总政首脑,而圣马丁则会因为对内斗的厌恶而与之决裂。两人的关系将在尔虞我诈的拉普拉塔内战中彻底碎成一地残渣。

  最后,菲利克斯的目光落在了何塞·米格尔·卡雷拉的脸上。

  这个正没心没肺地大笑、许诺要把姐姐嫁给自己的智利青年,是他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少数几个能说得上真心话的死党。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卡雷拉三兄弟会成为智利早期独立运动的绝对领袖。哈维埃拉·卡雷拉更是会用自己的双手缝制出智利历史上的第一面国旗。但是命运给予这个家族的,是拉美独立史上最惨烈最令人窒息的悲剧。

  因为与奥希金斯、圣马丁等人的权力斗争,卡雷拉家族在阿根廷流亡期间会被昔日的同盟军无情出卖。一八一八年,何塞·米格尔的两个弟弟——胡安·何塞和路易斯会在门多萨被公开枪决。而三年后何塞·米格尔本人也将在同一个地方,被以同样的罪名处死。

  至于那位高傲的姐姐哈维埃拉,只能在无尽的流亡与悲痛中看着家族的男丁一个接一个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卡雷拉,你姐姐的脾气真的很烈吗?”菲利克斯捏着酒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当然!我可没骗你菲利克斯。她发起火来连我的父亲都要退避三舍。”卡雷拉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菲利克斯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结局,知道那场所谓的独立战争在给美洲带来自由的同时,会带来何等惨绝人寰的背叛、屠杀与内耗。

  但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卡斯蒂利亚的冷雨里瑟瑟发抖的西班牙上尉。他连下个月能不能在维克托元帅的法国骑兵刀下活下来都无法保证,又有什么资格,去改变那四个未来美洲解放者、乃至一整片大陆的命运?

  “算了,美洲的事情与我这个半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战争结束,我能去古巴或者菲律宾混个闲差,离这些是非之地越远越好。”菲利克斯在心里自嘲地叹了口气。

  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安第斯山脉的某个山口与这些曾经在同一口铁锅里喝过酒的兄弟们兵戎相见。

  这时一阵急促而泥泞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穿传令兵制服、浑身被泥浆裹满的士兵翻身下马,狼狈地在乱石滩上滑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那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毫无神采的眼睛在篝火旁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菲利克斯军大衣上的上尉肩章上。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传令兵大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哭腔,“贝内加斯将军命令你立刻前往修道院司令部!将军在等你上尉,立刻!”

  菲利克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身边的四位好友。

  “司令部?”卡雷拉止住了笑,狐疑地看着传令兵,“这个时候召见一个先锋上尉?难道那个老混蛋终于想起来要派人去安杜哈尔山口堵住法国人的骑兵了?”

  “不,我不知道,先生。将军看起来很愤怒,也很着急。”传令兵浑身发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菲利克斯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那顶已经有些变形的军帽,按了按腰间的佩剑,转头对圣马丁等人说道:“看来我的白兰地时间到此为止了,绅士们。我去去就回,希望那个老头子不是让我带着三十个拿干草叉的民兵去冲击维克托元帅的军队。”

  圣马丁微微点头,神情中多了一丝警惕:“小心些,菲利克斯。现在的司令部比战场还要混乱。”

  菲利克斯踩着松软而冰冷的泥浆,跟着传令兵朝着荒野深处走去。沿途无数受了伤的西班牙士兵像是一堆堆腐烂的木头一样,毫无生气地倒在雨水里。那些残破的军旗在风中发出绝望的猎猎声,仿佛是在为这个正在慢腾腾死去的帝国唱着挽歌。

  菲利克斯心中对这位贝内加斯将军没有半点好感,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中年军人根本没有任何军事天赋,他能当上将军纯粹是因为法国人的入侵打乱了整个王国的官僚体系,让大批平庸之辈得以在混乱中攫取权力。

  更让菲利克斯不齿的是,两年后这个家伙将被派往新西班牙(墨西哥)担任副王。在那里,他那粗暴、贪婪而愚蠢的统治不仅没有安抚克里奥尔人的情绪,反而彻底激化了半岛人与土生白人之间的阶级矛盾,直接催生了墨西哥独立战争的全面爆发。

  “一个在欧洲被法国人抽得体无完肤的败军之将,跑到美洲去作威作福,最后砸烂了帝国最璀璨的一颗明珠。”菲利克斯在心中冷笑。

  不一会儿,一座废弃的卡斯蒂利亚圣母修道院出现在黑夜的雨幕中。这里已经成了贝内加斯的临时司令部,修道院那原本庄严的拱门如今被马车和军火箱堵死,石柱上拴着几十匹正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的战马。

  菲利克斯穿过满是泥水的大厅,避开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重伤员,在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兵的注视下推开了一间曾是忏悔室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雪茄烟草味、白兰地的甜香,以及贝内加斯将军身上特有的夹杂着油脂与失败者的酸臭气。

  贝内加斯正站在一张铺满了地图的橡木桌前。他大约五十岁,红润的脸庞上满是因酒精和暴怒而产生的血丝,那件缀满了金色流苏的礼服上还沾着泥点子,在他身边几名参谋军官正低着头,神情紧张地记录着什么。

  “噢,阿尔瓦上尉,你终于来了。”贝内加斯抬起头,用他那双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盯着菲利克斯,声音粗鲁而沙哑。

  “将军阁下。上尉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向您报道。”菲利克斯挺直了脊背,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

  贝内加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参谋军官退下。木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狭小的忏悔室内只剩下这位败军之将和年轻的穿越者。

  “阿尔瓦,我知道你在拜伦战役里的表现,那很勇敢,国王陛下需要你这样无畏的年轻人。”贝内加斯绕过书桌,走到菲利克斯面前。他的嘴里喷出白兰地的气味,让菲利克斯微微有些反胃。

  “这是属下的本分,阁下。”

  “很好,本分。”贝内加斯冷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用红色火漆密封、盖着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双头鹰印章的公文,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胸前,“但这片该死的半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年轻人去谈论本分了。中央洪达下达了新的调令,阿尔瓦。你被挑中了。”

  菲利克斯的手指触碰到那封冰冷的公文,心中微微一震。

  “调令?阁下,是要我去南方重组阿尔加维军团吗?”

  “不,阿尔瓦。你的新战场不在这里,而在大西洋的另一端。”贝内加斯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有些褪色的新大陆地图,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嫉恨与市侩:

  “是新西班牙。就在几个月前那里的克里奥尔人受了那些无神论者的蛊惑,竟然敢要求地方自治!那个像个寡妇一样哭天抹泪的懦弱副王伊图里加雷竟然还企图向那些美洲耗子妥协!幸好我们忠诚的半岛商人和官员在墨西哥城发动了政变,把他关进了地牢。”

  贝内加斯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现在那里的局势像是一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那些土生白人精英正在暗中勾结,新西班牙需要忠诚、在半岛战争中证明了自己武力的年轻军官去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叛逆。中央洪达看中了你安达卢西亚破落贵族的出身——你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并且你足够勇敢。你将作为特使,代表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前往新西班牙协助当地临时政府维持秩序。”

  菲利克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瞬间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新西班牙?特使?

  历史在这一刻,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将他这个原本只想在半岛战争中苟活的历史旁观者狠狠地推向了那片狂暴的大陆。

  “将军,我……”

  “不用说了上尉。”贝内加斯粗暴地打断了他,递给他一张已经签好字的通行证,“明天天亮,你就跟着邮政马车出发前往塞维利亚。在那里,你会拿到你的任命书和前往加的斯港的船票。新西班牙是一片富庶的土地,那里有数不尽的黄金和白银,比这片充满死尸和烂泥的卡斯蒂利亚要好上一万倍。如果不是国王的调令,我都想亲自去墨西哥城。”

  贝内加斯看着菲利克斯,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嫉妒的冷笑:“去吧,阿尔瓦。去为我们的国王守住那片金库。”

  当菲利克斯拿着那封沉甸甸的公文和通行证,踩着夜色中的冷雨回到乱石滩时,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最后一丝火星。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正围坐在火旁,看到菲利克斯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卡雷拉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怎么了,菲利克斯?那个老混蛋真的让你去安杜哈尔送死?”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公文和通行证递给了圣马丁。

  圣马丁有些疑惑地接过公文,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起来。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西班牙官方公文,这位向来沉稳的拉普拉塔中尉眉头也渐渐拧成了一个铁结。

  “新西班牙……”圣马丁低声读出了声。

  “什么?!”卡雷拉一把夺过公文粗暴地扯开,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也急忙凑了过来。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卡雷拉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大笑,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震得石块上的雨水纷纷落下。

  “圣母玛利亚啊!菲利克斯!你这个走运的安达卢西亚混蛋!”卡雷拉狠狠地锤了菲利克斯一拳,脸上满是真切的羡慕,“新西班牙!墨西哥城!那可是整个美洲最富庶的地方,那里的天比这里的要蓝一百倍,那里的姑娘出门都戴着纯银的首饰!你不用在这该死的冷雨里跟法国人的刺刀拼命了!”

  阿尔韦亚尔也显得异常兴奋,他抢过酒壶又喝了一大口道:“这简直是天大的美差!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在那里你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发大财。等我们这里的战争打完了,你一定要请我们在墨西哥城最豪华的庄园里喝龙舌兰酒!”

  只有蒙图法尔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作为基多精英,他深知伊图里加雷事件在美洲引起的震动。半岛人商人和官员废黜副王的行为已经彻底撕裂了克里奥尔人与西班牙王室之间最后的温情。

  “菲利克斯,”蒙图法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去那里固然能躲避半岛的战火,但新西班牙现在的局势并不像何塞·米格尔想的那么美好。半岛人强行废黜了伊图里加雷副王,克里奥尔人的愤怒正在地底下像岩浆一样翻滚。你作为洪达的特使去那里协助那些政变的半岛人官员,可能会面临很多意想不到的敌意。”

  圣马丁将公文还给菲利克斯,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厚重与祝福:

  “蒙图法尔说得对,美洲正在发生改变。但无论如何菲利克斯,这比留在这里当炮灰要好得多。美洲需要有见识和教养的年轻军官。去吧我的兄弟。祝你一路顺风。”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的四位好友,他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为他能够脱离半岛这个随时会送命的泥潭而由衷地感到高兴。然而看着这四张年轻热烈却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庞,菲利克斯的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股无法言喻的自嘲。

  (好事?朋友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新西班牙确实是一片富庶的黄金之地。但就在一年后,一八一〇年的九月,那个叫伊达尔戈的疯子神父就会在多洛雷斯敲响那口代表毁灭的钟。到时候数十万由饥民、原住民和混血儿组成的暴民起义军,将会像热带的蝗虫一样席卷整个墨西哥。他们会把半岛人全家吊死在树上,会用柴刀砍碎任何穿着西班牙制服的军人。

  而他菲利克斯,作为西班牙洪达派去的特使,将会被直接推向这股血腥风暴的最前沿。

  避难所?不,那不是避难所,那是另一个更加血腥残酷,且没有任何退路的地狱。

  当晚,荒野上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无数个冤魂在修道院那破损的石缝间发出凄厉的哭嚎。

  菲利克斯躺在临时搭建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上,身上裹着湿透了的军大衣,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虚空。

  他失眠了。

  身边的士兵们发出一声声粗重而疲惫的鼾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梦呓和伤员痛苦的低吟,但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却像是有无数条历史的长河在疯狂地奔涌碰撞。

  “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命运的拷问。

  逃跑吗?

  在加的斯港登船前开小差,或者到了墨西哥城后立刻找个借口辞官,然后带着一点积蓄隐姓埋名,去古巴或者美国当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这种苟活的念头曾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

  但是,当他看着那幅在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历史画卷,看着那片即将陷入长达两百年战乱、贫困、分裂与屈辱的拉丁美洲版图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而黑色的野心开始像野草一般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滋长。

  “拉丁美洲的独立,真的给那片土地带来了自由和幸福吗?”

