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13-17)作者: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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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帝王的征服之路,恶堕女英雄们…】(13-17)

作者:菲利克斯
2026/08/08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40490

  第十三章:新督的仪仗

  一八一〇年八月的墨西哥城,在连绵不绝的季风阴雨中显得越发晦暗。主教座堂那双塔并立的巨大粉红色砂岩墙壁上,正顺着雨水流淌下一道道黑色的泥痕,宛如这张代表神圣法统的脸上正流着冷酷的泪水。街道两旁,用火山岩砌成的低矮印第安贫民窟里,无数衣衫褴褛的平民正木然地缩在滴水的草棚下用那一双双麻木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那条通往副王府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大道。

  “踏、踏、踏……”

  一阵极其沉重的马蹄声,穿过冷雾与雨幕,从城市东郊的韦拉克鲁斯大道方向轰然传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队身穿猩红色西班牙近卫骑兵礼服、手持擦得亮晶晶的英制钢制骑枪的半岛正规军。他们的马蹄铁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敲击出极其清脆刺耳的金属锐响,仿佛是在向这整座城市,甚至整片新大陆宣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征服者权威。

  在一辆由六匹通体纯黑的安达卢西亚骏马拉着、装饰着哈布斯堡双头鹰与波旁家族金百合徽章的奢华四轮马车内,正坐着刚刚登陆、浩浩荡荡开进首都的新任新西班牙副王——弗朗西斯科·哈维尔·德·贝内加斯将军。

  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将军此时不复半岛战场上的狼狈,正穿着一身由最顶级的裁缝量身定制的缀满了金色流苏与层层战功勋章的最高统帅礼服。那张红润但有些因为过度饮酒而显得浮肿的脸上满是一种属于半岛高级贵族的得意与傲慢。

  在马车两侧,几名骑在马上的年轻西班牙军官正神情倨傲地按着马刀。他们是贝内加斯从西班牙西军里带出来的最核心的亲信班底:

  年轻气盛、神情冷酷的何塞·德·拉克鲁斯将军;眼神阴鸷、在半岛以对平民残酷而闻名的托尔夸托·特鲁希略中校;以及海军中校西里亚科·德尔·利亚诺与秘鲁出身、对保皇党极度忠诚的海军上校罗森多·波利尔。

  “耶尔莫在信里说,那个叫阿尔瓦的小鬼在这里过得很滋润,甚至被那些克里奥尔贱民当成了圣人?”

  贝内加斯将军摇晃着杯中名贵的加莱红酒,透过天鹅绒的车窗看着街道两旁那些正冷漠注视着自己仪仗的市民,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一个当初我手下普通的上尉,居然也敢在新西班牙拿着鸡毛当令箭当开明特使。耶尔莫他们太懦弱了,居然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吓破了胆。”

  “副王殿下,等我们到了副王府,属下第一件事就是去圣哈辛托,把那个上尉建立的私人武装彻底缴械!”特鲁希略中校在马背上冷声附和,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半岛人的绝对傲慢。

  副王府的台阶下,大主教利萨纳率领着墨西哥城的文武百官,正撑着黑色的雨伞,在冷雨中恭敬地迎候。

  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站在百官的前列。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上尉礼服,领口紧扣神情冷峻而从容。在他身侧站着托马斯·德·祖马拉卡雷吉中尉,一双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守卫神庙的石雕,毫无温度地注视着那辆缓缓停稳的华丽马车。

  “吱呀——”

  马车的红木车门拉开,贝内加斯副王在拉克鲁斯和特鲁希略等人的簇拥下,迈着极其沉稳傲慢的步子,走下了马车。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向他行礼的大主教利萨纳,而是将那双因为焦躁而显得浮肿的眼睛,直接死死地卡在了菲利克斯的脸上。

  “阿尔瓦上尉。别来无恙啊。”

  贝内加斯走到菲利克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他曾经在卡斯蒂利亚的手下,红润的脸上写满了暴发户式的得意:

  “塞维利亚的洪达在签署我的任命书时特意嘱咐我,要替他们向你在新西班牙的辛劳致谢。但现在将军已经到了,新西班牙的每一寸土地都将重新回到国王陛下最正规的军刀保护之下。阿尔瓦上尉,你可以交出你的特使印章了,你的临时职责在今天早上十点正式宣告结束。”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加夫列尔·德·耶尔莫和吉列尔莫·阿吉雷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冷笑,然而菲利克斯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他们期待中的惊恐或不甘。

  他微微抬起头,英俊挺拔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上前一步向这位前上司行了一个标准得近乎无可挑剔的正规军礼,用清脆高亢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副王殿下,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是新西班牙上下最大的荣幸。看到您依然如在乌克莱斯时那般红润健康,属下真是由衷地感到欣慰。我还记得,一年前在卡斯蒂利亚的泥沼里,维克托元帅的法军冲锋过来的时候,您的座骑是何等地快,甚至连我们连的士兵都没能追上将军阁下那伟大的撤退英姿。”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空气,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与寂静。

  特鲁希略中校的手掌瞬间按在了解开的马刀柄上,一双眼睛里喷出了杀人般的光芒;而拉克鲁斯将军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贝内加斯那张因为酒精而浮肿的脸在瞬间从红润转为了猪肝般的暴怒紫色,他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金柄手杖,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出刺耳的脆响:

  “阿尔瓦!你竟敢对本副王……”

  “哦,请原谅属下的多嘴,殿下。”

  菲利克斯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加无邪和真诚:

  “属下后来在美洲听说,不久前在阿尔莫纳西德,您又代表帝国与法国的塞巴斯蒂亚尼将军进行了一场极其壮丽的交锋。虽然那一战我们的军团再次丢失了全部的火炮和营帐,但塞维利亚的洪达依然认为,像您这样在半岛‘战功赫赫’、实在找不到任何更立新功机会的伟大将军,如果不来美洲当副王,实在是整个帝国最大的损失。”

  “你——!”

  贝内加斯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把礼服上的金色流苏都震落下来。菲利克斯这两句轻飘飘的话,精准地揭开了他这一生最耻辱也最想掩盖的脓包——乌克莱斯大败、阿尔莫纳西德惨败!他这个副王根本不是什么凯旋的英雄,只是个在西班牙本土被法国人像赶狗一样赶来美洲的败军之将!

  大主教利萨纳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势吓得老脸煞白,赶忙颤抖着捧起十字架挡在两人中间:

  “阿门!上帝保佑帝国!副王殿下,您旅途劳顿,主教座堂已经备好了感恩祭,请殿下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那些克里奥尔人看了我们的笑话。”

  在利萨纳大主教的软弱劝解以及耶尔莫等人的极力圆场下,贝内加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一腔几乎要把脑门烧炸的暴怒给压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菲利克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要把这个年轻人挫骨扬灰的刻骨毒辣光芒:

  “阿尔瓦上尉。我们……来日方长。”

  随后,贝内加斯大步走上了副王府的高台。然而,在面对台下成千上万习惯了菲利克斯慷慨激昂的“帝国双翼”演说的克里奥尔市民和军官时。这位保皇党将军的第一句开场白,便用一种近乎高高在上的傲慢半岛人腔调,将所有克里奥尔人的热情浇得熄灭:

  “新西班牙的生民们!你们当知晓,你们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西班牙王室和半岛的恩赐!任何企图借助自治之名行图谋不轨之实的狂妄之辈,都将在本副王的马刀下,化为飞灰!”

  台下死一般的沉寂,那些克里奥尔年轻军官、商人和市民们,看着这个高傲平庸的贝内加斯,又看着站在台下神情平静温和的菲利克斯。

  失望、愤怒与对西班牙殖民统治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一瞬间像是一股无形的岩浆,在整座城市的地下彻底沸腾了。

  站在阳台阴影处的莱奥娜·维卡里奥,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菲利克斯是对的,这些半岛来的官僚,真的是一群只会用绞刑架和傲慢来逼反美洲人的蠢货)

  副王府,一间堆满了新西班牙防区图与秘密军报的军事会议室内。这里的空气粘稠湿冷,窗外冷雨拍击玻璃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贝内加斯副王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红木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在他身侧,拉克鲁斯将军、波利尔海军上校、特鲁希略中校以及利亚诺海军中校正面色冷峻地侍立着。

  而圆桌的另一侧,则坐着新西班牙本土的重要将领们:圣路易斯波托西的铁血刽子手卡列哈将军、刚刚被菲利克斯调到墨西哥城的里亚尼奥将军和他的连襟、普埃布拉防务长官拉卡德纳伯爵曼努埃尔·德·弗隆将军;以及北方军区司令阿莱霍·加西亚·孔德将军和华金·德·阿雷东多上校。

  “殿下!为什么要对那个阿尔瓦如此容忍?!他刚才在府前当众羞辱您,这在军中无异于叛国!只要您下达命令,我的宪兵队今晚就把他和那个巴斯克中尉拖出来枪决!”

  年轻气盛的特鲁希略中校猛地一拍桌子,那双狭长傲慢的眼睛里满是杀气。

  “特鲁希略中校,你太无知了。”

  一直坐在一旁神情冷淡的卡列哈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没有看特鲁希略,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马刀,声音沙哑而残酷:

  “阿尔瓦这一年来在新西班牙各地收尽了人心,他在墨西哥城的克里奥尔人眼里是圣人。你今天开枪,明天暴民就会把你的脑袋挂在主教座堂的钟楼上,你那点半岛宪兵连塞拉亚的泥沼都过不去。”

  “卡列哈!你在长叛逆者的志气,灭我们正规军的威风吗?!”拉克鲁斯将军也愤怒地瞪着卡列哈。这些刚刚从半岛过来狂妄自大的军官,与深谙美洲民情、治军严整的本土实力派卡列哈之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最激烈的路线冲突。

  “好了!都给我闭嘴!”

  贝内加斯副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他看着卡列哈那张对自己毫无敬意、甚至写满了轻蔑无视的脸,心中的妒意与愤怒越发地不可遏制:

  “本副王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争吵的!里亚尼奥,你在瓜纳华托和这个阿尔瓦相处过,你觉得他到底有没有叛国嫌疑?”

  里亚尼奥站起身,神情庄重,极力为菲利克斯辩护道:

  “殿下,阿尔瓦上尉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他在水源案里保护了教区的公产,平息了特佩亚克的骚动。他是在用温和的方式为帝国在新西班牙的法统延续争得时间啊!”

  “温和?哼,在美洲,温和就是软弱。”一旁的拉卡德纳伯爵弗隆将军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就在会议陷入死局之时,一直坐在贝内加斯身侧神情精明的海军中校西里亚科·德尔·利亚诺突然往前倾了倾身体,他看了一眼有些坐立难安的贝内加斯,又看了一眼面带轻蔑的卡列哈,然后说道:

  “副王殿下,既然阿尔瓦上尉在克里奥尔军人中威望极高,我们直接动武确实不妥。但我们也不能任由他继续在新西班牙大出风头。”

  “利亚诺中校,你有什么高见?”贝内加斯急忙问道。

  利亚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军区重组草案,在圆桌上缓缓铺开道:

  “第一,我们撤销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的洪达特使职责,这合情合理,因为新副王已经到了。第二,为了安抚克里奥尔军人,我们给阿尔瓦极高的荣耀——晋升他为西班牙陆军上校。第三,我们将他在圣哈辛托训练的那一千特使卫队正式改组为圣哈辛托第一步兵团,由阿尔瓦担任上校团长,负责驻守通往墨西哥城的北方通道。”

  “利亚诺!你这是在给他兵权!”拉克鲁斯听到这里脸色一变。

  “不,拉克鲁斯将军,你听我说完。我们要往这个圣哈辛托团里掺沙子。我们晋升那个巴斯克中尉祖马拉卡雷吉、以及那个克里奥尔军官伊图尔维德为少校,让他们出任第一、第二营的营长。但同时我们要派遣跟随着副王殿下一同来到这里、对帝国法统绝对忠诚的克里奥尔海军中校——佩德罗·塞莱斯蒂诺·内格雷特,出任圣哈辛托团的副团长兼第三营营长!另外再调十名跟随我们一同前来的半岛青年尉官,直接空降去担任副连长和排长。”

  利亚诺看着卡列哈,又看着贝内加斯,语气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样一来,阿尔瓦虽然名义上晋升为上校,但他失去了特使的政治大权,成了一个只能在圣哈辛托驻防的纯粹军人;而他在卫队里的控制力,也会在内格雷特中校和我们这些半岛尉官的渗透下,被彻底分化监视。”

  说道这里利亚诺微微一顿,然后贴在贝内加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语气说道:

  最妙的一点是——只要圣哈辛托团还在,他就能成为我们在墨西哥城制衡卡列哈将军的一颗棋子。”

  听完这个近乎完美的制衡之计,贝内加斯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利亚诺中校!这才是真正属于帝国的智慧!”

  贝内加斯站起身,看着神色冷淡轻蔑的卡列哈和其他默许的众人重重地签下了任命书:

  “明日一早,把这道‘升职令’送到圣哈辛托。我要让阿尔瓦上校知道,在新西班牙,本副王给他的才是王冠;本副王不给他的,他连一片面粉都拿不走!”