  菲利克斯在心中质问着自己。

  答案是否定的。

  作为历史爱好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拉美独立后的惨状。

  西蒙·玻利瓦尔在晚年绝望地喊出“美洲是不可统治的,我们在海里耕作”,最终在肺结核和背叛中凄凉死去。圣马丁流亡英伦,一生再未回到他解放的故土。

  而在他们死后,失去统一秩序的美洲彻底沦为了考迪罗们的乐园。无休止的内战、政变和屠杀,让这片本该成为世界上最富庶伟大的土地彻底沦为了贫困与混乱的代名词。

  墨西哥会在美墨战争中失去一半以上的领土,加利福尼亚的黄金、德克萨斯的油田和科罗拉多的富庶,最终都成了美国人口中掠夺的肥肉。

  阿根廷会在内战中将大片的荒漠屠戮殆尽;玻利维亚会因为失去出海口而永远沦为一个贫瘠的内陆国;巴拉圭会被邻国联合绞杀,几乎损失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成年男性。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因为那些克里奥尔地主阶级的贪婪、独立将领们的虚荣,以及那毫无秩序、盲目效仿欧洲的脆弱民主幻想。

  “如果美洲的独立只是这样一场让数代人流血、让一整片大陆沦为二流殖民地的骗局……”

  菲利克斯缓缓坐起身来,他的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眼中闪烁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改变它?既然上天让我带着现代的知识穿越到了这个大动荡的前夜,既然西班牙的中央洪达名正言顺地给了我特使的身份与无上的合法权力……”为什么,我不能去篡夺这一切?整合出一个强大的统一美洲!?”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急促起来。

  而且还有那些未来的女英雄们,高傲狂野的曼努埃拉·萨恩斯;年轻坚定、像一株荆棘般无畏的波利卡帕;骁勇爱护族人的胡安娜·阿苏杜伊;还有卡雷拉口中那位还未见面的脾气暴烈的姐姐哈维埃拉。

  她们的信仰是高尚的,但也是盲目的。她们以为自己在为了美洲的自由而战,却不知道她们的牺牲最终只会成为那些克里奥尔政客和英美资本家餐桌上的甜点。

  “与其让她们在原本的历史中走向毁灭、自杀、流亡和凄凉的死亡,不如由我来亲手折断她们的脊梁。我要将她们的信仰、她们的肉体、她们的灵魂全部重塑,让她们彻底沦为我床榻上的玩物,和帮我统治美洲、建立大一统帝国的最冷酷的帮凶。玻利瓦尔做不到的事情,圣马丁无法实现的伟业,由我带着西班牙的资源和美洲的黄金去彻底实现。”

  在这卡斯蒂利亚冰冷的雨夜里,一个原本只想苟活的年轻军官的灵魂彻底蜕变了,那些懦弱与迷茫被野心、权欲与征服欲一扫而空。他要用铁血、智谋与现代的权术,在拉美那片即将沸腾的土地上下一盘长达半个世纪的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大棋。

  清晨。

  卡斯蒂利亚的灰色晨光穿过浓重的雾气,惨淡地照耀在乱石滩上。

  菲利克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一柄拜伦战役中留下的佩剑,几件换洗的内衣,以及那封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公文。

  圣马丁、卡雷拉、阿尔韦亚尔和蒙图法尔站在他的马车旁,清晨的冷风吹得每个人的大衣猎猎作响,昨夜的劣质烧酒和温情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但离别的伤感已经不可避免地弥漫开来。

  “菲利克斯上尉,”圣马丁走上前,他那双宽大、长满了老茧的手重重地握住了菲利克斯的手,神情中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情,“虽然新大陆局势动荡,但我依然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在拉普拉塔,或者在墨西哥城的某家酒馆里再次共饮。”

  “会有的,何塞。我向你保证。”菲利克斯微笑着回答道。

  卡雷拉则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哈哈大笑:“记住我的话菲利克斯!去墨西哥城安顿好了,别忘了给圣地亚哥写信!我姐姐哈维埃拉,我可给你留着呢!”

  “我记住了,何塞·米格尔。”菲利克斯看着卡雷拉那张真诚而阳光的脸心中微微一颤, “保重我的朋友们,在战场上活下来。”

  蒙图法尔和阿尔韦亚尔也纷纷与他拥抱告别。

  菲利克斯跨上了前往南方的邮政马车,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响鞭,马车轮子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前驶去。他坐在马车里,拉开车窗的皮帘。在淡淡的晨雾中,圣马丁、卡雷拉等四人的身影正渐渐变得模糊。他们站在荒野的乱石滩上,挥舞着军帽,像是一组即将被历史洪流无情吞噬的剪影。

  菲利克斯缓缓收回了目光,将皮帘重重地放下。

  马车外的冷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投射在新大陆的方向。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第二章:莫雷纳山脉的鹰犬与新大陆的艳阳

  离开卡斯蒂利亚中央军团的第三天,马车驶入了莫雷纳山脉的边缘,这里的景色与北方的平原截然不同,嶙峋的怪石像是一颗颗从地底下龇出来的犬齿,灰绿色的橡树和灌木丛在寒风中绝望地扭动着,山谷间弥漫着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铅灰色浓雾。莫雷纳山脉自古就是强盗、走私犯和逃兵的乐园,而当法国人的铁蹄踏碎了西班牙王国的法律之后,这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个山洞,都成了那些自称为“保卫上帝与国王”的游击队的巢穴。

  菲利克斯坐在狭窄颠簸的邮政马车里,车轮每转动一圈,都会在泥泞的乱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无心欣赏这荒凉而悲壮的半岛风光,大腿上平铺着那张盖有红色火漆的新西班牙特使任命书,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略显粗糙的纸质纤维。

  “墨西哥城……”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路上,他已经彻底理清了思路。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在卡斯蒂利亚的冷泥里多活一天的懦夫,那颗被无尽的历史知识武装起来的现代人头脑,已经开始疯狂地推演着即将到来的美洲大变局。

  要在新西班牙那个泥潭里站稳脚跟,光靠一张塞维利亚洪达的委任状是远远不够的。墨西哥城的半岛人官僚是一群傲慢且多疑的秃鹫,底层的原住民和克里奥尔青年是一群随时准备吃人的饿狼。他需要刀剑,需要最锋利的铁血爪牙,需要那些哪怕在最绝望的境地里也能为他撕开一条血路的狂热军人。

  “我必须在到达加的斯港之前,尽可能地往自己的口袋里塞一些有用‘牌。”菲利克斯自言自语道。

  然而,在这个连中央洪达都朝不保夕、整个半岛被法国人打得千疮百孔的时代,去哪里找他想要的牌?

  命运很快就以一种粗暴的方式,给了他答案。

  马车驶入了一处狭窄的、被称为“死人咽喉”的深谷。

  “吁——!”

  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地勒紧了缰绳。四匹疲惫的御马发出痛苦的嘶鸣,马车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猛地停了下来,车厢里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菲利克斯顺着车窗向外望去,瞳孔骤然缩紧。狭窄的山路上,几棵被砍倒的巨大橡树横七竖八地挡住了去路。而在周围嶙峋的怪石和灌木丛后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几十个黑乎乎的身影。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面容狰狞的汉子,他们头上裹着脏兮兮的棉布,身上穿着残破不全的平民衣服,有的甚至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然而,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好笑——那是从战死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英国棕贝丝滑膛枪、磨得雪亮的野战军刀,以及一些在铁匠铺里临时打造的长矛与草叉。

  “下来!把马车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

  一个满脸大胡子、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端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火枪,一枪托砸碎了马车的车窗玻璃粗鲁地咆哮着,碎玻璃像冰雹一样砸在菲利克斯的军大衣上。

  “我是最高洪达任命的陆军上尉,正在执行前往塞维利亚的紧急公务!”

  菲利克斯推开车门,强忍着内心的紧张,用一种威严而傲慢的半岛贵族腔调大声喝道。他站在马车的踏板上按着腰间的佩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粗野的游击队员。

  “公务?哈哈,弟兄们,这个小白脸说他有洪达的公务!”

  那瞎了一只眼的大胡子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周围的游击队员们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饥饿者对特权阶级的本能敌意与贪婪。

  “去他妈的洪达!老子的肚子已经三天没见过面包了,老子的枪里连半克火药都没有!你的通行证在山里甚至换不来一头病驴!”大胡子猛地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菲利克斯的胸口,“把你的大衣脱下来,还有你的皮靴,要是我们能在你身上搜出一个金比索,老子就大发慈悲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喂鹰!”

  几名贪婪的游击队员已经怪叫着冲了上来,开始粗暴地拉扯马车上的行李,甚至有人盯上了菲利克斯腰间那柄镶嵌了黄铜配件的佩剑。

  “住手!你们这群没教养的牲口!他是西班牙的军官,不是法国人!”

  就在冲突即将失控、菲利克斯准备拔剑拼命的瞬间,山谷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年轻却充满了无上威严的清脆喝令。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像是一柄重锤瞬间砸熄了游击队员们的喧嚣。

  菲利克斯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山坡的怪石上,一个年轻的骑手正缓缓策马而下。他胯下的是一头瘦弱但四肢矫健的本地安达卢西亚黑马,身上穿着一件沾满了黑色血迹的不合身法军骑兵蓝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柄几乎与他身体等长的重型胸甲骑兵剑。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一岁。他没有像其他游击队员那样裹着脏布,而是戴着一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军帽,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灰色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烁着冷酷与坚定。

  “托马斯老大!”

  大胡子老兵看到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狂暴的神情瞬间收敛了许多,有些不甘地将火枪往下压了压。

  被称为托马斯的年轻人策马走到马车旁,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一具尸体一样在菲利克斯身上来回扫视了几圈。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菲利克斯领口上那枚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代表着正规军上尉军衔的红黄色徽章上。

  “你的名字,上尉。”年轻人用一种极其冷淡、甚至有些沙哑的桑坦德口音问道。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中央军团穆尔西亚团第三先锋连上尉。”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特使任命书递了过去,“我奉最高洪达的命令前往南方执行公务。年轻人,你的部下正在试图抢劫一位刚刚在拜伦、图德拉和乌克莱斯为国王陛下流过血的军官。”

  年轻人接过公文,借着山谷间惨淡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他看得极慢,甚至有些吃力,但他那张略显苍白、有些营养不良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起伏。

  “他是正规军,托马斯。他身上肯定有塞维利亚那些官老爷发给他的金币!我们已经三个星期没从米纳那里领过一个比索的军饷了!”大胡子老兵在一旁焦躁地低声嘀咕。

  “闭嘴,胡安。”年轻人猛地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气,大胡子浑身一颤,乖乖地闭上了嘴。

  年轻人将公文折好,递还给菲利克斯。他有些僵硬地在马上微微躬了躬身,算是一个极其勉强的军礼:

  “阿尔瓦上尉。我是托马斯。我的部下只是饿坏了,我们无意冒犯一位拜伦战役的英雄。你可以继续你的旅程了。”

  说完,他拨转马头,准备命令部下搬开挡路的橡树。

  “等等。”

  菲利克斯站在马车踏板上,看着那个正准备离去的年轻身影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托马斯。

  这个年轻冷酷、在游击队里拥有绝对权威、且说首领是米纳的年轻人。

  在西班牙半岛战争的历史上,在那个未来将要把整个西班牙王国拖入血腥王位内战的卡洛斯战争中,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能同时代表“军事天才”、“保王党狂热”与“托马斯”这三个词。

  “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Tomás de Zumalacárregui)。”

  菲利克斯近乎耳语般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马背上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僵。他勒紧了缰绳,黑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然后缓缓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冷漠,而是换上了一种极度惊疑、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戒备。

  “你认识我上尉?”年轻人按住了腰间的重剑柄,“我们在哪里见过?萨拉戈萨?还是帕姆普洛纳?”

  菲利克斯看着那张年轻但已经写满了风霜的脸,心中掀起了狂澜。

  果然是他!

  未来的卡洛斯派第一名将,游击战与阵地战的无双之神,那个在三十年后以一己之力率领几千名巴斯克农民、打得西班牙政府军数十万正规军丢盔弃甲的“托马斯老大”!

  “不,我们从未见过,祖马拉卡雷吉。”菲利克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踩着泥水走到他的马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在塞维利亚,在最高参谋部的那些传闻里,我听说过纳瓦拉有个叫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的年轻人。在萨拉戈萨的第一阶段围城战里,他作为一个还没有拿到编制的志愿兵,用一柄捡来的法国刺刀在战壕里生生捅死了四个法国人。他们说他是个天生的军人,只可惜……他不是个半岛贵族,所以至今还只能在莫里略和米纳叔侄的屁股后面当一个连军饷都拿不到的游击队小头目。”

  祖马拉卡雷吉的脸庞微微有些抽搐,菲利克斯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也最痛苦的痛点。

  这个年轻的巴斯克人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和近乎病态的尊严,但在如今的西班牙军队里,像他这样出身平民的青年即便立下了再大的战功,也永远无法跨越那道阶级的鸿沟。

  “那是埃斯波茨·伊·米纳将军的命令。”祖马拉卡雷吉咬了咬牙,有些生硬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怨气,“他让我和他的侄子哈维尔·米纳南下,在莫雷纳山脉建立新的联络和招募点。我们在这里打游击,同样是在为陛下消灭法国人。”

  “米纳叔侄?”菲利克斯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托马斯,别自欺欺人了。你是个虔诚的保皇党,你信仰上帝、国王和古老的法统。但米纳叔侄是什么人?他们是自由主义者!他们嘴里喊着抗击法国人,脑子里想的却是法国人的那一套宪政、议会和无神论。你跟在他们后面,就是在用你和部下们的鲜血去为那些企图绞死国王的自由派搭建上升的梯子。”

  祖马拉卡雷吉没有反驳,他的沉默,就是最默认的回答。

  在真实的半岛战争中,西班牙游击队内部的分裂极其严重。像祖马拉卡雷吉这样保守的天主教徒,与米纳叔侄那些深受法国大革命思想影响的自由派之间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激烈的冲突。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尔瓦上尉?”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盯着菲利克斯,按着剑柄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菲利克斯知道,鱼已经上钩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正远远避开神情茫然的游击队员,然后转过身,对祖马拉卡雷吉做了一个“借步说话”的手势。

  两人走到一处避风的岩石阴影下。

  “托马斯,你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菲利克斯指着那些在冷雨中冻得发抖、衣衫褴褛的游击队员,“他们是勇敢的西班牙人,但他们现在更像是强盗。他们今天抢劫一个上尉,明天可能就会被法国人的龙骑兵吊死在路边的树上。而你,你打算在这片烂泥地里,顶着土匪的名号虚度你最黄金的青春吗?”