  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大雨依然在黄土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黄色的泥沟,营房顶上的石灰在雨水中慢慢剥落。

  一千名特使卫队士兵,此时正神情坚毅地在暴雨中排着整齐的队列,进行着无声的站立训练。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滑落,淋湿了他们那身笔挺的黑蓝色制服,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眨动哪怕一下。

  帐篷内,菲利克斯站在壁炉旁,将那张刚刚由副王府参谋送来的金质大印的圣哈辛托团上校团长任命书,扔在了桌上。

  “啪!”

  “这简直是无耻的流放与篡夺!”

  伊图尔维德上尉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原本骄傲英俊的脸上,此刻因为愤怒与不甘而显得有些扭曲,他狠狠地将头上的军帽摔在桌上:

  “阁下!您在这里为他们稳定了半个美洲!而这个贝内加斯一到,不仅废黜了您的特使之权,把您像个守仓库的守备一样打发到圣哈辛托,甚至……甚至还要塞一个叫内格雷特的家伙来当副团长,来抢夺我们的兵权!”

  “阁下,这是对我们所有克里奥尔军人的侮辱!”

  巴拉甘中尉、埃雷拉中尉,以及布斯塔曼特中尉此时也都面色铁青地围拢在桌旁。他们看着菲利克斯——那个提拔了他们、给了他们尊严的特使殿下,如今居然在保皇党高层的无耻排挤下失去了政治大权。这种属于克里奥尔人常年受压迫的强烈二等臣民悲愤感,在圣哈辛托的军营里被彻底地引爆了。

  “只要阁下您下一道命令。”

  布斯塔曼特那双极具野心的阴险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跨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今晚我们就能进入墨西哥城,和大理石院里的兄弟里应外合,把贝内加斯那个老混蛋从副王府里揪出来,关进伊图里加雷待过的那间地牢里去!”

  “胡闹,布斯塔曼特。”

  菲利克斯坐在红木椅上,端起那杯温热的加勒比青柠水,轻轻地抿了一口。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是挂着一抹冷笑。而在他身侧,祖马拉卡雷吉虽然右手已经指节发白地捏在了佩剑柄上,但看着菲利克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位巴斯克青年内心的狂躁死死地压制了下去。

  “阁下,内格雷特中校带了十个半岛青年尉官,已经在营房外等候交接了。”祖马拉卡雷吉的声音低沉沙哑。

  “让他们进来,托马斯。”

  菲利克斯拍了拍伊图尔维德的肩膀转过身,看着这群群情愤懑、正因为恩主受辱而准备为他拼命的年轻克里奥尔军官们,声音变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

  “阿古斯汀、米格尔,还有阿纳斯塔西奥,把你们的剑收回去。在军人眼里,上校并不比特别特使卑微。贝内加斯以为他用一万比索和几张白纸,就能把我的爪牙彻底剪断。但他不知道,在这个风暴将至的前夜,圣哈辛托的这一千人只要握在我们的手里,那墨西哥城的副王宝座上坐的是谁,就得由我们说了算。”

  菲利克斯看着伊图尔维德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阿古斯汀,你被晋升为圣哈辛托第一营少校营长了,这是个好差事。去把你的第一连交接给新来的西班牙尉官,让他们去训练。至于那些士兵……哼,在圣哈辛托,他们只吃莱奥娜小姐资助的黄金,只听我菲利克斯的王法。那些半岛雏鸡,迟早会成为我们捕兽夹里的第一批养料。”

  伊图尔维德浑身一震,他看着菲利克斯那双深邃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眼眸,心中的不甘瞬间化为了对这位恩主的崇拜。

  “属下明白!属下誓死为殿下守住圣哈辛托的第一营!”

  伊图尔维德重重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而在营房外,大雨依然在无情地冲刷着那些宏伟的巴洛克教堂和肮脏的贫民窟,新副王贝内加斯还在大主教的官邸里,喝着名贵的雪利酒,做着他那“彻底平定美洲”的美梦。

  他不知道,那一千支由菲利克斯亲手擦亮、由祖马拉卡雷吉亲手训练的滑膛枪。已经在这一夜在对他的愤怒与对菲利克斯的病态崇拜中悄然拉开了,那场将要把整个新西班牙殖民帝国彻底砸成血色废墟的,终极葬歌的保险栓。

  第十四章:多面之蛇与尘埃中的交接

  一八一〇年八月的第二周,圣哈辛托训练营的泥泞似乎永远无法干涸。暴雨将原本平整的黄土地冲刷得像是一片泛着黄沫的沼泽,烂泥漫过士兵们的脚踝,将那些黑蓝色制服的下摆浸染得斑驳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透了的粗呢、劣质皮革、火药硝烟以及骡马粪便交织在一起的酸涩气味。

  在用粗糙橡木板临时搭建的团长会客室内,一盏昏暗的防风铜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墙壁上的大理石投影照得有些扭曲。

  “阿尔瓦上校。能够接手您亲自调教出来的精锐,实在是本中校莫大的荣幸。”

  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却又隐藏着一丝本能市侩的笑意,坐在菲利克斯对面的,是刚刚跟随新任副王贝内加斯一同抵达墨西哥城佩德罗·塞莱斯蒂诺·内格雷特海军中校。

  他大约三十多岁,身材中等,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暴露在海风与烈日下的微红色。身上西班牙海军制服擦洗得极其干净,纽扣闪闪发光,但那双细长灵活的眼睛在打量菲利克斯时,却闪烁着一种投机分子特有的敏锐的光芒。

  菲利克斯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谦逊的军官,指尖在桌上那张刚刚由副王府签发的交接清单上轻轻敲击。

  佩德罗·内格雷特,这是一个在原本的历史上将反复横跳与政治投机发挥到了极致的奇特人物。

  他虽是克里奥尔人,但在即将到来的独立战争中,他起初是西班牙保皇党极其勇猛的平叛中坚;然而到了一八二一年,当他看准大势已去时,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倒向伊图尔维德,成为了亲手推翻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叛将。

  更讽刺的是,仅仅两年后的一八二三年,他又亲自参与了推翻曾经的亲密伙伴伊图尔维德皇帝的政变,甚至还一度登上了墨西哥临时总统的宝座,最终在几年后因为涉嫌新的谋叛阴谋而被彻底驱逐出境,凄凉死于异国。

  这样一个在忠诚与背叛之间反复横跳、骨子里只有个人权力与利益的政治投机客,菲利克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花任何心思去收买他。对于这样的毒蛇,唯一的利用方式,就是榨干他的毒液,然后任由他在内耗中自取灭亡。

  “内格雷特中校,圣哈辛托团的第三营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菲利克斯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大度、随性与洒脱:

  “贝内加斯副王殿下说得对。我这个特使的临时职责既然已经结束,那这支军队自然该由像你这样深受殿下信任的正规军中校来指挥。我这个只在半岛打过几次野战的小军官,倒乐得在圣哈辛托做个清闲的团长。”

  内格雷特看着菲利克斯那副毫无防备、甚至显得有些自暴自弃的懒散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果然,这个在克里奥尔人里名声大噪的‘阿尔瓦阁下’,一旦被夺去了特使的政治大权,也不过是个在老上司面前服服帖帖只求自保的破落贵族子弟罢了。)

  “阁下胸怀宽广,属下佩服至极。”内格雷特假惺惺地一躬身,正准备在交接公文上签字,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泥泞的马车轮子转动声伴随着卫兵有些紧张的低呼,突然从官邸外的大雨中传了过来。

  “团长阁下!大门外有一位女士求见,她……她说她叫莱奥娜·维卡里奥!”

  听到“莱奥娜·维卡里奥”这个名字,原本坐在一旁的祖马拉卡雷吉少校手掌瞬间按在了解开的剑柄上,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而站在一侧的第一营营长伊图尔维德则是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解地看着门口。

  内格雷特和那几名刚刚从半岛过来的年轻保皇党尉官,眼中瞬间闪烁起了八卦又轻蔑的绿光。他们虽然刚刚来到墨西哥城,但也听说过这位维卡里奥小姐的美名——墨西哥城最富有、也最难以接近的克里奥尔明珠。

  “哦?维卡里奥小姐?”

  菲利克斯的眉毛微微扬了扬,那张原本冷峻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荒唐浪子特有的风流轻浮笑容。他站起身扯了扯黑色呢子常服的下摆,有些急色地对内格雷特说道:

  “内格雷特中校,看来我们的交接得稍微暂停一下了。新西班牙的雨太冷了,但墨西哥城最美丽的玫瑰可不习惯在雨里等待呢。”

  内格雷特干笑了两声,语气中满是傲慢与挪郁:

  “理解,完全理解。阿尔瓦上校果然是风流雅量,连在圣哈辛托的军营里都有如此佳人顶着暴雨前来相会,属下等就不打扰阁下的雅兴了。”

  菲利克斯没有理会他们的调侃,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大步走出了官邸大门。

  大雨如注,一辆没有挂任何家族徽章的简陋四轮马车停在营房门口,泥水打在黑色的车厢上,噼啪作响。车门拉开,莱奥娜·维卡里奥正紧紧地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斗篷,有些狼狈局促地准备走下马车。由于雨天路滑,她的皮靴在踩上湿漉漉的马车踏板时身体猛地晃了晃,险些跌入泥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的身躯,像是一阵黑色的狂风般席卷而来。菲利克斯扔掉了手中的黑伞张开双臂,自然地在无数卫兵和远处内格雷特等保皇党军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这位高贵的、平日里像修女一样冰冷克制的高贵克里奥尔小姐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

  “啊!”

  莱奥娜发出一声极其短促慌乱的嘤咛,整个人贴在了菲利克斯那具结实滚烫的胸膛上,美轮美奂的俏脸在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双强壮的大手此时正死死地勒在自己腰际。

  “菲利克斯……放开我……周围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莱奥娜伏在别他耳边,有些羞耻也有些娇嗔地低声抗议。那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男性荷尔蒙气息顺着呼吸涌入肺部,让她那颗聪慧高傲的心脏正在不可遏制地疯狂跳着。

  这并不是演戏,在这一瞬间,这位二十岁的才女身体最深处确实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战栗。

  “别动,莱奥娜。”

  菲利克斯将头深深地埋在她那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长发中,声音低沉沙哑,在旁人看来仿佛就像情侣间一样极度亲昵:

  “大主教的密探和贝内加斯的猎犬正盯着这儿,如果你不想明天一早大理石院的逮捕令就因为私通革命党而落在你维卡里奥小姐的庄园里,现在就搂紧我的脖子,假装吻我。”

  莱奥娜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的眼睛越过菲利克斯的肩膀,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走廊下,内格雷特和那几名新来的半岛军官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挪郁冷笑。

  (他在用他的名声,在为我打掩护。)

  在这一瞬间,莱奥娜内心中那最后的理智与挣扎,彻底在菲利克斯的保护面前烟消云散。她紧咬着下唇,伸出一双有些发抖的雪白玉臂环绕住了菲利克斯的脖颈,将自己那张滚烫的俏脸,深深地埋进了他黑色常服的领口。

  “哦,天主啊,看看我们的特使阁下。在卡斯蒂利亚被法国人打得尿裤子,到了美洲却成了一个连军营都要当成妓院的风流上校。这样的特使,贝内加斯副王殿下还真是不用太担心他的野心了。”

  走廊下的半岛尉官们爆发出一阵低沉而下作的哄笑,内格雷特也鄙夷地吐了口唾沫,彻底在心里将菲利克斯划归为了“无能的酒色之徒”。

  在一片挪郁嘲弄的目光中,菲利克斯半抱着身体有些发软的莱奥纳,穿过雨幕大步走进了军营里最深处一间几乎无人能靠近的偏僻营帐。

  “砰!”

  祖马拉卡雷吉在门外重重地拉上了厚厚的牛皮营帐帘。整个世界,在瞬间回归了最粘稠也最安全的死寂。

  菲利克斯松开了手臂,莱奥娜有些有些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拉了拉有些散乱的呢子斗篷,将自己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庞别了过去,有些不敢去迎菲利克斯那双的黑色眼睛。

  “维卡里奥小姐,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实际的了。”

  菲利克斯走到桌旁,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风流与浪荡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高超的政治博弈者特有的沉稳。

  莱奥娜闭了闭眼睛,强行将那一腔还在心坎上疯狂跳动的少女情愫给压了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叠信笺,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菲利克斯……美洲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睛里却重新闪烁起了一种属于革命者的近乎狂热的星火: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就在这两个月,大洋彼岸传来了解放的雷霆!四月,加拉加斯的克里奥尔兄弟推翻了保皇党总督,成立了自治洪达!五月,布宜诺斯艾利斯也爆发了五月革命,推翻了副王塞斯内罗斯,建立了自己的政府!而就在上个月,七月二十日,距离我们最近的新格拉纳达,波哥大的克里奥尔人利用一个花瓶作为契机,在主教座堂前发动了不流血的革命!他们把那个贪婪腐败的副王阿马尔·伊·波旁直接赶下了王座关进了要塞!”

  莱奥娜有些激动地拉住了菲利克斯的大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最重要的一点是——加迪斯洪达派去的克里奥尔特使,安东尼奥·比利亚维森西奥,他不仅没有镇压,反而公开发表声明站在了波哥大自治洪达的一边!还有你在半岛的好友,那个基多塞尔瓦阿莱格里侯爵之子卡洛斯·德·蒙图法尔!他已经作为摄政王任命的特使,回到了基多,要在那里重建属于我们克里奥尔人自己的新秩序!”

  莱奥娜的声音在颤抖,她看着菲利克斯,眼神里写满了无尽的期盼与哀求:

  “菲利克斯……他们没有流血,没有屠杀。波哥大、加拉加斯、布宜诺斯艾利斯,都是通过地方公开议会的方式和平地完成了政权的交接,实现了克里奥尔人的平权!你虽然刚刚被贝内加斯那个蠢货废黜了特使之权,但你在新西班牙的克里奥尔军人和的平民眼里,你就是我们的圣人。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新西班牙的蒙图法尔?为什么不能成为我们的比利亚维森西奥呢?!只要你站出来,带着你的团在墨西哥城一呼百应。我们也可以像波哥大一样,不流一滴血就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自治国家!”

  菲利克斯静静地听着,他的指尖在那些盖着密印的信笺上轻轻划过,脸色清冷,没有一丝莱奥娜期待中的狂热与心潮澎湃。

  在原本的历史上,一八一〇年的夏天,确实被称为“美洲解放的黄金之夏”。从加拉加斯到波哥大,保皇党的副王和总督们在一个个被和平废黜,克里奥尔精英们在沙龙里开着香槟,高唱着自由的战歌,以为民主与平等已经在新大陆无血降临。

  然而,作为历史先知的穿越者菲利克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在通往地狱深渊前,最短暂也最虚幻的黄金美梦。

  “不流一滴血,莱奥娜?”

  菲利克斯缓缓转过身,将那折叠好的信笺扔回桌上。他上前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一种近乎压迫性的冰冷,再次将莱奥娜逼到了营帐的牛皮墙角。

  “你觉得,那些在波哥大开着香槟、在加拉加斯起草着宪法的克里奥尔地主们,他们真的赢了吗?我告诉你吧,委内瑞拉的保皇党将军们正在苏埃拉集结军队,波哥大的克里奥尔人已经因为利益分赃而开始了内部的火并。而你说的那个蒙图法尔……”

  菲利克斯闭了闭眼睛,脑海里,闪过了那天在卡斯蒂利亚的冷雨中,那个正挥手向他告别的基多青年。

  “蒙图法尔恐怕很快就会死了,莱奥娜。”

  菲利克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冷酷得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钢刀,字字见血。

  “你认为保王党人会乖乖妥协,让出几百年的统治权吗?等到西班牙本土腾出手来,我恐怕那些在今天微笑着向自治政府妥协的半岛人官员会立刻撕下伪装,用最残忍的绞刑架把蒙图法尔和比利亚维森西奥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美洲的这出无血革命,只是一场由懦弱和妥协堆砌起来的短暂泡沫。只要西班牙的宗主权还在一天,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抱着和平自治的幻想,那当铁血和正规军战舰到来的那一天,美洲就会流尽最后一滴血。”

  莱奥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听着菲利克斯这番剖析,她领悟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而且,莱奥娜。”

  菲利克斯伸出右手轻轻挑起她那天鹅般优美的下巴,强迫那双迷茫痛苦的眼睛看着自己:

  “蒙图法尔是克里奥尔人,他是基多侯爵的儿子,他和比利亚维森西奥的血管里流着的都是美洲的泥土气味。而我……我是个半岛人。我的家族在安达卢西亚,我的名誉和法统全部来自于洪达的钢印。如果我一个西班牙的正规军上校公然率领圣哈辛托团去搞什么克里奥尔人自治,那在马德里和大理石院的眼里我连叛国者都不如。我会被打成最肮脏的弑君者。到了那时候,贝内加斯副王会把这里化为一片焦土。”

  莱奥娜的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无助地从眼角悄然滑落。

  “那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菲利克斯……”

  她有些绝望地抓住了他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口,声音里满是沙哑与哭腔: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土地,走向你说的那个流血的地狱吗?”

  菲利克斯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正在一点点砸碎了骄傲、在幻灭深渊里向他乞求拯救的高傲少女。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一抹光芒。

  “不,莱奥纳。”

  他微微低下头,那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她的脸颊上,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语在她那颗正在崩溃的灵魂深处,种下了最后一颗钢印:

  “我说过,只有我才能在风暴来临的那一天,为你,为美洲,建起一尊不至于坍塌的王座。贝内加斯会用他的愚蠢去逼反所有人。而我会把剑擦亮。等他们把这个美洲彻底砸烂的那一天,我会带着你们,去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大一统的帝国。回去吧,把你的藏书藏好。代表战乱的钟声恐怕很快就要敲响了。”

  莱奥娜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失神地,任由菲利克斯将她那件深灰色的呢子斗篷重新拢好。当她再次走出营帐,在祖马拉卡雷吉的护送下坐上马车时,这位曾经名动墨西哥城的克里奥尔才女,理智的心脏已经彻底地沦为了这位年轻上校的囚徒。

  莱奥娜的马车驶离后,圣哈辛托营地的天空再次被连绵的阴雨封锁,菲利克斯重新回到了那间有些湿冷的书房内。

  “殿下,内格雷特中校已经在营房里安置好了,他带过来的那十名半岛青年尉官已经接管了第一营和第二营的三个排。”

  祖马拉卡雷吉少校站在桌前,神情冷漠,手里拿着一册刚刚由他亲自重组的团编制花名册:

  “那个叫内格雷特的,正在他的营房里亲信享用着从韦拉克鲁斯带来的法国白兰地。他似乎觉得,您只是个沉迷于和维卡里奥小姐私会的风流废物。”

  “让他喝吧,托马斯。白兰地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病驴还要愚蠢。”

  菲利克斯坐回红木椅上,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拿过花名册,在一张特殊的草图上用铅笔画了三个巨大的圆圈:

  “托马斯,交给你和伊图尔维德的任务可以开始了。”圣哈辛托团目前有一千二百步兵。把我们这一年来在墨西哥城招募到的、那些最懒惰无能、甚至在圣哈辛托训练营里连负重队列都走不齐的混血儿和流氓,全部塞进内格雷特的第三营。不仅如此,把我们在特佩亚克和普埃布拉收容的那些肺痨病鬼、老弱残兵,也全数转给他,让内格雷特头疼去吧。而你指挥的第一营和伊图尔维德指挥的第二营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把所有由你亲自训练出来的、枪法最准、纪律最严明的士兵,全部保留在这两个营。那些新来的半岛青年尉官,如果被分到这两个营担任排长,伊图尔维德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在训练中因为‘马匹受惊’、或者‘火枪走火’而体面地退役。”

  祖马拉卡雷吉点了点头,那双灰色的鹰眼里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然而,菲利克斯最致命也最阴毒的一手,则是针对内格雷特同为克里奥尔人身份与半岛军官之间天然裂痕分化。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西班牙殖民地军队里,那些跟随贝内加斯新来的半岛青年尉官虽然级别低于内格雷特,但在他们眼里,任何在美洲生活深厚或者有克里奥尔血统的军官都只是一群“偷吃了马德里面包的殖民地耗子”。他们自诩为纯正的半岛贵族,对内格雷特中校的每一个指令在暗地里都充满了本能的不屑与抵触,菲利克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几天后。

  “托马斯,把这个送给那个新来的半岛少尉,费尔南多·德·拉孔查。”

  菲利克斯将一封详细记录了内格雷特中校在韦拉克鲁斯港口卸货时,私自吞并了三箱商会特别准备金军饷、并将其折算为私人糖业股票的绝密账本递给了祖马拉卡雷吉。

  “拉孔查少尉是个最极端傲慢的半岛人。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更不用说是一个克里奥尔上司的贪赃枉法了。把这个透露给他,但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我们在墨西哥城大理石院的‘内线’无意中截获的。”

  菲利克斯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幕,声音低沉而戏谑。

  仅仅在三天后,圣哈辛托营房内,便爆发了自建营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内讧。高傲的半岛人少尉拉孔查在拿到账本的第一天,便在军官食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碗温热的燕麦粥狠狠地泼在了内格雷特中校那笔挺的海军呢子制服上。

  “内格雷特中校!你在韦拉克鲁斯贪污的军饷,足够在塞维利亚买下一个大公的庄园了吧?!一个连士兵的买鞋钱都要偷的克里奥尔耗子,也配在这里指挥我们这些为国王流过血的卡斯蒂利亚军人吗?!”

  拉孔查按着马刀大声咆哮,引得周围几名新来的半岛尉官纷纷拔剑。内格雷特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红润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疯狂地拍着桌子:

  “拉孔查!你竟敢对上司无礼!我是副王殿下亲自任命的副团长!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混蛋给我关进地牢!”

  然而,没有一个士兵动弹,因为圣哈辛托的士兵,只听从祖马拉卡雷吉和伊图尔维德的军号。

  内格雷特在极度的尴尬与屈辱中发现,自己不仅无法约束这些傲慢的半岛部下,反而被他们用“贪污公款、图谋不轨”的罪名,天天向墨西哥城的副王府写信弹劾。这位中校在接任第三营的第一个星期里,便被这无休止的内讧、找茬和弹劾弄得焦头烂额,甚至连圣哈辛托营房的大门都不敢轻易跨出一步。

  而在不远处,菲利克斯正端着可可,披着呢子大衣,和身后的祖马拉卡雷吉一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正在军官食堂门口互相拔剑争吵不休的保皇党军官们。

  “阁下,他们吵得很凶。内格雷特今晚已经写了第三封信向贝内加斯求援了。”祖马拉卡雷吉低声说道。

  “让他写吧托马斯,贝内加斯正忙着应付克雷塔罗和多洛雷斯的动静,他没空来管一万比索的军饷。让这群保皇党人先在圣哈辛托的烂泥里,把他们的锐气和马刀都磨损干净吧。”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幕和夜色的衬托下,显得优雅又残忍。

  第十五章:基多的赤色雨季与未燃的引信

  一八一〇年八月,当墨西哥湾的季风裹挟着闷热的水汽,再次将墨西哥城的大理石街道刷得湿冷黏腻时,一封盖着厄瓜多尔皇家印章、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绝密公文送抵了副王府的书房。

  那是来自南美安第斯山脉深处的悲鸣,基多,那座坐落在火山阴影下的古老山城,在一八一〇年八月二日的那个午后化为了人间最惨烈的修罗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基多的克里奥尔精英老蒙图法尔侯爵等人在一年多前成立了自治政府,高唱着自由的赞歌,天真地以为只要名义上效忠西班牙国王,就能在不流血的情况下换取美洲人的平权。然而西班牙半岛统治者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不甘心失去权力的前总督、鲁伊斯·德·卡斯蒂利亚伯爵,与从秘鲁利马调来的保皇党军官曼努埃尔·德·阿雷东多,用一种最血腥卑鄙的手腕撕碎了美洲人的幻想。

  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动伪装中,阿雷东多率领的利马步兵团强行冲进了关押着独立领袖的圣克拉拉监狱。刺刀在幽暗的牢房里疯狂地闪烁。那些手无寸铁、曾经在沙龙里优雅探讨卢梭思想的克里奥尔学者、律师和贵族在皮鞭和军刀下被成片地屠杀。不仅如此,杀红了眼的保皇党士兵随后冲上街头,对那些企图营救家属的平民展开了无差别的血腥清洗。

  枪声在基多的雨夜里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包括妇女、老人和婴儿在内的三百多名无辜平民,他们的尸体被凌乱地堆放在粉红色的砂岩广场上,雨水混杂着黑红色的脓血,顺着排水沟流进了基多河,将那条圣洁的河流彻底染成了一条血红色的巨蟒。

  “全杀光了……蒙图法尔还没到,他们就把基多所有的火种都踩灭在了血水里。”

  菲利克斯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捏着,当他的好友、年轻的特使卡洛斯·德·蒙图法尔还在哥伦比亚的泥泞公路上奔波时,他的故乡已经在一场血腥的屠杀中,化为了一片焦土。

  “殿下,这件事在墨西哥城的克里奥尔商人里已经传开了。那些土生白人现在像疯了一样,他们聚集在大理石大教堂门前,高喊着要让卡斯蒂利亚伯爵和阿雷东多血债血偿。而耶尔莫那些半岛大商人却在沙龙里开着香槟,说‘基多的耗子终于被掐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墨西哥城的这一批了’。”

  菲利克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细雨正无声地滑落,他知道这封来自基多的血书是一支最致命的催化剂。

  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基多大屠杀的噩耗传遍美洲,才让原本还对西班牙王室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西蒙·玻利瓦尔、何塞·德·圣马丁等一代克里奥尔精英彻底抛弃了“在西班牙羽翼下和平自治”的软弱幻想。他们终于明白——殖民帝国的每一颗螺丝,都是用美洲人的骨灰和鲜血浇铸而成的。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拿起长矛,与这个庞大腐朽的帝国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玻利瓦尔现在应该已经握紧了他的军刀吧。而我们那位新上任的贝内加斯副王,很快就会发现,他那套‘铁血压制’的教条,在这个被血染红的美洲,除了加快他自己的灭亡之外,不会有任何别的用处。”

  菲利克斯看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自言自语道。

  基多惨案的消息,像是一阵携带着鼠疫的飓风,在一天之内将整座墨西哥城点燃了。

  “卡斯蒂利亚是刽子手!”