  “我是军人!我是在为祖国作战!”祖马拉卡雷吉低声咆哮,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祖国?现在的半岛已经烂透了!”菲利克斯拍了拍胸前的特使公文,语气变得无比狂热而充满诱惑,“国王被囚,洪达软弱无能。但大西洋另一端的新西班牙,那是一片尚未被战火彻底蹂躏的沃土。那里有最精良的军械,有数不尽的战马,有堆积如山的黄金和白银!”

  他看着年轻人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灰色眼睛,字字如重锤般砸下:

  “我这次去新西班牙,是作为最高洪达的特使去那里重建帝国的秩序。但我的身边缺一个真正懂军事、忠诚于国王、且能帮我训练军队的副官。托马斯,与其在这里受米纳叔侄那些自由派的鸟气,不如跟我去美洲。”

  “去美洲?可法国人在这里。我的战场在半岛,我要在这里和法国人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祖马拉卡雷吉有些犹豫,他皱了皱眉头

  “法国人只是美洲那些野心家的影子,托马斯。”菲利克斯冷笑道,“你以为美洲就很太平吗?我向你保证不出两年,那里的克里奥尔人就会受了法国无神论者的蛊惑,在美洲掀起滔天的叛乱。他们想背叛我们的上帝和陛下!去那里你面对的是同样的敌人,而且是在正规军的旗帜下为了真正的法统而战!”

  祖马拉卡雷吉沉默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去美洲,这意味着他要离开熟悉的故乡,越过浩瀚的大洋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大陆。

  但是,留在半岛他又能得到什么?无休止的饥饿、米纳叔侄的排挤,以及随时可能在某场无名冲突中像野狗一样死去的结局。

  菲利克斯看出了他的挣扎,决定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军官委任状——那是塞维利亚最高洪达为了方便特使在当地招募亲信特意赐予他的特权之一。

  “托马斯,只要你点头。”

  菲利克斯说着在公文上用铅笔飞快地写下了“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的名字,然后按上了代表特使的红泥印章:

  “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莫雷纳山脉的土匪头子了。你将是西班牙王国陆军的正规军中尉,新西班牙特使阿尔瓦上尉的首席副官。你的军饷将由墨西哥城的国库足额发放,你将拥有合法的指挥权,和一身笔挺体面的帝国军装。”

  菲利克斯将那张盖着红印的委任状递到了年轻人面前,红泥印章在惨淡的暮色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却又代表着上流社会合法身份的血色光芒。对于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空有一身抱负却因为出身而被世俗践踏的二十一岁青年来说,这张正规军中尉的委任状比这世上所有的圣经和誓言都要沉重一千倍、一万倍。

  祖马拉卡雷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双仿佛能看穿他一生命运的深邃眼睛。在这一瞬间,他从这个年轻上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他在米纳叔侄、在莫里略甚至在那些傲慢的半岛将军们身上从未见过的、近乎帝王般的绝对威严与知遇之恩。

  “属下……中尉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

  年轻人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张委任状,他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狂热:

  “愿为阁下效死。从今日起,我的重剑,只听从您的指引。”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很好,我的中尉。搬开那些橡树,我们去塞维利亚。”

  一八〇九年五月。

  经过了数月的漫长航行,当新大陆的艳阳穿过加勒比海湿热的雾气,洒在“圣伊格纳西奥”号大帆船的甲板上时,菲利克斯和他的新副官已经站在了船头。

  咸湿的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

  此时的祖马拉卡雷吉早已脱去了莫雷纳山脉那件脏兮兮的法军斗篷,他穿着一身由塞维利亚最顶级的裁缝量身定制的黑蓝相间西班牙陆军中尉军服,领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那张原本苍白营养不良的脸在几个月充足的船上伙食和菲利克斯的悉心照料下变得红润而结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干练军人锐气。

  在这几个月的航行里,菲利克斯在头等舱里,对这位未来的名将进行了系统的军事和政治灌输。他教他如何防范英法资本的渗透,如何用铁血手腕进行反游击战(这些本该是祖马拉卡雷吉在三十年后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以及最核心的一点——对那些企图民主与自治的美洲克里奥尔人的绝对残忍。在祖马拉卡雷吉单纯而执着的黑白世界里,菲利克斯已经成了唯一的真理。

  “阁下,那就是韦拉克鲁斯吗?”

  祖马拉卡雷吉按着腰间那柄擦得雪亮的重型骑兵剑,指着地平线上那座在热带烈日下若隐若现的白色港口城市有些兴奋地问道。

  “是的,托马斯。那就是韦拉克鲁斯,新西班牙的门户。”

  菲利克斯扶着船舷,热带那炽热粘稠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部,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生命力。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新西班牙的韦拉克鲁斯是黄热病和动荡的代名词。一年后,多洛雷斯的枪声就会响起,无数在半岛战争中活下来的西班牙军人最终会在这片土地上被愤怒的原住民剁成肉泥。

  但是,看着身边这位已经彻底效忠于自己的未来战神祖马拉卡雷吉。再想到自己怀里那张代表着最高统治权的特使公文,以及墨西哥城里那些还在为了权力利益争吵不休的秃鹫们。

  菲利克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托马斯,把你的剑握紧。”

  菲利克斯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上尉大衣,眼神中闪烁着鹰隼般的野心与杀意:

  “这片土地现在还在做着自由的美梦。而我们就是来给他们送去终极的葬歌的。准备登船,我的中尉,新西班牙……已经是我们的了。”

  第三章:新大陆的尘埃与高台上的面具

  一八〇九年五月。

  墨西哥湾的浪潮带着令人窒息的温热,一次次拍击着韦拉克鲁斯那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珊瑚石码头。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腐烂的椰子、黄热病病人的汗酸,以及被称为“黑吐症”的恶性传染病所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圣伊格纳西奥号的悬梯缓缓降下,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踩着松动的木板,走下了这艘在大西洋上漂泊了近三个月的邮船。他的皮靴底踩在黏糊糊的柏油路面上,一股混杂着热带水汽的滚烫泥土气息瞬间顺着裤管爬了上来,仿佛要把这个习惯了安达卢西亚干燥山风的半岛人活活闷死。

  在他身后,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亦步亦趋,灰色的鹰眼警惕地扫过码头周围那些在草棚下乘凉皮肤黝黑的混血苦力,右手习惯性地搭在擦得雪亮的重剑柄上。

  “阿尔瓦上尉!上帝啊您终于到了!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圣胡安德乌卢阿要塞的塔楼上眺望加的斯的方向!”

  一个胖得像一桶猪油、穿着有些褪色的丝绸礼服的韦拉克鲁斯市政官,带着一队撑着遮阳伞汗流浃背的地方乡绅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他的领口被汗水湿透,黏在肥厚的脖子上,散发着廉价古龙水和馊味。

  “塞维利亚的最高洪达在信里说,有一位在击败了法国人的拜伦战役中崭露头角的年轻英雄将作为特使降临。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最豪华的四轮马车,由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龙骑兵护送,沿途的驿站已经备好了冰镇的雪利酒和上等的牛肉……”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这个极力讨好自己的保皇党政客,嘴角露出一抹极具教养却也冷淡的微笑。

  “感谢您的慷慨,市政官先生。”菲利克斯摘下军帽,微微躬身,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但塞维利亚的洪达派我来是为了用眼睛看,而不是坐在塞了鹅绒的马车里,隔着天鹅绒的窗帘去听那些被粉饰过的赞美。我的副官祖马拉卡雷吉中尉这就去买两匹本地的快马。”

  “什么?两匹马?您的意思是你们两人两骑去墨西哥城吗?”市政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疯话,“可是上尉!从韦拉克鲁斯到墨西哥城要穿过被称为热地的瘟疫沼泽,还要翻越土匪和印第安暴民神出鬼没的奥里萨巴山口!没有龙骑兵的护送,您和您的副官可能会在半路上被剥光了衣服吊在树上!”

  “如果西班牙王国的正规军连自己领地内的公路都无法保障安全,那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帝国法统就只是个笑话了。”

  菲利克斯拍了拍祖马拉卡雷吉的肩膀,径直走向码头旁的马市。

  “托马斯,挑两匹皮实蹄子硬的安第斯矮马,我们今天下午就出发。”

  祖马拉卡雷吉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在行礼后快步走向马厩。在他眼里,菲利克斯的每一个决定都带有某种神圣的近乎先知的意味。

  韦拉克鲁斯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两个穿着笔挺军装、只背着简单行囊没入热带雨林阴影中的年轻军人,眼中除了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隐隐畏惧。

  从韦拉克鲁斯向西,地势在短短几十里内剧烈起伏。马蹄踩在铺满了腐烂树叶和火山灰的泥泞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是犹如绿色地狱般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无数肥厚的藤蔓像是一条条蟒蛇般从高耸的红木树枝上垂下,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菲利克斯和祖马拉卡雷吉并肩骑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脚和眼,去触碰这片在上一世只存在于纸页和数据里的新大陆。

  繁华背后的真相,比任何历史书上的描写都要来得惊心动魄、来得令人作呕。

  在路过一处被称为圣塞巴斯蒂安的甘蔗种植园时,菲利克斯勒紧了缰绳。烈日下,上百名只在腰间围着一块脏布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和混血梅斯蒂索人正像牲口一样在齐腰深的甘蔗林里挥舞着柴刀。他们的皮肤被热带的烈日晒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古铜色,脊背上满是鞭笞留下的凹凸不平白色疤痕。

  几名身穿棉布衣服骑在马上的克里奥尔监工手持牛皮长鞭在队伍旁耀武扬威。,当有人因为中暑或者饥饿而动作稍慢,长鞭就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落在那些枯瘦的脊背上带出一道道血痕。

  “快点!你们这些懒惰的印第安畜生!如果今天收不够十吨甘蔗,大老总会让你们把骨头都留在地里!”

  监工的咆哮声在湿热的空气里回荡。

  祖马拉卡雷吉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是个保守狂热的天主教徒,虽然信仰绝对的君权,但这位巴斯克青年内心的正义感让他的右手一次次按在了剑柄上。

  “阁下……这就是西班牙王国的美洲吗?”祖马拉卡雷吉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痛苦,“我们在半岛为了国王和信仰流血,难道就是为了让这些贪婪的种植园主像折磨地狱里的恶鬼一样去折磨这些受过洗的臣民?”

  菲利克斯看着那些在泥水里麻木挣扎的原住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在原本的历史上,科尔特斯与皮萨罗这些征服者建立的是一个*维系在纯粹掠夺之上的寄生帝国。他们从美洲吸骨榨髓,用印第安人的尸骨填满波托西的银矿和瓜纳华托的种植园,然后将那些带血的白银运回马德里,去支付西班牙皇室在欧洲进行无休止战争的账单。这种统治没有任何创造性,只是一场长达三百年竭泽而渔的盗窃。

  “所以,美洲最终会独立。”菲利克斯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阁下?”祖马拉卡雷吉没听清。

  “没什么,托马斯。”菲利克斯拨转马头,脸上无喜无悲,“我只是在想,如果一个帝国唯一的纽带就是皮鞭和绞刑架,那当皮鞭折断绞刑架腐烂的那一天,这个帝国就会在一天之内分崩离析。”

  “那我们该怎么做?”祖马拉卡雷吉的目光里写满了迷茫。

  “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维系在秩序与改良之上的帝国。”菲利克斯拔出佩剑,黄铜配件在热带的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不能只是掠夺。我们要给他们法律,给他们生存的希望,让他们相信,跪倒在西班牙的王座下,比他们那虚无缥缈的自由独立更能保护他们的土地和孩子。”

  菲利克斯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口头上的感慨。他很清楚,名声是政治家在乱世中最好的一张底牌。

  在翻越奥里萨巴山口的一座名为特佩亚克的驿站小镇时,马车的去路被一群正围在当地小广场上的镇民堵住了。

  一个身穿华丽西班牙呢绒礼服、戴着假发的半岛人法官正坐在一张高高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泥的梅斯蒂索青年正被两名端着滑膛枪的民兵死死地按在地上。

  “法官大人!我求求您!我没有偷大老总的银马刺!”