  “阿雷东多是杀害我们同胞的屠夫!”

  成百上千的克里奥尔学生、小商贩、以及年轻的地方民兵,不顾保皇党宪兵的刺刀,挥舞着黑色的丧旗,黑压压地挤满了主教座堂广场。他们眼中喷射出压抑了数百年、如今终于彻底失控的仇恨怒火。

  而街道的另一侧,那些垄断了糖业和白银贸易的半岛人商会雇佣的打手和保王党暴民则手持大棒,在耶尔莫等人的暗中资助下,公然在街头挑衅与辱骂:

  “想自治?这就是你们自治的下场!”

  “去死吧,美洲的叛逆们!国王陛下的正规军很快就会把你们全部送上绞刑架!”

  大理石街区、市政厅前、大理石桥旁,每天都在爆发着极其惨烈的群殴与暗杀。石板路上,不时能看到一具具属于年轻克里奥尔学生、或者是半岛人店员的湿冷尸体。

  面对这即将失控的局势,刚刚在副王府坐稳王座的弗朗西斯科·贝内加斯将军展现出了他作为半岛高级旧军官那最典型的愚蠢而强硬的高压手段。

  “封锁所有的报纸!凡是有任何关于基多案评述的一律查封!印刷机全部砸碎!”

  副王府的最高会议大厅内,贝内加斯重重地拍着桌子,那张因为过度饮酒而有些浮肿的脸上,满是暴虐的红丝:

  “拉克鲁斯!特鲁希略!你们带着我的卫队,去街上维持秩序!任何敢于聚集超过五人、或者高喊自治的克里奥尔人,不用审判,直接在广场上执行鞭笞,或者关进地牢!”

  在一片高压的铁幕下,贝内加斯做出了他自来到美洲后最致命的一个政治安排。为了防范内陆省份可能被基多案激起的起义,他将他那几个从半岛带来的亲信,分派到了新西班牙最关键和富庶的省份去接管军事和行政大权:

  对美洲人极度傲慢的拉克鲁斯将军,被派往重镇瓜达拉哈拉,接管了那里的民兵和正规军防务;手段残忍、在半岛以对平民执行严酷军法闻名的特鲁希略中校,被调往米却肯省担任当地的最高军事长官;而利亚诺海军中校与波利尔海军上校则分别被授予了普埃布拉和韦拉克鲁斯的大权,用战舰和重炮死死锁住了新西班牙通往大西洋的咽喉。

  这几位半岛军官的空降,在瞬间将新西班牙原本就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阶级与地缘矛盾拉扯到了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红线上。

  而在墨西哥城的中央街道上,刚刚被改组为“圣哈辛托团”的特使卫队也接到了副王府的命令,前往大理石街区协助维持秩序。

  “阁下,我们该怎么做?内格雷特那个混蛋今天早上正带着第三营的那些病鬼,在大理石桥旁帮着半岛人的商会抢劫克里奥尔人的商铺呢。”

  伊图尔维德少校骑在马上,那身笔挺的少校军服上沾满了泥水,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内格雷特等人的极度不屑。

  菲利克斯骑在黑马上,呢子大衣的领口紧扣,一双眼睛平静、冷峻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阿古斯汀,还有托马斯,听着。”

  菲利克斯在雨幕中勒紧了缰绳,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圣哈辛托团军官的耳中:

  “我们圣哈辛托团是王法的化身,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耶尔莫那群强盗当打手,更不是为了给克里奥尔暴民当帮凶。凡有寻衅滋事、打砸商铺者,无论是半岛人的流氓,还是克里奥尔人的无赖,一律一视同仁,用你们手中的马鞭和枪托狠狠地教训。如果有人敢在街上拔刀,不用请示直接当场格杀。”

  他看着那些正在街头犹豫不决的克里奥尔士兵,眼神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尊严与力量:

  “我们要让整个墨西哥城的人都看到——在贝内加斯和卡列哈的残暴高压下,只有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和我的圣哈辛托团,才是唯一能够给他们带来公平、秩序与生命保障的守护者。”

  这一天,在大理石街区,当内格雷特第三营的士兵正帮着半岛人商贩抢劫一家克里奥尔老鞋匠的铺子,甚至企图凌辱鞋匠那年轻的女儿时,伊图尔维德率领的第一营骑兵,如同一阵黑色的铁流般呼啸而至。

  “砰!砰!”

  没有丝毫的犹豫,伊图尔维德当场用手枪击毙了两个内格雷特手下的兵痞,并用马鞭将那几个企图强暴民女的保皇党打手抽得满地打滚。

  “凡有违法乱纪者,皆视同叛逆!”

  伊图尔维德在马鞍上高傲地喝令,他的身后,几百支明晃晃的英制滑膛枪刺刀在冷雨中闪烁着让人战栗的寒光。

  那些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克里奥尔鞋匠和他的邻居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克里奥尔少校,又看着不远处正神情温和、向他们脱帽致敬的上校菲利克斯。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这些最底层的平民,眼眶里再次涌出了感激的泪水。

  “阿尔瓦上校万岁!”

  “圣哈辛托团万岁!”

  这一天,墨西哥城的街头虽然血流成河,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菲利克斯和他的圣哈辛托团,已经成了一座在贝内加斯的暴政铁幕下唯一能给平民提供庇护的神圣的避风港。

  深夜,大理石桥旁。维卡里奥家族那座宏伟的白色石楼内,书房的红木大门在狂风中轻轻颤动。壁炉里的炭火已经有些熄灭,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了一片有些晦暗、有些冷冽的阴影中。

  莱奥娜·维卡里奥正静静地站在高大的拱窗旁,她手里捧着一封刚刚她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纳·罗亲手抄录的大屠杀手稿,那双美丽高傲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失神的泪水。

  “卡斯蒂利亚伯爵……阿雷东多中校……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对那些无辜的妇孺下如此毒手?”

  莱奥纳的娇躯在剧烈地颤抖着,那一页页宣纸上的血色字迹,像是一把把最锋利的匕首,将她多年来用启蒙思想和自由主义构建起来的、关于“西班牙帝国法统可以改良”的最后一丝天真幻想彻底割得粉碎。

  “吱呀——”

  书房的侧门被轻轻推开,菲利克斯身穿一袭黑色的呢绒大衣,带着一身户外冷雾的潮气与淡淡的血腥味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向她躬身行礼,而是极其自然在红木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莱奥娜,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菲利克斯的声音在幽暗的书房里响起,字字如同法槌般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这就是你向往的‘无血革命’。加拉加斯和波哥大的克里奥尔精英们在沙龙里开着香槟探讨自由,而西班牙的正规军已经在基多用刺刀和铁链为他们准备好了最华丽的绞肉机。”

  “如果墨西哥城也发动起义,如果你们那些幼稚的书生也学着波哥大去搞什么‘公开议会’。北方的卡列哈会在三天之内,把这整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染成和基多一样的赤红色。”

  莱奥纳转过身,她俏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得毫无血色,眼泪顺着她柔润的脸颊无助地滑落。在极度的恐惧、幻灭与悲愤中,这位二十岁的墨西哥最富有的女继承人,那颗高傲冰冷的心脏,终于在菲利克斯那绝对的理智压制下,彻底碎成了一地凌乱的瓦砾。

  “菲利克斯……”

  她有些失神地走到菲利克斯的椅旁,双膝微微一软,有些无助地,瘫软在了他黑色大衣的膝头。她那双有些冰冷的白皙手掌死死地抓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沙哑与绝望:

  “告诉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我们美洲人真的只能在贝内加斯的铁蹄下,一辈子当牛做马吗?!”

  菲利克斯伸出右手,温热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那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他低下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了一种近乎神明般的主宰了一切的冷酷与狂热:

  “莱奥娜。我说过。只有我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地狱熔炉里,为你,为美洲,建起一尊不至于坍塌的王座。贝内加斯已经把拉克鲁斯和特鲁希略派到了地方。他以为他锁死了内陆,但他不知道,他是在把这整片新大陆的干柴都堆在了他自己的王座下。而我就是那引燃这一切的、唯一合法的雷霆。”

  他俯下身,轻微地吻在了莱奥纳那有些冰凉的额头上:

  “回去把你的金库大门关好,莱奥娜。将来我会带着你,去踏平这副王府的每一寸台阶。新美洲的帝国,只能属于我们。”

  莱奥娜没有挣扎,她只是有些失神地,将自己的俏脸,更深地埋在了菲利克斯那宽阔、有些冰冷的大衣怀抱里。

  菲利克斯抱着她那具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硬的娇小身躯,大步走到了旁边的床上。莱奥娜的手指死死地抠在他领口,她能清晰地听到这个男人胸腔里那如战鼓般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当菲利克斯终于将她放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直起身,而是顺势将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强烈雄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将她整个人都死死地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菲利克斯……放开我……”

  莱奥娜无力地呢喃着,她的声音细微、有些沙哑,听起来不仅没有半点拒绝的坚决,反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颤抖娇啼。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锁在了莱奥纳那双满是雾气与慌乱的眼眸上。

  这一年来,她在墨西哥城冷漠地审视着他;他在克雷塔罗残忍地解构着她的理想。他们是智力上的对手,是政治上的博弈者,但在这一刻所有由真理和法典堆砌起来的屏障,都在最原始的肉体吸引面前,轰然坍塌。

  “莱奥娜。”

  菲利克斯低语着她的名字,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声魔咒,还没等莱奥娜反应过来,他那带着雨水冰冷与肉体滚烫的唇,已经极其粗暴、也极其温柔地,最深地吻了上去。

  “唔……哼……”

  莱奥娜的脑海里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片空白,那不是她在社交界见过的任何一种属于绅士的温和试探。菲利克斯的齿尖粗暴地啃噬着她有些发凉的娇嫩嘴唇,唇舌交缠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野蛮掠夺。

  她本该推开他,本该用她那高傲的自尊、用她对安德烈斯·奎塔纳·罗的婚盟、用她对美洲自由的神圣信仰去痛斥这个半岛军官的下流。但当菲利克斯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这个深吻变得越发窒息时。莱奥纳那具二十年来从未被任何雄性碰触过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般的身体,却在极度的战栗中彻底缴械了。

  一股滚烫酥麻的电流顺着她的脊髓一路爬上了脑门,让她那双白皙的手指,在无意识中有些狂热地环绕住了菲利克斯的脖颈。

  她主动张开了嘴唇,迎接着他那放荡而霸道的掠夺。

  “唔嗯……呼嗯……”

  菲利克斯的手指极为麻利地解开了她身上的搭扣,外衣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那袭紧紧贴着她身体曲线的米白色呢绒长裙。

  “菲利克斯……天主啊……我们不能这样……”

  莱奥纳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无助的哭腔。但她那两瓣红唇在喘息间,却在不断地主动地摩擦着对方颈侧。

  菲利克斯的手已经顺着她长裙高耸的领口一路上滑。

  “咔哒、咔哒……”

  几枚精致的珍珠纽扣在男人的大手中脱落,露出了里面大片如雪般白皙、却在黑暗中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着的柔嫩皮肉。

  当菲利克斯有些粗糙的手掌略带粗暴地直接探入衣襟,握住了她那左胸口上那团高耸饱满如雪桃般的乳房时。莱奥娜的娇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一条滚烫的皮鞭抽中了一般,发出一声极其悠长高亢的娇喘:

  “啊哈……菲利克斯……”

  那是一团从未被开辟过的圣洁雪山,皮肤娇嫩得几乎一触即破,但在菲利克斯指缝的揉捏、挤压与疯狂拉扯下瞬间变形,被蹂躏出了一片片红白相间的肉浪。菲利克斯用大拇指那粗糙的指茧有些恶狠狠地在她那颗兴奋而早已红肿挺立如红豆般的乳首上,缓慢挑逗地碾压着。

  “唔……嗯……停下……太羞耻了……”

  莱奥纳死死地抓着行军床上的呢绒军毯,强烈的女性本能快感与二十年来高尚的理智在她的体内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

  菲利克斯的唇已经顺着她那优美的下巴滑落,粗暴温热地啃吻在她那如天鹅般白皙的脖颈与锁骨,以及那一半被挤压在空气中剧烈摇晃着的圣乳最深处,每一处亲吻都带起了一片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粉红色红晕。

  他空出一只手,利索地拉开了自己黑色军常服的皮带。那根早已在狂乱欲火下青筋暴起、狰狞发红的巨物在瞬间将马裤顶起了一个高高的帐篷。

  菲利克斯的大手顺着她呢绒长裙的下摆一路向上,分开了她那两条此时正在因为极度兴奋而疯狂颤抖着的修长雪白大腿。那根狰狞的巨物在瞬间重重地顶在了她那片早已有些湿热粘稠的入口处。极度的饱胀感与那股可怕的温度,让莱奥娜整个人濒临了崩溃的边缘。

  “菲利克斯……不……”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体最深处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叫嚣着,想要将这个男人彻底放进来,想要用他的暴力去将她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然而,就在那根巨物那冰冷的顶端已经微微撑开了小穴口,顶到了她那一层薄薄的、代表着处子尊严与高贵婚盟的薄薄处女膜,只要腰部再微微用力就能在瞬间将她彻底变成自己床榻上的囚徒之时——

  一张有些苍白、却写满了真诚与热血的年轻书生脸庞,突然像是一道刺耳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在莱奥娜那几乎已经被欲望烧毁的脑海深处,轰然闪烁。

  安德烈斯·奎塔纳·罗,那个在冷雨里和她一起读卢梭的男孩。那个拉着她的手在圣母像前发誓要用生命守护她和美洲自由的未婚夫。那个虽然幼稚,却把她视作一生的神圣信仰、甚至连抚摸她手背都觉得是亵渎的男孩。

  (我……我正在干什么?我正在未婚夫不在的时候,在一个夺走了我们美洲人权力的西班牙上校的胯下,像一个最下贱的娼妇一样,把我的身体和贞洁……交给他?我这是在背叛安德烈斯……在背叛我的祖国……背叛我坚守了二十年的高贵灵魂!)

  极度的恐惧、自责与一种近乎窒息的道德羞耻感,在这一瞬间像是一股冰冷的水,将莱奥纳体内那无边的欲火,彻底浇灭。

  “不——!安德烈斯——!”

  莱奥纳发出一声惊恐的哭喊,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双手猛地推在了菲利克斯的胸膛上,两腿死死地闭合,整个人疯狂地往床上最深处的死角缩去。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无助羞耻地从那双红肿的眼角喷涌而出。整个房间回归了最死寂、也最冰冷的停滞。

  菲利克斯撑在床上,他那根早已膨胀、青筋暴起的阳物,此时正有些不甘地跳动着,散发着让人战栗的温度。他的呼吸极其粗重,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头上,那张英俊的脸上闪烁着一抹野兽在临门一脚时被强行打断的狰狞与愠怒。

  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用男人的绝对暴力,在这里将这位哭泣的克里奥尔才女,彻底变成自己的泄欲工具。

  但仅仅在千分之一秒后,菲利克斯眼睛里所有的暴虐与欲望在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西伯利亚冰川般的理智。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我现在用强,确实能得到她这具美丽的身体。但同时也彻底把她推到了对立面,她会把我看成一个强奸犯,灵魂会对我永远关闭。我要得到的,不仅仅是她这具年轻、稚嫩的肉体。我要得到的,是她那颗高傲、聪慧、自诩为美洲之母的灵魂,心甘情愿地狂热跪倒在我的王座前,向我献出她所有的忠诚与万贯家财。这次的克制,会成为我未来在她最完美的道德假面。它会让莱奥娜在感到感激的同时,产生一种更深更无法摆脱的内疚与欲求不满。)

  菲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股滚烫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优雅地翻身站起,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强奸犯被挫败后的窘迫,而是正人君子般转过身,将那条有些滑落的皮带重新扣好。他背对着莱奥娜,慢条斯理地扣上了自己衬衫的纽扣,声音低沉、有些沙哑,听起来充满了极致的自责与尊严:

  “对不起,莱奥娜小姐。是我唐突了。我这一年,看着半岛的毁灭,看着新西班牙的风暴将至。我以为……我终于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能与我共同在深渊边缘漫步的灵魂。我被你的美丽和智慧弄晕了脑子,险些做出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耻行径。”

  菲利克斯整理好自己衣服,转过身,在暗淡的铜灯下,用那双写满了寂寞、痛楚却又极其高尚眼神,静静地看着蜷缩在床角正在小声抽泣的莱奥纳:

  “请放心。在未得到你的允许之前,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绝对不会再碰你一根头发。我尊重你和奎塔纳·罗先生的婚盟,哪怕……那个婚盟,在未来的风暴里,只是一根苍白而无力的锁链。”

  莱奥纳抱着膝盖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对自己深鞠躬告退、甚至在极度的欲望面前依然为了她的尊严而选择克制的上校。

  那一瞬间,她的内心中除了对未婚夫安德烈斯那微弱的负罪感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对菲利克斯的感激与愧疚,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无比羞耻的、对那个刚刚在发情时强行离去的巨物的的渴望与不甘。

  “阿尔瓦上校……谢谢你……”

  她沙哑着声音,颤抖着将自己那件有些凌乱的长裙重新扣好。

  菲利克斯微微一笑,重新在桌旁坐下仿佛刚才那一幕暧昧的狂乱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好了,维卡里奥小姐。既然我们的心神已经重新回到了正事上。那现在让我们来聊聊,新西班牙的未来吧。”

  莱奥纳深吸了一口气,红着脸坐回了桌子的另一侧。这场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未完棋局,实际上,已经将她的一生,都最严实地死死锁死在了这位穿越者情郎的温热枷锁之中。

  与此同时,克雷塔罗。

  治安官府深处的一间由红木板死死卡住、没有一丝光线能透出去的密室里,气氛压抑死寂得如同一口黑色的棺材。

  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尉、胡安·阿尔达马中尉、马里亚诺·阿巴索洛中尉,以及坐在暗处的伊达尔戈神父,个个面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基多的大屠杀就是我们未来的下场!”

  阿连德中尉猛地站起身,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因为愤怒与不甘而显得有些狰狞,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困兽般的咆哮:

  “卡斯蒂利亚那个老混蛋!阿雷东多那个刽子手!他们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如果我们再不拿起刀枪,等贝内加斯在墨西哥城腾出手来,马刀第一个要砍下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脑袋!”

  “伊格纳西奥,冷静点。”

  伊达尔戈神父端坐在椅子上。他的神袍有些凌乱,那一头稀疏的白发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苍凉。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那双深邃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圣徒式的狂热:

  “天主已经向我们示警了。我们在凡间的温和妥协无法唤醒那些半岛人的良心。起义的准备,必须在下个月前彻底完成!”

  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憔悴的治安官夫人何塞法·多明戈斯,死死地绞着手里的一条丝绸帕子。

  她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复杂与痛苦。

  “但我们最致命的一个打击,是阿尔瓦阁下……”

  米格尔·多明戈斯治安官坐在一旁,声音有些软弱、也有些绝望,痛苦地抓着头发:

  “贝内加斯那个老混蛋,一到墨西哥城就剥夺了他的洪达特使之权!他现在只是个被明升暗降的圣哈辛托团上校。那些半岛军官已经进驻了圣哈辛托,天天在盯着他!我们原本指望在起义爆发的那一天,利用阿尔瓦的特使法统和军队在墨西哥城一呼百应,实现无血自治。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政治大权,被塞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我们失去了在首都最坚固的盾牌!”

  阿连德中尉也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由于绝望而产生的狠戾:

  “多明戈斯长官说得对。指望在西班牙法统下进行自治的路,已经被贝内加斯那个蠢货彻底堵死了!我们不能再等菲利克斯在圣哈辛托慢慢积蓄力量了。我们必须把武装起义的时间提前!”

  “何塞法,你最近……和菲利克斯还有联系吗?”伊达尔戈神父突然转过头,看着神情有些异样的治安官夫人。

  何塞法娇躯猛地一颤,暗灰色的丝绸长裙下,那双有些颤抖的大腿根部,在听到“菲利克斯”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居然又极其羞耻地微微有些湿热了起来。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此前被迫用自己高贵、饱满的双乳去取悦菲利克斯、并最终被他将腥热的体液狂暴地颜射在自己那张端庄俏脸上的荒淫画面,每天都在她的脑海里像是一套魔鬼的幻灯片般疯狂闪烁。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企图用“我是为了美洲的独立、为了用肉体把菲利克斯拉拢到我们这一边”这种病态的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她心里很清楚——她那具被幽禁了整整二十年的成熟躯体,早就已经彻底沦为了那个年轻半岛军官无法逃脱的淫乱性奴隶。

  “我……我们一直在保持着正常的公文往来,神父。”

  何塞法拼命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端庄、圣洁的治安官夫人,虽然那尾音里依然带着一抹由于肉体记忆而产生的难以掩饰甜腻颤抖:

  “阿尔瓦上校虽然被卸任了特使,但他对我们克里奥尔人的同情没有变。他在圣哈辛托团依然牢牢把持着前两个营。他让我转告大家——把火药准备好,但千万不要提前引爆。”

  伊达尔戈神父有些欣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阿尔瓦上校确实是天主赐给我们美洲唯一的良心。伊格纳西奥,胡安,去准备吧。把我们在多洛雷斯和塞拉亚的民兵名册收好。下个月的读书会,等阿尔瓦上校再次来到克雷塔罗时,我们再和他商量行军路线。”

  这些谋叛者们,在一片对基多惨案的血腥愤怒以及对贝内加斯暴政的仇恨中,再次做出了他们自以为最完美的战争预案。但他们不知道,在克雷塔罗那灿烂的高原夕阳下那座高耸的粉红色砂岩高架渠阴影里。

  一张由穿越者菲利克斯用鲜血、真理、权力与欲望编织了整整一年的血色大网,已经在这一天彻底笼罩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而当多洛雷斯的钟声在下个月被老神父伊达尔戈亲手敲响的那一天,这整片新大陆迎来的绝对不会是他们向往的自由与自治。

  而将是一场,由菲利克斯亲自指挥的、将他们所有人的理想和肉体,都彻底砸成血色余烬的终极葬歌。

  大理石桥旁的黑色马车,终于在深夜的冷雾中绝尘而去,只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时那渐渐模糊的响声。

  书房内,那一扇高大的红木拱门早已合上。而莱奥娜·维卡里奥依然静静地靠在雕花大理石护栏旁。

  她的双膝有些发软,整个人仿佛虚脱般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那头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绯红色的丝绸双肩上,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她的皮肤在寒凉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然而,在她呢绒大衣包裹下的那具温热的年轻胴体最深处,却有一股比壁炉里的炭火还要滚烫十倍的岩浆,正在不可遏制地疯狂奔涌着。

  “菲利克斯……”

  她闭上眼睛,两手死死地按在自己那剧烈起伏的高耸胸口上。她的指尖似乎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菲利克斯那两只手,在用力搂紧她腰肢,揉捏她乳肉时留下的、近乎疼痛的炙热温度。

  而更让她浑身发软、甚至连脚趾都因为羞耻而紧紧蜷缩起来的。则是刚才当菲利克斯将她整个人都按在床上时,那一根滚烫、狰狞、硬挺得像是一柄钢枪般的庞然大物,顶在她大腿根部与私处时的触感。

  那一瞬间,那股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可怕温度,几乎要穿透丝绸的阻隔直接钉进她那片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处女花源之中。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高傲清冷了二十年的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野蛮与不加掩饰的绝对雄性力量。哪怕是和未婚夫安德烈斯最亲密的拥抱,在菲利克斯这近乎野兽般的肉体压迫面前,也显得像是小孩子之间无聊的过家家。

  “天主啊……我怎么能……怎么能想这些……”

  莱奥纳痛苦地低吟着,双手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那张在黑夜中烫得惊人的脸庞。她想要用那些伟大的法律条款、用卢梭的自由宣言来驱散脑海里这荒淫肮脏的画面。然而,她越是挣扎,菲利克斯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如同恶魔般的面庞,就越是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近乎纤毫毕现。

  “安德烈斯……”

  莱奥娜的脑海里闪过了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纳·罗的脸庞,他们是有着神圣婚约的爱人,是一同为了美洲独立而奋斗的战友。安德烈斯为了她的名誉,甚至敢在大理石院里和那些保皇党法官拍桌子。

  然而,一想到安德烈斯,莱奥娜的心中在升起强烈的罪恶感与负罪感的同时,那一股隐藏在肉体最深处被禁忌与背德感彻底点燃的情欲,居然在瞬间呈几何级数般,疯狂地爆裂开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世俗道德重于一切的十九世纪殖民地社会。一个有着神圣婚约的高贵名媛,在深夜的书房里,去回味另一个男人的肉体。

  这无异于最肮脏的堕落,无异于将自己的灵魂亲手出卖给地狱里的路西法。

  然而这种近乎自毁的背德感却像是一剂最狂热的春药,将她浑身的每一个感官与神经,都刺激得战栗、尖叫起来。

  “呜……”

  莱奥娜的娇躯猛地一颤,她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根部,那片一直被她用高傲理智死死锁着的幽谷,已经湿热粘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一股温热、甜腻的爱液正在不可遏制地顺着她白皙的大腿皮肤,缓缓地往下滑落。

  她再也无法克制了,这位新西班牙最富有也最聪慧的才女,在这一瞬间彻底向自己那具被菲利克斯唤醒了的年轻而贪婪的身体交出了所有的抵抗。

  她颤抖着双手,有些失神地,将自己的长裙下摆无比羞耻地一点点拉扯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了里面,那一双此时正因为极度渴望而紧紧并拢在一起的修长圆润雪白双腿。

  书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滴下一滴滴黏稠的猩红蜡泪。莱奥娜有些无力地靠在红木书桌的边缘,任由那一瓶栀子花在风中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香气。

  她颤抖着缓缓伸出自己那只平时用来握着钢笔的白皙右手,细长的指尖在寒凉的空气中划过,顺着自己礼服下的平坦小腹,一寸寸地探进了那条已经有些湿透了的雪白真丝内裤边缘。

  当指尖在触碰到那片长满了娇嫩细草、如今却已经滚烫湿热得一塌糊涂的幽秘入口时。

  “啊……哈……”

  莱奥娜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她这辈子都未曾听过的放荡的娇喘。她整个人无力地软倒在红木椅上,高傲的头颅无力地往后仰去,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在肩头散开。