  青年的母亲,一个满头白发满脸风霜的印第安老妇人正跪在法官的脚边,拼命地用头撞击着坚硬的石板路,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

  “那是我的儿子在山上砍了三个月的柴,才从过路的商旅那里换来的生银,我们是要用来给他的父亲买药治病的啊!”

  “闭嘴,印第安泼妇!”法官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跪在地上的是一只肮脏的蟑螂,“在特佩亚克,凡是无法解释来源的生银,皆视同从瓜纳华托银矿里盗窃的赃物!按照王国的法律,他不仅要被没收全部生银,还要在采石场服五年苦役!”

  周围的镇民们——那些混血儿、原住民和破落的克里奥尔贫民个个咬着牙,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但看着那两柄黑洞洞的枪口谁也不敢上前一步。这种隐藏在沉默中的愤怒,像是一股在干草堆下默默燃烧的暗火,只等一颗火星就能将整个小镇化为灰烬。

  “闪开!洪达特使驾到!”

  祖马拉卡雷吉一马当先,冰冷的喝令声穿过人群。黑马那高大的身躯直接挤开了两名民兵,铁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菲利克斯策马走到广场中央,他那身代表着塞维利亚最高洪达的笔挺特使礼服,以及领口上闪闪发光的上尉军徽让那位傲慢的法官脸色一变,有些狼狈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阁下……我是特佩亚克的地方官阿方索·德·拉罗查。”法官赶忙行礼,神情有些狐疑,“您是……塞维利亚派来的使者?”

  “塞维利亚最高洪达全权特使,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尉。”

  菲利克斯甚至没有下马,他冷冷地俯视着法官,从怀里掏出那张由塞维利亚军政府最高主席亲自签署的委任状。

  “拉罗查法官,在王国的法律里,哪一条规定了凡是无法解释来源的生银皆视同赃物?”菲利克斯的声音清脆冰冷,如同法庭上的法槌。

  “这……这是墨西哥城商会和前副王殿下为了防止银矿走私而制定的地方特别条例……”法官擦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有些结巴地解释道。

  “地方特别条例就能凌驾于国王陛下亲赐的《西印度群岛法典》之上吗?”

  菲利克斯猛地一扬马鞭,指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法典》第三章第四条规定,凡帝国自由臣民,在未有确凿物证与证人指认之情况,任何人不得无故没收其私产,更不得以推定罪名判处苦役!拉罗查法官,你用一个荒谬的地方条例去剥夺一个为帝国纳税的臣民的财产,你是在向国王陛下宣战吗?!”

  “不!这绝对没有阁下!”法官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假发在泥水里滑落,显得极其滑稽。

  “托马斯,把那个青年的生银还给他。”菲利克斯下达了命令。

  祖马拉卡雷吉翻身下马,粗暴地从法官的书桌上夺过那个装有几块碎银的脏布包,塞到了目瞪口呆的青年手里,并顺手解开了他的锁链。

  老妇人愣了半晌,随即发出一声凄厉而充满感激的哭喊,拉着儿子疯狂地向菲利克斯的马蹄下跪拜。

  “起来吧,新西班牙的臣民们。”

  菲利克斯坐在马背上,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周围那些麻木愤怒的平民心坎上:

  “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是塞维利亚洪达派来的特使。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包庇那些贪婪的官僚,而是为了代表国王陛下将真正的法治和秩序带回这片土地。凡有不公,凡受压迫,皆可向我的特使卫队呈递诉状!”

  这一刻,夕阳的余晖穿过奥里萨巴山脉的裂缝,洒在菲利克斯那身蓝红相间的军装上,将他衬托得犹如一尊降临凡间的正义雕像。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潮水般的排山倒海欢呼声。

  “特使万岁!”

  “国王万岁!阿尔瓦阁下万岁!”

  那些原本眼中写满了仇恨的克里奥尔贫民和梅斯蒂索人,此时看着菲利克斯的目光里已经多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祖马拉卡雷吉翻身上马,看着被欢呼声淹没的菲利克斯,这位年轻的巴斯克军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崇拜。

  “阁下……您刚才救了那个印第安人,也救了西班牙在特佩亚克的法统。”祖马拉卡雷吉低声说道。

  “不,托马斯。”菲利克斯策马缓缓向前,嘴角露出一抹深邃的冷笑,“我只是在他们的脑海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们相信,只有我才能给他们公道。等一年后他们会想起今天。他们会犹豫,会思考,而只要他们犹豫,我们就赢了。”

  一路上,菲利克斯用这种身体力行的判决,在通往首都的五百里公路上,留下了无数关于开明特使阿尔瓦的传奇故事。他的名声像是一股无形的季风,抢在他的马蹄之前吹进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危机四伏的墨西哥城。

  墨西哥城,副王府旁的一座奢华庄园内。

  这里是新西班牙大商人、半岛人领袖加夫列尔·德·耶尔莫的私人沙龙。

  房间里铺着从大马士革运来的真丝地毯,墙上挂着历代西班牙国王的巨幅肖像。在烟雾缭绕的雪茄烟草味和名贵葡萄酒的香气中,几个身穿华丽礼服、戴着代表法官和高级官僚徽章的中年男人正面色凝重地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德·耶尔莫先生,你听说了吗?那个叫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的年轻上尉这一路上在奥里萨巴和普埃布拉都在干些什么荒唐事。”

  说话的是知名保皇党名法官,政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吉列尔莫·阿吉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冷酷与质疑:

  “他竟然在特佩亚克公然废除了商会的地方治安条例,把没收的私银还给了一个低贱的梅斯蒂索印第安人!在普埃布拉,他还因为一个克里奥尔小商贩的投诉而把当地的一个半岛人税务官给关进了禁闭室!这个塞维利亚派来的特使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国王的法统,还是那些法国无神论者的平等邪说?!”

  耶尔莫端着一杯昂贵的手工白兰地,肥厚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作为垄断了整个美洲糖业和奴隶贸易的巨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很毒:

  “唐·吉列尔莫,别那么急着下结论。我们的前副王伊图里加雷被我们关进了地牢,现在坐在副王位子上的加里贝是个连自己的尿都憋不住的八十岁老死尸。塞维利亚的洪达现在急需我们的黄金去和法国人打仗,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一个真正的自由派来和我们撕破脸。”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另一位保皇党大佬阿塔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收买人心?”耶尔莫露出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意,“一个聪明的军人,在来到一个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土地时,第一步总是要给自己披上一件公正的外衣。他如果不这么做,那些克里奥尔地主怎么会甘心把钱包交出来?等他到了墨西哥城,我会亲自去摸摸他的底。如果他是朋友,我们会用黄金把他武装起来;如果他是不开窍的绊脚石……哼,美洲的黄热病可不分他是谁。”

  就在这群保皇党蜘蛛在蛛网深处窃窃私语之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有些紧张的通报声:

  “老爷……特使,菲利克斯·德·阿尔瓦阁下已经进城了。”

  墨西哥城,主教座堂广场上空,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显得有些阴沉。

  菲利克斯和祖马拉卡雷吉两骑,穿过了用火山岩铺成的宏伟街道。两侧是巴洛克风格的华丽教堂和贵族府邸,但街道的阴暗角落里却蜷缩着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原住民乞丐。这种极端的奢华与极端的贫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世帝国特有的畸形画卷。

  副王府的大厅里,新西班牙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临时副王佩德罗·加里贝正瘫坐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上。他太老了,满头白发稀疏,枯槁的双手甚至无法稳稳地端起一杯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老年痴呆特有的茫然。

  而在他身旁,则站着他不久后的继任者、大主教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德·利萨纳**。这位神职人员身穿华丽的紫红色主教袍,手里握着一柄十字架,脸上的神情温和软弱,带着一种面对乱世时无能为力的悲悯。

  “噢……欢迎,年轻的特使阁下。”加里贝副王用他那近乎无声的颤抖声音咕哝着,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塞维利亚的洪达……他们还好吗?法国人……退兵了吗?”

  菲利克斯走到大厅中央,向这两位废墟上的傀儡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礼。

  “副王殿下,大主教阁下。塞维利亚的洪达依然在为帝国的存亡而战。而我受洪达之命,前来新西班牙协助两位以及当地的忠诚臣民,维持这片土地的秩序与安宁。”

  利萨纳大主教慈祥地叹了口气,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帝国,阿尔瓦上尉。但愿你的到来能平息那些克里奥尔青年中日益高涨的浮躁怨气。他们被那些邪恶的禁书弄坏了脑子,整天在沙龙里讨论什么美洲自治。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菲利克斯看着利萨纳那张写满了温吞和软弱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个软弱的大主教在接任副王后,企图用无底线的妥协去迎合克里奥尔人,结果不仅没有抚平创伤,反而让保王党高层对他彻底失去信心,也让伊达尔戈等密谋者看穿了殖民政府的虚弱本质,从而加速了起义的爆发。

  “大主教阁下,”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怨气往往是因为不公而产生。只要我们给他们无懈可击的王法,那些不安分的灵魂自然会回归上帝与国王的怀抱。”

  “说得好,阿尔瓦上尉。”

  一个沙哑、低沉却充满了血腥与铁血味道的声音,突然从大厅的阴影处传来。

  菲利克斯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穿笔挺西班牙将军制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刀削的中年军人正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他的大衣上挂满了各种战功勋章,而那双细长阴冷的眼睛像是一只正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锁在了菲利克斯的身上。

  菲利克斯·马里亚·卡列哈,未来的新西班牙平叛总指挥,那个用十万起义军的头颅铸造了自己通往副王宝座之路,在整个拉美独立运动史上最让人胆寒的铁血刽子手。

  菲利克斯在看到卡列哈的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缩,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遇到一个在意志和军事才能上堪称自己宿命对手的男人。*

  “卡列哈将军。”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阿尔瓦上尉。”卡列哈走到菲利克斯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仿佛是两柄出鞘的钢刀在无声地碰撞,“我在圣路易斯波托西就听说过你在特佩亚克的仁慈判决。但我要提醒你,年轻的特使,美洲的这些印第安人和混血儿是一群野性未驯的狼。你用面包和法典是无法驯服它们的,能让他们听话的,只有这个。”

  卡列哈拍了拍腰间那柄沾满了无数土匪和起义者鲜血的佩剑。

  “将军阁下,如果一味地使用刺刀,那当刺刀磨损的那一天,我们在这里将无处容身。”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寸步不让。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上尉。”卡列哈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他转过身,对加里贝副王示意。大厅的门缓缓拉开,露出了外面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墨西哥城名流与贵族的主会场。

  “走吧,特使阁下。新西班牙的名流们,正在等着听听,塞维利亚到底派来了一个怎样的拯救者。”

  副王府的宴会大厅内金碧辉煌人头攒动,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些身穿华丽克里奥尔服饰的贵妇和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们。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雪茄以及各种名贵香水的气味。菲利克斯在祖马拉卡雷吉的陪同下缓缓步上了大厅中央的高台。

  人群中几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瞬间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地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在角落里,一个二十六岁、身材匀称、穿着巴拉多利德省地方民兵中尉制服的青年军官正端着一杯香槟,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菲利克斯。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未来的墨西哥皇帝。

  此时的伊图尔维德,还只是一个野心勃勃却在军中饱受半岛人排挤的年轻克里奥尔军官。他看着菲利克斯——那个年龄与他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年轻几岁,却已经顶着战争英雄和最高洪达特使光环,在副王和大主教面前侃侃而谈的半岛人。他的眼里除了对半岛人特权的本能嫉妒,更多的是羡慕与向往。

  “如果……我也能拥有这样的权力和威望。”伊图尔维德紧紧地攥着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美洲……难道不该由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军人来统治吗?”

  而在主宾席旁,一位身穿白色真丝长裙气质高雅,眉宇间带着一丝傲慢的书卷气的年轻女子,正冷冷地看着台上的菲利克斯。

  莱奥娜·维卡里奥,墨西哥的两位独立国母之一。

  此时的莱奥娜刚刚满二十岁,父母双亡却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她是整个墨西哥城社交界最璀璨也最难以接近的明珠。在她身旁站着她的未婚夫——年轻、博学且充满了自由主义激进思想的克里奥尔律师、诗人安德烈斯·奎塔纳·罗。

  “又是一个从半岛派来分赃的寄生虫。”奎塔纳·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对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刻骨蔑视,“他在奥里萨巴搞的那一套不过是保皇党虚伪的收买人心罢了。莱奥娜,你看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和耶尔莫那些政变强盗没什么两样。”

  莱奥娜那双美丽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高台上的菲利克斯。看着那个英俊挺拔、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邃的年轻特使,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句冷淡而玩味的评语:

  “安德烈斯,别这么急着下结论。我倒想听听,这个敢商会条例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能耐。”

  菲利克斯站在高台中央。

  他没有使用那些陈腐、冗长的宗教说辞。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苍老的加里贝、神色狐疑的保皇党大佬耶尔莫,到眼神冰冷的卡列哈,再到角落里野心勃勃的伊图尔维德,以及高傲冷漠的莱奥娜。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脆高亢且充满了强烈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在大厅里响起:

  “新西班牙的臣民们,我的同胞们!当我在塞维利亚登船时,半岛的土地正在法国入侵者的铁蹄下痛苦呻吟。我们的圣地亚哥在燃烧,我们的马德里在流血,我们的国王陛下被囚禁在敌人的城堡里。无数的西班牙人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阻挡那股企图用暴力摧毁一切法统与上帝秩序的野兽!”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菲利克斯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在这个帝国最危急的关头,有人对我说:‘美洲正在动荡,克里奥尔人在怨恨,新西班牙正面临着背叛。’”

  菲利克斯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讲台上,目光如炬:

  “但我对他们说:不!你们错了!新西班牙是帝国最璀璨的皇冠,美洲的臣民与半岛的同胞一样,流着同样捍卫上帝与法统的高贵的血!那些所谓的自治与动荡,不过是因为少数贪婪无能的官僚,用他们的傲慢和偏见遮蔽了陛下仁慈的圣光!”