  指尖的触感是何等湿润滚烫,在强烈的背德感与负罪感折磨下,她那根从未有人探寻过的娇嫩珍珠此时正红肿充血,在极度的渴望下微微一张一合,吞吐着温热的蜜汁。

  莱奥娜咬紧了牙关,指尖开始极其轻柔又生涩地在那个湿热的小核上慢慢地画着圈。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

  她呢喃着这个男人的名字,每念一次,指尖滑动的速度就快上一分。在她的脑海里,此刻正疯狂闪烁着的,全部是菲利克斯刚刚粗暴地勒着她的腰、将她死死贴在自己胸口时的狂野画面。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此时正用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极其轻蔑地从上方俯视着她这副正在椅子上自我抚慰、放荡求欢的丑态。

  “看看你,莱奥娜。”

  那个幻影在她的脑海里,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残忍地嘲笑着她:

  “你口口声声为了美洲的自由,但在我的面前,只不过是一只渴望被我的大肉棒彻底洞穿的温顺母狗罢了。用你的手指把它弄湿,等我来把你彻底肏碎……”

  “啊……是的……菲利克斯……”

  莱奥娜哭泣着,在幻觉与肉体战栗的交织中,她已经彻底将未婚夫安德烈斯的影子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只平时高贵的手此时正极其疯狂地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进行着猛烈的摩擦。

  “咕叽……咕呜……”

  粘稠的啧水声在幽暗寂静的书房里响亮地回荡,她将两根手指,生生捅进了自己那片从未被开辟过的窄小而紧致的深谷之中。

  “好烫……太深了……啊哈……要坏了……”

  处女的膜壁在手指的粗暴进出下带起了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那痛楚在极度强烈的背德快感催化下,却变成了最极致最狂乱的春药。莱奥娜的双乳随着呼吸剧烈地摇晃起来,顶端那两颗红豆早已红肿硬挺,顶在绯红色的丝绸布料上,带起了一片片磨人的颤栗。她用左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乳房,将它们蹂躏出红白相间的肉浪,仿佛是在代替菲利克斯的手在对自己进行着最血腥的蹂躏。

  她的臀部在椅子上疯狂地扭动,主动将自己的私密处往那两根手指上更深地套弄。体内的爱液在手指的抽送下被搅动成了一片白色的泡沫,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红木地板上。

  “要出来了……菲利克斯……把你的东西给我……啊——!”

  将她整个人都要撕成两半的极致背德高潮即将来临的瞬间。

  莱奥纳的脑海里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了菲利克斯方才那根顶在她私密处最深处时的那一抹滚烫、狰狞而硬挺的巨物轮廓。

  她仿佛看到,那一根巨物在这一瞬间,生生插进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都钉死在了那张代表着他意志的红木椅上。

  “砰——!”

  脑海里仿佛有无数朵绚烂的血色烟花在瞬间轰然炸响,莱奥娜的身体猛地僵硬,整个人如同一只在风暴中被折断了羽翼的白鹭,高高地昂起头,修长的天鹅颈上青筋微微凸起。她体内的花蕊在这一瞬间,死死地绞紧了那两根手指,大片大片温热粘稠得散发着栀子花香的清白蜜露,在瞬间狂乱地从她最深处的花谷之中彻底地喷涌而出,将她那只白皙的手掌以及整张红木椅子的边缘,都浇灌得一片泥泞白灼。

  “啊……呜……”

  莱奥娜整个人无力地软倒在椅子的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美轮美奂的俏脸上此时满是高潮过后失神而红润的娇媚媚态。

  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挂着一滴滴有些粘稠、在红烛残光下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爱液,顺着指尖肮脏又圣洁地一滴滴滑落在红木地板上。

  她看着桌上那瓶已经有些枯萎的栀子花,看着那幅挂在墙上、写满了自由与独立的法国手稿。

  这位新西班牙最富有、也最冰冷高傲的女杰,终于在这一夜,在一场背叛了未婚夫也背叛了革命的禁忌自慰中。彻底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那个,正在冷眼俯视着整个美洲的年轻恶魔。

  而她,再也无法回头。

  第十六章:多洛雷斯的钟声

  一八一〇年九月初,整个新西班牙内陆高原被一股近乎窒息的闷热所笼罩。往年这个时候,本该是安第斯山脉与马德雷山脉间最凉爽的雨季尾声,然而今年的天空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铅灰色。没有风,只有沉闷的雷声在层层叠叠的火山岩山谷间低沉地滚动,压得人胸口发痛。塞拉亚和克雷塔罗的红土平原上,大片大片的玉米叶在干燥的空气中无力地垂着,散发着一股被烈日烤焦的有些发甜的泥土气味。

  在距离墨西哥城数百里之外的克雷塔罗,治安官府的大门紧闭着。

  “咔哒,咔哒……”

  多明戈斯治安官的书房内,只剩下自摆钟发出的、极其单调而沉闷的摆动声。桌上的红木烛台已经燃尽,留下一滩宛如干涸鲜血般的凝固红色蜡泪。米格尔·多明戈斯治安官正瘫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牛皮椅上,那张原本儒雅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虚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那疏松的白发和颤抖的眼角,一滴滴砸在面前那份刚刚由邮政马车送达的盖着大理石院紧急印章的密信上。

  “完了……全完了……上帝啊,这真是最深的地狱。”

  米格尔治安官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沙哑的哀鸣。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他的直接上司克雷塔罗市长奥乔亚的紧急传召。密信里的内容,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锥,瞬间将他那颗懦弱、多疑的心脏彻底刺穿——克雷塔罗阴谋已经被叛徒出卖了。

  那个在巴利亚多利德和多洛雷斯之间传递信件的邮政局长马里亚诺·加尔万,以及龙骑兵团里华金·阿里亚斯等几个贪婪的下级军官,在面临被保皇党宪兵逮捕的恐惧下,为了换取个人的特赦和黄金,毫不犹豫地将整张密谋名单交到了保皇党法官和商会手里。

  那张名单上,赫然写着多洛雷斯的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皇后龙骑兵团的中尉伊格纳西奥·阿连德、胡安·阿尔达马,以及……克雷塔罗治安官米格尔·多明戈斯,和他的妻子何塞法·奥尔蒂斯·德·多明戈斯。

  “市长奥乔亚已经带着宪兵在往这里赶了。”

  米格尔治安官颤抖着站起身,双腿软得像是一摊面糊。他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天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他是个深谙殖民地律法的文官,他知道叛国罪在西班牙的法典里意味着什么——全家被抄斩,男子被凌迟,女子被送进修道院里做一辈子的苦役。

  “我必须向朝廷证明我的忠诚……我必须自保……对,只要我亲手抓住他们,贝内加斯副王就会赦免我的家族!”

  极度的恐惧在瞬间激发起了一个懦夫最本能的自卫反应,米格尔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绿光。他猛地拉开书房的大门,大声向门外那几个正在冷雨中发抖的治安官亲卫兵咆哮道:

  “来人!把府里所有的民兵都集结起来!带上火枪和锁链,跟我上街,去查封冈萨雷斯兄弟的杂货铺!他们是叛匪!他们在地下室里私藏了起义军的火药和军刀!”

  “米格尔!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

  一声极其清脆的严厉断喝,穿过走廊的阴冷空气重重地砸在米格尔的脸上。

  何塞法·多明戈斯正站在长廊的尽头,她今天身穿一袭墨绿色的呢绒长裙,高耸的立领紧紧包裹着她那天鹅般优美的脖颈,显得庄严而端庄。然而,她那张高贵美丽的脸上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正喷射出质问的怒火。

  “你闭嘴!”

  米格尔治安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有些狼狈、也有些心虚地不敢去迎妻子那锐利的目光,只是狂乱地挥舞着双手,嘴角的唾沫星子在火光下乱飞:

  “加尔万那个混蛋已经把我们全卖了!大理石院的通缉令已经在路上了!阿连德和伊达尔戈那是自寻死路!我是一个西班牙的治安官,我的职责是维护陛下的秩序!我不能让我和孩子们陪着那群多洛雷斯的疯子一起去上绞刑架!”

  “你……”

  何塞法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济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因为自私而显得卑劣而丑陋的脸。在这一瞬间,何塞法那颗高傲圣洁的心,突然感到了一种刺骨的悲凉寒意。

  那种寒意,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她的脑门,将她二十年来对这个男人的所有温情与敬意,都在瞬间,冻结成了一地肮脏的碎冰。

  (懦夫……在风暴来临前,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脑袋,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昔日战友、甚至将他自己的妻子都推向地狱的自私小人。)

  在这一瞬间,何塞法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在墨西哥城特使官邸里将她整个人都压在美洲豹皮大椅上用极致的力量和理智将她彻底征服的年轻男人——菲利克斯·德·阿尔瓦。

  (菲利克斯是对的,美洲这群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在现实面前却如退潮之蟹般懦弱的政客,他们根本不配拥有所谓的自由。他们只是一群在废墟上狂吠的看门狗。)

  “米格尔,阿连德他们是你的朋友,他们曾在这里喝过你的白兰地。”何塞法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得像是一面冰镜。

  “在王法面前没有朋友!”

  米格尔治安官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从桌上抓起一串沉甸甸的铁钥匙,一边粗鲁地将何塞法往里屋推去,一边对身旁的两个近卫兵大声吩咐:

  “把夫人送回二楼的起居室!锁上所有的铁门!在奥乔亚市长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这是治安官的最高命令!”

  “米格尔!你放开我!你这个懦夫!西班牙人的绞刑架不会因为你的背叛而对你有一丝慈悲!”

  何塞法拼命地挣扎着,她天鹅绒的长裙在拉扯中有些凌乱,露出一小片如雪般白皙、却在愤怒下泛起病态红晕的胸口。然而,在几个荷枪实弹神情冷漠的民兵的绝对力量面前,她最终还是被无情地推回了二楼最深处的卧房。

  “哐当——!”

  沉重的红木大门在她的面前轰然合上,伴随着铁钥匙在锁孔里刺耳的生涩转动声,以及粗大的铁栓落在门框上的沉闷巨响,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回归了绝望的黑暗与死寂。

  “米格尔!你开门!你会遭天谴的!”

  何塞法疯狂地拍击着坚硬的红木门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指痕。然而门外除了民兵们踩着泥水离去的沉重靴子声,以及天边那一声声仿佛要将整片大地都撕碎的滚烫闷雷声之外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回音。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地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那一头整齐的发髻在挣扎中彻底散开,凌乱地铺在胸前和肩膀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听着楼下街区里传来的民兵们踩着水坑奔跑的声音,以及远处冈萨雷斯兄弟在被逮捕时发出的愤怒咆哮与惨叫。

  这位克雷塔罗的圣洁女杰,在这一瞬间终于看清了现实的残酷,看清了丈夫的自私,看清了美洲独立运动那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骨肉。

  “菲利克斯……你在哪……”

  她喃喃地低语着这个魔鬼的名字,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羞耻地从她眼角悄然滑落。

  她知道,在这一刻,她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庄严、所有的独立幻想,都已经和克雷塔罗的这扇铁门一样被死死地锁在了黑夜里。

  窗外的夜雨,终于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暴雨如注,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汽,疯狂地撞击着二楼起居室的彩色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巨响,仿佛是无数个在基多惨案中死去的怨魂,正在克雷塔罗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哭嚎。

  何塞法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由于极度的愤怒、羞耻与对自己命运的绝望,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滚烫得像是在被烈火灼烧。那袭灰色天鹅绒长裙下,那两团丰满如雪山般的双乳,正因为她急促甜腻的喘息而剧烈地起伏着,顶端那两颗红豆在寒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带起了一阵阵由于强烈的刺激而产生的战栗。

  她走到了起居室中央的那块用百年橡木铺成的地板上,这里是治安官府邸的二楼。而在她脚下正对着的是治安官府邸一楼的典狱长值班室。

  今天值班的是克雷塔罗典狱长、也是最忠实的独立派追随者——伊格纳西奥·佩雷斯。

  “佩雷斯……你必须听到我……你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何塞法咬紧了红唇,双眼迷离而决绝。她抬起右脚,她今天穿着一双鞋跟包裹了黄铜配件的黑色皮质高跟鞋。

  “咚!咚!咚!”

  何塞法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急促地狠狠敲击在了橡木地板上,鞋跟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治安官邸里响亮得如同一声声急促的警钟。

  而在她的下腹部,那股被菲利克斯开拓出来的、属于成熟女性最原始的欲望之花,在每一次鞋跟的重击、在每一次背叛丈夫的背德战栗中,居然又不可遏制地溢出了一大片温热、粘稠的淫液。

  “咚!咚!咚!”

  她像是一个正在黑夜里用双脚跳着毁灭之舞的狂热女祭司。

  而在一楼的阴暗值班室里,典狱长伊格纳西奥·佩雷斯正抱着火枪,在冷雨的侵袭下昏昏欲睡。

  “咚、咚、咚……”

  头顶上,那阵急促沉重、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黄铜敲击声,瞬间穿过厚厚的橡木天花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佩雷斯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光芒。

  这是他和治安官夫人之间最绝密的暗号——凡此声响起,即代表着最致命的危险已经降临。

  他没有半点犹豫,翻身跃起,推开一楼侧门的一条小缝,在夜色和雨幕的掩护下,像是一只灵巧的夜猫,顺着治安官府侧墙的死角,在水花四溅中,疯狂地朝着克雷塔罗北郊的大道狂奔而去。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三日的深夜,从克雷塔罗通往多洛雷斯的五百里高原公路上,正上演着一幕美洲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生死时速。

  伊格纳西奥·佩雷斯骑着一匹抢来的本地走私犯用黑马,在通往圣米格尔的山路上疯狂地挥舞着马鞭。马蹄践踏在黏稠的黄色泥沼中,带起一丈多高的黄色泥浪。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他那张满是沙尘与汗水的脸上,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黑夜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来的山峰阴影。

  “快点!再快点!上帝保佑美洲!”

  他在马鞍上大声呼喊,嗓音早已沙哑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片。

  在圣米格尔镇的一间破旧小酒馆里,佩雷斯终于截获了刚刚从墨西哥城开会回来的皇后龙骑兵团中尉——胡安·阿尔达马。

  “阿尔达马中尉!克雷塔罗阴谋暴露了!治安官多明戈斯已经叛变,他锁住了夫人,正在街上抓捕我们的兄弟!加尔万把名单交给了大理石院,保王党人最迟在后天早晨就会把多洛雷斯彻底踏平!”

  佩雷斯从马背上滚落,死死地抓着阿尔达马那身湿透了的龙骑兵礼服,眼角流着混杂了雨水与泥沙的血泪。

  阿尔达马整个人如遭雷击,这位一向沉稳、严谨的克里奥尔军官脸上的血色瞬间消退得一干二净。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黑沉沉、仿佛要把整片大陆都吞噬的冷雾。

  “多洛雷斯……神父还在那里,阿连德也在那里。”

  阿尔达马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狠辣与决绝。他翻身上马,对佩雷斯大声喝道:

  “佩雷斯先生!快上马!我们今晚就算是把马活活累死在路上,也必须在天亮前把消息送到多洛雷斯!”

  “驾!”

  在这一一〇年九月十五日的暴雨黑夜中,两人两骑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在泥泞陡峭的山脉公路上,展开了最疯狂的狂奔。战马的肺部在剧烈地起伏,嘴角喷出了白色的血沫,马蹄在碎石路上踩出了一连串暗淡的火花。两人的身影在狂风和雷电的交织下,显得是何等渺小与悲壮。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凌晨三点。

  新西班牙瓜纳华托省,多洛雷斯小镇,这座在黑夜中显得极其安静与不起眼的内陆小镇,在雨幕的笼罩下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只有镇中央那座用红色砂岩和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多洛雷斯圣母大教堂,在夜色中显得高耸威严。

  “砰!砰!砰!”

  一阵极其粗鲁惊恐的撞门声,突然在教堂最深处的神父住宅门前轰然响起。

  “神父!伊达尔戈神父!阿连德中尉!快开门!大祸临头了!”

  胡安·阿尔达马中尉和典狱长佩雷斯,在雨水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开了神父书房的大门。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浆和汗水黏在他们的脸上,显得狰狞又狼狈。

  书房内,油灯摇晃,五十六岁的多洛雷斯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正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页有些泛黄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哲学评述。而在他身旁,伊格纳西奥·阿连德中尉正擦拭着他的佩剑,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军人在临战前特有的燥热。

  “阿尔达马?佩雷斯?”

  阿连德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两个浑身是泥的战友,眉头紧缩。

  “你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克雷塔罗出事了?”

  “暴露了,伊格纳西奥。”

  阿尔达马走上前,无力地撑在书桌上,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暴风雨中轻轻摇晃的落叶。

  “加尔万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交给了大理石院。米格尔治安官已经投敌,他把何塞法夫人锁在了家里,正在街上配合保皇党搜捕我们的兄弟。我们建在克雷塔罗和多洛雷斯的所有地下弹药库现在恐怕都已经落在了雷博略将军的手里。”

  “完了……伊格纳西奥,我们的起义还没有准备好,我们的民兵甚至连火药都没有分发下去!”阿尔达马痛苦地捂着脸。

  书房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阿连德的手指在佩剑柄上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刺耳的脆响。他看着桌上的油灯,英俊的脸上闪烁起了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狂暴之色:

  “该死的加尔万!该死的多明戈斯!我们走!去美国!去北方!我们在那里重新集结兄弟……”

  “不。”

  一个极其温和却也极其沉稳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里响起,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缓缓合上了手中的哲学书。他那头稀疏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满是风霜与皱纹的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一种近乎圣徒在走向绞刑架时神圣而疯狂的殉道者光芒。

  “神父?”阿连德和阿尔达马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伊达尔戈神父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正一点点破开黑夜、有些阴冷而惨淡的灰色黎明晨光。

  “阿连德中尉,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神父的声音在幽暗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千钧:

  “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基多死去的那些克里奥尔兄弟、那些妇女和老人的鲜血,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毫无意义的泥水。如果我们逃跑,那在圣哈辛托默默为我们承担了所有风险的阿尔瓦上校,就会成为贝内加斯副王屠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天主已经向我们示警了。大洋彼岸的委内瑞拉、新格拉纳达、拉普拉塔,都已经升起了自由的篝火。美洲的这团火既然已经在克雷塔罗被点燃,那我们就不能任由那个平庸的贝内加斯,把它踩灭在泥水里。”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位年轻的军官:

  “绅士们。既然他们要来抓捕我们,那我们就只能在今天早上,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去敲响这新美洲的第一声警钟!”

  “神父……您的意思是?”阿尔达马颤抖着问道。

  伊达尔戈神父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洗得发白、领口带有些许磨损的黑色神父袍,整个人显得极其庄严又圣洁。

  “去通知我们在多洛雷斯的所有民兵,去告诉那些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的兄弟,去告诉那些在银矿里瞎了眼的印第安臣民。就说米格尔·伊达尔戈,今天要在这多洛雷斯的圣母面前,代表天主,为他们指引一条通往自由的血色大路。走吧绅士们,我们去狩猎加丘平。”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多洛雷斯小镇的天空依然下着蒙蒙的细雨,高原的冷雾像是一层厚厚的寿衣,将整座教堂广场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当——!当——!当——!”

  突然,一阵极其清脆、极其高亢、也极其急促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多洛雷斯圣母大教堂那座粉红色的双塔钟楼顶端轰然响起。那钟声穿过冷雾,穿过大雨,在整座小镇、在整片瓜纳华托的高原山谷间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共鸣。

  那是多洛雷斯神父米格尔·伊达尔戈亲手拉响的警钟。

  “怎么回事?神父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敲钟?”

  “是要做感恩祭吗?可是今天不是礼拜日啊?”

  无数在草棚里和肮脏的土窑里瑟瑟发抖的混血梅斯蒂索苦力、原住民印第安农夫,在听到这极其反常的急促钟声后,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锄头和柴刀,披着单薄的粗呢长毯,跌跌撞撞地穿过泥泞的街道,朝着大教堂广场黑压压地聚集而来。

  不一会儿,宏伟的主教座堂台阶下,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神情麻木畏惧、却也有些迷茫的地方平民。

  “吱呀——”

  大教堂那扇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米格尔·伊达尔戈神父身穿一件黑色的神袍,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幅绘着圣母瓜达卢佩画像的布质军旗,在阿连德、阿尔达马、阿巴索洛等人的簇拥下庄严地步上了台阶。细雨打在他那头稀疏、飘逸的白发上,那一双炽热得如同火炬般的眼睛,扫过台下那数千名衣衫褴褛、面容饥黄的原住民兄弟。

  老神父深吸了一口气,他那高亢沙哑、充满了强烈宗教煽动性与圣徒狂热的声音瞬间在多洛雷斯的广场上空轰然炸响:

  “我的孩子们!我的兄弟们!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你们宣读陈腐的圣经!我是来代表天主,代表那在基多大屠杀中死去的千万个兄弟,来向你们,发出最后的拷问!”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千名平民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神父,连呼吸都停滞了。

  “半岛的加丘平们,他们废黜了我们的副王,掠夺了我们的白银,用他们的皮鞭抽打着我们的脊背!现在,他们还要用绞刑架和火枪来剥夺我们最后的一丝尊严,和我们对国王陛下的忠诚!”

  伊达尔戈神父将那幅圣母瓜达卢佩的军旗猛地斜指苍穹,他的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而颤抖得如同晴天霹雳:

  “你们还要忍受这耻辱到什么时候?!你们还要看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在那些半岛暴发户的脚下一辈子当牛做马吗?!”

  “不——!”阿连德在台下,第一个拔出佩剑,发出一声狂热的的咆哮。

  “不——!”台下的平民们,也开始有些零星地、颤抖地响应着。

  伊达尔戈神父往前走了一步,高高举起手中的十字架,那声音在瞬间达到了最疯狂的顶点:

  “那就拿起你们的柴刀!拿起你们的开山铲!拿起你们的草叉!在圣母瓜达卢佩的旗帜下,跟随着我去夺回属于我们美洲人自己的土地!去用那些贪婪加丘平的血,去祭奠我们被压榨了三百年的屈辱!消灭坏政府!打倒加丘平!美洲独立万岁!圣母瓜达卢佩万岁!”

  这几句在新西班牙历史乃至整个拉丁美洲独立史上最著名也最血腥的口号——多洛雷斯的呼声,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颗落入了干柴堆里的烈火,在广场上空彻底地爆炸了。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圣母万岁!”

  台下,那几千名原本麻木懦弱的原住民和混血儿,在听到那句“消灭坏政府,打倒加丘平”的瞬间,他们脑海里积压了整整三百年的仇恨与绝望,终于像是一股决堤的特大海啸,彻底地失控爆发了。

  无数柄磨得雪亮的柴刀、铁锹、草叉,在多洛雷斯的冷雨中,像是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森林般疯狂地举起。

  阿连德中尉看着这一幕,他的呼吸急促,眼底闪烁兴奋的军人血色。他转过头,看着那面猎猎展开的圣母瓜达卢佩旗帜。

  这一刻,一八一〇年九月十六日的清晨,多洛雷斯的钟声,终于将这整片广袤、富庶而动荡的新西班牙副王区,彻底地拖进了一场长达十年流血成河的战争深渊之中。

  拉美独立战争,在这一天,正式爆发。

  第十七章:无声的引信与血色明珠的诞生

  一八一〇年九月十七日的清晨,墨西哥城的雨势终于由暴烈转为了缠绵的冷雾。副王府那间用高大红木护墙板装饰的机要秘书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未燃尽的松木烟气与浓烈的古巴雪茄味。新任副王贝内加斯将军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新西班牙防区图前脸色阴沉。在他手中,正死死地攥着一封由克雷塔罗市长奥乔亚派人连夜送达、字迹因为雨水浸泡而有些模糊的紧急军报。

  “阴谋……起义……”

  贝内加斯有些焦躁地在地图前踱着步,他那双因为长期饮酒而显得浮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多疑与不安:

  “阿吉雷法官,你看看这个。克雷塔罗那边传来消息,治安官多明戈斯虽然逮捕了几个私藏火药的克里奥尔人,但那个叫伊达尔戈的神父和阿连德上尉已经在多洛雷斯逃脱了。奥乔亚市长警告我说整个内陆省份的克里奥尔人正因为基多的屠杀而处于随时会暴动的危险狂热中。”

  坐在圆桌旁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柄纯银小刀修剪着雪茄烟屁股的大理石院首席法官阿吉雷闻言却只是极其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这位在墨西哥城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半岛人司法巨头脸上满是对美洲本土克里奥尔人刻骨铭心的蔑视。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正是他这种近乎病态的傲慢彻底蒙蔽了殖民地政府的眼睛,让保王党错失了在起义初期将其彻底扼杀的黄金时机。

  “副王殿下,您太高估那些美洲耗子的胆量了。”

  阿吉雷法官弹了点烟灰,将身子往舒适的靠背椅上挪了挪,用轻蔑傲慢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起义?什么独立?这群在泥水里长大的克里奥尔人和低贱的印第安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殿下,只要我下一道逮捕令,或者……”

  阿吉雷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嘲笑,他伸出那只戴着纯金戒指的肥厚手指,指着桌角的一根用来搅拌红茶的木棍,对贝内加斯笃定地说道:

  “殿下,我向您保证——哪怕我们只是把一张盖着副王印章的羊皮纸绑在木棍上,在那些美洲人面前晃一晃,他们就会像一群愚蠢的驴子一样,被吓得当场四处逃窜!克雷塔罗有奥乔亚市长,还有雷博略将军驻守的两个正规军连队。那些克里奥尔龙骑兵只要看到帝国的军旗,就会像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宽恕的。殿下您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那个在圣哈辛托的阿尔瓦上校给盯紧了,而不是去为几个多洛雷斯捏泥巴的泥腿子犯难。”

  阿吉雷那张涂满了白粉的肥胖脸上写满了冷酷的自信,贝内加斯副王听完,原本紧绷着的红润老脸终于在一阵阵沙哑的笑声中彻底松弛了下来。

  “唐·吉列尔莫,你说的对,美洲人确实是一群没有脊梁的野人。”

  贝内加斯重重地将那封紧急军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壁炉那即将熄灭的炭火中:

  “告诉奥乔亚,让他和雷博略将军去处理那几个逃跑的密谋者。至于墨西哥城,解除昨晚的戒备令,让那些该死的克里奥尔人继续去大理石街区做他们的生意吧。”

  在半岛人统治者们那近乎弱智的傲慢中,新西班牙统治中枢的眼睛在起义爆发的第一天,便被他们自己用傲慢的布条给死死地蒙住了。

  然而,大洋彼岸的安第斯山风,并没有像阿吉雷预料的那样温顺。

  一八一〇年九月二十日,傍晚。

  通往内陆重镇塞拉亚的红土平原上,正回荡着一种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抖的疯狂雷动。那不是雷声,而是数万名手持柴刀、铁铲、削尖了的木棍以及草叉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和混血梅斯蒂索贫民,在圣母瓜达卢佩旗帜的引领下,发出的排山倒海般的咆哮。

  “打倒加丘平!”