  此言一出,台下的耶尔莫和阿吉雷脸色微微一变,而那些克里奥尔青年军官和知识分子们,眼神里却亮起了一抹异样的光彩。

  “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奉最高洪达之命来到这里。我不是为了来告诉你们如何臣服,我是来告诉你们——新西班牙,是整个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防波堤!”

  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而神圣:

  “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压榨。我们要用法律去保护每一位农夫的土地,用商路去繁荣每一位克里奥尔商人的财富,用刺刀去惩罚每一个企图用暴民无政府主义撕裂美洲的叛逆!新西班牙将与半岛平起平坐,共同成为这片不落大帝国最伟大的双翼!上帝与我们同在!国王陛下万岁!新西班牙万岁!”

  话音落下,菲利克斯猛地拔出佩剑,斜指苍穹。

  祖马拉卡雷吉在台下第一个发出一声高亢的响应:

  “国王陛下万岁!特使万岁!”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主宾席上的克里奥尔年轻人们,首先被这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帝国双翼与平等保护的开明演说点燃了。

  “特使万岁!”

  “新西班牙万岁!”

  欢呼声像是一起被点燃的炸药,瞬间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伊图尔维德在角落里,疯狂地鼓着掌,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他看着菲利克斯,就像是看着自己未来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领袖……”伊图尔维德喃喃自语,“这才是能在乱世中主宰一切的男人。如果我能像他一样……”

  而在主宾席旁,原本神情冷漠的莱奥娜·维卡里奥双手有些僵硬地轻轻鼓着掌。

  她看着台上那个在欢呼声中神情冷峻、没有一丝得意、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了尘世沧桑般冷酷笑容的菲利克斯。那颗本以为早已被启蒙思想和自由主义填满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不争气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帝国最后的防波堤’……”莱奥娜喃喃地念着这句话,看着菲利克斯的侧脸,眼神中满是思索 “这个半岛人……他到底是救世主,还是个披着圣光外衣的恶魔?”

  在高台的喧嚣与欢呼声中,菲利克斯缓缓收剑入鞘。他的目光在空中与卡列哈那阴冷如蛇的眼神对撞在一起。

  卡列哈没有鼓掌,只是在冷笑。

  而菲利克斯也只是回以一抹微笑。

  墨西哥的风暴,已经在他高台演说的这一天悄然落下了第一颗冰冷的棋子。

  而这些台下正为了自由与法治而狂热欢呼的蠢货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已经走进了这位穿越者亲手为他们编织的、永远无法逃脱的血色捕兽夹中。

  第四章:天鹅绒与藏锋之刃

  副王府宴会大厅内,高亢的欢呼声渐渐平息。那首为了庆祝新格拉纳达战役而作的西班牙宫廷舞曲再次响起,提琴与木管乐器的和弦如同华丽的丝绸,在大理石圆柱间缓缓流淌。

  “阿尔瓦上尉,你的口才确实如你的剑一样锋利。但愿在面对暴民的砍刀时,你的法典和仁慈依然管用。”

  卡列哈将军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他那张如花岗岩般冷酷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细长的眼睛在菲利克斯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随即不屑地拂了拂缀满流苏的袖口。

  “军务在身,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骑兵营不习惯等待。副王殿下,大主教阁下,请恕属下先行告退。”

  卡列哈甚至没有向坐在扶手椅上的老加里贝和利萨纳大主教深鞠躬,便在马刺清脆的撞击声中,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副官悍然转身大步穿过了舞池。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畏惧地看着这位新西班牙保皇党内最强硬的鹰犬。

  在通往花园的拱门旁,一位身穿绯红色低胸宫廷礼服、手持一柄精致象牙折扇的贵妇,正斜靠在石柱上。

  她是玛丽亚·伊格纳西娅·罗德里格斯·德·贝拉斯科,整个墨西哥城社交界无人不晓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这位三十六岁的名媛拥有着安达卢西亚人最渴望的蜜色肌肤和一双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蓝绿色眼睛。在原本的历史上,她不仅是新西班牙最璀璨的明珠,更是未来伊图尔维德建立墨西哥第一帝国时最坚定的幕后支持者与情人。

  古埃拉用象牙折扇轻轻遮住红唇,看着卡列哈那决绝而阴冷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高台上正慢条斯理地将佩剑收回鞘中的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菲利克斯·马利亚·卡列哈……两个菲利克斯,一个想用军刀和绞刑架把整个美洲撕碎,另一个却想用黄金和天鹅绒把我们重新关回铁笼里。接下来的新西班牙,想必会比最精彩的斗牛还要有趣得多。”古埃拉发出一声猫咪般的娇笑,对身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西班牙老贵妇低声说道。

  “古埃拉,那个年轻的阿尔瓦上尉可不好对付。他那双眼睛,可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老贵妇叹了口气,有些敬畏地看着高台。

  “这才是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吗?”古埃拉扬了扬眉毛,蓝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此时台下的保皇党巨头加夫列尔·德·耶尔莫已经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他那肥胖的身体穿过人群,如同一只巨大的螃蟹横冲直撞,强行将菲利克斯引下了高台。

  “阿尔瓦上尉!精彩!实在是精彩!”耶尔莫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菲利克斯的肩膀上,带起一阵廉价白兰地的热气,“你刚才的演说,连我这个只懂买卖的粗人都听得热血沸腾。来来来,新西班牙的体面人都在这儿,你得好好结识一下这些真正为陛下守着钱袋子和土地的功臣。”

  菲利克斯微笑着,任由耶尔莫拉着他穿行在那些穿金戴银、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半岛人贵族和克里奥尔豪强之间。

  他彬彬有礼地向每一位向他致敬的绅士点头,用最纯正的马德里宫廷腔调和那些贵妇们开着得体的玩笑。在他身后,祖马拉卡雷吉像一尊黑色的铁铸雕像般紧紧跟随,那双充满警惕的灰色眼睛让任何企图过分靠近的投机分子都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

  “特使阁下,这位是古埃拉·罗德里格斯夫人。我想在加的斯的时候,你就该听说过她的美名。”耶尔莫在一处由香槟塔和白色百合花装饰的圆桌旁停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谄媚与炫耀。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

  古埃拉优雅地收起折扇,向菲利克斯行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屈膝礼,她微微抬起头,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阿尔瓦上尉,欢迎来到这个被烈日和黄金诅咒的城市。希望您那身漂亮的半岛军装不会太快被这里的尘埃弄脏。”

  “罗德里格斯夫人。”菲利克斯执起她那只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马德里的皇宫里,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冷漠得像是一面冰镜,“韦拉克鲁斯的尘埃确实很厚,但只要法统与正义尚在,军装上的些许污渍,反而是军人最好的勋章。”

  “噢?是吗?”古埃拉眨了抽眼睛,有些意外于这个年轻人那近乎滴水不漏的防线。她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拜伦英雄会像其他半岛小伙子一样,在她的美貌面前露出几分窘迫与狂热。

  然而菲利克斯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看似不经意地移向了不远处的一张长椅。

  那里,坐着穿着一袭素雅白裙的莱奥娜·维卡里奥。

  此时的莱奥娜正微微侧着头,神情冷淡地听着身旁年轻律师安德烈斯·奎塔纳·罗的低语。他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那张有些苍白的书生脸上满是愤懑,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上焦躁地敲击着:“……莱奥娜,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他们最新的骗局。‘帝国的双翼’?多么华丽的说辞!他们剥夺了我们的议会,把我们的代表关进监狱,现在却派来一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军官,企图用几句卢梭的皮毛来让我们继续当温顺的羊。这简直是无耻的欺骗!”

  “安德烈斯,冷静点。大主教的密探正盯着这儿呢。”莱奥娜轻声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玉磬。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菲利克斯身上,当她看到菲利克斯在面对艳冠群芳的古埃拉·罗德里格斯时,竟然只是礼貌地一触即收,反而迈开大步笔直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时,莱奥娜的眉毛微微扬了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维卡里奥小姐,还有奎塔纳·罗先生,久仰大名。不介意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半岛人打扰你们的清静吧?”

  菲利克斯在长椅前停下,双手按在佩剑柄上,神态自若地微微躬身。

  奎塔纳·罗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强忍着内心的敌意有些生硬地行了个礼:“特使阁下,您的演说很精彩。只是,不知道塞维利亚的洪达除了给您一腔热血之外,有没有给您带来能填饱新西班牙三百万饥民肚子的面包?”

  这是一个极其失礼且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提问,一旁的祖马拉卡雷吉眼中寒芒一闪,手掌瞬间按在了重剑柄上。菲利克斯轻轻抬了抬左手,制止了副官的动作。

  “奎塔纳·罗先生,面包不是由洪达用马车拉来的,而是由勤劳的克里奥尔农夫从泥土里种出来的。而军人的职责,就是保证他们种地的时候头顶上不会落下法国人的炮弹,或者暴民的火把。如果美洲的精英们整天坐在沙龙里讨论伏尔泰的税收理论,却连一个维持治安的税卡都不愿意设立,那最后饥民们不仅拿不到面包,反而会连种子都被乱军吃光。”

  菲利克斯看着这个有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书生,微笑着回答。

  “你……”奎塔纳·罗一时语塞,有些恼羞成怒。

  莱奥娜轻轻地站了起来,拉了拉未婚夫的袖口,向菲利克斯投来一个审视、探寻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阿尔瓦上尉,您刚才说,‘新西班牙是帝国最后的防波堤’。但如果这道防波堤的基石,是用克里奥尔人的屈辱和半岛人的皮鞭砌成的,那当海啸到来的时候,您觉得它真的能挡住风浪吗?”莱奥纳微微仰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特使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满腹经纶且充满了浪漫主义理想的少女。他知道,像莱奥娜·维卡里奥这样有着极高智商和独立精神的女性,是绝对不可能被简单的甜言蜜语或者虚假的帝国神话欺骗的。对付她,必须使用最致命的理性解构与悲剧共鸣。

  “维卡里奥小姐,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的原因。”

  菲利克斯微微弯下腰,用一种真诚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和痛苦的声音低声说道: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留在塞维利亚的图书馆里去读萨维德拉的法律评述。但我这一年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泞里,亲眼看着这个腐朽古老的帝国在盲目的暴力面前如何化为灰烬。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给半岛的贪官污吏当皮鞭,我是想在美洲这片纯洁的土地上,和像你们这样有眼光的年轻人一起,建起一座不至于坍塌的法统之屋。”

  大厅里的音乐在这一刻,突然转入了一首极其温柔缓慢的华尔兹。

  菲利克斯退后一步,优雅地伸出了右手:

  “维卡里奥小姐,不介意我这个疲惫的朝圣者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一旁的奎塔纳·罗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莱奥娜却静静地看着菲利克斯那双清澈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其他半岛人官僚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寂寞与坚定。

  “这是我的荣幸,特使阁下。”

  莱奥娜轻轻地将自己白皙的手掌,放在了菲利克斯的掌心里。

  舞池中,裙摆如花,皮靴如雷。菲利克斯揽着莱奥娜那柔若无骨的纤腰,踩着华尔兹那有些飘忽的节拍在旋转的大理石地板上缓缓移动。他们的动作极其规范,保持着最得体的社交距离,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像是一场在天鹅绒幕布后进行的最凶险的剑术博弈。

  “阿尔瓦上尉,你在特佩亚克的判决,在墨西哥城的半岛人圈子里可是被称为叛逆的温床。”莱奥娜跟随着他的步伐旋转,长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白色弧线,她吐气如兰,声音却清冷如冰。

  “耶尔莫他们觉得我是个危险的自由派是吗?”菲利克斯微微一笑,带着她滑过一根石柱的阴影,“但我救了那个梅斯蒂索青年,却避免了特佩亚克的三千平民在下个月因为愤怒而烧毁耶尔莫先生的甘蔗林。维卡里奥小姐,你觉得这笔买卖是谁赚了?”

  莱奥纳的心脏微微一缩,她有些震惊于这个年轻军官那近乎可怕的赤裸裸实用主义理性。

  “你是个功利主义者,上尉。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系这个腐朽帝国的统治,而不是为了美洲人民的自由。”莱奥纳盯着他的眼睛,企图寻找一丝伪装的痕迹。

  “自由?”

  菲利克斯在旋转中带着她靠近了自己的胸口。那一瞬间,莱奥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以及一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冰冷铁锈味。

  “维卡里奥小姐,你读过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你也向往巴黎的无神论共和国是吗?”菲利克斯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力: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的墨西哥城没有了副王,没有了军队,没有了统一的王法。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印第安人和那些在银矿里瞎了眼的黑人,他们会用自由去建设一个完美的合众国吗?他们不会。他们会用柴刀砍碎你那精致的法国钢琴,会用大火烧毁你那塞满了经史子集的书房,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强暴像你这样高贵的克里奥尔小姐,然后在废墟上,由几个手握兵权的土匪军阀,开始长达一百年的自相残杀。”

  菲利克斯松开手,带着她完成了一个优雅的退步旋转,他的目光清冷地看着有些面色发白的莱奥娜:

  “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吗莱奥娜?美洲的未来,不需要一个由暴民和军阀堆砌起来的流血地狱。它需要秩序,而这个秩序,必须由一个强大的合法开明的政权来提供。”

  音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莱奥娜站在舞池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深鞠躬告退的年轻军官,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自己多年来用启蒙思想构建起来的圣洁而美丽的理想主义神庙,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男人用几句血淋淋的现实砸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纹。

  “感谢这支舞,维卡里奥小姐。你是我在新大陆见过的最美丽也最智慧的灵魂。希望下一次我们能在更安静的地方探讨卢梭。”

  菲利克斯直起身,嘴角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他转过身,没有理会一旁迎上来脸色铁青的奎塔纳·罗,而是径直走向了正站在大厅偏门处、有些焦急地向他示意的加夫列尔·德·耶尔莫。

  莱奥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和欢呼声中走向阴影的年轻特使。那一瞬间,她那双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动摇。

  副王府深处,一间几乎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摇晃的铜油灯照明的密室内。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热,墙壁是用粗糙的火山岩砌成的,上面挂着一些有些发霉的皮革马鞍。

  耶尔莫、阿吉雷、阿塔勒三位新西班牙保皇党的实际掌权者,正面色阴沉地围坐在一张摆满了空酒瓶和烟灰的桌旁。

  “吱呀——”

  木门被推开,菲利克斯走了进来,祖马拉卡雷吉则像一尊铁塔般守在门外,重重地合上了房门。

  “阿尔瓦上尉,坐吧。这里的白兰地不比马德里的差,虽然杯子粗糙了些。”耶尔莫指了指桌旁的一张空椅,眼神里闪烁着试探的冷光。

  菲利克斯解开大衣的扣子,神态自若地坐了下来。他没有碰桌上的酒杯,而是靠在椅背上环视了这三位刚刚发动政变、名不正言不顺的半岛人巨头。

  “绅士们。既然门已经关上了,我们就不需要再谈论什么国王陛下的圣恩了。”菲利克斯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三人都微微吃惊的冷酷:

  “我们来谈谈实际的,比如新西班牙的财政赤字,以及那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阿吉雷法官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死死盯着菲利克斯:“上尉,你这一路上的仁慈秀让我们很头疼。卡列哈将军是对的,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只懂皮鞭。你的温和只会让他们觉得西班牙王室已经软弱无能,从而加速他们的叛乱!”

  “愚蠢。”

  菲利克斯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阿吉雷的脸上。

  “你说什么?!”阿塔勒愤怒地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说,你们是一群只会用皮鞭赶羊、却不知道羊圈大门已经坏了的愚蠢牧人。”

  菲利克斯没有半点畏惧。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新西班牙地图冷笑道:

  “卡列哈将军确实能打。但他的骑兵营只有三千人,而新西班牙有六百万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人。如果你们把所有的克里奥尔地主、商人和军官都逼到对立面,让他们用黄金去资助那些饥民,那当六百万人同时挥舞起柴刀的时候,卡列哈的三千支滑膛枪能撑过几天?”

  耶尔莫的眼睛眯了眯,他摆手示意阿塔勒坐下:“上尉,那你的意思是?”

  “两面大旗,绅士们。”

  菲利克斯伸出两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卡列哈将军是你们的铁鞭。他必须继续在圣路易斯波托西保持最血腥最恐怖的威慑力,让任何胆敢公开叛乱的人晚上都睡不着觉。而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是你们的温和之盾。我是塞维利亚派来的开明特使。我会去接触那些克里奥尔人,去他们的沙龙里探讨卢梭和伏尔泰,去倾听他们的怨气,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给他们主持公道。”

  耶尔莫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听懂了。

  “你是想……当卧底?”

  “是不留痕迹的安全阀,耶尔莫先生。”菲利克斯微微一笑,眼神在灯光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那些克里奥尔密谋者会觉得我是个可以争取的帝国良心。他们会将他们的计划、他们的名单、他们的武器囤积点在无意中透露给我。而我会在他们真正发动暴动的前夜,将这些名单精准地送到卡列哈将军的马刀下。”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铜油灯发出的哔驳声。

  耶尔莫、阿吉雷和阿塔勒对视了一眼。这三位在新西班牙翻云覆雨的保皇党巨头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半岛上尉只是个有些理想主义的开明贵族,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张英俊优雅的皮囊下,竟然装着一个比卡列哈还要冷酷并精于算计的魔鬼灵魂。

  “但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任你,阿尔瓦阁下?”阿吉雷法官依旧有些怀疑。

  “凭我需要你们的黄金,去武装一支只属于特使的治安卫队。”

  菲利克斯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武装重组计划扔在桌上:

  “我需要一千支最先进的英制前装枪,五百匹安达卢西亚军马以及足额的军饷。这支卫队将由我的副官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亲自训练。它是保卫墨西哥城防范法国间谍的最后底牌。如果你们不给钱,那我就只能向塞维利亚的洪达报告,说新西班牙的保皇党巨头们正忙着把美洲拱手送给叛匪,从而拒绝了特使的合理防御请求。”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勒索,但耶尔莫在反复权衡了利益得失后,肥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难看却满意的笑容。

  “一千支枪,五百匹马。阿尔瓦上尉,钱我会从墨西哥商会的特别准备金里拨给你。”

  耶尔莫站起身,伸出了那只戴着纯金戒指的肥手:

  “但我要看到结果。当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开始啃食粮仓的时候,我要你的这支卫队,成为最快捏碎它们脑袋的捕鼠夹。”

  “合作愉快,耶尔莫先生。”

  菲利克斯伸出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菲利克斯走后,密室里的烟雾依然没有散去。

  阿吉雷有些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靴子在火山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耶尔莫!你真的相信这个小子?他太危险了。他那张嘴随时可能把我们和整个新西班牙都卖给那些克里奥尔叛匪!”

  耶尔莫坐回藤椅上,慢条斯理地剪掉了一根雪茄的烟屁股,借着烛火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浊白的烟雾喷在空中:

  “我相信他吗?阿吉雷,在美洲,我只相信金币和契约。但我相信他的野心。这个年轻人在半岛立过战功,但他出身破落。他来到这里和我们一样,是为了在这个风暴将至的乱世里给自己抢下一尊不落的王座。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离开了我们的黄金和卡列哈的马刀,那些克里奥尔耗子在建立政权后的第一天,就会把他吊在钟楼上。”

  阿塔勒也有些阴冷地笑了一声:“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他建立自己的私人武装?”

  “一千支枪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让那个巴斯克中尉去练兵吧,反正钱是商会出的。”

  耶尔莫拍了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凶残的冷光:

  “让阿尔瓦在墨西哥城折腾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挖出那些克里奥尔耗子的密谋,他就是帝国最忠诚的猎犬;如果他敢有二心……哼,我们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黄热病里。现在,让我们继续喝酒。为了陛下,为了新西班牙的黄金,干杯。”

  而在密室外,深夜的墨西哥城,下起了一场极其罕见的热带暴雨。狂风卷着滚烫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那些宏伟的巴洛克教堂和肮脏的贫民窟。

  菲利克斯站在副王府那高高的屋檐下,祖马拉卡雷吉将一件干燥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阁下……耶尔莫那些人并不可信。”年轻的中尉低声提醒。

  “我知道,托马斯。他们是一群以为自己能操控一切的蜘蛛。”

  菲利克斯看着雨幕中那座高耸的、隐没在黑夜中的大教堂钟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给这整片美洲大陆,编织好了一张属于我自己的网。走吧,我的中尉。去招募我们的士兵。墨西哥的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第四章:驯鹰的黄金缰绳

  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的一处废弃耶稣会庄园。这里的泥土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一种混杂着干燥仙人掌与陈年石灰的温热气息。庄园宽阔的内院里,此时正回荡着重靴踩击地面的沉闷巨响,以及用西班牙巴斯克方言吼出的毫无温度的严厉口令。

  “抬起你们的下巴!你们这群新西班牙的软骨头!如果你们的手指连滑膛枪的扳机都扣不动,那我就用马鞭帮你们把骨头抽硬!”

  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阳光照亮了他那身深蓝色的军服,也照亮了他那张冷酷如铁雕般的面庞。他手持一根藤条,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子里那些正在泥水中艰难进行负重队列训练的混血梅斯蒂索青年。

  在获得耶尔莫商会的资金支持后,菲利克斯将这支名义上用来防范法国间谍的特使卫队训练营安置在了这处远离城市喧嚣、却扼守着进城要道的庄园里。

  菲利克斯坐在回廊阴影下的一张红木扶手椅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加勒比青柠水,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在他身旁的书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一叠刚刚从墨西哥城征兵处送来的、厚厚的应征者名册。

  “阁下,大门外有一个克里奥尔民兵军官求见。他拒绝在名册上登记,说必须要亲自面见您。”

  一名特使卫队的卫兵快步走到菲利克斯面前,恭敬地行礼汇报道。菲利克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他甚至不需要看那个名字,就能猜到在这个时间点上,第一个急不可耐地咬住他抛出的诱饵的人会是谁。

  “让他进来吧。另外让托马斯中尉也到这里来。”

  不一会儿,在清脆骄傲的马刺撞击声中,一个身穿巴拉多利德省地方民兵中尉制服的年轻军官大步走进了回廊。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此时的他虽然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民兵,但仪态却极为考究。那身绿底金边的民兵制服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马靴擦得像镜子般明亮。那张英俊端正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克里奥尔贵族特有的骄傲与敏感,但当他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落在坐在椅子上的菲利克斯身上时,所有的傲慢瞬间被一种得体的恭敬所取代。

  “ 巴拉多利德民兵中尉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向特使阁下致敬!”

  伊图尔维德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礼。

  菲利克斯站起身,没有像其他半岛人贵族那样傲慢地居高临下,而是迈开大步走下回廊的台阶,伸出双手亲和地扶住了伊图尔维德的手臂。

  “伊图尔维德中尉,在墨西哥城我听到的都是关于商会和法官们的争吵。但在今天,我终于在圣哈辛托看到了一位真正属于新西班牙的英武军人。”

  菲利克斯盯着伊图尔维德,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与狂热:

  “我在半岛战场上里见过无数的年轻军官,但我向你保证,阿古斯汀——你身上那种属于指挥官的气度,即便是在马德里的御前卫队里也极其罕见。”

  这一番近乎毫无保留的极高赞赏,瞬间击中了伊图尔维德内心深处那最敏感也最饥渴的克里奥尔自尊心。在原本的历史上,伊图尔维德因为自己的克里奥尔出身,在保皇党正规军中饱受那些来自半岛的平庸官僚的白眼与排挤。而此时,眼前这位顶着洪达特使光环高高在上的菲利克斯,竟然用如此平等的目光看着他,这让年轻的伊图尔维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阁下……您的赞美是属下莫大的荣幸!”伊图尔维德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属下虽然生在美洲,但对国王陛下和法统的忠诚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半岛人!”

  “我相信你,阿古斯汀。”

  菲利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对刚刚走过来的祖马拉卡雷吉示意:

  “托马斯,拿我的印章来。”

  在祖马拉卡雷吉冷漠的注视下,菲利克斯在一张空白的军官任命书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重重地盖上了特使的红泥印章。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中尉。从现在起你被晋升为特使卫队副队长兼任第一连连长。你的薪饷将直接由特使官邸从商会的特别基金中支付,等同于正规军上尉待遇。”

  菲利克斯将任命书递到伊图尔维德手中,微笑着看着他:

  “最精锐的第一连我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中尉。”

  “属下誓死效忠阁下!愿为您的剑锋指向任何一个帝国的敌人!”