  “美洲独立万岁!”

  伊达尔戈神父骑在马背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神袍在夹杂着火山灰的干燥山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塞拉亚城墙上那面正有些颤抖地悬挂着的西班牙保皇党军旗。

  在他身侧,伊格纳西奥·阿连德和胡安·阿尔达马中按着军刀神情复杂,他们这一路上,目睹了何谓暴民的海洋。

  短短两天时间,起义大军从最初在多洛雷斯时的几百人疯狂膨胀到了两万多人。无数在种植园里受尽折磨、在矿井下瞎了眼的原住民,甚至连隔壁教区的克里奥尔农民,都携家带口,手里拿着最原始的武器,像是一起被点燃的野火般加入了这支圣母的十字军。

  “向起义军投降!否则,塞拉亚将玉石俱焚!”

  随着阿连德的亲卫兵骑着快马在城墙下发出最后的通牒,塞拉亚的守将、保皇党上校卡纳尔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暴民方阵,看着那些在烈日下闪烁着嗜血寒光的开山铲和柴刀,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些同样面色发青、甚至已经在私底下开始拉开枪栓准备倒戈的塞拉亚团克里奥尔士兵。

  “大势已去了……上帝啊,我们被墨西哥城抛弃了。”

  卡纳尔上校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选择抵抗,而是下令拉开城门,向伊达尔戈神父递交了代表投降的城市钥匙。起义大军在没有流一滴血的情况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这座内陆最富庶的重镇,然而这也是这场神圣革命走向深渊与失控的开始。

  当深夜的黑幕落下,塞拉亚城内,却没有迎来和平的曙光,而是陷入了一场由狂乱、贪婪与仇恨点燃的恐怖地狱之火。

  “抢啊!”

  “那些半岛人商人的家里有数不尽的金币和丝绸!”

  原本在白天还算规整听话的原住民苦力和贫民,在酒精和压抑了三百年的刻骨仇恨刺激下,化为了一群没有任何约束的野兽。

  他们冲进了塞拉亚最华丽的商铺,用柴刀砸碎了精美的手工红木大门。精致的法国大键琴被扔在泥水里,被粗暴地用斧头劈成干柴;名贵的中国丝绸和马德里呢绒被粗野的混血儿踩在脚下,沾满了污泥与鲜血;而那些在尖叫着逃跑的半岛人商人、甚至包括同情保王党的克里奥尔地主,在街角被狂笑的民众团团围住,用开山刀生生砍碎,头颅被挂在了旗杆上。

  “住手!你们这群暴民!我们是革命军!不是强盗!”

  阿连德身穿笔挺的龙骑兵制服,带着一队亲卫兵在大理石街区横冲直撞,拼命地用马鞭和枪托抽打着那些正在搬运赃物的原住民企图维持军纪。他的马蹄在沾满了鲜血与烈酒的湿滑石板路上来回打滑,显得极其狼狈。

  然而没有一个暴民听他的,那些平时对他恭敬有加的原住民农夫此刻手里拿着带血的银器,用一种近乎疯狂与威胁的眼神,死死地瞪着他这个克里奥尔长官。

  “胡安!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无耻的抢劫与屠杀!”

  阿连德在马鞍上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因为极度愤怒而捏得生疼。

  翌日清晨,当高原的第一缕惨淡晨光穿过黑烟,照亮了塞拉亚那片满是余烬与尸体的狼藉街道时。阿连德和阿尔达马,站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塞拉亚市政厅前,看着满街被洗劫一空的惨状,眼中满是痛苦与幻灭。

  “神父!”

  阿连德猛地转过身,对正在废墟旁为一名死去的原住民画十字的伊达尔戈神父愤怒地低吼道:

  “看看你的圣母十字军!他们昨晚烧毁了教堂的图书馆,抢劫了教区的公产,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克里奥尔商人都被他们当成加丘平给吊死了!如果我们的革命要靠这群野兽和强盗来完成,那我们和卡斯蒂利亚与那些半岛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达尔戈神父缓缓站起身,稀疏的白发在晨风中飘散,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有些说不出的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决绝:

  “伊格纳西奥,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痛。”

  老神父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看着那些正躺在湿冷街道上怀里抱着抢来的银器沉睡的原住民兄弟,声音低沉而沙哑:

  “但这片土地下的冤魂已经在地底下被压榨了整整三百年,他们的尊严被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被抢占了,他们的孩子在矿井下被活活累死。现在当他们终于砸碎了锁链,你难道指望他们,像马德里沙龙里的绅士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列向你行礼吗?不阿连德上尉,这是历史的火山在喷发,岩浆流过的地方注定要化为废墟。这是美洲为了自由必须支付的无可避免的代价。”

  老神父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炽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连德:

  “把你的剑握紧伊格纳西奥。瓜纳华托还在前面,我们现在已经有五万人了。我们要去那里拿回属于我们美洲人的一切!”

  阿连德看着神父,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这一瞬间这位高傲的克里奥尔军官,内心深处突然闪过了一丝失望。他发现自己和阿尔达马已经在这股由原住民和贫民组成的狂热洪流面前,彻底丧失了对方向的掌控。他们只能任由这头被他们自己亲手释放出来的猛兽推着他们向着更深也更血腥的深渊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墨西哥城郊,圣哈辛托训练营。连绵的冷雨将整座军营都笼罩在了一片粘稠的黄色泥沼中。哨所顶部的军旗在风雨中耷拉着显得有些毫无生气。

  “站住!大主教府和克雷塔罗省治安官的紧急公文!立刻开门!”

  两名浑身是泥、座骑已经累得嘴喷白沫的邮差,在圣哈辛托团的外围哨卡前被一排黑洞洞的滑膛枪刺刀粗暴地拦了下来。

  “下马!这里是圣哈辛托团防区!任何无公文许可之人员,不得跨越哨线一步!”

  第一连连长米格尔·巴拉甘身穿黑蓝色军装,扶着军刀从大雨淋漓的雨篷下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坚毅,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人冷峻。

  “上尉!我是从克雷塔罗连夜赶来的!内陆爆发了暴乱!几万名印第安人已经攻陷了塞拉亚,正在往瓜纳华托进军!我必须立刻进城把这封信送到副王贝内加斯殿下的手里!”

  邮差急得满脸通红,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盖有克雷塔罗市长印章的绝密信件。

  巴拉甘上尉的瞳孔,在听到内陆暴乱和攻陷塞拉亚这两个词时骤然缩紧。他是个克里奥尔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把信留下,托马斯少校会亲自呈递给团长阁下。你们在哨所里休息。”

  巴拉甘一把夺过那封信,头也不回地朝着官邸最深处的参谋部快步走去。五分钟后,官邸书房内,祖马拉卡雷吉少校正坐在一张堆满了团编制草图的红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柄黄铜裁纸刀。

  “少校阁下!这是克雷塔罗送来的紧急军报!内陆的克里奥尔人和印第安人暴乱了,塞拉亚已经失守!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墨西哥城的大理石院和副王府!”

  巴拉甘有些激动地将那封湿漉漉的信件放在了祖马拉卡雷吉面前。

  然而,在听到这桩足以让整个新西班牙副王区地动山摇的惊天新闻时。祖马拉卡雷吉少校那张冷酷如铁雕般的面庞上,却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慌乱。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毫无温度,甚至慢条斯理地将裁纸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冷冷地看着巴拉甘道:

  “少尉。你觉得这封信一定会是真的吗?”

  巴拉甘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位巴斯克长官回答道:

  “少校,这是盖了克雷塔罗市长印章的公文……”

  “哼,市长印章?”

  祖马拉卡雷吉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狐疑与警告:

  “就在上个月,基多的保皇党人也用防止叛乱的借口伪造了无数份所谓的暴民密谋公文,然后,在圣克拉拉监狱里把几百个无辜的克里奥尔人全部砍了头。贝内加斯刚刚来到墨西哥城,他和商会的那些老家伙正愁找不到借口来清洗我们。如果这封信只是他们保王党人为了故技重施、在新西班牙制造恐慌从而对克里奥尔人进行大清洗而故意炮制的假消息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巴拉甘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说服力。巴拉甘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作为一个克里奥尔青年,他对基多惨案的仇恨与对半岛人官员的不信任早已深入骨髓。祖马拉卡雷吉这番精准阴谋论,在瞬间将他内心的天平彻底拉向了怀疑的深渊。

  “少校……那您的意思是?”

  “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圣哈辛托团不能向墨西哥城呈递任何公文,更不能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祖马拉卡雷吉将那封公文折好,收进了一个贴了封条的铁盒里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告诉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所有哨卡,凡是从内陆过来的邮差和信使,一律体面地扣留在圣哈辛托的客房里,给他们最上等的牛排和龙舌兰酒。但在得到我或者团长阁下亲自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之前,任何一比索的消息都不能从圣哈辛托流进墨西哥城的大理石街区。”

  巴拉甘有些犹豫,他隐隐觉得如果真的发生暴乱,这样做可能会错失应对的先机,但看着祖马拉卡雷吉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这位年轻的克里奥尔上尉最终还是重重地敬了个军礼:

  “属下……遵命!”

  巴拉甘快步走出了书房,当书房的大门再次重重合上时。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上校,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呢子军服从屏风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阁下,巴拉甘已经去安排了。从今天起通往北方的战略大道已经对墨西哥城彻底闭嘴了。”

  祖马拉卡雷吉转过身,向菲利克斯恭敬地低头行礼。但在这位年轻的巴斯克少校内心里,其实一直有个不敢开口询问的疑问:

  (为什么,阁下要在这个时候,对贝内加斯副王封锁消息?现在的伊达尔戈已经攻陷了塞拉亚,正在向瓜纳华托进军。如果任由他们膨胀下去,这团火迟早会烧到这里)

  菲利克斯看着祖马拉卡雷吉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淡淡地笑了起来。他优雅地走到沙盘旁,用一根小小的木棍,在代表着瓜纳华托、普埃布拉和墨西哥城的三颗猩红圆点上轻轻画了一条弧线:

  “托马斯,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当这个睁眼瞎?”

  “属下不敢。”少校低下了头。

  “不,托马斯。你是个纯粹的军人,你懂战术,但你不懂这片美洲大陆上的阶级与心理政治学’。”

  菲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温热的加勒比青柠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无底的枯井:

  “如果在今天我就把伊达尔戈神父起事的消息透露给大主教府和贝内加斯。那我,菲利克斯·德·阿尔瓦,作为西班牙王国的上校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做出选择——我是要带着你们去当贝内加斯手下的平叛排头兵,去屠杀那些为了自由而战的克里奥尔兄弟?还是要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公然举起反旗,成为大理石院眼里的叛国弑君者?”

  菲利克斯冷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我去平叛,那我在所有克里奥尔人眼里建立起来的‘帝国的良心’、‘开明特使’的完美形象就会在一天之内化为泡影。我就成了半岛人最肮脏的鹰犬,美洲的土地会永远对我关上大门。而如果我,现在就公开反叛,那在这个保皇党正规军依然强大、北方几万军队依然忠诚的时刻,我们只会被贝内加斯和卡列哈合围在圣哈辛托,像一堆无用的枯草般被彻底碾碎。”

  菲利克斯拍了拍祖马拉卡雷吉的肩膀,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主宰了历史维度的绝对寒芒:

  “所以,我们要等。我们要让伊达尔戈神父的那几万名暴民去把瓜纳华托砸碎,要让新西班牙的半岛官僚和克里奥尔地主们,目睹何谓暴民的无政府主义地狱!只有当瓜纳华托被大火点燃,保王党死硬分子被剁成肉泥,克里奥尔的那些富有地主发现,没有了我的人马,他就会在暴民的马刀下和半岛人一起被剥皮抽筋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恐惧与绝望中跪倒在我的靴前,哀求我这个‘帝国最后的守护者’,带领着圣哈辛托团,去为他们夺回美洲的秩序与王座!”

  菲利克斯拉紧了黑色军服的衣角,那一瞬间,窗外一声刺耳的惊雷,穿过厚厚的云层,将他的脸庞照耀得犹如一尊降临凡间的、冰冷而神圣的无冕太上皇。

  多洛雷斯的钟声确实已经敲响,但那绝对不会是一首代表着自由和独立的赞歌。而将是一场由穿越者菲利克斯在幕后亲自提线操纵的、要将所有人的灵魂、肉体与信仰都彻底锁死在他那尊大一统暗黑帝国铁座之下的,终极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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