  伊图尔维德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双手捧过那张象征着他一步登天跨越阶级的任命书,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忠诚。

  “阁下,”伊图尔维德站起身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试探性地看着菲利克斯道,“属下在巴拉多利德和墨西哥城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都是才华横溢、对帝国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只可惜,因为出身和那些半岛老古董的偏见,他们如今只能在军校或者大学里虚度光阴。如果阁下不嫌弃,卫队是否能给他们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说着,伊图尔维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恭敬地呈递到了菲利克斯面前。

  菲利克斯接过信笺,展开,在那张略显粗糙的本地宣纸上,用羽毛笔写着四个名字,以及他们目前的身份:

  阿纳斯塔西奥·布斯塔曼特——地方民兵军医。

  米格尔·巴拉甘——墨西哥城陆军军校生。

  何塞·华金·德·埃雷拉——巴拉多利德军校生。

  曼努埃尔·戈麦斯·佩德拉萨——墨西哥大理石院大学学生。

  看着这四个名字,菲利克斯表面上古井无波,但他的心中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喜悦的战栗。

  *阿古斯汀,你可真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包啊。*

  作为穿越者,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人的未来轨迹。这四个人,加上伊图尔维德自己,在原本的历史上将在未来半个世纪墨西哥的政治与军事命运中搅动风云。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未来登上过墨西哥总统的宝座。

  米格尔·巴拉甘、何塞·华金·德·埃雷拉、曼努埃尔·戈麦斯·佩德拉萨,这三位在历史上的名声相对温和开明。他们虽然也卷入了独立的洪流,但他们本质上是坚守法治与社会秩序的改良主义军人。他们没有同时期圣安纳那种无耻的投机本性,也算不上残暴。对于这样的技术型和温和型政治家,菲利克斯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资源提前将他们收为己用,作为文中层军官的骨干。

  至于阿纳斯塔西奥·布斯塔曼特,这是一个必须高度警惕的危险人物。在历史上,他是伊图尔维德最忠实的军中死党与马前卒,是个精明有才干但缺乏政治底线、崇尚暴力夺权的野心家。他曾通过政变篡夺总统宝座,甚至残忍地杀害了墨西哥第二任总统、独立英雄维森特·格雷罗。

  “布斯塔曼特……还有巴拉甘,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很不错,阿古斯汀。”

  菲利克斯将信笺收进贴身的口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并鼓励的微笑:

  “新西班牙的未来,属于这些有知识有武力的年轻人。让他们明天来圣哈辛托报道吧。我会亲自为他们安排职位。”

  “感谢阁下!他们会像属下一样将您视作唯一的恩主!”

  伊图尔维德大喜过望,他再次深深地鞠躬,然后踩着骄傲而轻快的马刺声,退出了回廊。当伊图尔维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庄园的大门外时,菲利克斯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西伯利亚寒风般的冰冷与肃杀。他靠回扶手椅上,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阴影里按着重剑柄沉默不语的祖马拉卡雷吉。

  “托马斯,你觉得这个伊图尔维德怎么样?”

  祖马拉卡雷吉走上前一步,那双灰色的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与本能的军人警惕:

  “阁下,他身上有一种华丽的气味。他很聪明,战术动作也极规整。但他看着您的眼神不像是军人看着将军,更像是……一头正在窥视着主人王座的年轻小豹子。他不安全,阁下。”

  “你没有看错托马斯。”菲利克斯赞许地指了指他,“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他天生就有一双篡位者的眼睛。如果给他机会,他会在十年内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西班牙军旗都踩在脚下,然后给自己戴上一顶粗制滥造的美洲皇帝皇冠。”

  祖马拉卡雷吉浑身一震,右手猛地攥紧了剑柄:“那属下今晚就带人,在城外的林子里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于土匪的袭击!”

  “不,不用。”菲利克斯失声笑了起来,摆手示意他放松,“一头有野心的鹰,如果直接杀掉那就太浪费了。我们要做的是给它套上黄金的锁链,让它在为我们捕杀猎物的同时,连自己怎么飞都由我们说了算。”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庄园的沙盘旁,指着特使卫队未来的编制草图,声音变得极度冷静而果断:

  “听着,托马斯。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最核心的任务:虽然我任命伊图尔维德为副队长,但第一连的基层士官、班长和排长,必须全部由你从那些招募来的最老实的梅斯蒂索和原住民贫民中挑选,并由你亲自训练。伊图尔维德可以指挥他们,但那些士兵必须只知道特使菲利克斯阁下是给他们发军饷和土地的唯一恩主。至于伊图尔维德带来的那几个人:布斯塔曼特、巴拉甘、埃雷拉、佩德拉萨。把他们全部拆开。布斯塔曼特有才干,但他是个毒蛇,把他调到你的直属参谋部,由你每天死死地盯着他,绝不让他接触到任何一个连队的实际兵权;而巴拉甘、埃雷拉和佩德拉萨这三个可以给他们实际的职务,但必须放在伊图尔维德的第一连之外。我们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一种‘是特使提拔了我们,而伊图尔维德只是个引路人’的认知。同时找几个女孩子,让她们以洗衣服做饭或者军医护士的身份渗透进伊图尔维德的第一连。我要知道他每天晚上和谁喝了酒,说了几句对半岛人的不满,甚至他写给他情妇的每一封信的内容。”

  “属下明白。我会让伊图尔维德中尉觉得他拥有了一切,但实际上,他连一颗子弹都无法在未得到属下许可的情况下调动。”祖马拉卡雷吉恭敬地答道。

  “去吧,我的中尉。把铁丝网扎紧些。”菲利克斯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墨西哥城的社交界,见证了以下一幕景象。那位高高在上的最高洪达特使、开明贵族菲利克斯·德·阿尔瓦阁下,无论出席任何高档的沙龙、总督府的晚宴还是富商们的赛马会,他的身边,除了那位面冷如铁的巴斯克副官之外,总是带着一位英俊、华丽的克里奥尔年轻军官——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

  在一间铺满了白百合与红色丝绒的奢华庄园内。

  “阿古斯汀,你今天那身新式特使卫队上尉礼服,可真是让整个墨西哥城的半岛人贵族都黯然失色。”

  面对身边美丽贵妇人的挑逗,伊图尔维德端着一杯昂贵的手工香槟,整个人红光满面意气风发。他看着那些平时对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半岛人商会巨头们,此刻却因为他站在菲利克斯身侧而纷纷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敬。他看着那些高傲的克里奥尔小姐们,用一种近乎炽热的爱慕眼神注视着他。

  “这都是因为特使阁下的圣恩。”伊图尔维德有些炫耀地挺了挺胸口,语气里满是对菲利克斯的感激,“阿尔瓦阁下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位真正懂得克里奥尔人价值的半岛贵族。在他的卫队里,我得到了我一辈子也无法在正规军里拿到的尊严。”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菲利克斯正端着一杯红酒,静静地站在二楼的护栏旁,俯视着下方正在人群中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耀武扬威频频举杯的伊图尔维德。

  阿古斯汀·德·伊图尔维德还在得意地大笑着,向他的情妇和朋友们炫耀着特使殿下给他的荣耀。他不知道他身上那条金色的绶带,实际上,是一条正在一点点勒紧他喉咙,让他永远无法挣脱的黄金绞索。

  第六章:床榻暗香与遥远的惊雷

  一八〇九年深秋的墨西哥城,入夜后被一层自德斯科科湖方向飘来的冷雾所笼罩。巴洛克式大教堂的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青石板路面被细密的雨丝浇得湿冷滑腻,反射着马车两侧防风铜灯投下的暗黄光晕。圣哈辛托训练营的喧嚣已被抛在身后。菲利克斯坐在平稳行驶的黑色双轮马车里,手指间夹着一枚散发着浓郁广藿香与可可豆气味的红丝绒信笺。

  那上面的字迹极尽花哨,用的是加的斯最流行的巴洛克斜体,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张扬:

  “致我们开明的特使阁下:

  听闻您近日忙于在圣哈辛托的泥地里寻找您那所谓的‘帝国防波堤’,甚至连总督府的下午茶都无暇顾及。然而,莫雷纳山脉的风沙或许粗砺,但墨西哥城的夜晚却不该只有刀剑与军令。

  若您不介意在冷雨中赏花,今晚十点大理石桥旁的庄园,有一杯温热的玛黛茶与一位被冷落的舞伴在等待着您。

  ——您的,玛丽亚·伊格纳西娅。”

  菲利克斯看着那行署名,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古埃拉·罗德里格斯,这个在新西班牙社交界翻云覆雨的女人,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主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女人被称为“美洲的蓬帕杜夫人”。她的一生是一部极其精彩的攀附与操纵史:她曾是几任副王的情妇,是洪堡男爵笔下的“新大陆最美丽的女性”,而在十多年后,当年轻的伊图尔维德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时,也正是这个女人在床榻旁用她的肉体与惊人的政治人脉,促成了伊图尔维德的倒戈与称帝。

  “阁下,大理石桥到了。”

  车窗外传来了祖马拉卡雷吉那低沉、冷漠得像是一块生铁般的声音,菲利克斯拉开皮帘。马车在一座隐藏在繁密簕杜鹃与高大棕榈树后面的西班牙式庄园前停了下来。铁艺大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贝拉斯科家族徽章,在冷雨中闪烁着暗淡的银光。

  “托马斯你带两个人在门外守着。”菲利克斯整理了一下呢子大衣的领口按了按佩剑。

  “阁下,这个女人……她的庄园里有太多保王党和克里奥尔人的眼线。她不安全。””祖马拉卡雷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知道托马斯。”菲利克斯下车,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是一只漂亮的蜘蛛,只想把每一个有权力的男人都粘在她的网里。但蜘蛛的网有时候也能用来网住我们想要的猎物。在外面等我,如果十二点我还没出来,你再带人进去。”

  “遵命。”中尉立正行礼,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的雨幕中。

  庄园内部的奢华,与外面的冷雨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踩在从波斯运来的厚重红色地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由秘鲁香脂、肉桂与新鲜橙花点燃的暖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华丽的威尼斯金镜,将头顶上无数支蜂蜡蜡烛的光芒折射得有些刺眼。

  “特使阁下,夫人已经在小书房等您了。”

  一个身穿黑色丝绸裙的印第安女仆低着头,恭敬地推开了一扇雕刻着丰收女神图案的红木大门。

  房间内的光线有些幽暗。壁炉里松木正在噼啪作响,散发着干燥而温暖的香气。古埃拉·罗德里格斯正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色美洲豹皮的宽大贵妃榻上。她没有穿宴会上那身繁复的宫廷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甚至有些半透明的大胆象牙色希腊式薄纱长裙。她那头如黄金般的金色卷发散落在圆润的香肩上,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近乎迷幻的光晕。

  “阿尔瓦上尉,我还以为,您今晚要在圣哈辛托的泥水里和那个巴斯克中尉过夜呢。””古埃拉微微抬起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猫咪般的慵懒与娇嗔。

  菲利克斯脱下湿漉漉的呢子大衣,顺手递给一旁的女仆。他只穿着一身笔挺的贴身黑色军官常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随性,却越发衬托出他那挺拔的身姿。

  “罗德里格斯夫人的邀请,即便是塞维利亚的法国大炮也无法阻挡。”

  菲利克斯走到榻前,神态自若地在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像其他半岛人那样急色地扑上去,而是端起桌上已经备好的、散发着巧克力与香草香气的热可可轻轻抿了一口。

  “你在怪我,上尉。”

  古埃拉撑起身体,薄纱长裙顺着她丰满的曲线滑落,露出一大片如牛奶般白皙、在火光下微微泛红的胸口。她用那柄象牙折扇轻轻敲了敲菲利克斯的膝盖吐气如兰道:

  “前些天在副王府的舞池里,你宁愿去邀请那个像修女一样死板的莱奥娜·维卡里奥也不愿意看我一眼。难道在您这位拜伦英雄眼里,我这朵墨西哥城最娇艳的玫瑰还不如那个克里奥尔书呆子吗?”

  菲利克斯看着她,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经过了极其精密的计算。她是在用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去试探他这个新来特使的底线与偏好。

  在菲利克斯眼里,古埃拉·罗德里格斯其实就是个女版的伊图尔维德。他们都拥有着极高的智商与极大的野心,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依附于最强者从而主宰美洲的寄生本能。这样的女人,可以作为床榻上的极品玩物,可以作为政治上的利益盟友,但绝对、永远不能给予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罗德里格斯夫人,”菲利克斯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有些粗暴地夺过了她手中的折扇顺手扔在了一旁的桌上。他的手指顺势勾住了她那精致的下巴,强迫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莱奥娜·维卡里奥只是一张白纸,而你……则是一杯已经酿好了的三百年陈酿,带着最致命的毒性。对付你这样的女人,跳舞实在是有些太浪费时间了。”

  古埃拉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那双清澈却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黑色眼眸。在那里面她没有看到寻常男人的垂涎与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强烈征服欲与掌控欲。这种将她视作猎物而非女神的赤裸裸霸道,让这位在新西班牙情场无往不胜的女王,身体最深处突然泛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酥麻战栗。

  “上尉……你可真是个粗鲁的安达卢西亚强盗呢。”

  她娇喘了一声,不仅没有挣扎,反而主动伸出一双白皙的玉臂环绕住了菲利克斯的脖颈,将自己那具滚烫丰满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冰冷的军装上。

  壁炉里的松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

  暗红色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影在威尼斯金镜上,交织扭曲,如同一对正在深渊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融合的野兽。

  菲利克斯没有再克制,在这个风暴将至的前夜,在这座压抑、畸形且充满了背叛的殖民地城市里,他同样需要一场最彻底的肉体上的宣泄,去浇灭他内心中那因野心和阴谋而积压的滚烫岩火。

  他顺手将那柄精致的象牙折扇扔在了一旁的红木小几上。他伸出右手,五指如钢扣般精准地卡住了古埃拉·罗德里格斯那精巧、滑腻的下巴,强迫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眸迎上自己冰冷而深邃的目光。

  “上尉……你抓疼我了。”古埃拉娇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因痛楚而产生的、病态的兴奋。她不仅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将丰满的身躯往前半倾,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在了菲利克斯那身笔挺的黑色军常服上。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回应了她的挑衅。他猛地站起身,双臂微微用力,粗暴而精准地将这位身价万贯、在新西班牙呼风唤雨的社交女王从贵妃榻上横抱了起来。

  “啊!”

  古埃拉发出一声混合着惊恐与极度兴奋的短促呼喊。那袭象牙色的薄纱长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朦胧的弧线,随着菲利克斯坚定的步伐,两人一同跌落在了那张铺在壁炉前、柔软而巨大的白色美洲豹皮上。

  热带暴雨的雨点疯狂地砸击着彩色玻璃窗,沙沙的巨响成了这场幽暗密室里唯一的伴奏。

  菲利克斯整个人压了上来,沉重冰冷,且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古埃拉喘息着,白皙的手指开始疯狂地撕扯他领口那紧扣着的黄铜纽扣。

  “撕拉——”

  军服的黑色呢绒领口被暴烈地扯开,露出了菲利克斯宽阔结实的锁骨。古埃拉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他颈侧因为血液奔流而剧烈跳动的动脉,那股混杂着雨水、铁锈与成熟男性汗水的气味,让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粉红色的鸡皮疙瘩。

  菲利克斯的手掌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钳,顺着她柔滑的肩膀一路上滑,猛地扣住了她那头乌黑、有些湿漉漉的卷发。他用力将她的头往后扯,强迫她扬起那天鹅般优美的脖颈,然后温热而霸道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场疯狂的掠夺。菲利克斯的齿尖粗暴地啃噬着她娇嫩的嘴唇,唇舌交缠间,带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古埃拉发出痛苦而快乐的呜咽,双臂死死地攀住他的肩膀,十指深深地陷进了他后背坚实的肌肉里。

  菲利克斯的左手粗暴地扯住了她胸前那层碍事的薄纱。

  “撕拉——!”

  伴随着丝绸断裂的清脆声响,那件代表着高贵与体面的象牙色长裙被无情地撕成两半,像是一片片无用的白帆,零落散在了猩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古埃拉那具如熔融黄金般流淌的完美而丰满胴体彻底呈现在了暗红色的壁炉火光中。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蜜色,双乳高耸,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顶端那两颗红豆在寒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显得格外娇艳。她的腰肢极细,而臀部却异常丰满,在白色美洲豹皮的衬托下,显出一种极致的野性未驯雌性诱惑。

  菲利克斯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暗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利落地卸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和皮带,将那身累赘的黑色军装一件件脱下扔在了一旁。

  当两具毫无保留的赤裸身体在美洲豹皮上彻底贴合在一起时,古埃拉发出了一声近乎哭泣般的低吟。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她梦呓般地呢喃着他的名字,主动分开了双腿,那两条修长丰满的大腿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了菲利克斯精壮的腰间。

  菲利克斯的手掌抚摸上她丰腴的臀瓣。她的肌肤滚烫、紧致,散发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肉桂香气,与他身上那因战场风霜而略显粗糙、有些冰凉的皮肤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这种极致的温度差,让古埃拉在每一次接触中都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他缓缓沉下身子,那滚烫的坚硬阳具抵住了她早已泥泞不堪的花源。

  古埃拉昂起头,双眼迷离地看着上方这个正在用眼神将她寸寸生吞活剥的男人。她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温度正顶在自己的花径入口,那里湿润滚烫,正因为极度的渴望而难以自抑地一张一合。

  “别折磨我……给我……你这个安达卢西亚的强盗……”她带着哭腔祈求着,丰满的胸脯不断摩擦着他的胸膛。

  菲利克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冷笑。

  他没有再克制,腰部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毫无保留地彻底贯穿了那片温暖粘稠的深渊。

  “啊——!”

  古埃拉发出一声高亢、近乎撕裂般的啼鸣。她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挺,修长的脊背在半空中弓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极度的饱胀感与充实感在瞬间将她整个人击碎,那里的肌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侵入而疯狂地痉挛着,死死地绞紧了菲利克斯的身体。

  菲利克斯闷哼了一声,那张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兴奋交织的狞厉。

  他开始动了。

  那是属于莫雷纳山脉野兽般的律动,野蛮狂暴,带着一种近乎摧毁性质的绝对力量。每一次的撞击,都沉重得让古埃拉的双乳剧烈地摇晃,带起一片片乳白色的肉浪。

  “啪!啪!啪!”

  肉体与肉体最猛烈的碰撞声,在幽暗的房间里响亮地回荡,甚至压过了窗外那狂暴的雨声。

  菲利克斯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她腰侧的软肉里,按出一道道发白的指痕。他俯下身,疯狂地撕咬着她的肩膀、锁骨和乳首,在每一处白皙的皮肤上都留下了带血的鲜红吻痕。

  古埃拉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她瘫软在美洲豹皮上,双手无助地抓紧了那些白色的毛皮,将它们在指缝间扯得粉碎。她那张艳冠新西班牙的俏脸此时满是迷乱与媚态,蓝绿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只能跟随着菲利克斯那近乎疯狂的节奏,一下下地迎合承受着。

  “好烫……菲利克斯……太粗了……太深了……啊!哈……我要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呻吟着,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脚趾都会不受控制地紧紧蜷缩起来,浑身的皮肤因为极致的快感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菲利克斯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滚烫的汗水顺着他湿漉漉的额头滑落,滴落在古埃拉那汗津津的胸口上,闪烁着暗红色的火光。

  这不仅仅是肉体的交合,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菲利克斯在用每一次近乎野蛮的占有,去彻底击碎这个女人的高傲、野心与算计,要用最原始的恐惧与快感,在她的灵魂深处刻下属于他菲利克斯的烙印;而古埃拉则在用她那惊人的容纳度,极力地迎合缠绕着,企图用这无边的温柔乡,去淹没融化这个新来的半岛特使。

  但她注定要失败。

  菲利克斯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软化,他的眼神清冷得像是一面冰镜,冷酷地俯视着这个在自己身下像一摊春水般彻底融化哭泣的女人。

  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快。

  窗外的风暴在这一刻呼啸着撕开了夜空,一道雪亮的闪电穿过玻璃,将阴暗的密室照亮得如同白昼。

  就在闪电划过的瞬间,菲利克斯的动作达到了最疯狂的顶点。他猛地将古埃拉的双腿拉折到了她的胸前,腰部以一种近乎自残般的速度,进行了最后几十次最深、最狂暴的贯穿。

  “菲利克斯——!不——!”

  古埃拉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啼鸣,她的身体猛地剧烈地痉挛起来,体内的花蕊在极致的战栗中疯狂地收缩,吐出了大片滚烫的蜜露。

  菲利克斯也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腰部狠狠地往前一顶,将自己体内积蓄已久的滚烫岩浆,毫无保留地彻底浇灌在了这位美洲女王最深处的子宫口上。

  大理石桥旁的庄园,终于,在深夜的暴雨声中,回归了诡异、窒息的寂静。

  两小时后。

  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余温。

  菲利克斯半躺着,一头黑发有些凌乱。他赤裸着上身,胸口上还留着几道古埃拉在狂乱中抓出的红色指痕。他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古埃拉则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咪一样,全身赤裸地蜷缩在他的怀里,白皙的脸颊贴在他有些冰冷的胸膛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此时满是高潮过后的慵懒与依恋。

  “菲利克斯,你和墨西哥城里的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是个真正的军人,你的身体里……装着一头野兽呢。”她用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画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餍足的沙哑,

  “在莫雷纳山脉,如果身体里没有野兽,那早就成了郊狼的晚餐了,我的夫人。”菲利克斯弹了点烟灰,淡淡地回答道。

  古埃拉发出一声娇笑,有些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烟草味。

  “但你今天来见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是个强壮的安达卢西亚强盗吧?说吧,阿尔瓦阁下。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克雷塔罗市长的把柄?还是墨西哥城商会那些老家伙们的秘密账本?”古埃拉抬起头,眼神里重新闪烁起那种属于政治蜘蛛的精明。

  菲利克斯低下头,看着这张美艳、却写满了算计的俏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突然吐出一个让古埃拉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古埃拉。十年前,也就是一七九九年的春天,墨西哥城来过一个年轻人。他当时只有十六岁,是个出身于加拉加斯的克里奥尔小贵族。我听总督府的老档案员说,他当时因为有些叛逆,被他的叔叔送到马德里读书,途中在韦拉克鲁斯登陆,在墨西哥城住了大约半个月。据说,那个年轻人当时被你的美貌所折服,在你的庄园里和你度过了一段短暂却热烈的温存时光。他的名字,叫西蒙·玻利瓦尔。”

  菲利克斯看着古埃拉,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探寻。

  听到这个名字,古埃拉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后有些震惊地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不可思议的茫然,随即,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之中。

  “西蒙·玻利瓦尔……”

  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是在从记忆深处的废墟里拂去一片十年前的尘埃:

  “上帝啊,菲利克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现在恐怕早就回到了加拉加斯,在某个发霉的庄园里当他的土财主了吧。”

  “你还记得他?”菲利克斯有些好奇。

  “当然记得。”古埃拉撑起身体,拉了拉滑落的毛皮斗篷,脸上露出一抹有些怀念也有些好笑的神情:

  “十年前,他确实在我的庄园里住过几天。那是个皮肤有些苍白的瘦弱小伙子。他的个子不高,但那双黑色眼睛里却燃着一种有些神经质的狂热。他当时被我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整天在我的窗下用拙劣的西班牙语念着那些无聊的法国情诗。”

  说到这里,古埃拉发出一声不屑的娇笑摇了摇头继续道:

  “他很有才华,对那些无神论者的理论知道得比当时的大学教授还要多。但他在我眼里只是个被宠坏了的自以为是委内瑞拉小男孩。他后来去了西班牙,娶了那个马德里名门的女儿,听说几年前他的妻子在加拉加斯死于黄热病,他也成了个年轻的鳏夫。但菲利克斯。你一个堂堂的最高洪达特使,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十年前在墨西哥城借宿过,如今毫不起眼的委内瑞拉小贵族?难道他犯了什么罪吗?”

  古埃拉转过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看着雪茄烟头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微弱火光。他没有回答古埃拉,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澎湃宿命感。

  小贵族?

  毫不起眼的委内瑞拉鳏夫?

  不,古埃拉。你不知道。

  这个现在在你们眼里只是个写情诗的苍白少年西蒙·玻利瓦尔,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将在数年后,成为整个南美大陆最璀璨也最令人畏惧的解放者。

  他会横扫新格拉纳达与委内瑞拉,会用最先进的军事思想彻底粉碎西班牙的正规军,会建立起伟大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最终站在安第斯山脉的顶点傲视整个新大陆。

  在上一世,菲利克斯曾是玻利瓦尔的狂热崇拜者,他曾为了这位伟人在卡拉沃沃战役中的绝妙指挥而彻夜不眠,曾为了他晚年在背叛与孤独中惨死的结局而扼腕叹息。

  然而,在这一世。作为西班牙王国的最高平叛特使,作为想要在美洲建立起大一统暗黑帝国的无冕之王。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西蒙·玻利瓦尔,将是他在这片土地上,最强大、最无法妥协,也最尊贵的宿命之敌。

  “没什么,古埃拉。”

  菲利克斯按灭了手中的雪茄,将那个还沉浸在回忆中的女人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怀里,大手有些粗暴地抚摸着她那顺滑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只是在想……一个写情诗的男孩,如果有一天他手里拿起了剑,那会是一场何等美妙而血腥的歌剧。”

  古埃拉发出一声娇喘,双眼迷离地迎了上来。

  她不知道菲利克斯脑子里的那些宏大而黑色的蓝图,她只知道,在这一刻,这个征服了她肉体的年轻男人,散发着一种让她甘愿彻底沉沦的恐怖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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